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慌, 我跟你去。”林笙好言把李灵月安抚住,马上调转步子,让她带路, “你在路上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两人小跑着往李灵月家去, 路上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银子受伤的事。
说是清早起来, 李灵月惯例烧热水准备做朝食, 因为家里大小事都是她操持, 烧上水, 也没盖盖子,又到屋里去取要浣洗的脏衣服。然后不知怎么的, 银子爬到灶台上玩,结果脚下一滑, 就跌进了刚烧开的沸水里。
农家的灶台高、锅子大, 银子瘦瘦小小一个,滑进去后烫得剧痛,一直扑腾着出不来,李灵月是听到惨哭声连忙跑出来, 才把银子拽出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李灵月家。
是在村子的另一头, 一个巴掌大的篱笆院子, 周围孤零零的也没个邻居。房子还是泥墙茅顶, 门洞都坏了半扇,斜趴趴地歪着半边。房顶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许是漏的厉害的地方,才勉强补了几片瓦。
挨着泥墙底下是用几根木头撑起来的柴火房, 旁边挨着就是惹祸的大锅,地上的水迹已经干了。
这种居住环境……林笙心下隐隐觉得不佳。
他随手放下竹篓, 微微躬身,从低矮的房门里钻进去。屋里倒是比想象中宽敞许多,但因为不够敞亮,弥漫着铺床用的稻草的味道,还有……
林笙耸了耸鼻子,怎么会有酒味?
半阴的小内屋里,银子脸色发白,疼得呜呜哭泣着。李灵月听到银子的哭喊声,眼眶立即又红了一圈,忙上前去:“娘回来了,娘回来了。好银子,不哭……”
“灵月!找见林医郎了没有?”门口传来一声急唤,林笙闻声转头一看,见是孙兰,便打了声招呼,“兰姐,你也来了。”
“可不,灵月妹子一早慌里慌张的来找,说银子烫了,我就让她赶紧去请你来。”孙兰看样子也才睡醒,衣服头发都是随便弄了弄就跑来了,面上也是忧心忡忡,“银子怎么样了?”
“我也刚到。”林笙迈进内屋,顿时竖起眉心,立刻走了上去,“胡闹,谁给她裹成这样的?”
只见银子身上紧紧缠了好几层布条,裹得孩子动弹不得。林笙伸手摸了一下额头,孩子在发烧。
李灵月被他突然变严厉的语气吓得一愣,战战兢兢道:“是、是我裹的,我见伤得厉害,就用了土方子给银子敷上……”
“拿剪子来。”林笙听见土方子三个字,就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家里还有烧好放凉的开水没有?”
李灵月忙说有。
林笙到床边,检查了下银子身上的布料,缠得太紧,已有液体渗出来。他试着揭了一下,才撕开一小口子,银子就痛得嗷一声大哭起来,林笙不敢生揭了,转头吩咐道:“用煮过的干净罐子盛凉开水过来,一斤水化开二钱盐,再拿一块干净的布来。”
李灵月不敢耽误,赶紧按他说的去取了,没多会,东西就都摆在了林笙手边。
林笙用干净帕子沾着淡盐水,先濡湿布条,让伤口与布面松解一二,再小心地慢慢撕开:“乖银子,忍一忍啊,马上就好了……”
这些布面粗糙,织物网孔疏松,很容易就与伤口渗出的液体黏在一起。小孩皮肤稚嫩,烫伤后更加脆弱,林笙不敢用力,加上屋里昏暗,很费眼神,他好容易分离了一块布条……眼前之景,却更令人咋舌。
李灵月所说的“土方子”,竟然是香油拌的香灰,厚厚地涂了一层。
林笙买过油,自然知道香油的价格并不便宜,可见李灵月有多心疼女儿,舍得用这么多来给女儿治疗伤口。
可是心疼归心疼,这东西不仅没有什么作用,反而会刺激伤口,引发二次伤害,造成伤口感染。
而且涂成这样,根本难以看清伤处的具体情形,甚至连烫伤的面积都辨认不清。林笙头都大了:“以后烫伤不要涂这些,远离热物后,用凉水冲洗,也不要裹这些布条,如果伤得严重,就及时送医。”
“兰姐帮我一下,我要把银子的伤口重新洗一遍。”林笙先用大量清水,把银子身上抹了香灰香油的脏污全部冲洗掉,这才逐渐暴露出原本的伤口,然后再用淡盐水细致地冲去干涸在伤口上的脏东西。
烫伤本就有组织液渗出,如果持续用清水来洗,容易引起组织的肿胀,使皮肤伤口处发泡发白。虽然暂且做不出生理盐水,但按一定比例兑出的淡盐水,也能大致做到与体-液浓度相似,有利于伤口恢复,尽量减少进一步糜烂。
只是期间盐水不免会渗入新鲜的伤口里,煞疼得银子哭叫不止,林笙不得不让兰姐帮忙按住银子的手脚。
终于全部冲洗干净,这一看不要紧,银子的下肢、后背,手臂,都已算得上中度烫伤,烫伤水疱也已经因为香灰和布条的摩-擦而破损了,暴露出红白相间的肉面。
左侧耳朵亦烫得红肿,后脑勺有一小块,甚至烫蜕了一层皮,头发也没有了。
小孩发育还不成熟,免疫力和抗感染能力都远不如成年人,皮肤又十分娇嫩。孩子的中度烫伤,往往在症状和预后上会比成人要严重得多。
伤口并不是特别的深,但是面积不小,现在最怕的并不是烫伤创口如何恢复、会不会留疤,而是要避免细菌感染引起的败血症。
而且银子还在发烧,这很危险。
“家里有没有干净的白布?”林笙问,“涂上药膏之前,伤口暂时不包扎。所以需要两块干净的白布,一块垫在银子身子下面,一块之后用来铺在她身上,遮蔽伤口用。”
李灵月忙翻箱倒柜地了一番,找出了一块已洗得泛黄发皱的麻布,这是家里最好最干净的一块布了。林笙摸了摸,不行,太粗糙了,孩子疼起来闹腾,伤口会磨到的。
见李灵月家中困窘为难,孙兰道:“我家有新扯的几尺做被里子的棉布,拿来先给银子用!”
“这、这怎么好!”李灵月急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还还什么,孩子事大!你等着,我这就回家去取!”孙兰风风火火的,一路跑着回去拿布去了。
银子疼得一直哭,哭得都有点累了,恹恹地呜呜咽咽着。李灵月不敢碰她,只能嘴上哄哄,哄着给她买糖吃,自己却忍不住直掉眼泪。
孙兰走了一小会后,林笙看了看银子,出声道:“你没有说实话,银子应该不是今早烫伤的吧?她烫伤至少有三个时辰了。”
李灵月一愣,视线往旁边闪了闪。
“不要试图欺骗大夫,这对你没什么好处。”林笙语气严肃了几分,“烫伤后并不会立即出水疱,至少也需要一个时辰。到伤口有液体渗出,需要三四个时辰——所以银子不是今早才烫的,而是昨天夜里就烫了。昨夜发生了什么?”
李灵月嗫喏不敢说话:“没、没什么。都怪我,我昨天觉得不严重,今早起来才……”
林笙沉默了一会,又问:“你说银子是怎么跌进锅里去的?”
李灵月恍惚道:“银子饿了,自己爬上凳子想找东西吃,不小心翻进去……”
林笙听她不停地编织着新的谎言。
明明在路上来时,她还说银子是贪玩爬上的灶台,现在又变成了上灶台找东西吃。他叹了口气,瞧了一眼李灵月:“那孩子手臂上这个指形的淤青是怎么来的?你衣领里那块淤青又是怎么来的?”
更不说,这屋里还有没散净的酒气。
李灵月神色微变,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慌里慌张地赶紧将领口扎紧。
她这边还没说话,门外刚巧赶回来的孙兰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快步走了进来,板着张脸直冲着李灵月就去了。
林笙站起来,瞧她气势汹汹的,下意识拦了拦她:“兰姐……”
“林医郎,这不管你的事。”孙兰二话不说扒开一点李灵月的领口看了看,又去瞧银子的身上,顿时气恼道:“包财那个王八犊子,是不是又欺负你和银子了?!”
“没、没有。兰姐姐你小点声。”李灵月面露窘色,“别让人听见了。”
“听见了怕什么!他一个大老爷们,敢欺负媳妇孩子,还不敢让别人说了??”孙兰嗓门愈发激昂,“我早先说过什么,他就是个吃里扒外、欺软怕硬的狗东西,你脾气越好,他越敢蹬鼻子上脸!”
孙兰道:“你就是性子太软了!他这回又是因为什么?”
李灵月低声道:“要钱。想要二十两银子去跟他表舅做生意。”
“二十两?!”孙兰瞪大眼睛,“你整天又是帮人下地干活,又是砍柴卖柴,给人做绣片缝补衣裳,累死累活的,拢共就赚那么几个铜板,都不够吃喝,他敢张口就要二十两!把他卖了他值不值这二十两?他还管不管这个家了?”
李灵月垂着头不吱声。
林笙琢磨了一番,想通了什么,也有点愤恨:“所以他是向你要钱不成,就动手打了你。他是不是用银子威胁你给他钱?”
李灵月见怎么遮掩也没用了,只好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
昨儿个夜里,李灵月抱着银子都睡下了,没想到包财这么晚还会回来。他瞧不上这个寒酸的家,一般都是四处鬼混,要么是在别村和那几个混混一块,要么就到城里去找他能表舅打秋风。
一回来,包财就一身酒气,烂醉如泥,说要吃东西。
李灵月只好起身去给他下面吃,可是灶上热水刚烧好,包财就醉醺醺地问她要钱,二十两银子。
她听着都要骇死了,别说存了,见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往日辛苦做活攒了点小钱,也都被包财三天两头地拿去挥霍了。她说没有钱,包财不信,就将屋里翻了个遍,确实没找到,就冲她发飙,一言不合就要打人。
见无论怎么打李灵月都不松口,包财竟酒气上头,一把拎起了熟睡中的银子,一路提到了灶上,逼她拿钱,不然的话就把“赔钱货”扔锅里。
银子确实是李灵月的软肋。
可、可这么多的钱,就是打死她,她也拿不出来啊!
但她万万没想到,包财那个没良心的,多喝了二斤黄汤,竟然真的、真的敢松手……要不是李灵月眼疾手快,及时把银子拽出来了,后果不堪设想。
李灵月想起昨晚的那些事情,说到伤心处,眼角直往下掉泪花。
包财在家里打骂了一-夜,李灵月抱着烫得嗷嗷直哭的银子在墙角躲了一整夜。男人最后只搜刮出了她藏起来做应急的十来文钱,见实在榨不出一个铜板了,才骂骂咧咧地拎着酒葫芦离开。
她这才能跑出来,找孙兰和林笙求助。
孙兰“砰”的一声,差点把桌子拍碎:“王八蛋,这不是杀人吗!我找他去!”
“兰姐姐,兰姐姐!”李灵月忙拽住孙兰,“你别去。你去找他有什么用,这事儿旁人又不管,回头他还不是要回来折腾我和银子?而且银子现在还病着,你要是把他又招来……”
包财一直不喜欢银子,觉得生的是个不值钱的闺女。
但李灵月生银子伤了身子,一直没再怀上,包财因为这个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是银子命格不好,挡了他儿子的道。
村里经常会莫名其妙少小女娃,不会有人管,官衙也不当事,李灵月是千护万护才拉扯银子长这么大。
“你——”孙兰被她拽着胳膊央求,一时间又气又恨铁不成钢,“我说你什么好!”
“算了,现在先不说这些。”林笙插话道,“银子眼下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要尽快用上药才行。我是有个烫伤膏的方子,疗效不错,只是里面药味很多,配伍复杂,可能……会很贵。银子烫伤的面积不算小,每天都要换药,估计要用一个多月。”
“一个月的药?”李灵月一顿,气馁道,“我已经没钱了。”
孙兰也有点沉默,她家为了供柳山生这个病人,也早已经耗干了,现在元气大伤。虽说比李灵月家强点,能借出几个钱,可也远远不够一个月药的。
至于林笙……家里也有个药罐子。
三人一家比一家惨。
但是也不能不用药,银子现在就在发烧了,还在危险边缘徘徊。退一步说,如果就这么放着,伤口即便是万幸,能自己愈合,将来浑身是疤痕,让这个小姑娘怎么办?
林笙想了一会,突然站了起来。
孙兰:“林医郎?去哪?”
林笙拎起竹篓:“我知道一味药,可以给银子用。也许山上就能找到。”
作者有话说:
爱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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