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也没有说这种甜言蜜语的经验, 脸憋红了半天,才敢偷偷抬头瞄一眼。
林笙安静了一会,只说道:“以后不要跟方瑕学些奇怪的东西。”
“……”孟寒舟还没张嘴, 林笙就拧身走了, 直到他背影快要埋没在人流中看不见, 孟寒舟才回过神来匆忙地追上去, “林笙, 林笙, 你走那么快……”
边追赶,心里边忍不住骂方瑕。
什么嘛, 根本就不管用。
那个假风-流真愚蠢的纨绔脑袋,怎么可能知道如何勾-引人?现在好了, 林笙不仅没有上钩, 反而一耳朵就听出来,这鬼话是从方瑕那儿学的。
他怎么就信了方瑕的鬼话!方瑕如果能勾引到人,母猪都能上的了树!
回到家的时候,二郎正在给卢钰读话本, 一推门,便听见他磕磕绊绊地念道:“无心说话有心听, 听到惊、惊……哦, 惊慌梦也醒。云娘羞恼地推开王生, 言道,少年人不……不……”
卢钰手里玩着二郎闲手用碎木料做的一只鲁班锁,不过他瞧不见,也只是握在手里瞎摆弄听个响儿罢了, 听二郎打磕绊,便顺上道:“少年人不患其无情, 而患其情不耐久。乍欢乍喜,若亲若近,冷冷疏疏,此流荡轻薄之徒,我所最恶。”
“啊……”郝二郎哀嚎一声,撇了下嘴将手里的书阖上,便似泄了气的泡囊一般,趴在椅背上抱怨:“这本你都能背下来了,还要叫我来念!我爹就送我跟着村里的老秀才读了两年千字文,会看个账本算个数罢了,这上头的字我总共认得都没有一半!”
卢钰一笑:“这本结局最好,才子佳人风平浪静恩恩爱爱相守一生,我最喜欢这本。”
“唉。”
郝二郎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书本子盯着上头的方块字瞧,忽然便见林医郎他们回来了,他赶紧如蒙大赦地放下书上去打招呼,没想到林笙见到他与卢钰又在一起玩,拧了拧眉道:“二郎,你打算在我这里躲多久?是不是该回去了。”
“啊。”郝二郎不晓得他出去一趟,怎么一回来冷不丁就问这种事情,下意识就朝旁边的卢钰求助地看过去,卢钰半垂着眼睫,似心有灵犀一般,朝他茫然地摊了摊手。
卢钰看不见,但听得清楚,隐约觉得林医郎的语气与往日不太一样,他把鲁班锁揣进怀里,溜着边迈着安静的小步子,就默默地往外潜。
凭记忆走到门口,一脚踢在了一个半硬不软的东西上,惊得叫了一声:“呀!”
被踢一脚的正是跟在后头要进门的孟大少爷。
“坏了坏了,小鱼你脚一定踢疼了!快回家看看,涂点药!”二郎伺机就跑了出来,一把握住卢钰的手,夸大其词地领着他开溜,“疼死了疼死了,走了走了。”
“我这是腿,又不是铁板。”孟寒舟缩回脚,看着他俩莫名其妙,“我都没叫,你们叫什么?”
林笙捡起掉在地上的书,纸边都被翻得卷了角。
孟寒舟看看他的脸色,觉得不太妙,只好跟上去,将脑袋挤过去没话找话地问:“这什么书,好看吗?”
林笙还没看到内容,他瞧了眼快伸进自己臂弯里的毛脑袋,手一松,将书本随手递给他:“那你看吧,我去做饭了。”
孟寒舟:……
他将想往他腿上跳的两只拦路小狗扔到一边去:“去去去,一边去,现在没空搭理你们。”
然后拿起书当真翻开看了看——什么破书,全篇就是“王生与云娘”是如何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拉拉扯扯、腻腻歪歪,从头甜言蜜语说到尾,最后喜结连理,三年抱俩。
看了这本书,孟寒舟更是噎得慌,连饭都吃的没滋没味了。
他端着碗心不在焉地喝汤,忍不住歪歪头去瞄林笙,殊不知这是刚盛出来的热汤,碗底很厚摸不太出来,结果一口进了嘴里,孟寒舟瞬间差点跳起来!
他被烫得浑身一抖,热汤又泼出来洒在手上,下意识又差点把碗也给丢出去。但他忽然想到什么,便又生生忍着痛,将手稳住了,热粥米覆在手背上,顷刻将他烫红了。
“松手。”林笙一把接过碗丢在一旁,速速去端了一盆凉水,拽过孟寒舟的手摁进了水里,“烫着了还不松开,你这皮是铁做的吗?”
在水里泡了一会,林笙把手捞出来看了看,又摁回去,并新浇了一瓢凉水往他手背上冲:“手红成这样,待会怕是要起水泡。……舌头呢,张嘴我看看。”
孟寒舟蔫蔫地吐出舌尖,却还唔唔逞强:“我尝到烫就吐回碗里了。我没事!这碗是上次你新买的一双绘花碗,你不是很喜欢这两只碗吗,要是碎了一只,就凑不齐一对——唔。”
没说完,林笙就捏住他下巴叫他闭嘴:“别说话。”
他俯身在轮椅旁,朝孟寒舟口腔里看了一圈,也是殷红一片,于是起身又打了一瓢冷水回来,愠恼地道:“用凉水漱漱口,含到水温了再吐出来,多漱几遍。”
孟寒舟老实地含着凉水,咕噜咕噜地漱了一会,吐掉。
等一瓢水都漱完了,林笙再看了看他的嘴里,最容易烫伤的颊膜和上颚都没有水泡起来,这才卸了口气,忍不住出声责备道:“碗只是碗,是死物,碎了就碎了。这嘴里要是烫出个泡,知不知道有多疼?会好几天连喝水都难受。吃个饭,脑子是落在门外了吗?”
孟寒舟看着半跪在眼前的林笙,眼底冒出一点笑意。
林笙看他不说话,抬头瞧了一眼,简直被他气得没脾气:“笑,被烫了还笑,看来是没有烫疼。”
“还行,只是觉得……”孟寒舟眸光微亮,“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比花碗重要一点了?”
……什么人会拿自己跟一只碗比。
以前只觉得这人脾气不好,现在看来脑袋也有点问题。
林笙拿了治烫伤的药膏,厚厚地涂在他手上,没好气地说:“对,你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花碗怎么比得上你。”
孟寒舟赢得了这场与花碗的较量,得意地举着手,看药膏一点点融化在指缝里,不过没多会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嘴-巴里确实开始反疼了,饭也吃不下了。
林笙叹了口气,去抓了一把金樱根,与冰片一起,捣烂出浓浓的一小勺汁液,舀着递到孟寒舟嘴边:“把这个含在嘴里滚几圈,疼的地方都要滚到。有点苦,忍一忍。”
孟寒舟听他语气软下来了,忙乘势追击:“不苦,你给的都甜。”
“……”林笙把勺子塞他嘴里,“你若再跟方瑕学胡说八道,就出去与小狗坐在一起。”
两只小狗摇着尾巴蹲在门缝,巴巴地等着投喂,孟寒舟已经是地位比花碗还要高的了,不可能再沦落到与小狗一桌,只好强行闭上嘴,含着药液,郁闷地看着林笙吃饭。
不是说这世上不论男女,都喜欢听甜言蜜语吗,怎么到了林笙这里,就不起效用?
林笙一盏茶前就被他目光烤得后背发毛,于是放下筷子,将他脸扭到另一边:“不要盯着我看。”
孟寒舟更烦闷了,他不仅不吃这套,现在连看也不让看了。
难道就因为两句话而生气了?
可是孟寒舟说手疼,他又会耐心温柔地过来查看。
又可是,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才熄了灯,孟寒舟转头想与林笙说说话,林笙平日都是习惯面朝上平躺着睡的,这会儿却故意朝外翻了个身,将后脑勺对着他。
孟寒舟屡次想找借口张嘴,一会儿是蚊子太吵了,一会儿是月亮太亮了,林笙闭着眼无动于衷。
等一宿将尽,残月西斜,孟寒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身体虽躺着没有动过,但心神却在辗转反侧。他侧身看向林笙,从后边捞起他一绺头发勾在手里,又不敢拽得太紧,怕把他弄醒了。
他想了大半夜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林笙会突然翻脸。
还忽冷忽热,忽近忽远,让人捉摸不透。
在他觉得林笙已经很近的时候,他一靠近,林笙就飘远了,像一只逮不着的风筝。
天气太热,林笙没有盖被子,只用衣服搭在腰上。
屋内一片寂静,二郎也没有回来睡,整片夜色里只有他们两个,蒙蒙月光里,能看到林笙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孟寒舟看着他的背影闭上眼睛。
心想,都怪方瑕,等天亮了,他定要去把方瑕打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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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还没等到他去打方瑕,秋良便找来了。
孟寒舟差点忘了这是他与秋良约好要启酒的日子。
这一窖的酒曲最终出了二十来坛的酒,秋良将他推到酒窖里,兴冲冲地敲开一坛的封泥,趴在坛子口深深呼吸了一口:“这个气味真的比我酿的好很多!很清新醇正!”
他迫不及待地取了长柄竹筒,舀了两碗出来递给孟寒舟。
孟寒舟几乎一宿没睡成,端着碗喝了一口,还没品出味道来,酒液就把嘴-巴里昨日烫伤的地方刺激痛了。倒吸一口气后他终于回过神来,用舌尖舔了舔微微发痛的内壁。
在秋良期待的眼神中,他只好重新尝了一口新出的酒液,品了一会,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还行,味道算干净,但是香味上还不够,不过可以拿去便宜些卖了回本。哦,你不是想重现你家祖传的秋家酒吗,还有留的酒样吗,拿来我尝尝,看看差在了哪里,慢慢调。”
“就知道孟郎君是我家的大救星!”秋良咧嘴笑了,高兴跑去酒窖最深处,搬出来了一坛一看就尘封了好些年的老酒。他擦了擦上面的尘土,感慨道,“这是萝儿出生那年,我爹酿的,本来是给萝儿准备的出嫁酒……唉,没想到如今物是人非。”
封泥一拍开,一股独特的酒香就冲了出来。
原来这才是正宗的秋家酒,孟寒舟萎靡的精神被短暂地拉了回来,他坐直一些,看秋良舀了一瓢出来。
酒液清澈中透着些许珀色,入口柔滑浓醇,虽比不上声震古今那几味名酒,却也是值得酒饕们反复回味的上乘佳作了。怪不得秋家仅靠这一味酒便可以发家,打下这般大庄子的基业。
“你既然是按着酒方做的,那和酒料用量应该没有关系,还是下料的时机、还有温度湿度有关。”孟寒舟本就有点心情郁闷,这酒又如此香,忍不住多喝了几碗,“下一批的酒曲还是这样制,酿酒母的时候你……”
“嗯嗯。”秋良赶紧记下来,“那我今晚就先把米蒸上,晾晒起来,明早我就先把这批酒挑到集市上去卖。”
孟寒舟想了想:“别去集市。上岚县有哪里是做力气活的人最多的吗?”
秋良道:“那就是南城了,那边马行脚行运货的多,还有扛大包的。”
“就去那边卖。记得把酒坛吊进井里浸一-夜。”孟寒舟思索道,“要价不要太高,多备几个空碗。明天哪里人多去哪里,尤其是中午歇工吃饭的时辰,去他们避阳的阴凉地里多转转。他们若是不信你,就不要钱给他们舀一点尝尝味道,切记不要舀太多,半勺即可。”
秋良一琢磨,便知他什么意思了,忙应:“成!——那我现在就先搬两坛酒吊井里去湃着!”
孟寒舟点点头,却没有跟着去,外边热,酒窖里爽快,他又给自己舀了两碗秋家好酒,端着酒碗一边喝,一边溜着查看其他的酒,不知不觉就多喝了一些。
井在前头的院子,离酒窖不算近,等秋良吭哧吭哧搬完回来,孟寒舟已自己喝了半坛下去。
秋家酒厚重,秋良担心他喝太多伤身体,强留他吃了顿饭,没想到饭桌上秋母尝了新出的这批酒后,也万分高兴,又拉着孟寒舟喝了几盅,说了好一会有的没的家常,还塞了他一食盒自己做的零嘴。
待孟寒舟脱身出来,都已是下午了。
秋良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娘平日不出门,所以遇上聊的来的就会话多一些……孟郎君你喝了这些,没事吧?”
“无妨。”孟寒舟摇摇头,本来不想要这盒零嘴,但打开一看还有上次林笙没吃成的豆沙小饼,据秋良说很好吃,和外边做的不一样,他便默默地收了下来。
今日林笙又去跟崔郎中看诊了。
豆沙小饼还带着余温,秋良说现做的皮是酥的,会更好吃一点,不知道林笙什么时候回来。
早上出门的时候,林笙也没跟他说话。
孟寒舟抱着食盒往回走,刚进了城门没多远,旁边便跑过去两个年轻女娘,穿着围襜,像是干活干了一半就跑出来了。两人挽着手,有说有笑地催促着:“走快点走快点!”
“倩倩!”两人停在一处包子摊,朝里面喊了一声:“听说六疾馆今天开馆了!来了个给人看病的新郎君,好看得紧!倩倩,你去不去,你头前儿不是说眼睛不舒服吗?”
那倩倩正在揉面,闻言笑道:“瞧你俩这凑热闹的,六疾馆的新郎中,再好看那不也是个小光头吗?”
“什么光头,是个正正经经的医郎!”两个女娘捂嘴笑着去拽倩倩,“人家不仅医术好,说话还特别温善好听,上午雯娘去看牙疼,一针就给扎好了,回来念叨了一晌午,怕是魂儿都被迷了去!”
倩倩一听也来了兴趣,忙擦擦手上的面粉就跑出来:“真的假的,那我也要去看看!”
六疾馆原是前朝旧时,官家建立的机构,取“六气生六疾”之意,置于郡县,用以安置收容无家可归、或身染重病无钱医治的贫病者。每月官府会定期拍遣医者与赈济官,在六疾馆内行惠举。
六疾馆确是个惠民的善行,不过之后朝代迭荡,局势混乱,当时的朝廷连国都要破了,自然无力再支撑其他,六疾馆大多便破败荒置了。直至后来大梁定国后,圣人们忙着征战、忙着纳后宫,又忙着大兴丹道求长生,迟迟不复六疾馆。
不少佛庙心怀慈悲,不忍贫民苦痛,便陆陆续续地接手了各地的六疾馆,时不时地便派些寺中的僧医下山,为贫苦百姓治病。
不论疾病轻重,每人只受三枚铜板做香火钱,若实在家贫,为寺庙洒扫三日也可,这已是六疾馆约定俗成的规矩。
所以民间不少穷苦人平日瞧不起病的,便会盼着等着哪日六疾馆开门,他们便去蹭个医药。
孟寒舟听到六疾馆今日开馆,又听他们说新来了个会扎针的郎君,心里便不由一动,恍惚地跟了上去。
上岚县的六疾馆早在百年前的战乱中烧没了,如今的六疾馆 ,是借用了慈济院的地盘。所以那拐弯抹角才到的小院子外,不仅排了等着看病的长队,那院子里头还有一帮稚气未脱的孤儿在闹腾。
孟寒舟不是来看病的,只想去看人,转着轮椅就往前走。
结果被前头人给拦了下来:“大家都是来瞧病的,你怎的要插队?快到后面去,你就算没了腿比别人重,看病也要讲个先来后到!”
“……”前面乌央一片人头盯着,孟寒舟只好到队尾去排着。
院子里,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孤儿扯着嗓子喊道:“下一个!”
“小郎中,你给我看看,我这肚子疼,已经疼了半个多月了。”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子苦着脸坐下来,捂着腹部。
“手给我。肚子是哪个位置疼,是白天疼还是夜里疼?”林笙为他把脉,看了他的舌苔,那男子一一说了症状后,林笙提笔写了几味木香、砂仁、醋香附、槟榔、陈皮、厚朴等药,交给一旁帮忙的少年孤儿,“不要紧,你这是湿浊中阻、脾胃不和所致的胀痛,我给你开一副顺气汤,这药吃上三天,便好了。最近莫要吃生冷的东西,你跟着去那边拿药吧。”
“哎,哎!”男子往盒子里投了三枚铜板,跟着去取药。
紧接着面前便坐下来一个妇人,边主动将手腕递上,边愁眉苦脸地说:“大夫,我这一到下午,就心烦意乱,心里慌,头晕还爱出汗,不仅什么活儿都不想干了,还记不住事儿!晚上吧,多盖一件嫌热,少盖一件又嫌冷,睡也睡不着。唉,儿女又嫌我烦嫌我吵,我里外不是人,都不想活了……”
林笙把了她的脉,脉象细数而弦,是很明显的心肾不交,于是轻声问:“您多大年纪了?这两年的小日子可正常?”
那妇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今年四十有五了,去年的时候,小日子就有时有,有时没有。”
林笙点点头,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乃属百合病:“您年纪到了,这是很正常的过程。我给您开些酸枣仁汤,配些桃仁、当归,让您调调气血,晚上可以睡个好觉。平素多宽心,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您就别管那么多了。”
妇人感怀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也放下铜板离开了。
靠围墙那边的小屋子里摆满了带过来的药材,有寺庙里下来的小和尚帮忙按方子抓药,还有几个听话的孤儿们跟着忙里忙外。
林笙今日也是突然得知六疾馆的事,原是一位百姓上寺庙里去求神拜佛,说家贫母病无以为继,被诵经的大和尚听见了。那大和尚心中感慨,便冒夜下山,求助崔郎中,能否代为坐堂一次六疾馆。
崔郎中与那大和尚算是知音老友,老友相求,自然应允,只是崔郎中擅小方脉,若是各色病人多了,他恐怕心有余力不足,正好重开六疾馆一事,是个很好的立名望的好机会,便揪上了林笙一块来看诊。
只是没想到病人实在太多,根本看不完,一个接一个的,林笙在这儿坐了大半日了,饭也没吃上。
他端起早已冷透的凉茶,草草喝了两口,便赶紧放下给下一个病人诊脉:“……眼睛痒?是不是还会觉得口干?你这是肺经风热上行,喝些桑菊饮吧,这个味道甘甜微苦,平日可以泡在碗里当饮子喝。回去以后,用干净的煮开后的温水洗脸,不要用手去揉。”
“好,听郎君的,一定不揉了……”女娘望着秀气俊朗的年轻郎中,羞赧地收回手腕,在同伴的打趣声中依依不舍地走了。
林笙听着她们的笑声,也失笑地摇摇头。
面前又添了一道人影,咣啷往盒子里扔了三枚铜板,便不吭声地将手搭在了脉枕上。
林笙闷头整理着纸张,一边喝茶提了提神,一边伸手把脉,问道:“你怎么不舒服?”
“……”对方沉默了片刻,“心中虚浮有惑,茫然不解。能治吗?”
听着耳熟到骨子里的声音,林笙一顿,抬起头来一看,无奈道:“……孟寒舟。”他收回把脉的手,“我是看病,不会看相,更不能算命。别闹了,到我这边来,后边还有很多人呢。不然就先回家。”
后头捂着头的、捂着脖子捂着腰的,各个儿苦痛万分地望着他俩。
孟寒舟抿抿嘴,选择了到林笙身侧去。
林笙问了下一个病人的病情,思考时扭头看了他一眼,伸腿把他轮椅往后面踢了踢,踢进了屋檐底下的阴影里。然后就不再看他了,专心致志地给病人们看诊。
“您这个腰痹是多年累下的,我先给您施次针,可以立时缓解一下,然后开副膏药,您回去用热气暖化了贴在最痛的地方……”
孟寒舟抱着食盒,几寸几寸地往前移,移到一伸手就能碰到林笙了,才停下。
过了晌午没多会的时候,崔郎中早就体力不支先回去了,余下的百十号病人都是林笙一个人看完的。
太阳很快就在煎熬中斜了过去,病人才终于渐渐的少了,帮忙抓药的小沙弥们是三个人轮番休息,忙了一天都累得直不起腰来,更不知道林笙在桌子后头钉了一天,晒了一天,得有多疲惫。
孟寒舟打开食盒看了看,拿手指头戳戳豆沙小饼的酥皮。
唉,已经不是很酥了。
他抱着食盒,单手撑着脑袋,看林笙温眉善目地给每个人看病、把脉、开药、施针,年纪大耳背的会附到对方耳旁大声说清,妇人抱着哭闹小童的,会哄一哄孩子;年轻的女娘朝他眨眼,他也温和礼貌地笑一笑回应。
每个人他都有妥帖温柔的应对之策,唯有不肯回头看看孟寒舟。
最后一个病人终于在千恩万谢中携家带口离去。
小沙弥领着慈济院的孤儿们去收拾院子、整理药房去了。
孟寒舟的声音终于有机会发了出来:“你什么时候肯理我?”
林笙几乎快忘了身后还有个孟寒舟了,本来挺累,现在听见他的声音又打叠起了精神,一边收拾纸笔一边叹气说:“我没有不理你,只是病人太多了,顾不上。你总不至于像个孩子一样,要在家长干活的时候,闹着让我哄吧?”
孟寒舟听到不爱听的话:“我没……”
林笙意欲起身,却兀地捂住了侧腰坐了回去,脸色变了又变。
孟寒舟看看他屁-股底下这把硬邦邦的木板凳,想是坐了一整日没挪窝,把腰坐痛了。
林笙按着腰,一时间僵着使不上劲了。
正这样缓口气,突然一只手臂从侧边缠了过来,绕过后腰按在了他捂着的痛处,掌心微微使力,揉了起来。林笙一激灵,想走,但走不脱,只能先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可抽出来了又不知道放在哪里好。
“我歇一会自己就……”林笙一扭头,不知何时,孟寒舟已凑得这么紧,将下巴虚虚地搁在了他左侧的肩头,几乎一凝神就能看清他乌黑的睫毛。
孟寒舟嘀咕道:“你绷那么紧,揉都揉不动。”
林笙有痒痒肉,不喜被人摸腰腹一圈的地方,他气息一断,恍惚了一下,突然从气流中闻到了鲜明的酒味。
“你喝酒了?”林笙仿佛找到了他变得如此唐突的原因,“还喝得这么多。”
孟寒舟揉着他僵硬的腰肉,却借机将他往自己那边揽:“喝了,喝了怎么样,你又生气了?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要生气。你如果不喜欢那些轻浮的话,以后我不会再说了。以后你喜欢什么,我说什么,但是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林笙去掰他的手,“松开,我现在不跟喝多的小鬼说话。”
孟寒舟皱眉,看了他一会,不仅完全不肯松开一毫,还将这一把细腰收得更紧了,林笙几乎要被他揽进怀里。这姿势过于亲密,林笙伸手推他,没想到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体魄,竟然推不动,反而被他将手腕攥住了。
“我会松开,但你不要挣扎,我手疼。”孟寒舟可怜道,“昨天烫的,今天还没有好。”
林笙拧巴着的力气,不自觉松了几许。
“林笙。”孟寒舟确实松了一下,但只松了他的手,依旧揽着他的腰不叫他逃走,还近到他脸前道,“你什么时候能不把我当孩子?你那天帮我洗里裤的时候,就应该清楚,我不是孩子了。”
浑郁的酒气吹拂过脸颊,他这举止,已完全属于轻薄和调-戏。
他比见第一面就嚷嚷着要成亲的方小纨绔还要过分。
“孟寒舟。”林笙用脱出的那只手,仓促从桌上摸到了针包,抽出几根针来。针无法把人扎清醒,但足可以把人扎疼,把手脚扎软,扎得他下次再也不敢做这样的事情。
孟寒舟只看了一眼他那针包,气更不顺了,控诉道:“你姓林,我姓孟,我们拜过堂,我不是你弟弟。哪个弟弟会早晨梦到你,会扎破了手指头给你绣我从来没见过的熊猫,更不会连你沐浴的时候都不敢看……林笙,你如果只想让我当弟弟,一开始就不应该对我那么好。”
“你……”
孟寒舟突然袭近,挺翘的鼻骨几乎贴近了林笙的鼻梁,呼吸都在咫尺间反复交错。
这么近的距离,一下子让林笙说不出话来,他完全无法将视线凝聚起来,半晌后只干巴巴地道:“孟寒舟你不要太过分。”
孟寒舟乌瞳一动,看了看他微张的唇缝,眼底滚着一些澎湃得显而易见的情绪。
“搞清楚你在做什么!”林笙胸口停跳了一瞬,在他尺寸之息放着狠话,“别以为我不敢扎你。”
孟寒舟须臾沉默:“我又没有缚着你的手,你想扎哪里,随便扎吧。但我也想明白一件事,我是不是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能让你明白,我已经不是个随便敷衍两句就揭过去的孩子了,才能让你把我当做一个正常男人一样看待?”
林笙捏着针,针尖悬在他颈侧不过一寸的地方,在夕阳下折着橙红的微芒。
孟寒舟根本不管那针的位置,顾自抬手摸了下林笙的脸,略显粗糙的指腹拂过他颊边细腻的肌肤,那儿晒了一天后起了干燥的红色。
指腹擦过去,微有晒伤的地方泛着酥麻,有点疼,林笙睫下抖了抖,持针的手迟迟地没有动作。
“林大夫。我今天不想做个乖弟弟了,可以吗。”
孟寒舟换了一种很陌生的唤法,让林笙一瞬间觉得他也变得很陌生,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这一面一样。
这问句让林笙怎么回答,说不可以,难道他就会做回一个乖弟弟吗。
林笙明明早就知道,孟寒舟压根不是个循规蹈矩的谦谦君子,乖这个字和他毫无关系,他本性就是个疯魔的人,只是之前在林笙面前表现得稍加收敛了几许而已。
孟寒舟递上自己的脖子,随便他处置。
林笙心里很乱,反而将锋利的针芒往回缩了一寸。
“林大夫,你还扎我吗?”孟寒舟直勾勾盯着林笙的眼睛看,嗓音也染上了几分低哑,“你如果不舍得下手的话,那我要继续了……”
——你知道继续是什么意思,应该不需要我解释。
孟寒舟每近一寸,就迫得林笙将针后退一寸。
直到最后针脱手掉在了地上,林笙也没下去手,他垂下眼睛,罕见地露出几分不知所措。
孟寒舟微凉的唇若有似无地贴着林笙的颊边,他停住,忽尔笑了一下:“你还不躲吗? ”
作者有话说:
站起来了,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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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请欣赏二位新人的拿手节目——
舟子:《我不会勾引人》
笙笙:《他只是我弟弟》
还有明明是三个人的故事却迟迟不能有姓名的新晋投资业翘楚小方总,非要表演一个《谈情说爱都不会的呆瓜之我来教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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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卡了两天,终于写到这里了。
人固有一卡,骂我轻点,多爱一下舟宝笙宝吧
笙·擅长付出的温柔大哥哥,但是感情里的被动者,需要舟子这样的野狗()上去搓把火
温水煮青蛙没有用,爱拼才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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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孟总高兴,给大家发红包庆祝一下,都有,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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