过了阿姊山, 就离卢阳城不远了,且道路也平坦得多。有了夜里那档意外,大家都不敢久留, 生怕那些匪徒会去而复返, 商队一路快马加鞭, 不过一日光景就抵达了卢阳城附近。
卢阳城因地势的缘故, 易守难攻, 古来还是座军备要地, 大家还没看清那城门牌匾上的字,先望见了周围筑起的一圈高耸城墙, 远远看去,气势恢宏。
商队中大多数伙计一辈子都没出过上岚县, 瞧见这气派, 一时间看呆了。
快至节庆时候,来府城行商度节的人也多。
城外熙熙攘攘,挤满了各色车队行客,路旁很多担郎小摊, 就地吆喝着卖些小物茶水,甚至还有架了油锅, 炸酥丸藕饼的。这场面, 比上岚的很多街市都热闹。
大家都看花了眼, 瞬间忘了一路疲惫和伤痛,不住新鲜地环顾打量起四周。
再往前走了一段,终于能瞧见正城门了,然而与近郊的热闹相比, 此时城门前大老远就设起了数层栅栏。
一帮守兵真枪真刀,板着面孔, 毫无节庆喜色,一边查路照,一边用手里的枪杆随意翻检着过路百姓物资行囊,盘问他们从何处来。
大家忙收了心,老老实实地跟上前面的人流,排队受检。
二郎窸窸窣窣地找出了行商路照,拿在手里备着,却忍不住纳闷道:“这还没到城门,怎么就开始设卡了?”
旋子靠在车里养伤,他也没来过府城,实在是好奇,忍不住从窗口探出脑袋来张望。
伙计们整理了一下车上的货资,瞎猜说:“许是快要到大节了,人来人往的所以查得紧点儿吧?”
孟寒舟下了马,看了一眼侧兜内那支已经完全蔫败,但依然没舍得扔掉的花枝,眉间烦躁愈发明显。
一路行来,他只言未发,伙计们没凑近他,都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冷意。
负责车马队伍的这边实在是温吞,那帮守兵就连人家的木桶、箱子都要翻开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搜查要犯。倒是行人那队因为行囊简单,查得还快些。
孟寒舟等得不耐,紧了紧眉,取出一部分银两交给二郎:“我先行进城。”
二郎和旋子都欲言又止,脸上全是担忧。
孟寒舟扭头就要走,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解释道:“我要去打听些事情,人太多不方便。”
“你们进城后找个宽敞点的客栈,让大家住下,然后找个郎中,把你们身上的伤治了。其他人,想出去逛逛可以,但是这里人生地不熟,别乱跑,别与人起争执。”孟寒舟耐着性子道,“这些钱当够用了,你与旋子商量着安排,别露财,但也别亏待了兄弟们,安排好车马货物后,就带着大家吃点好的。”
二郎愣愣地眨眨眼睛,意外地看着他。
孟寒舟蹙眉:“还有不明白的?”
二郎忙摇摇头头:“不是,只是觉得,这话不像你,倒好像是林医郎会说的。”他小心把银两掖进怀里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医郎他……”二郎看了看他。
孟寒舟沉默片刻:“我会去找他。”
二郎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没说什么,不过在他转身时忽然瞥见他袖口洇出一抹红,忙伸手拽住,翻开看了看,赫然发现他小臂上一道伤痕。
不由惊道:“大舟,你这怎么受了伤也不吱声?是不是替我们挡碎石时弄伤了?”
孟寒舟漠然道:“无碍。”
“不行,还是擦点药吧。”
二郎拽着他,想去拿药给他涂,结果一回身才突然想起来,所有的药材和瓶瓶罐罐都在林医郎那辆车上,现在都一并失踪了。
许是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孟寒舟面色更沉,抽回手道:“待我办完了事,自去找你们。”
“好吧。”二郎嗫嗫,“那你有要帮忙的,记得叫我们。”
孟寒舟简单应了声,便将枣红马也交给他照看,自己只身去了。
二郎望着他的背影融进了人流之中,不禁心想,孟寒舟还嘱咐着他们别与人冲突,他这样子看上去,俨然是要去找人麻烦的。
唉,那些人也不知道把林医郎拐去了哪里。
可惜他们初来乍到,对卢阳周遭不比上岚熟悉,身上只有一份粗糙标识道路的舆图,除此之外,几乎对周围的山况一无所知。真要是撒开了去搜山,怕是林医郎还没搜到,他们自己人先得走丢好几个。
孟寒舟这一路虽没再说什么,但那脸上的恼火几乎肉眼可见,连话也少了,冷淡得像变了一个人。连二郎都有点不敢与他说话。
又或许,这才是孟寒舟本来的样子。
想到这,二郎又叹了口气。
当下要紧事,还是照顾好大伙儿,别再添多余的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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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没带行囊,守兵查了孟寒舟的路照后,在他脸上打量了几许,就将他放了过去。
这时一个略佝偻着背的小老头儿,带着顶竹编帽,背着个篓子,凑到了孟寒舟身边,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郎君,瞧你满身贵气,你要皮子不要?”
“不要。”
老头儿看他不为所动,忙将身上篓子取下来,打开盖子给他瞧:“是现杀的狐皮,干净得很!天要凉了,可以用来做围脖、做帽子!”
竹篓盖子一开,一股腥臭味就扑面而来,孟寒舟下意识瞥了一眼,竹篓里面团缩着的确是张杂毛狐皮,棕灰色的毛洗了很多遍,显得十分黯淡。
这是张没有鞣制过的生皮,搁到这个份上,已经传出腐烂气味,恐怕是白瞎了,不会有人再卖。
老头儿似乎也被篓子里的臭气给熏着了,又窘迫地阖上盖子:“这,这狐是好狐,捉来的时候活蹦乱跳的,我们家没人会鞣皮子,所以才……”
可能是上了年纪,就算没人与他搭话,他也自个儿嘀嘀咕咕地碎念起来:“这往常,都有谢家的后生来收皮,最近谢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找不着人。”
孟寒舟已走出了几步,蓦的顿了一下回忆到什么,立即回过身来,问道:“你说的谢家,擅长鞣皮?”
老人家抱着篓子,正蹲在地上唉声叹气,闻言抬起头,无可奈何地点头道:“可不吗。鞣皮可不好弄,这谢家平日就靠收生皮子过活,没有生皮子收的时候,他家还会自己进山去猎。收去的皮子,他们给鞣好,再卖给裘衣商。”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谢家大门紧闭,连个动静也没有。”老头儿锤着腿抱怨了两句。
他住在城外村里,偶有饿昏头的野狐冒冒失失闯下山来,偷吃家里的鸡,这捉狐的陷阱,还是谢家小子教的。
卢阳附近野物多,但没什么好裘毛,远不如北边那些雪狐白狼来的贵重,所以裘衣店基本不收这些野皮子。只有谢家人不嫌这一张两张的寒酸,什么狐狸啊兔子啊的,只要剥了皮拿来了,他们就收,价格也公道。
所以附近山民都知道,如果侥幸逮了长毛的东西,都爱来找他家换钱。
老头儿好不容易捉了只偷鸡的狐狸,剥了皮高高兴兴过来卖,谁想连跑了好几趟,都扑了个空。直等的这皮子都要臭了,谢家人也没个动静,不知道去了哪。
“就算是去外头收皮子,这么些日子也该回来了吧,怎么家里连个老人女子也不留……哎,你不知道,他家手艺好的哩!就是普通的杂毛皮,经了他家的手,都变得顺滑漂亮极了!”
孟寒舟打断他的抱怨,追问:“谢家住哪?”
老头儿斜起眼睛丈量了他一会,瘪着嘴没吱声,孟寒舟立刻掏出一粒银两来丢给他:“这皮子我买了,告诉我谢家在哪。”
白花花的银粒落进手里,老头儿喜笑颜开,放在嘴里用松动的老牙咬了两下,顿时腰不疼腿不酸了,抬手匆匆给他指了个方向:“就那边往里走,能看见个小河道,顺着小河道一直走到头,有个叫鸡鸣巷的地方,门檐上挂了个谢字灯笼的就是他们家。”
话音刚落,老头儿一抬头,那阔绰公子已经原地消失了,他唤了两声:“哎!你的皮子!”
孟寒舟头也没回,径直朝着鸡鸣巷而去。
卢阳城之所以繁华,是此地处在整个山区的边缘,周围阖山环抱,城内却平坦。山上的溪水流到城内,汇聚成若干蜿蜒水支,河面横不过一丈,不算宽阔,常有孩童妇人在水边浣衣玩耍。
鸡鸣巷的位置比之整个卢阳城来说,算是偏的了,孟寒舟沿着河边石板路走到地方,正如那老头儿所言,谢家门户是挺好找的,就在鸡鸣巷的头前儿,后墙外头就是一条水道。
此刻,整个巷子内异常安静。
谢家大门紧锁,门前积了一层灰,灯笼也被风吹破了一面,看样子的确很久没有人回来过了。
孟寒舟透过门缝向里看了一眼,只见是个挺宽敞平整的空院,陈列着几个用来浸泡皮子的水缸,几张怪模怪样的木架子,还有应当是用来鞣制皮子的木台。
他左右看了一眼,见巷中无人,便绕到后边稍矮一些的墙边,靠墙下的一堆杂物借力一蹬,直接翻进了院中。
落地,入目凌乱非常。
木架东倒西歪,工具零散满地,桌椅倾倒,盆桶倾覆。好几张鞣了一半的皮子被随意地丢在地上。屋内也杂乱无章,一些衣物随意散落,地上还斜躺着几只破碎的药罐子。
看这场景,不像是有备而去,倒像是匆匆忙忙间离开的。
思忖间,一股气味传入鼻中。
孟寒舟嗅了嗅,眸色顿时沉下来。
——皮毛的腥气、尚未处理干净的骚臭味,还有苦涩刺鼻的料液味道。
那晚的风中,也夹杂着这样一股相似的腥涩味,那味道很特殊,但被夜风稀释后变得很淡。孟寒舟虽闻到了怪异,但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是什么。
现在再回忆,那正是经年累月地接触混着血气的生皮、以及鞣皮料液所浸染留下的味道。
当晚,那驾车而去并警告他们“不要再追”的人,口音虽与上岚山区相似,但却带着独特的鼻音和尾音。
那伙人在官道周围,借着神鬼玄说抢夺东西,却没有搜掠他们身上的钱财,亦没有伤人的意思。当时孟寒舟就觉得有几分奇怪,若是山匪,没道理放着这么只肥羊不宰,中途就此罢手。
孟寒舟先前只能从口音推断,那几人估计是卢阳人,却没有其他证据往更深处思考。
现在从种种线索看来,那伙人八成就是谢家人无疑了。
——能进山打猎,能与年轻力壮的伙计们缠斗还不落下风,说明有身手;能驾车借助天然水势隐匿踪迹,可见足够熟悉山中情形。
可好端端的谢家人,放着鞣皮的生意不做,为何落草为寇?
谢家,谢家……
孟寒舟沉思不得,心虚愈加烦躁,抬脚间不小心踢了一只药罐。
罐子中的药渣已经被曝晒得干瘪,认不太出都是什么,他又翻看了其他几个药罐,依稀看出,罐中大差不差都是一样的药材。
他低头看了看,抽-出帕子,包了些药渣收起,然后又原路翻出院墙。
才走出鸡鸣巷,迎面又遇上那背着篓子的老翁。
“郎君,可追上你了。你给了钱,怎么皮子也不拿!”老翁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抓住了孟寒舟,非要把那臭皮子给他不可,“你找谢家,你是他家亲戚?”
孟寒舟不答,掩鼻避过他塞过来的生皮,又掏出了点碎钱,打听道:“你最近可是天天来卖皮子?有没有听说附近什么怪事。”
“怪事?”老翁想了想,摇摇头,又忽然啊了一声,“怪事没听说,怪动静算不算?”
孟寒舟问:“什么怪动静?”
老翁回忆了一番:“就是有天夜里,我走得晚没赶上出城。城里有宵禁,没办法,我就在城里一个远房小侄儿家借住了一宿……那深更半夜的,起了大风,有轱辘辘车骨碌的声音,好像还有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哩!紧接着没几天,城外西南的九头山里,往黄兰寨去的索桥就被雷劈断了。啧,好多人都说,是下弦阴气重,有鬼新娘借道,挑了黄兰寨成阴婚呢。”
“黄兰寨?”
老翁与他边走边说:“是个半山上的老村寨,后生们都不知道了。以前啊,那边路不好走,进出要靠一条索桥。那寨子里本来就没住几户,后来都迁下山来了,寨子也就荒废了,现在早就没人了!”
“阿姊山你们知不知道?”孟寒舟问。
老翁点点头,知无不言:“那自然是晓得哦!听说那山里最近发毒瘴,那条道都没人走了,连官府的人都说让我们少往那去呢!话说起来,往黄兰寨去就得穿过阿姊山……嘶,你说,那瘴气该不是那鬼新娘的亲戚去吃席搞出来的吧……瘆得慌。”
“多谢。皮子你自行处置吧!”孟寒舟想到什么,便不再听他胡说八道,径直将手里碎钱丢给他,匆匆离去。
老翁回过神来,人又不见了,急得直朝大街上嚷嚷:“哎!”
孟寒舟七拐八绕,找了家冷清的小药铺,进去后四处打量了一番。
“客官,可是要抓药?”一个山羊胡中年人正踩着木梯到高处取药,见他进来便打了声招呼,慢慢地往下走,“给谁抓的,您药方给我瞧瞧。”
孟寒舟将那包从谢家院子里捡出来的药渣放到柜台上,打开帕子,推到他面前,谎称道:“我屋里人得了病,不敢跟我说,自己从什么假道士那儿买了个偏方偷吃,我担心得很,你能不能看看这些药渣,是治什么的?有没有毒?”
那山羊胡爬下梯子,见是一小捧药渣,登时头大:“你这……你整锅端过来还好认点,”
但看这年轻人也是一片拳拳心意,还是眯着眼睛,帮忙仔细瞧了瞧这包药渣:“像是柴胡,枳实,黄连……这个是……青蒿吧?不太确定。这些乌漆嘛黑都残缺不全了,我也就能认到这了。”
“是正经药材,没什么毒物,不过……”山羊胡仔细拨弄拨弄那堆药渣,忽然话风一顿,拧紧眉头收回手,“等会,这药当真是你家里人吃的?”
孟寒舟:“怎么,有问题?”
山羊胡往后退了半步,拿帕子掩住口鼻,狐疑地盯住他:“你这服药,别是治打摆子的吧?这可不是一般的小病啊,打摆子可是要上报官府的!他什么症状?”
孟寒舟心里咯噔一下,须臾他抬起眼来,平静地扯了下笑容:“怎么可能,他只是怀不上孩子,就病急乱投医,买了个偏方吃吃。怎么,这药不是治怀不上的?”
原来只是不孕,听他这么说,山羊胡才略微松了口气,摆摆手:“我虽然比不上那些坐馆郎中,可手上也经了十几年药方,我跟你说,这药绝对、绝对不可能是治怀不上孩子的。我看你们夫妻俩就是被人给骗了。”
孟寒舟失神了片刻,才道:“……多谢。”
他将药渣收起,又随便拿了几副治不孕的药,走出药铺,被太阳晒了好一会,直到被人撞了一肩,手里药包撒在地上。
“走路不长眼啊?!”那人嫌弃地绕开地上药材,“晦气。”
路人的牢骚声他明明听得一清二楚,脑子里却嗡嗡的。
那厢,二郎刻意选了一家临街又便宜的客栈,找郎中挨个给大家看过伤,然后带着伙计们点了桌饭菜垫垫肚子,自己吃了两口便觉坐立不安,专门跑出来,到路口张望着。
生怕孟寒舟找不见他们。
等了不知多久,才瞥见孟寒舟的身影出现在长街人流当中。
二郎忙迎上去:“大舟!怎么样,可打听出什么消息来?怎么还买了药?”他伸手去接孟寒舟手里的药包,触到他手时不由一个激灵,“你手怎么这么凉啊。”
孟寒舟终于回过神来,他敛下眸色,叫上二郎和旋子回到客栈房间,将身上银票悉数取出,只留下可供日常开销的银两,余下全部交给二郎。
“让伙计们把车卸了,去买药材。”
“买药材?”二郎不解,“买什么药材?买多少?”
“常用的都买些,低调些分头去,别聚在一起,别让人看出来我们在敛药。”孟寒舟抄起桌上笔墨,将那药渣当中的几味主药写下来,给二郎递过去,“尤其是这几样,混在其他药材当中一起买。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远行商队,要多买点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二郎攥着几张银票,有点心惊胆战:“这、这可是我们这回带出来的全部钱财了,都要买光?”
孟寒舟颔首:“对。万一贵些也不要紧,一定要买来。”
“……好。”二郎虽常与孟寒舟斗嘴,但遇大事向来是相信对方的,虽觉得肉痛,还是咬咬牙,扭头去招呼大家伙儿去办事。
天际云彩低沉,隐隐有发乌的征兆。
房间中,孟寒舟心绪不宁地看着那包药。
看来,卢阳城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