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的料子不少, 裁缝们见惯了小团花折枝莲花纹绫、莲花童子纹,也有如泥金印花的手艺,雕刻莲花的样子, 涂抹金泥填彩印在衣料上。
可不如这套莲花衣裳来得出彩,吸睛,目光全落在衣裳上。
时下衣裳出众的有三点, 一是布料,诸如水绸、天净纱、织锦缎等等,二为技艺,织金、泥金、刺绣、缀珠、彩绘、绞缬等, 三便是颜色,石榴红、郁金香色、鹅黄、藕荷、青绿几色等。
却没有在形制上让人眼前一亮的,翻来覆去, 窄袖、大袖、直袖,合围裙、百褶、百迭,基本没有突破,反而在领抹上卷生卷死,下各种功夫和手艺。
“从来不知道,可以将裙做成花瓣形的,”做裙子十来年的裁缝感慨, “我们恨不得每条裙褶打得一样宽, 下摆笔直, 反而将花样都放在布料上, 在裙带上。”
缝大袖衣的裁缝没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到花瓣大袖上,喃喃自语,“可不是, 我从不敢打破形制,大袖的宽能一放再放,其余照旧是按形制来的。”
大家从震惊中回过神,又讨论起衣裳来,而目光之中的张莲荷,低头细看,手轻轻抚过纱裙。裙头有粉白荷花、绿蜻蜓,浅青荷叶的绣样,窄窄一条边而已,她盯着细看,又抬起袖子,拂过去,边缘的丝线泛着光泽。
她就站在那里,屋子里有镜架,却也不去坐下,她不敢坐,太漂亮的衣裳会让人束手束脚起来。
林秀水问她,张莲荷连说话都是轻声的,再也没有之前昂起头,说自己莲花花神的俏皮,她往外挪了两步说:“怕啊。”
“这纱最容易勾丝了。”
其他过来瞧热闹的裁缝笑,人群里有人伸手指指林秀水,“你找阿俏呀,能抽纱,又能加纱,我们坏了的纱衣都是找她补的。”
“只管坐,坏了我给你补好,”林秀水将手搭在她肩头,请她坐下,“要看坐下来、走路的样子,还得请这些娘子帮忙瞧瞧,哪里要改的。”
衣裳并不是做完能穿便好了,量的尺数虽说量准了,做出来却并不一定极为合身,要一改、二改,最终定衣,不再进行更改。
“这会儿不给我吗?”张莲荷捂着裙子,她面色震惊,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准备今日在桑绫弄逛一天,明天起早五更天上南大街去,后日到金银坊去,她可以三过家门而不入,大后日让衣裳休息,她看衣裳休息。
林秀水绕到她身前说:“抹胸这里要改,有些大了,边缘不是很贴合。”
张莲荷立即道:“我才十六,我还会长。”
林秀水当没听见,又指指裙子腰身,“这边也要改一改,坐下来紧了点。”
“我不吃不喝,我可以瘦。”
给大家听乐了,林秀水无奈道:“你吃完两日六餐,我就还给你。”
“其实我一日也能吃六餐的。”
“要早点给我啊。”
最终张莲荷换下这套衣裳,仔仔细细套在衣架上,一步三回头走了,林秀水都怕她说出,别了,我的衣裳。
人家前脚走的,后脚林秀水就出了门,两个学徒帮她扛着衣裳架子,穿过三条道,去了西后院里。
各处裁缝管事早就到了,坐在屋子里,隔着门窗林秀水都能听见激烈的吵嚷。
有一道女声盖住了吵嚷声,清晰地传来,“懂不懂,我说的是大袖衫就只有三种,对襟大袖裁开,后背缝上一个三角兜的,要不就是前短后长,还有分裁式的,接这种花瓣袖的那是破坏形制的!好看,那也是破坏形制!”
“破坏就破坏,那之前旋裙出来的时候,前后开衩的形制,又多是下层娼妓穿着的,抨击的不是更加厉害,到过去多少年了,眼下人人都穿,形制算个屁啊!”另一个裁缝娘子也高声说话,伴随着手猛拍桌子的几声。
“好了好了,你看看你们,吵什么吵,我自己是做抹胸,贴身小衣的,”年迈的裁缝说,“以前东京宣和年间,宫中的宫女还做了一种任人便的小衣,劈开四条缝,只用纽带穿的,叫密四门,也新奇啊,传出来不照旧成了形制。按我来说,衣裳就是任人便的。”
另一道女声笑了笑,又道:“陈娘子,你年轻了些,形制可不是大过天的,打早前还盛行穿胡装呢,穿的番式战袍,你说说,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可不听,那什么叫诸行百户,衣装各穿其本色,不能越外,香铺的要顶帽披肩,质库的穿黑长衫,不就是形制难以逾越吗!”
裁缝作并非不吵嘴,只是关起门来,各吵各的,日日吵,上到一匹布,下到一根裙带,都能吵翻了天去。
眼下各处管事聚集在一处,为了林秀水这种破坏形制的衣裳,开始了各种有理有据地辩驳,你来我往。
林秀水犹豫着,不想进门,倒不是说不过她们,而是这么激烈的争吵,等会儿口水全喷她脸上。
她选择听墙角,等里面吵歇了再进去,结果却是越吵越热烈,已经从衣裳,扯到头饰、冠子、鞋子上去,直到顾娘子过来。
“进来,”她朝林秀水说。
顾娘子一进去,屋里的声音平息了,林秀水才跟在她身后,迈进门槛里去,结果她一进门,议论声又起。
“争论的声音我都听见了,”顾娘子缓步进门站定,“有什么好吵的,各行各业都在争奇,只有我们在守旧,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守孝!”
“今年的衣裳看过没,自己做的衣裳看了没,自己都看笑了吧,我把三年前的旧衣收拾收拾拿出来,跟今年的有什么分别,分别就是吃热饭还是吃剩饭。”
“说不准剩饭还比热得好吃。”
顾娘子骂得很犀利,大家坐底下闭嘴不言,她气地喝了两口茶水,扫视一圈后道:“还想说什么?”
有位娘子不惧目光,站起来说:“就算形制不重要,新饭冷饭热炒,可是衣裳是给人行方便的,这即使好看,也穿着不便,而且没人能花得起十三贯的价钱。”
“不知娘子把我们叫到这里来的意思。”
这话说得在理,不少人跟着点头,好看固然重要,不便也是真的。
顾娘子不开口,只是看林秀水,而林秀水走了几步站到衣裳边上,她撩起底下的花瓣裙说:“我也清楚得知大家的想法,可如果在衣物上总是束手束脚,想着形制,那么满大街的衣裳除了颜色,毫无分别。”
她小心取下花瓣大袖衫,又将外面套着的粉红花瓣合围裙解下,安稳放置到一旁,眼下除了荷叶边抹胸,这条纱裙变得平平无奇起来。
如同那种毫无新意,裁缝作里一抓一大把的纱裙,连反驳其形制的娘子,也开始闭口不言语,确实很平常。
林秀水请人把箱子抬过来,自己开箱取衣,等转过身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条合围裙。
这条裙子的裙头是用四指宽的浅绿丝绸做的,而下面是莲花花瓣的飘片,每一片花瓣大小一样,粉红色的纱,边缘相互重叠。
林秀水没有绑在纱裙上,她只是又拿出一件极为普通的,连打褶都没有的绢布裙,穿进衣架,她将短花瓣合围裙绑在上面。
不同于长款的错落交叠有致飘逸,短款只到膝盖上的花瓣合围,给简单的白裙子增添了别样的风情,尤其腰后还有两条白绿绸缎,绑在后背,垂落下来像是流苏髻上飞扬的流苏。
并不繁杂的款式,却看得人眼前一亮,那种感觉就是即使买了件平常的裙子,套上这个短花瓣合围裙,无需再费劲穿搭,便能立即出门的好看。
如果说之前整套衣裳是莲花仙子,那么单单这套,便如同清水芙蓉。
林秀水往后退了两步,让衣裳站到她前面,顾娘子则适时开口,“叫你们来也是为此,这个月就做花瓣合围裙和相关衣裳,料子已经备好了。”
这是林秀水在做裙子的时候想到的,十三贯又耗时许久的衣裳,并非人人都穿得起,而且这身衣裳属于张莲荷,她们不会拿出来卖给其他人同样的。
可有没有其他简单、美丽的衣裳,又不需要很多钱的,林秀水突发奇想,便用裁剪花瓣长裙的边角料,拼凑出这款短的合围裙来。
样式稀奇出众,颜色耐看,搭绿裙子、白绢布都可以,价钱不贵。纱制的在三百文左右,除了莲花粉,还可以做荷叶绿的,只是叶瓣要稍微拉长,跟花瓣的圆润不同,像是粽叶的细长。
毫无疑问,这事由林秀水牵头,大家一块来做,这种形制的裙子,市面上头一次出现,像合围裙的话,大多是百褶式、百迭式还有一片式的合围。
花瓣裙在眼下,除了裙头参照合围的做法,系法,可裙摆是完全不相同,在衣物上,并非越新奇卖得越好,大家都抱有不大看好的心,哪怕有部分人很喜欢。
做是照做的,这种合围裙很简单,只要花瓣飘片裁好,边缘缝上细线,防止散纱,再一一缝缀到裙头上便可,一个人一日能出一条裙子,三十个人做这个活。
顾娘子说先做几百条,她对此很看好,至于其他的,林秀水说等有成效再谈。
她也花了一日将张莲荷的衣裳彻底改好,请她来试穿,而张莲荷以为跟上一次一样,在间空屋子里面,试好出来,便带着衣裳回去。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当她再一次穿好衣裳出来,小心翼翼坐在凳子上时,林秀水笑眯眯地说:“你这个发髻不大合适,要不要换个发髻?”
“我也觉得,你会梳?”张莲荷握着执镜,左照右照也觉得不大满意,她惯常梳一个双髻,瞧着头发绑起来实心的,很死板,跟莲花裙的飘逸就不大相称,有种上半身和下半身彻底分割的感觉。
林秀水摆摆手,她可不会梳,会梳的另有其人,她把陈桂花请来了。
陈桂花一听到裁缝作里梳头,换了身齐整衣裳,拿一个小方盒的梳头工具,二话不说便来了。
她掀了帘子,蹑手蹑脚进来,低头只见垂到脚的裙子,暗暗喊了声,乖乖,真够好看的,屏着气不敢出声。
等林秀水喊她,慢慢抬起头,往人家脑袋上瞟了一眼,当下忽地大声地道:“不行,扎的这个发髻不行。”
说完便再也没有畏缩的架势,抱着方盒,像是只母鸡一样气昂昂冲过来,无视一切,直奔着人家的脑袋来。
“换,换成飞天髻,指定没错,”陈桂花语气笃定,手里利落地开启盒子,从满满当当的工具里,拿出把梳子,神情坦然而专注。
张莲荷被她这架势整的,无意识点点头,陈桂花则道:“你信我准没有错,我在我们桑桥渡梳头可是出了名的。”
陈婆梳头,自梳自夸。
林秀水瞥了眼她,哪里来的桑桥渡,最多在桑树口出名。
不过陈桂花梳起头来时,神情格外认真,手随着梳子上下摆动,近来她又去学了待诏的手艺,连杂乱的鬓发也能修整,顺带修理些许眉型。
最巧的是她的梳头手艺,张莲荷的头发不算很多,双髻绑成两个小团瞧着发量不少,可飞天髻的头发盘在后脑处,要分起码三株头发出来,得将所有头发都拆分好。
她不急不忙地梳着,原先头发杂乱无章,在她手里变得很有条理,逐渐在脑袋变成有三个镂空发圈的飞天髻,很衬飘逸的裙子。
林秀水递过去两朵用粉纱做的莲花,插在发髻前,这倒不是她做的,裁缝作有人做绢花很擅长,请人家帮忙的。
“还差一样,”林秀水说着,掀起帘子,走到后面的屋子里,从里面拿出一株象生莲花,就是假花,用剩下的布料做出来的。
她塞到张莲荷的怀里,她蹲下来轻轻地说:“送给你的,小花神。”
“等会我们再上个妆,这下你出门,冲着满街的人喊,你是莲花花神,也不会有人说你是假的。”
张莲荷低头看层层叠叠的莲花,做得跟真花一样,她握着莲根,抚摸着花瓣。一个源于她难以释怀而萌生的愿望,她原本以为会被取笑,被怠慢,被因为她的种种要求而退缩,不会有她满意的衣裳。
可事情却一再出乎她的预料,那么不切实际的愿望,被好好珍视着。
林秀水将那条短的花瓣围裙,也拿出来送给她,并请她换上,而后道:“这也是送给你的,我们裁缝作晚些要卖这款合围裙,正是因为有你,才有这款裙子。”
“所以我们称之为莲裙。”
张莲荷楞在那里,低头撩起裙摆,忽而一笑,“我何其有幸啊。”
“是我有幸能接到你的愿望。”
张莲荷心里像开了一片莲花,而莲花在她这里,有了另外一种永生难忘的意义。
这一次,大家的目光从衣裳,也开始落到她整个人身上,夸奖张莲荷这个人。
林秀水一直认为,到裁缝手里做的衣裳是用来衬人的,怎么让人穿得好看,而不是说人穿了不合时宜的衣裳。
她看张莲花满目春风,笑容洋溢,行走在人群里,像朵盛开到极致的莲花。
林秀水松了口气,转过头,陈桂花正抱臂欣赏,欣赏她自己梳这个绝好的发髻。
“要不,桂花姨你也到我们裁缝作来梳头吧,梳一次工钱能有两百文,”林秀水走了两步,站到陈桂花身旁说道。
陈桂花听了心动,抓紧了绳子的系带,犹豫着张开嘴,最终摇摇头道:“还是算了。”
“秀姐儿,你要是请我来帮忙,我肯定来。”
“可叫我在这做活,我这个人又不算很聪明,能在一个地方做好,对我来说实属不容易,没法子东头做做,西头做做。”
陈桂花下了台阶,哪怕背着光,面上有着不容忽视的神采,“我这会儿真明白了,赚钱要看本事的,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想赚,就是什么都做不好。”
“我还是回到桑树口,继续给巷子里的人梳头,洗身子,我赚这份钱比较踏实。”
林秀水没再继续劝,而是打了伞走下台阶,送陈桂花出门去,忽然感觉陈桂花跟小春娥其实很像,认准了一条路就在一条路上走,洗头也好,烧炭也罢,都是条宽阔大道。
而林秀水自己,则一直走在裁缝这条路上。
七月底,花瓣合围裙问世。
在一个很寻常的日子里,出了三伏,又过完白露,悄无声息地摆了出来,在桑绫弄的顾娘子成衣铺、西大街的顾二娘成衣铺、布行旁边的顾家成衣铺。
天气稍凉快下来,来桑绫弄买秋衫的人便多了起来。
“这今年秋衫跟春衫有什么不同,”一个胖姑娘抱怨,“形制一个样,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东西,而且你瞧瞧那颜色,当真气煞我了,跟我前年买的都是一个色。”
“出的又是窄袖,修身,一点放量都没有,小气得很,我连穿都穿不上,干脆我裸着出门算了,省布料省到这份上。”
另一个高个子小娘子翻了个白眼,“连裙子都是短的,到我脚踝过,颜色还丑,又是蓝的蓝的,除了蓝的就是绿的,叫什么青绿山水画,什么鬼。”
两人抨击这几年的衣裳,真是越说越气,没一年叫人满意的,出的衣裳从别的府倒了几手回来,丑得吓人。
气上头来,当真想走了,胖姑娘瞅瞅前面,那围了十来个人,又拉高个子娘子的手,“走,我们也上去瞧瞧。”
挤进人群里一瞧,只见顾家成衣铺门前,站着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女子,全都蒙着面,有穿蓝色上襦的,有穿一件极简白抹胸的,外面罩着的褙子也多是浅色,没有绣花和纹样。
穿的下裳也很简便,一片式的白布裙,或是打了褶的绿绢布裙子,初时围着的大家都皱眉,想着顾娘子成衣铺早前还过得去,纱裙、褙子都做得虽然不算出彩,可都过得去,中规中矩。
怎么越做越回去了,跟街上十个女子里九个女子穿得一样,登时有了嘘声,有人当即嗤了两声,扭头便要走,什么玩意啊。
可这时,人群又传来一阵嘶嘶声,跟山里的蛇跑下来了一般。
只见有人拎着衣架子出来,那些站在门口的女子们不慌不忙取下合围裙,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围在腰间。
这莲花粉的合围裙到大腿一半处,腰封有白丝绸的,有绿丝绸的,一片片如同莲花瓣,花瓣尖有吊着颗珍珠的,还有什么装饰都没有的,纯粹的美丽。也有在稍左侧一边,挂着莲花纹样式的布贴,吊着粉白的流苏坠子,或是青绿的坠子。
背后的飘带很长,打个结仍旧能垂到膝弯处,给这平平无奇的后背,增添了些许风情。
大家眼睁睁看着,这毫无花样,极为普通的衣裳,突然就变得顺眼甚至惊艳起来。
女子们走动间,这合围裙会轻轻晃动,如同花瓣的摇晃,走的时候有人坐在椅子上,那合围裙就会慢慢分开,如同含苞的花蕊绽放开。
不管是形制,出挑的颜色,垂坠感都给了大家极大的冲击,尤其在这些年太过中规中矩的衣物衬托下,显得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一般,格外出挑。
一个女子举着钱袋冲过来喊:“我的娘嘞,这多少钱啊,给我来一条啊啊啊。”
“我我我,我先来的,你们让让,别黏在人家身上行不行。”
“让开让开,边上去行不行,”又有个女子从人群里,硬生生穿过缝隙,将手伸过去,“给我穿先。”
“还有我,我能不能穿得下,”胖姑娘跳起来喊,好气,气到跺脚,气到面目全非。
偏偏在最胖的时候,遇到了最心动的衣裳。
不过没关系,即使穿不上,胖姑娘照旧会先买下,挂在家里告诉自己,等瘦下来就能穿得下。
大家吵吵嚷嚷的,成衣铺有了动静,两个伙伴搬了张小桌出来,安置在窗子边上,林秀水又挎着包出来,笑着冲大家说:“别急,一个个试,要有哪里不合适的,我们可以增花瓣,减花瓣。”
“什么意思,”胖姑娘一个箭步,冲上来挤开一群人,最先围到桌子前边,“我能穿不?”
“保证你能穿,”林秀水从包里拿出卷好的布尺,冲她招招手,“我给你量一量。”
量好后,取出一条花瓣合围裙,又摸出两条缝好的花瓣飘片,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下,现场穿针引线,捏着花瓣飘片缝在裙子两侧,使之贴合。
她缝得很快,哪怕别人脑袋挨过来,离她的手很近,也没有丝毫抖动。
还能缝合的时候,回着其他人的话,“这种没有任何饰物的,三百文一条,有珠子的三百六,长一点到膝盖的五百文,有荷花坠子的三百五十文,加飘带是二十文一片。”
这个价钱当真出乎大家的意料,不是不好,是比起动辄五六百的合围裙,做工好,料子好的,真的算很便宜了。
而且不合身当场便能改,头一个问的胖姑娘,她腰身比较壮,原先的合围裙最大也不合身,只能顾前面,顾不了后面。
林秀水新改的,递过去叫她试试,胖姑娘穿得很花哨,脱了自己外面罩着的合围裙和各种裙带,小心绑上这条花瓣合围裙。
她有点忐忑地抬头,会不会很难看,结果一抬头,一群女子面带笑意朝她点头,“可以的,穿起来很合身。”
“相当好看啊,”她的好友跑过来拉住胖姑娘的手,“你眼下是莲田里最大的那朵莲花了。”
“哈哈哈,那我是最矮的莲花。”
“我是最小的。”
“我是最老的。”
大家争做莲花,成衣铺前很热闹,人去了又来,每次林秀水一抬头,前面总有乌泱泱一帮人,买了也不走,看看人家穿的裙子,每个人都像是莲花池的莲花,有着不一样的美丽。
这美又很低廉,甚至不需要费许多钱,不需要大家为它奔赴,为它积攒,随便在哪个寻常的日子里,走过来买了,穿上它走进人群里。
它不大寻常,又很别致,可属于每一个平凡的人。
这款合围裙出来第一日,三百条便卖断货了,街上十个人里,起码有两三个穿着这裙子的,她们不仅给自己买,还给自己亲戚姐妹带一条。
成衣铺生意很少这么好过,门庭若市,弄得周边几家成衣铺急得要命,买了好几条,照着版型花样熬大夜赶工。
等她们赶出来时,花瓣裙已经可以拼色了,粉绿,粉白双拼,还有选长短,加几串珠子,或者是长叶子和花瓣款的。
而且赶工出来的,颜色不如裁缝作准备了半个月,叫人专门染的荷花粉好看,一个是清透的粉,一个像腮红抹多了,做工也不大行,主要是纱很硬,浆得太重,不垂,像是鼓起来的荷叶边。
便宜比成衣铺卖得要便宜,毕竟这种合围裙纱料用得又不多,而且做工简单。
但图便宜的人一瞧,嫌弃撇撇嘴,“我还是多花五十文,上人家那里买去好了。”
“对啊,虽说这东西便宜,可也不能糊弄我们老百姓吧。”
在莲花要谢的季节里,桑青镇刮起了穿莲裙的风潮,有人说,莲花虽谢,粉色当道。
唾手可得的美,没人会
放过。
这股风潮的盛行,犹如星火跳进一片野草丛越燃越烈,哪怕林秀水行船,随便在哪个地方下去,穿街过桥,她总能看见有女子穿着的身影。
即使看过成百上千次,但每次她都会投注目光,那是一种隐秘而无法宣泄,却又心知昭昭的成就和满足。
这是从她做出来的,哪怕穿它的人都不知道她。
不同于熬了许久做好一整套衣物的满足,这种风潮的盛行,更是对裁缝毕生的肯定,是林秀水许多年之后,仍旧能拿出来夸耀的。
让一个人穿是本职,可当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穿,那是裁缝的本事。
她是懵的,对此并没有做过充足的预料,整个人都有茫茫然,像是盯久了日头的眩晕,又充斥着惊喜。
张莲荷比她兴奋,她穿着林秀水做的衣裳,甩着袖子围着她转圈,“我不用上苏州去了,我出门就能看见大家穿着这条裙子。”
“我一想到,它有些许是因为我,我睡也睡不着,我欢喜得要死。”
谁懂这种处处是同好的感觉,喜欢的东西被更多人喜爱。
张莲荷送了林秀水一盏她自己做的莲花灯,她没有办法告诉林秀水,她十六年的人生里,只有此刻最快乐。
但她跟林秀水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裁缝。”
林秀水接受她的夸赞,感谢她带来的,两人简短相拥。
七月过去,八月才到,合围裙卖出了上千条,很多人来恭喜她。
而顾娘子一步一步踏在地上都很响亮,走路带风,她的算盘又在噼里啪啦地打来又打去,这不仅仅是卖出去裙子,连带着顾娘子成衣铺,以及其他几家铺子都有了名气。
“阿俏,你先坐下,”顾娘子出门迎接她,请林秀水坐下来,她再坐到另一边,从桌上推过去一盘堆叠起来的银子,大概有一百两。
眼下没人用银票,早前的交子或许还能有公信力,可到时下,不管交子还是新出的会子,都在官府和朝廷胡乱更改下被弃用,大家更信金银铜。
“这是一百两,”顾娘子推到她手前,“这是先给你的,合围裙卖得很好,我们打算卖到临安内城,卖往其他府县,钱绝对绝对不会少了你的。”
“我这边打算让你当大管事,一个月的月钱为五十两,如果你抽纱绣和缝补处忙不过来,我可以给你底下加两个小管事,调一个账房。”
“大管事休工的日子可以从一月三日,到一月八日,节礼还能再升,你觉得呢?还是有别的打算。”
林秀水的手摩挲桌子边缘,她的眼睛看着这一盘的银子,白花花的,闪着光泽。
有这一百两,加上她自己攒的九十两,可以买一间一百五六十贯的铺子了,可以买两层的,她有点坐不住,脚想往外走,又被五十两的月钱拉回来,强行被按坐着。
她胸膛有些许起伏,呼吸不稳,手背贴着冰凉的银子,可她从头到脚都是滚烫的。
林秀水缓慢开口:“要买铺子去。”
“你要单干?”顾娘子血往脑门上涌。
林秀水不会隐瞒,支摊缝补跟开铺子做裁缝是两码事,她一定会告诉顾娘子,而不是让她从别人的嘴里听见。
“娘子说帮我加两个小管事,又加个账房,休工日子也多,我确实能腾出手来,我也想开个裁缝铺子,”林秀水斟酌道,“我做出莲裙前,已经有半年多围着几样东西打转,不曾休息。我有一段日子想不出新鲜花样了,人如果长久地停留在原处,我也很难再有长进。”
这下她手里许多东西,不管是抽纱绣、缝补,还是说其他的,都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展,不再需要她时时盯着,日日扑在上头打转。
她想暂时放下手,去接触市井里其他更有意思的人和事。
顾娘子知晓了她的想法,松了口气,又给她加了二十两银子,“买间好的吧,给你再放三日,忙自己的事去吧。”
总不能在人家熬了二十几日,还要强行为莲裙加工,添一把火吧,总得缓缓。
林秀水下工是背着篓子走的,看起来特别朴实,走过路过的人全瞧她一眼,而她一蹦一跳往前走,脚步轻快,谁能知道她篓子装的全是钱。
“老天爷,你抢钱去了啊?”王月兰捂着自己的嘴,她吓得心狂跳,“从哪搞来的?别人掉的你被你捡了?”
“我、赚、的!!”林秀水说得小声,架势很足,她叉腰。
王月兰扑通一声,差点没把桌子给掀了,她连忙扒着桌子边给稳住,跳得更急促了。
她接过林秀水递来的温水,喝了两三口,缓过来才道,“下次说大事的话,我们在金药臼楼太丞药铺前说,他家医术比较好,我要别过气去的话,找人更方便。”
“姨母,你认真的吗?”
“我吓死了。”
不过王月兰缓过气后,又由衷地为林秀水高兴,她家阿俏有出息了。
从前阿俏说不靠别人,靠自己混口饭吃,靠自己赚钱,靠自己能让她跟小荷过上好日子。
她当真说到做到。
王月兰没有哭,她只是轻声地说:“吃了很多苦头。”
当然林秀水也没有哭,她拿了把秤先秤银钱,等着吓死张牙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有钱了。
“你上哪家质库押的钱,怎么不找我,我便宜得呀,”张牙郎急死了,谁家好人能不到二十日的工夫,买铺子的钱翻倍的啊,从七十贯一下到了一百七十贯。
王月兰拉她一把,林秀水只好说起两人串好的口供,含糊其词,“找熟人借了个遍。”
“我们熟人多。”
张牙郎无言以对,给她支招,“下回别借了,多伤情分,还是找质库吧,还不出来顶多挨两顿板子。”
“看铺子去。”
如果说一百贯的铺子只有个空屋子,那么一百贯往上的,真是各有各的好,要钱多得准没错。
首先地段好,在南货坊最繁盛的前街,跟南瓦子只有一桥之隔,前面临河,没有遮挡目光的桑树,离桑树口有点远,至少要走三四百步。
边上两家铺面,一家是铺面很大的,做租赁营生的,租赁的东西除了花担、首饰、被卧等外,更多的是衣物。
跟林秀水的裁缝铺不仅不冲突,还能带来生意,不合身的她可以改,要好看她可以,破了、坏了可以,定做可以。
而且人家很出名,至少在整个桑桥渡的话,租东西都会上王家租铺这里来,林秀水在门前稍站的工夫,起码有三拨人过来,租十几二十件衣裳。
另一家的话,是家杂货铺,叫作刘三姐杂物铺,卖的相当杂,都是供给南瓦子里耍杂技人用的货物,锣板、枪刀剑戟、帐额牌旗、鼓笛、剪纸、彩皮、踏橇(高跷)等等。
比起前头瞧得数十家,林秀水对这两家邻舍相当满意,虽然铺子楼下没有上次瞧得一百贯那么大,可它有二楼,有窗子,光线好,可以做试衣裳的地方。
减免了八两,一气给一百六十五两,林秀水有些难受,当然这种难受随着张牙郎到官府里跑上跑下,拿到房契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她站在官府门前,看了又看,薄薄的一张房契上,最下面落款处——林秀水。
不是别人,是林秀水。
今年春天里在桑树底下支摊,春末到有廊棚,继而租下间裁缝屋子,夏末秋初,她终于买下她想要的铺子了。
当下一切都很好,她不会回头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