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家在邺城, 已经扎根数百年。
只是跟枝繁叶茂的王家不同,廖家一直以来,都人丁稀少。
廖月的父亲, 就连个兄弟都没有,只有两个姐姐。
旁支倒还是有一些的,但廖父与他们关系不好, 也就从头到尾,都没想着要把钱财留给他们。
廖月出嫁时, 廖家的田产铺子, 全都给廖月做了嫁妆。
这些田产都是良田,位置也好,邺城不知道多少人想要, 因此, 在周贡堰将出售廖月嫁妆的消息放出去后,邺城的那些世家闻风而动,都赶来周贡堰这边, 想要购买。
就连钱家都不例外。
钱玺这个钱家继承人亲自前来, 还一来就说钱家想要添置田产,颇有种志在必得的感觉。
其他想要购买田产的人见状,不免打起退堂鼓。
钱家风头正盛, 他们可不想得罪钱家。
不过, 钱家也不一定能买到这些田产, 廖月的师兄中, 就有身家颇丰的,若人家自己买了,钱家也无可奈何。
众人正想着事情,就见周贡堰等人从里间出来。
他们无视了鼻青脸肿的王父, 一上来就将廖月嫁妆中的田产情况一一说明,然后便道:“诸位,麻烦你们将出价与你们的姓名写在纸上,放到这个陶罐中,等你们都写完,我们会选出合适的报价,将田产卖与他。”
这法子倒是不错,很是公平,但在场大部分人并不打算与钱家相争,见钱玺已经动笔,就歇了买田产的心思,没有报价。
不过也有几个人如钱玺一般,写了报价投入陶罐。
等众人写完,周贡堰便让人带他们去看廖月嫁妆中的摆件与大件家具。
他则拿出陶罐中的报价,与两个师弟商量。
周贡堰指着其中一张报价说:“这人的情况我有所了解。他有求于钱家,报价买田产应是想要赠予钱家,卖钱家一个好。”
越奈不善言辞,但擅长观察,这时指着另一张报价道:“此人虽表面看着与钱家无关,但我注意到他之前多看了钱玺几眼,应是钱家找来的托儿。”
他们合计过后,发现都不需要他们刻意做点什么,田产便会落到钱家手上。
几人心情颇好,选了个报价最高的,把人叫来,将廖月的田产卖与他。
卖了田产后,他们又开始卖铺子。
铺子有好几个,是分开卖的,钱玺只给最大的那个铺子出了价,等这个铺子售出,便离开此处。
他一走,人们就开始踊跃报价,哪怕是最小最偏的那个铺子,都有许多人报价。
这天,周贡堰三人将田产和铺子给卖了,等到第二天,则开始卖家具、布料、摆件等物。
当年廖父为廖月准备嫁妆,他们也有帮忙,知道哪些是廖父精心准备的,哪些是按照时下要求添置的。
廖父精心置办的物件,以及廖月生前用过的物品,他们自然不会售卖。
其中大部分,他们交给高山,让高山设法运出邺城送去幽州,剩下的那些,则直接烧掉。
比如廖月和王大郎一起睡过的床,他们便烧了。
花了三天时间,几人才将廖月的嫁妆全部处理掉,而这个时候,晋砚秋手底下的商队,带着粮食和盐来了邺城。
得知周贡堰等人要把廖月的嫁妆送给邺城的穷苦百姓后,高山立刻联系了镇北军的人。
给老百姓分发钱财,老百姓不一定能保住,他觉得还不如给百姓送盐,送粮食。
他们幽州是产盐的,因为主公拿出来的盐特别好,也就让幽州产出的那些满是杂质的盐无处可去。
巧了,商队的人刚把这些盐运到冀州。
按照原本的打算,商队是要穿过冀州,把盐送去兖州售卖的,现在卖给周贡堰,省了他们不少事情。
至于粮食……
幽州前几年干旱,百姓过得很不好,但还是有一些百姓,留下了今年春天播种要用的种子。
一些家中有些钱财的人,存下的种子还非常多。
可现在,晋砚秋给老百姓分了良种!
就说豆子……晋砚秋拿出了黄豆、绿豆、红豆等好几种豆子,然后大家就发现,他们种出来的黄豆长得歪瓜裂枣不说,还比晋砚秋拿出来的黄豆小很多,甚至跟绿豆差不多大小!
都这样了,谁还愿意种自家留的种子,都忙不迭去种晋砚秋发的种子了!
晋砚秋其实是鼓励这些百姓种原有的种子的,保证物种的多样性,对农业发展有好处。
但百姓不想种,她也没办法。
会这样并不奇怪,她在这个时代吃的一些蔬菜,后世压根没人吃,应该就是被百姓淘汰了。
比如葵菜,这时的人很喜欢,但她在后世并未吃过。
又比如苜蓿,这在现在是蔬菜,但后世一般用来当饲料。
此时的人还喜欢吃大豆的叶子,他们将大豆的嫩叶称之为“藿”,普通百姓会将藿放到豆饭里煮,富裕人家,则会用藿来做羹汤,或者腌制成咸菜。
但在后世,几个人吃过藿?
总之,因为百姓不想种原先的农作物,幽州多出来一批粮食。
这些粮食,晋砚秋也打算送去兖州售卖,而现在,它们同样可以卖给周贡堰。
在高山的牵线下,周贡堰买下了幽州送来的盐和粮食,双方称得上皆大欢喜。
对周贡堰来说,给百姓分粮食和盐,确实比给百姓分钱好。
对幽州的商队来说么……不用大老远去卖这些东西,多省事啊!
周贡堰从王家要回廖月嫁妆的第五天,他带着两个师弟和曹大郎,坐马车来到邺城城外。
给邺城百姓送粮送盐的事情,将在这里进行。
这几日,邺城的纨绔很失望。
周贡堰等人刚找上王家的时候多嚣张?那个曹大郎一拳头下去,就把王大郎的牙给打掉了。
可这几天呢?他们特别安分,啥也没干。
这让那些想看热闹的纨绔觉得挺没劲的,都懒得关注周贡堰等人了。
可他们太闲了,一天天的没事可干,因此,听说今天周贡堰等人要把售卖廖月嫁妆得来的钱捐出去,他们到底还是来了城外。
“都说那几人是做戏,应该只会随便捐点钱,你们怎么看?”一个纨绔问其他人。
“肯定不会全部捐啊!他们大老远来这么一趟,总要拿点辛苦钱。”
“我也这么想,这也算不得错。”
“那王家人这几天上蹿下跳,就为了给周贡堰等人安个贪财的名头,也挺可笑的。他们难道就不贪财?他们要是不贪,何必整天拿廖月的嫁妆说事?”
……
因为讨厌王大郎的缘故,这些人都站在周贡堰等人这边。
正说着,他们看到了周贡堰在城外搭建的棚子,也看到了棚子里站着的护卫。
“这阵仗还挺大的……”几个纨绔走了过去,然后就被惊住了。
周贡堰那些从徐州带来的护卫,面前有的摆着盐袋子,有的摆着粮食袋子,此时都吆喝起来:“为廖娘子祈福!我们在此分粮分盐!”
“只要给廖娘子磕个头,就能拿到一碗粮食,或者一大勺盐!”
“廖娘子名叫廖月,是廖家的女公子,十年前王家大郎求娶她时,许诺不纳妾,结果廖娘子的父亲刚过世,王大郎就变了脸,妾室一个接着一个往府里抬。”
“明明是王大郎不能生,王家竟还把脏水泼到廖娘子身上,说是廖娘子不能生……就算廖娘子真的不能生,总不能王大郎那十几个妾室,都不能生吧?她们进王家已经有四五年,结果一个有孕的都没有,显然是王大郎不行。”
“这王家还丧心病狂,他们看上钱家的权势,想让王大郎娶钱氏女,就将廖娘子送去城外庵堂,让那里的女尼折磨廖娘子……”
“怕有人去救廖娘子,他们还将廖娘子身边忠心耿耿的婢女给卖了,可怜的廖娘子,在庵堂里吃不饱穿不暖,还被打得浑身是伤……”
……
这些护卫一句又一句,将廖月和王家的事情说得一清二楚。
他们只是陈述事实,并未添油加醋,但那些纨绔听了,依旧激动不已——他们已经可以预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百姓听到能领粮食,肯定会蜂拥而至,然后,他们就会听说廖月的事情。
原本,廖月和王家的事情,只有邺城那些世家知道,甚至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之前对廖月在庵堂的遭遇,以及王家把廖月送去庵堂是为了迎娶钱氏女的事情,也是不知道的。
现在呢?整个邺城的人,都知道这些事了!
“那个庵堂这么可怕的?这王家人,也太狠心了一点!”
“我就说王家为什么要把廖月送去庵堂,原来是因为他们搭上了钱家!”
“这以后,王家在邺城,还能抬起头来吗?”
这些纨绔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然后就看到一些衣衫褴褛的百姓跑去排队,磕头领粮食。
周贡堰的护卫说到做到,只要磕了头的,都会给粮食或者盐。
百姓瞧见这情况感激万分,就开始磕磕绊绊地说一些祝福廖月的话,也有人张嘴骂王家。
护卫见状,就给祝福话说得好或者骂人骂得好的百姓多送点粮食。
他们给其他百姓的粮食是一平碗,给这些会说话的百姓的粮食,却会冒个尖儿。
这让那些百姓愈发积极地骂起王家来,虽然很多人骂得驴唇不对马嘴,但气势很足,声音洪亮。
王大郎一来,就听到周贡堰的人在说自己坏话,接着,又听到那些百姓骂自己。
一个受不住,王大郎又晕了,然后被下人送回王家。
王父瞧见大惊失色,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儿子被鬼迷了心窍,在廖月死后,突然开始念廖月的好,今日得知廖月的几个师兄要捐钱为廖月祈福,还给廖月写了祭文,专程去看。
只是人去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被抬着回来了?
王家的下人立刻就将城外发生的事情告知王父。
王父捂住自己的额头,也想晕了。
他们王家,以后还能在邺城立足吗?
想晕倒的,可不止王父,钱家主得知周贡堰手底下的人说廖月的事情的时候,竟攀扯上了钱家,暴跳如雷。
此外,那些跟王家一样,曾把家中女眷送去那个庵堂的人家,也都脸面丢尽。
那庵堂的底细,现在邺城的人都知道了,他们做过的事情,自然也瞒不住。
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却也清楚,这事一旦传开,定会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
钱家主怕丢脸,没去城外,但在他的示意下,邺城几个德高望重的人又聚在一起,找到了周贡堰。
他们想让周贡堰消停一点。
但周贡堰这次,没听他们的劝说。
那天在王家,周贡堰没有继续闹,是为了顺利把廖月的嫁妆拿到手。
现在嫁妆已经到手,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周贡堰好歹是徐州牧手底下的谋士兼钱袋子,难道这些人还能为了一个王家,把他杀了不成?
至于钱家……他虽然牵扯上了钱家,但只说王家想攀钱家的高枝,没说别的。
要是钱家因此对他做点什么,那钱家的名声,才是真的要坏了!
就算这些人不怕他,旁边还有个曹大郎呢!
曹大郎这会儿就叫嚣着:“你们想干什么?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曹庸曹侍中!”
赶来想要劝说的人看看曹大郎和周贡堰,再看看周围那些好奇地看着这边的老百姓,一甩袖子走了。
王家给了好处又如何?这烂摊子他们不想管。
反正没出人命,这些人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