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作的生意做不做?
当然不做。
林秀水站在一堆裁缝里说:“我做了, 你们做什么?”
都是裁缝了,自己做。
一个娘子则说:“我们不做,我们等着穿。”
“这年头, 做衣不如穿衣的。”
“见者有份。”
众人一致附和,这群娘子是做褙子、背心的,她们做裙子不大拿手。
裁缝也是术业有专攻的, 各自有各自的长处和短处。
林秀水穿了这条裙子过来,仅仅是想炫耀自己的新裙,穿新衣不上街,等于白穿。
也好回复金裁缝, 到底有几个人夸过,她一个个给数清楚,可以不用改姓了。
金字招牌稳稳的。
但太稳了, 面对几个娘子的请求,她招架不住,见者有份,她又做不大出来,只有长出十二只手,才能见者有份啊。
她只是悟了一点衣道,不是真的变成千手观音了, 要是真成, 她很愿意, 那么能做很多衣裳了。
五百只手裁衣, 五百只手缝衣,她一个人开整个裁缝作。
大家聚在一块,后头又来了几个做裙子的娘子,也看个稀奇, 她们倒是老手,做满褶裥、百迭裙、三裥裙、旋裙等等,平常跟林秀水来往不多。
“我觉得这裙子换成纱会更好,行走间更飘逸,而且纱染要更好看些,”一个圆脸娘子说。
另一个娘子则低头看了眼说:“其实能在腰带上再做做文章,这条蓝白色的裙带好是好,不大显眼,衬得裙子更好。”
做裙不单单要看裙子,还要看腰带,这种叫裙带,通常为一条布帛,上面绣上各种花样。还有便是环佩,用许多彩线穿起来的,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以及同样用彩线的宫绦,来回缠绕于腰间,拴上各种玉佩和器物。
林秀水听得极为认真,又拿出纸笔准备记下来,围在她身边的大家笑开,“你瞧她,当真是个天生的裁缝。”
“听得这么认真,不如到我们做裙子处来学点。”
林秀水毫不犹豫,“我去。”
一群人笑开,林秀水哼一声,接了许多布的单子,她后面真的去做裙子的地方了,大家正在做百迭裙,她也跟着看了不少。
今日她收到了许多夸奖,连顾娘子也说,这裙子瞧着不错。
而后下了工,林秀水又到金裁缝那里去。
“那你给自己做件搭的褙子,你给我看了,也算我赚了,”金裁缝看她一眼,如此说。
她总觉得,领抹能做那样好,对自己应当更细致才对。
林秀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欣赏这条茉莉花的领抹好半日了。抽纱的镂空恰到好处,茉莉花特意用的丝线,绿叶的绿丝在日头下泛着光泽,花朵的白丝渐染,由浅渐渐染上一点绿。
屋子里,林秀水惊讶,她发出简短一声啊,眼下搭得不挺好,白抹胸,蓝褙子,蓝裙子。
金裁缝微微笑道:“我们一般讲得好听点,叫作半分银子打牙梳——不成样。”
“难听点呢?”
“这衣裳救你命了?”
没有,她救衣裳命了,一针针给补好,又绣上些许花样,让褙子延续生命,继续在夏日里,能够穿在她的身上。
从金裁缝家出来后,林秀水
穿梭在人群里,挨个裁缝铺子进去瞧瞧,谁给自己做衣裳有头绪的,反正她压根没有。
没有咋办,等她给其余的娘子捎了布去,看她们穿啥样,怎么搭,好照抄一点来。
这么一想,林秀水觉得自己聪明得不像样。
一个给裙子搭衣裳只有几种想法,十来个人便有几十种法子,这么多的法子,总有种适合她的。
衣物上带来的美丽和愉悦,林秀水不想独享,更何况可以给染肆带去生意。
她一路走到染肆里头去,蓝大娘正在晾晒蓝布,长长的竿子上,挂满了一块块新做出来的布料,青丫拿着染棍在搅。
染缬布的营生不大好做,她们接的活基本是邻里邻舍的,规模不大,做些小本买卖。
见有人进来,两人忙看过去,青丫放下染棍,走了两步,眼神黏在裙子上,“这是用我们染的布做的裙子?”
蓝大娘三两步走上前,将青丫撞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娘嘞,你看就看,推我干啥。”
蓝大娘挤开她,瞧到后顿时也觉亮眼,前后看了圈,又连连点头,眼睛都没挪开一下,“好,这裙子好。”
那种自己辛苦染出来的布,变成了漂亮的衣裙,对于时常担心于染了卖不出去的两人来说,是种莫大的鼓舞。
像染架上的蓝布,盛夏的风吹起来,飘来又飘去,乘风飞扬。
对染布人来说,做成衣裳穿在身上,是最大的嘉许和认可。
“布也好,”林秀水指指布,又点点裙子,“缺一不可。”
她又说大家想要布料的事,“要十一匹料子,多久能做好?”
母女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十一匹?”
蓝大娘赶紧说:“看看要什么样式,如果我们能做,过上五六日的工夫便成。”
其实压根没接过这么多染布的活。
她们这个小染肆里,早前接过最大的活,是别人家要做三匹床帐,染的花样很复杂,才多赚了不少钱,其余便是林秀水前头买的几匹料子。
染肆的生意一般到,真是把整个镇子逛一圈,难以找到几个穿着她们染肆里出来的布。
青丫时常安慰自己,大家都偷摸穿。
眼下则不需要,来活了,娘俩想抱头痛哭,又想乐,变成了要哭不哭,顶着这样的神情,说要给林秀水专门做匹好布来。
关于这条蓝裙子引发的种种,林秀水没有预料到。
做搭的衣裳没有多大思绪,倒是给绢孩儿做衣裳,一身又一身的搭配出来,能用在上头的布料花色要多些,她一遍遍地试。
等布的工夫里,林秀水没有闲着,先到廊棚底下支摊去,今日还算凉快,大家下工也早。
一个大娘夸张地挑起眉毛,“天呐,谁来了?”
另一个娘子又道:“咦,我以为你大热天的,再也不出摊了,准备一气攒到今年秋冬里。”
从棚前路过的人将脑袋探进柱子里,说了一句,“得给写到桑树口小报上。”
林秀水坐下来,才五日没出摊而已,真的不至于,她一直有在做衣裳的,在学东西,在赚钱的好吗。
且这些日子里,大家又不是没见过她,还跑到家里来找她做衣裳,林秀水真的没多大空闲,不然全会接过来做。
她只说:“来来,衣裳活来。”
简短一句话,坐着的,站着的,靠柱子睡觉的,全看过来,有些人起身拿东西去。
“我倒是真有些衣裳要做的,攒了好久,”有个腿脚不便的老大娘说,她扶着柱子慢慢起来,“等我回家去拿。”
然后今日再也没有过来,林秀水还真的不信邪了。
另外一边戴斗笠的男子走过来,抱着件长袄子,请林秀水改改,“最好能给我加个领子。”
林秀水看天,大家也看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走一步,汗抖三抖。
袄子二字都听不得,还给袄子加领子。
有人感慨,“怪我,昨日把夏历给撕了,眼下就过秋历了。”
“是啊,少活了几个月。”
“能不能少打岔,”那男子拿下斗笠扇风,说句气死人的话,“你们夏月过得热,我过得跟冬月里没差别。”
“我日日在冰窖里采冰,凿冰,人浑身冒冷气,头风病都要犯了,再不把袄子封住可咋办。”
这男子是冰井务里的采冰工,冬天腊月里,官府叫人去采冰,将水里结的冰藏到深深的冰窖里,然后盖上厚席子,到夏日里取出来。
到里头初时不冷,进去后不久冷得打哆嗦,穿袄子也挡不住,总感觉脖子冷飕飕的,非要做件加厚领子不可。
他说冷,那边的男子则说热得要旱死,请林秀水做件戴帽油衣,之前狗穿的那种,他要到深山里去,等云厚的时候,将雨喊下来。
人家真的要穿油布斗篷去喊山。
林秀水听完,好新鲜,这算是什么活?
她正经改衣裳的活呢?算了,她想,有钱赚。
从前说过的,只要有钱赚,让她给猪做衣裳,她都可以昧着良心做。
她收回这后半句话,保留并删改,只要有钱。
当然正经活多得很,最近都在裁缝作里,一样样地过来。
接的活做也做不完,林秀水此时真的想有千只手,每匹布抽过去。
隔日顾娘子来找她,坐在屋子里跟她说:“之前你说抽纱绣能做更多的东西,就是需要人手,眼下裁缝作里进了不少学徒。”
“大概有七八十个,由你和几个裁缝娘子先去挑。”
顾娘子口中的几个裁缝娘子,其中有做织金裙手艺极好的娘子,管理整个做罗裙的,手底下有三十来个人。
有自己独创绣样的娘子,一件特色绣样能卖出七八贯银钱,手里徒弟有五六个,她只做半日工。
另有做其他工种的娘子,是在整个裁缝作里,被众人熟知,叫得上名号的。
林秀水的名字跟她们排在一起,成为第一批挑学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