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贯的铺子遍地都是, 好铺子却难找。
林秀水开裁缝铺的,总不能边上是马家香烛裹头铺、做温州漆器营生的,也不能是傅官人刷牙铺、凌家纸马铺, 更别说卖光家羹,做果子行当的。
张牙郎揣着地经,站在桥头上, 把腰间的蒲扇抽出来摇了摇说:“七十贯便是上头那些铺子,供你开铺子都不合适,还有的在巷子口,也有两三间离桑树口很远, 过两座桥。”
“加点钱吧,”张牙郎怂恿她,“一百贯的话, 能挑的地方就要多上许多。”
林秀水真逛累了,她动了动脚,来往人多不好意思蹲着,便将手搭在桥柱子上,听了这话她说:“你当我收头子钱的啊,来钱路子这么快。”
“别说那么难听,我们都叫经总制钱的好不好, ”张牙郎坚决反对这个称呼, 毕竟叫着叫着, 就成了收头钱, 可吓人。
做牙人的老是跟官府打交道,收的钱也是最多的,卖房的钱每过一千文,要向官府多缴纳一笔税钱, 这叫头子钱。以前一千文多交三十三文,眼下增到五六十文。
不仅是牙税,印契钱、房钱、卖糟、卖酒、纳醋钱、卖纸钱、户长甲帖钱、保正牌限钱等等,最近还收版账钱,看店铺账簿的进账收税,林秀水曾听账房大骂税场。
她赚的钱,都不及税场一日收的头子钱半数的。
不过七十贯真的找不到合适的铺面,林秀水只能开始加钱,七十五贯、八十贯,八十一,八十二…
“没有这样加钱的,”张牙郎不走了。
林秀水没搭理他,还在数,从八十二数到一百贯,在这一贯一贯往上加的钱数里,她终于突破了内心防线,甩了甩袖子说:“走,去瞧瞧一百贯的。”
“咦,想通了?”张牙郎一骨碌站起来,精神极了,“这会儿买还能少两三贯,一日就能签契,屋子里打扫给你全包了,日后要是收屋税,我们这边也会给你先算好,要收多少银钱。”
“别说得我一下能掏出钱来,”林秀水跟在他后头,差三十贯钱呢。
张牙郎小声凑过去说:“你若真想买,我在质库那也认识人,押些东西的话,借个三十贯不算难事。”
“不借。”
林秀水一口拒绝,好歹她有了富余的钱,又上赶着去质库里借,她姨母非得从桑树口打到桑树尾不可。
张牙郎也不失望,仍旧兴冲冲带她去看铺子。
这一百贯的铺子,确实有不少好的,她走到街边,退后两步看了看旁边两间铺子,右边那间是陈家彩帛铺,左边是王家丝鞋铺,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前面还有两家孔八郎头巾铺,徐家绒线铺,后街则是陈二娘绦结铺、张家麻鞋铺。
中间空的铺子原来是做腰带的,做不下去,最后转让铺子,林秀水摸着下巴琢磨,在两边加一个裁缝铺还挺合适。
她迈入门槛,屋子很宽敞,一眼能看到头,里面所有装潢布置全被拆得干干净净,只有地板、天花板留着,估计要不是这两个不能拆,全能拆了带走。
一百贯买这屋子,说亏也不亏,这大小跟她姨母买的屋子里,楼下整个院子和三间屋子差不多大。
说亏也亏,只有个光溜溜的铺面,没有二层,有楼上的,地段又好,房牙子敢卖两百贯钱。
她看了五家,没有哪一家特别满意的,主要是对钱很不满意,走得腿酸疼,说还要再看看,不能做一锤子买卖。
还想问问其他的牙人,得慢慢挑,挑合适的。
路上盘算着,林秀水碰见卖夏菘的,买了两捆菜,到廊棚边,有大娘在卖鲈鱼的,吊了根绳,塞给她一条大鲈鱼。
“阿俏,我家大姑给人家剥莲子的,送了我两斤,你拿去煮甜汤喝。”
这妇人说完,从篮子里拿了一包鲜荷叶裹好的莲子递过来,林秀水对她有些印象,前几日找她补过一方手帕的。
“阿俏,我家里有菱和藕,晚点送些给你吃啊。”
林秀水一手提鱼,一手兜荷叶,她赶紧说:“要不用钱换,要不你们下次找我补东西,我不收钱。”
有人从柱子边上转过脸说:“我当真有东西要补的,天热懒得出来,下回拿给你瞧瞧。”
“可不是,天一凉快,生意也来了。”
昨天下了场小雨,天没那么热,出来的人多,不再总躲着家里,或在船上到其他地方避避暑
热,缝补廊棚的生意比之前要好上些。
林秀水跟她们说了好久的话,才往前走,路过陈桂花家里烟雾飘飘,雾从紧闭的门缝里冒出来,热气蒸腾,只听得里面有模糊几道女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十来岁的姑娘走出来,相互在笑,其中一个还没走出门,拿着面小镜子在照,扶了扶自己的发髻,左右看看,止不住的笑。
另一个位娘子也盯着她脑袋看几眼,“这发髻可比之前的要好看,显得你脸都不大如圆盘了。”
“少说这种鬼话,中元节还没到,”那小娘子哼一声。
陈桂花则出门送两人离开,正想往回走,看见林秀水又拐个弯,急急走过来,话还没说就笑,“秀姐儿”
“生意看起来很好啊,”林秀水看了眼敞开的门,院子里还坐着两三个人。
“还行还行。”
陈桂花难得谦虚,她近来可是赚了好一笔钱,七月开始,下午洗头,晚上带她儿子一起去夜市里卖纱袋,卖发圈,到夜半子时路上人不多了,才回到家里睡两个时辰,起早上工。
屋里人催她,陈桂花应了声,说要再来些发圈,而后转身进门去,上了台阶又跑下来说:“秀姐儿,还是靠你给我指了条路子,我眼下是没什么好报答的,我近来还想去学学待诏的手艺,等我有了出息,我肯定多光顾你的生意。”
林秀水掂了掂鱼,换了只手拎着,脑子里在想待诏是什么,陈桂花又说道:“就是剃头匠。”
“我听闻那的手艺可多了,怎么拔人家头上的白发、用篦子梳下油污、剃两颊上的细毛,修鬓边的头发,也有各种梳发的技巧,就是学手艺贵点,要两贯银钱呢。”
陈桂花之前学发髻,就是找人家巷子里个梳头婆婆学的,她还是舍不得钱,眼下也舍不得,辛苦挣的钱往外一掏就掏许多,跟剜她的心肝一样难受。
但她一想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想在读书识字的小荷,又想起早跑到她前头去的王月兰,想想要学点好的,非学不可。
林秀水则说:“那确实得学,总能赚更多的钱,里头有人喊了。”
陈桂花急急忙忙应道:“来了。”
林秀水走了几步,家里门开着,王月兰下了工回来,在收衣裳,小荷在看一本书,摇头晃脑的,右手撸猫小叶的毛。
“跟陈桂花说什么呢?”王月兰将衣裳挂在肩头,抖了抖问。
林秀水叫小荷,“大宝,过来帮我拿一下东西,”又回王月兰的话,“说她的洗头营生呢,要再多学点,我说那不挺好的,这门手艺吃透了,以后就能多赚点。”
王月兰将衣裳挂到衣架上,闻言往院子上头瞧,正冒白烟,她努努嘴,又说不出来好话,憋了一句,“学点也好,多赚点。”
她这些日子织锦,织得脑袋疼,倒是没病,就是没精神,开了两副药吃好些了,早些行船回来时,看陈桂花去收便宜的柴条,大热天的一捆捆往家里背,她当时在那瞧着,终究上去搭了把手。
忽然就歇了那些攀比的心思,甚至在想,要不给人家寻寻柴条的生意。
她又唾弃自己,坐那想了老半天,说自己是天太热,热昏了头。
林秀水不清楚王月兰在想什么,洗了洗手出来说:“姨母,我下午去看了几间铺面。”
“什么样的铺面?多少钱?”王月兰先是问道,紧接着道,“你想开裁缝铺子,我不会拦着,可你在裁缝作里干得正好,难不成就不干了,出来自己接活做,每月可赚不了那么多。”
眼下林秀水在裁缝作的月钱一涨再涨,从之前四月刚进到裁缝作里的两贯五钱,到她自己有了本事,回来说去缝领抹了,一次次高兴地说自己涨月钱了,领到许多节礼。
说裁缝作给她安排在缝补处当管事,虽然手底下只有三个人,王月兰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她摔破了一口碗,心却怦怦直跳,三人出去吃了顿饭,夜里又睡不着,在想林秀水的以后。
月钱从两贯多涨到十贯,节礼从原先的米面粮油,到各色布匹,时鲜水果,各地来的好东西,并州的剪刀,泽州的油衣和饴糖,金银水蜜桃、樱桃等等,王月兰认识几个字后,拼命给记下来,怕到时候忘记。
也记得林秀水在缝补处里,从手底下三个人,到又管着抽纱绣,去挑学徒,管的人更多,以及这次回来后说,因为七夕又多了好些人。
王月兰由衷得高兴,给她记着,中元节烧纸钱要同她娘说的。
正因为知道林秀水不容易,更不能理解,她要将赚的钱押在铺子上,那是整整百贯钱,又怕她开了铺子后,没法在裁缝作里赚钱,急得王月兰连喝两碗水,怕自己说些不好听的话。
可她想说,不行啊,不能开铺子整日围着铺子打转。这半年里你早上缝补,晚上熬夜上工,在裁缝作里日日打转,人胖了又很快瘦下来,累的手疼眼睛疼,好不容易有今天的日子。
林秀水知道姨母的顾虑和不安,她拿把椅子过来,坐在王月兰边上说:“我不会离开裁缝作的。”
“那你还开铺子,难不成还跟之前缝补一样,早上晚上开,白日又到裁缝作里上工去,缝补摊子一日要两文,可是铺子买下来要一百贯,让它一直空着不成?”王月兰压着自己的声,把林秀水拉到屋里去。
林秀水面朝王月兰,神色认真地说:“姨母,你不要急。”
“我不会放下裁缝作里的活计,正是在裁缝作里能有稳定赚钱的来路,我才能说我可以开个裁缝铺子,我可以给更多的人做衣裳。”
“我之前一直在做缝补的活计时,虽然说会说,可也总是想有更多新奇的活上门,缝补不挑地方,我摆个摊子就能补,但裁缝的话,想有个正经的铺面。”
自从七夕认识许多人,好些人要请她做衣裳,可她一不像其他裁缝到处上门做活,二不像其他裁缝有专门的铺面。租的裁缝屋子里,如今堆了各色布料,要做的纱袋、绢孩儿衣裳,往后几日又得做回油布手套的生意,东西越来越多,不好带别人过去,她想想得有个铺面。
铺子买大不买小,与其等着以后置换,不如眼下买个大的,铺子的屋契比其他东西更叫林秀水安心。
至于到底怎么能把铺子开好,又能继续做裁缝作的活计,她还在盘算,暂且不会辞工,她需要钱和布料,一切稳定的来源,才能足以支撑她去做想做的事情,她想开间不一样的裁缝铺。
王月兰不懂她的打算,不好拦着她,她自认为脑子又不如林秀水活络,只是上了楼,拿出层层叠叠包好的碎银,总有五两银子。
“姨母我是没什么钱,我在裁缝这事上知晓得不多,你说要去做,就去做吧,”王月兰将钱塞到她手里,“反正再差,也不会过以前的苦日子了。”
林秀水愣神,五两碎银并不重,可她连手都觉得抬不起来,她嗫嚅着说:“姨母。”
“你只管去做,没钱就说,姨母还年轻。”
林秀水摇摇头,她不知说什么话,只是将脑袋轻轻靠在王月兰肩膀上。
她想赚更多的钱,先补足剩下的三十贯。
至于她到底想开一间怎么样的裁缝铺,大抵就是卖正常穿的衣裳,给特殊需求
的人定制衣裳,每一种需求值得被看见。
比如裁缝作里最近百来个做衣裳的单子里,有个单子,大家推来阻去,并不想干,钱很多,足足有五贯,最后林秀水接了下来。
那小娘子见了她人就问说:“你看我长得像什么?”
林秀水从头到脚打量,穿着粉裙子,戴粉色的包布,全身上下是粉的。
她说了个不出错的回答,“粉。”
“什么粉?”
林秀水想要钱,嘴巴很甜:“不施脂粉,却秀比胭脂水粉。”
“那当然我是莲花花神,”娘子扬起头,“给我做莲花穿的衣裳。”
六月的花神,到七月里来做衣裳,那不叫应季,叫过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