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镇北军浩浩荡荡地进入广阳郡, 没有受到丝毫抵抗。
这时候的人打仗,打的往往是城池。
拿他们之前攻打渔阳郡举例,当时镇北军是不管沿途百姓, 直奔渔阳城的。而等他们拿下渔阳城,在外人看来,就是他们已经占了渔阳郡。
现在他们攻打广阳郡, 按照这时的人的思路,该直奔蓟城并进行攻打才对。
而广阳郡的军队若要抵抗, 也是死守蓟城。
但镇北军一直在帮百姓种地, 距离蓟城还很远,能遇到抵抗才怪。
更不要说蓟城的守军加起来也就几千人,他们哪敢抵抗?
于是, 镇北军在广阳郡如入无人之境, 到处帮人种地。
广阳郡的普通百姓,有些消息灵通,已经知道镇北军要来的事情, 也知道镇北军是好人, 因此并不害怕,不过,也有一些村子, 对镇北军要来帮他们种地的事情一无所知。
镇北军虽然安排了骑兵去前方查探, 但也不是每个村子都能查探到的。
这天, 破野带着的百人小队, 就遇到了一个不在镇北军查探范围里的小村子。
这日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一大早,破野一行从昨日帮着种地的村子离开后,就开始赶路。
附近的村子都已经有人在帮着种地, 所以他们这次要在路上走上两天,赶到下个县城后,才会被分配新的任务。
但让破野没想到的是,走着走着,他们竟然迷路了!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破野问那两个跟着他们的,镇北军派来的“种地专家”。
这两人一个不会说胡人语言,另一个也只会说些简单的胡语,他们跟破野交流,主要靠比划。
懂点胡语的人听到破野的话,无奈地开口:“不知道。”
一行人面面相觑,只能继续往前走。
他们的十万大军分散在各处,走着走着,总能遇到自己人。
他们手上有足够他们吃两三天的食物,暂时不用着急。
刚想着不用着急,天空突然阴云密布,不多时,豆大的雨点就当头砸下。
好大的雨!这是幽州已经几年没遇到的大雨!
今年,幽州明显没前几年那么干,之前刚过去的那个二月,就下了几次小雨。
这次下的,更是瓢泼大雨。
破野已经可以预见,这场大雨过后,草原肯定会冒出许多绿芽。
下雨是好事,他的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但紧跟着,又有点担忧。
如今天气已经转暖,但还是有点冷的,现在又遇上下雨……他们被淋湿后,肯定要挨冻,要是运气不好晚上找不到避雨的地方,还可能被冻死。
他们携带的粮食和种子也可能会被雨水淋坏。
破野在雨水落下前,就已经让手底下的胡人用羊皮盖住马车上拉的种子。
等雨水落下,他又让这些人脱下身上的羊皮袄,裹住他们背在身上的粮食。
但这并不能百分百防水。
破野将裹着食物的羊皮袄背在背上,他手底下的那些胡人,也有样学样。
把自己的食物包好后,几个光着膀子的胡人奴隶看向破野:“百夫长,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些胡人奴隶没有麻布衣服,就只有羊皮袄和羊皮裤,羊皮袄拿来裹食物后,他们就都光膀子了。
破野道:“我们继续往前走。”
在草原上的时候,他们也会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雨天。
这时除非能找到避雨的地方,不然还不如继续往前走。
人只有一直动着,才不容易冻僵。
裹挟着雨点的风砸在脸上身上,不仅很冷,还有点疼。
但一行人并未停下,冒雨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路越来越小,牛没了力气,还不乐意再往前走。
他们只能在牛车后面努力推,为牛减轻负担。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们看到了一个村子。
破野一行欢呼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村子走去。
河沟村是广阳郡一个小村子,村里原本有三十几户人家,一百多个人,但这几年因为收成不好,有些人饿死有些人离开,如今村里就剩下十三户人家,三十二个人。
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河沟村的人活得很难。
他们挖草根剥树皮,一天天苦熬着,终于等来了春天。
但春天已经不能迎来新生——他们拿不出种子来春耕,若继续留在村子里,迟早被饿死。
这日一大早,村里人聚在一起收拾东西。
他们打算让村里那些个年轻力壮的人离开村子去逃荒,寻个出路。
当佃农也好,当奴仆也好,只要能活下去就行。
剩下的人已经走不动,就留在村里等死。
村子里的气氛很悲伤,就在这时,突然下起大雨。
河沟村的人看着这场大雨,失声痛哭。
前两年的春天要是能下这样的大雨,他们村又哪会死这么多人?
这雨,怎么就来得这么晚?
河沟村的人哭着哭着就没力气了,改为啜泣。
突然,他们听到外面传来一些动静。
村民连忙从窗口往外望。
乌云遮挡了天空,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昏暗,再加上下着大雨,他们也就看不清远处的景象,只隐约瞧见,一群人朝着他们而来。
河沟村所在的位置比较偏,周围没什么村落,一般没人来。
在这大雨天突然出现的人,多半是强盗。
“他们肯定是来抢粮食的,我们要不要跑?”
“我们已经没粮食了,还要跑吗?”
“当然要跑,若是不跑,说不定会被他们吃掉!”
“我已经跑不动了。”
“我也没力气跑。”
……
村里人简单商量过后,最终决定让村里那二十个打算去逃荒的人,带着他们最后的粮食去旁边山上的山洞里躲着,剩下的人就留在这里,听天由命。
那二十个人含泪离开自己的亲人,而剩下的那些人,则挤在一起,等待死亡的降临。
破野一行已经走了大半天,其中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冒雨赶路的,早就精疲力尽。
他们走得很慢,再加上有雨声干扰,也就没有发现有村民离开。
进了村子后,他们注意到,这个村子很破败,一些房子甚至没了屋顶,看着像是被人拆去当柴烧了。
一眼看去,就只有村子中间那四间并排的屋子看着还算不错。
破野带着人就往那四间屋走去。
房门一推就开,开门后,他注意到里面有人。
破野朝着村民露出一个笑容,用大齐语打招呼:“你们好。”
留在屋里的村民瞧见破野,本就憔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来的竟然是胡人,胡人!
他们生活在广阳郡,平常不会遇到胡人,但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胡人的威名。
听说这些人茹毛饮血,还会吃人。
他们想过自己可能会被吃掉,但真到了这时候,还是怕得瑟瑟发抖。
这些人会不会活吃了他们?
“你把人吓到了。”一个“种田专家”开口,他推开破野进到屋里,对着屋里的人说:“我们是镇北军,你们知道我们吗?”
村里人摇头,他们是听说过镇北军的,但是眼前的这些人大部分是胡人。
镇北军怎么可能是胡人?他们明明应该是打胡人的。
说话的镇北军面对这情况有些尴尬,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把自己正往下淌水的头发抹到脑后,然后道:“我们没有恶意,是来帮你们种地的。”
那些个村民更不信了。
破野一行也很无奈,而更让他们无奈的,是他们发现这村子里,要什么没什么。
村里也就这四间房子还算完好,别的房子都被拆了屋顶,已经不能遮风挡雨。
这四间房子还算大,勉强能挤下他们,但这里没有柴火。
他们就算有了避雨的地方,取暖做饭也会成问题。
那两个齐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屋里有干草,但都是铺在地上当床的,他们总不能把人家的床给烧了……
“大家先歇会儿,吃点东西,吃完我们想想办法。”破野对手底下的人说。
众人连忙拿出他们用羊皮袄包起来的食物。
他们前天刚领了物资,这次分给他们的食物是即食燕麦片。
这些燕麦片不用煮就能吃,还挺好的。
可惜主公另外给的叫“培根”的一片片的肉,现在吃不了。
好在他们往上面撒了盐,那些培根不会坏掉。
“这些麦片虽然大部分干巴巴的,但也有些是甜的,真好吃!”
“这红红的是什么?酸酸甜甜的,特别美味。”
“我的麦片进了点水,吃着不脆了,真可惜。”
胡人奴隶一边说,一边吃麦片,同时瑟瑟发抖。
村民们见这些胡人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吃着他们没见过的食物,愈发害怕。
这时,那两个一直在想办法和他们说话的齐人朝着他们走来,分了一些食物给他们:“你们也吃点,这个麦片很好吃。”
这两人是正规军,待遇比胡人士兵好。
那些胡人士兵分到的即食麦片,大多是没有味道的只混了少许水果干。
这两人分到的即食麦片,却是混了大量水果干和坚果的,吃着非常香甜。
他们还分到了两个装麦片的罐子,因此他们的麦片一点没受潮。
此刻,他们把自己的麦片拿出来,用手抓了分给那些村民。
那些村民对面前的人充满戒备,但他们真的很饿,粮食的香味让他们难以抵挡。
他们刚把麦片抓到手里,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两个镇北军见状,又去拿了两罐玻璃瓶装的黄桃罐头,全都打开,分给这些村民吃。
这些村民太瘦了,一副快饿死的样子,得多吃点东西。
村民们这时候,已经傻了。
那麦片是他们从未吃过的美味。它松松脆脆的很是香甜,里面还混了很多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其中一些外表皱皱的,或是绿色或是紫色的长条小果子,吃着就特别甜。
这些村民甚至怀疑自己是饿过头,晕过去做起了梦。
胡人怎么会给他们吃这么好吃的东西?
等那两个镇北军给他们喂甜甜的水,他们更是满脸茫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个镇北军见状有点无奈,但已经推测出这些村民的情况。
“村里的青壮年应该都去逃荒了,就留下他们在这里等死。”
“幸好我们来了,不然他们怕是很快就会被饿死。”
“这村子里的地,怕是全都要我们种。”
他们聊了几句,转头看到那些吃完饭的胡人都在瑟瑟发抖,就又拿出一个罐头。
那罐头里装的是非常非常甜的巧克力酱,人吃了以后,马上就有力气了。
那两个镇北军拿出勺子,给每个胡人都分了一勺巧克力酱,然后指了指外面,示意他们去种地。
这屋子不保暖,在屋里坐着很冷,还不如出去动一动。
那些胡人用手接了巧克力酱,然后慢慢舔着。
这东西看着埋汰,但吃着特别甜,甜到他们的嗓子有些发腻。
没想到他们这辈子,还能吃这么甜的东西!
吃完,这些胡人拿着农具就去干活了。
不就是冒雨种地吗?算不得什么。
他们以前饿着肚子,还要冒雨放牧呢!
镇北军对他们真的特别好!
这些胡人出门后,那两个镇北军扛着两袋玉米粒,也跟了上去。
现在雨小了点,不影响种地不说,还省下了浇水的事情。
趁着这时间把玉米种下,过几天就能发芽了。
一块地里,一个胡人在前头挖浅沟,另一个胡人隔段距离播下两粒玉米,还有一个胡人跟在后面覆土……
顶着变小的雨,一群光着膀子的胡人干得热火朝天。
被留在房子里的村民看到这一幕都傻了。
这些胡人在干嘛?在种地?
一群胡人跑进他们村子,然后开始种地?
这场雨给破野他们带来了一些麻烦,但他们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站在雨里,破野甚至忍不住笑起来:“今年草原上的草,定然能长得格外茂盛!”
别的胡人也满脸欣喜。
之前那几年,因为某些水源干涸的缘故,草原上有很多牛羊渴死,他们这些奴隶也有渴死的。
今年一定不会这样!
嗯,今年他们也不放羊了!
这些人干着干着,总会突然朝着天空傻笑,张嘴接雨水喝。
下雨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