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贪污 没贪污军饷,就贪污吃的。

破野一行被雨淋得瑟瑟发抖, 可见到天降大雨依旧满心欢喜,其他人更是如此。

上谷郡小河村,是破野一行最先帮助的村落。

今日, 村民如以往一般,一大早就去挑水浇地。

主公给了他们那么好的良种,他们一定要好好伺候!

挑水浇地是极辛苦的活儿, 以往吃不饱时,常有人挑到一半, 突然惨白着脸栽倒在地。

若有人及时发现他们, 给他们喂点豆粥,他们倒也能活下来,可要是没人发现他们, 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今年, 他们不缺吃的,不会被饿晕!

村里的大人挑着担子,孩子拎着木桶, 一趟趟不厌其烦地往地里挑水, 再小心翼翼地将水浇到作物根部。

忙了一上午,所有人都很累,但回到家中, 看到家里人端出来的带咸味的干饭, 他们脸上就不自觉带了笑。

吃过饭, 小河村的人正打算继续去挑水, 突然发现天色变了。

乌云从远处飘来,紧跟着,大雨哗哗落下。

这不是前些日子下的小雨,而是能把土地全部浇透, 能让河面上涨的大雨!

小河村的人站在漏雨的房子里,看着外面的大雨欢呼起来,还有人跑到雨中撒欢。

也有人气急败坏地喊着:“你们能不能脱了衣服再去淋雨?就一身衣服,淋湿了接下来穿什么?”

把衣服淋湿了确实很麻烦。于是,便有一群脱了衣服的人,冲到外面去淋雨。

当然也有人在家里忙活,笑容满面地用那些原本用来挑水的工具接屋顶漏下来的雨水。

这样的事情,在很多村子都有发生,无数人为这场大雨欢呼。

就连那些特别注意形象的银甲军士兵,都脱得只剩一条短裤往雨里跑。

晋砚秋今天住在一个村子里,她忙过一阵站起身,正好看到这一幕。

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她对身边的廖月说:“廖月,最近不是又送回来一批布料吗?你让服装厂的女工赶制一万条短裈出来,分给银甲军将士。”

大齐的裤子也叫“绔”,是无裆、套腿式的“开裆裤”,贵族、士人、女子都穿这样的裤子。

有裆的裤子叫裈,是下层劳动者和军人穿的。

裈又分成短裈和长裈,短裈到大腿,和现代的短裤很像,到了夏天,底层百姓往往就穿一条这样的裤子出门。

长裈就是长裤,到脚踝。

当然书面语这么写,民间也会管裈叫“裤子”。

镇北军将士不论春夏秋冬,都是穿长裤的。

之前从各地换来大量布料后,晋砚秋就让人给镇北军将士做了新衣服新裤子,那裤子自然也是长裤。

现在,她觉得短裤也要做。

这些跑出去的银甲军,把新衣服都脱了,现在穿的,多是用以前的旧裤子改的短裤。

这也是底层劳动人民常干的事情,长裤穿久破了,他们就把下面的裤腿剪了,用来缝补裤子的上半部分,把原本的破长裤改成满是补丁的短裤。

所以,这些银甲军裤子上,满是补丁。

那些擅长缝缝补补的士兵,身上的短裤看着还行,那些手艺不好或者比较懒的士兵,短裤上直接有破洞。

所以,给银甲军将士做几条新裤子穿吧!

晋砚秋正想着这件事,便见一名银甲军士兵在雨里翻跟头,竟把裤子崩裂了,只能捂着裆部灰溜溜跑回去。

她忍不住笑起来,又欣赏了一番这些士兵的肌肉。

这些银甲军士兵的身形和后世士兵颇为相似,肌肉块头虽不及健美运动员夸张,线条却十分流畅,透着十足力量的感。

就是裤子太破,瞧着不太搭。

所有人里,管胡的裤子是最新的,晋砚秋还隐约听到他在跟人炫耀:“这是我哥给我做的新裤子!”

上辈子这时候,管胡已经杀人如麻,这辈子倒好,一条新裤子乐半天。

正感慨,晋砚秋就看到沐光走向那群人,训斥了几句,然后那些士兵就一下子全都跑没影了。

她遗憾地收回视线,就见身边的廖月也满脸遗憾。

与他们一起办公的周劲凌,则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直在忙碌的郑柏突然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啊!”

晋砚秋闻言忍不住问:“怎么了?”

郑柏表情极为怪异,都扭曲了:“主公,许狩许将军贪污军队物资,被抓到了。”

晋砚秋闻言一愣,随即问:“他贪污了多少?”

这次出来种地,许狩也来了,手底下带了一万镇北军,这一万人还是正规军,而不是民夫或者胡人。

他这是贪污军饷了,贪污了多少?

郑柏突然笑了:“不好计算,巡查组的人去他的军中巡查,闻到他的马车有点臭,从里面翻出来变质的香肠、烤鸡、红烧肉……经调查,每次食物送到他的军队,他都会借口检查拿走一些藏在自己身边。以前他藏归藏,都是吃掉的,最近天气转暖,他来不及吃,又舍不得扔,就臭了。”

晋砚秋都听无语了:“没贪污军饷?”

郑柏道:“没贪污军饷,就贪污吃的。因为我们考虑到会有损耗,总是多发一点,所以一直没人发现。”

晋砚秋接过调查组送来的报告看了看,没忍住也笑了。

她刚穿越过来,到达镇北军大营的时候,许狩就在那边。

按照许狩所说,他那时就克扣过士兵的吃食,偷藏起来自己吃,不过都吃完了。

后来他被晋砚秋安排了去紫荆关驻守,因为离晋砚秋远,分到的物资不丰富,也就不怎么藏了——当时送去紫荆关的物资都是大米白面咸肉腊肉这类方便保存的,他应该也是没看上。

最近他带兵跟着晋砚秋走,物资又充足起来,他就又开始藏吃的。

调查组的人还提到,他已经胖到穿不进甲胄。

“主公,这要怎么处理?”郑柏问。

他觉得不至于因为这个事情重罚许狩,但是也不能不罚。

按照规定,许狩就算是将军,也不能拿原本要给士兵吃的食物。

晋砚秋想了想说:“选个他手底下的百人小队,让他跟着那个小队劳动改造,惩罚持续到我们拿下幽州全境为止。嗯,让调查组安排一个人看着他,不许他偷懒,这件事还可以写下来,发到军报上。”

随着手下人增多,晋砚秋现在能做的事情也变多了。

比如,她在渔阳城开了个服装厂,大量招收女工。

又比如,她组建了报社。

当然现在报社就印刷一些镇北军内部的事情,送去各地,然后让军队里认字的人念给士兵听。

一方面是传达命令,另一方面就是增加点娱乐。

比如这次许狩的事情,大家听了应该就挺乐的。

没见她身边的谋士,都笑起来了吗?

晋砚秋他们已经关心起别的事情了,而另一边,那些穿着裤衩子在雨里狂奔的银甲军将士,都在懊恼:“我不知道主公也在看……”

“我的裤子都破洞了,也不知道主公有没有看到,要是主公有看到,这也太丢人了。”

“你们再怎么样都比我好,我的裤子裂了!”

他们是太过激动,才跑去雨里的,当时压根没多想。

不想沐将军把他们喊回去后,竟告诉他们主公一直在看他们。

一帮人如丧考妣,觉得天都要塌了,也就管胡很高兴:“沐将军说主公和廖先生都在看,我穿着新裤子呢,她们肯定看到了,一定对我印象深刻。”

其他人不想搭理管胡,转移话题:“主公真是神仙,我们刚把地种了,就开始下雨。”

“主公一来,我们的日子就过好了。”

“感谢主公!”

……

渔阳郡和上谷郡的人看着这场大雨,想到地里种着的良种,都觉得很幸福。

同一时间,并州靠近冀州的某一个村子里,却有人在发愁。

并州与幽州不同,幽州刚下雨,并州却已经下了好几天雨。

祁圭看着外面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眉头微微皱起:“今年的雨有点多。”

他的母亲是因为洪水去世的,他也因此,从小就对治水感兴趣。

二十年来,他每日不间断地记录天气,还看过冀州等地用来记录天气的《晴雨录》。

他总觉得,今年的雨下得有点多。

早几年幽州一直干旱,冀州也受了点影响,降水变少,但今年的冀州,降水远超往年。

越奈知道祁圭的意思,说道:“今年的雨水是有点多,希望不要再下了。”

曹大郎点头:“是啊,一直下雨,赶路都不方便!”

他们进入并州后,就跟周贡堰分开——周贡堰要南下去洛阳见曹庸,然后再回徐州,他们则要北上去幽州。

不想他们刚分开,就开始下雨。

他们有马和马车,下雨也能赶路,但雨天赶路到底不舒服,赶路速度也变慢许多。

三人刚说完,就看到高山神采奕奕地从外面进来,对他们说:“三位先生,饭菜已经做好,可以吃了。”

三人来到外面,就见高山端上来一锅白米饭和一锅炖鸡汤,那鸡汤里,还放了木耳和笋干。

菜并不多,但三人只是闻到味道,便已经忍不住流口水。

高山手上有几样调料,一种叫“鸡精”的,不管什么菜只要放上一点,那道菜的味道就会鲜美很多。

还有那叫“生抽”的酱油,蘸什么都好吃。

白米饭更是粒粒分明,软糯香甜。

三人盛了米饭坐下,立刻吃起来。

高山没跟他们一起吃,他和手下吃的是之前在城镇里买的麦饼和野菜汤。

他们手上精细的粮食不多了,得留着给越奈等人吃。

不过他们的伙食跟村里的普通百姓比,已经非常好。

并州的普通百姓是吃不上麦饼的,那野菜汤更不用说,里面可是加了猪油的。

高山等人吃饭的时候,几个孩子冒雨站在门外,眼巴巴看着,应该是被香味吸引过来的。

高山瞧见,招手让那些孩子进来,然后用刀切开两个麦饼,给了他们一人一小片。

这些孩子拿了麦饼,一溜烟就跑了,高山吃完后,也跟着出去,开始用麦饼和盐跟村里人换野菜和豆子。

曹大郎瞧见,也有点想去,但外面在下雨,地上满是泥水,他这么出去,身上的衣服湿透,就没有干净的衣服穿了。

越奈这时道:“那些镇北军,当真心善。”

从离开邺城起,高山等人每到一个村子,都会尽力帮助那些生活贫困的村民。

他们帮村民修屋顶,帮村民犁地,还用粮食换村民采集的又苦又难吃的野菜。

一开始几人不理解,甚至怀疑他们是作秀,但时间一长,心中便只剩下敬佩。

他们自认是仁义之人,但绝对做不到如高山他们一般。

三人对镇北军愈发好奇。

一直到天彻底暗下,高山等人才回来。

他们换下脏衣服,躺在干草铺的床上准备睡觉。

同一时间,破野一行也回到那四间房子里,准备睡觉。

今天下午,那两个负责指导胡人种地的镇北军士兵出去了一趟,给一百个胡人安排好工作过后,就回到了房子里。

他们今天晚上要在这个村子里安营扎寨,也就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大概是因为胡人全都走了的缘故,屋里那十二个虚弱的村民,终于愿意跟他们说话。

不过这些村民对他们,还是有些防备的——村民们只说村里其他人都去逃荒了,去了哪里却一句不说。

两个镇北军将士也不在意,只道:“他们要是晚点去逃荒就好了,咱们镇北军打过来了,以后你们不用再饿肚子!”

“不过去逃荒了也没事,等得到消息,他们会回来的。”

“我们今天要在这里睡一晚上。你们放心,我们保管什么都不弄坏!”

“我们能不能用粮食跟你们换点柴火?”

外面下着大雨,他们找不到干燥的柴火,只能跟村民换点柴火用。

村民自然是愿意换的,但他们村剩下的柴火不多,因而换给镇北军的,也就两捆木头。

两名镇北军生起一小堆火,将平日里当被子盖的羊皮放在火边烘烤,又在火上架起小炉煮红糖姜汤。

煮好的姜汤,就倒进铁罐里,再把铁罐放在火堆边保温。

让他们庆幸的是,这场大雨并没有让气温降低,这个夜晚,应该不会难过。

破野他们一进来,两人就给他们分了红糖姜汤,又把培根剪碎,和牛车上装着的面粉一起煮,做成培根面糊,搭配着麦片一起吃。

胡人们美美吃了一顿,这才去睡觉。

他们躺在干草上,将用来装粮食的麻袋布袋和那些还算干燥的羊皮盖在身上,挨在一起睡下。

在大雨里赶路,又冒着小雨种地的胡人早已累得不行,躺下就睡了,屋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两个镇北军将士见状,加固了一下门窗,也在角落里睡下。

倒是那十二个村民,这会儿睡不着。

这些人,晚上又分了他们糖水、肉粥和麦片吃。

这样的好东西,这些人为什么要分给他们吃?

这些人为什么一点不防备他们,在他们旁边就睡了?

村民们怎么都想不明白,怀疑自己在做梦。

一个老人突然道:“要是我儿子没走就好了。”

其他人也这么想。

能吃这么好吃的东西,死了都值了,他们村的人要是没躲去山上,那该多好!

他们明天,要不要告诉这些自称是镇北军的人,说他们村其他人,其实在旁边山上?

两个镇北军士兵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雨已经不下了。

他们很是高兴,招呼队伍里的胡人起来,让他们吃点东西以后,出去种地。

虽然村里人逃荒去了,但村里的地不能荒着,还是要种。

村里那十几个人照看不过来的话,大不了他们搬迁一些人过来。

胡人们又开始干活,河沟村那些逃到山洞里躲着的村民,却是安排了两个人悄悄进村,想看看村里的情况。

他们远远望去,便见村里有一大群胡人在翻地、犁地。

“那些胡人在干嘛?”

“他们好像在种地,胡人也会种地?”

“他们为什么要种我们的地?他们打算以后生活在这里?”

“我爹娘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

正说着,他们就看到他们记挂的几个长辈从房子里出来。

他们村的人还活着!

两人很高兴,随即就看到那几个昨日还步履蹒跚的长辈,此刻竟健步如飞,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娘!”两人中的一个见状,起身招手。

他娘瞧见他,满脸喜色:“小四快过来,娘给你吃好吃的!”

这人刚过去,他娘就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紧跟着,还拉着他往村里走:“快跟娘走,娘带你去吃东西!”

那些镇北军手里,有很多美味的吃食,她要让自己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孩子去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