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相遇第38天

把见面时间约到后天,是时枝的经过斟酌的后的选择。

在办公室坐定,时枝就给黑田拨去了电话,黑田美久如今已经成立了自己的独立工作室。

时枝翻看这个项目之前的资料,小池部门他们给出的方案中规中矩,并非是敷衍,而是相当的保守。

她向美久那边要了一份风格更偏向复古传统的设计概念图。

时枝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但是多一手准备准没错。只是放下电话后,她有了另一个想法:

见面的当天要不要穿访问和服?

已知禅院家是非常传统的家族,真希真依在家里的时候也都穿着传统的单衣,不正式但也并非现代女子打扮,如果她穿着传统礼服前去,没准能够博得更多的好感。

时枝沉思着,却没办法完全确定这个想法是对的。

……但如果真如她想是那么传统的家族,没准在看到她是个女人的时候就会把他们pass了。

时枝叹了口气。

一天后。

甚尔疑惑地看着时枝翻衣柜,“你在找什么?”

“找我的和服。”

时枝听见甚尔的声音,有点心虚地说,“你放到哪里了?”

“应该在这边。”甚尔把这些不常穿的礼服放在了衣柜的最上层,此时拿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了沉重的声响。

“还要熨烫一下啊。”时枝双手叉腰。

“怎么突然想穿这个?”甚尔奇怪,又不是逢年过节,也不用参加谁的婚礼葬礼,实在没必要穿。

时枝摸了摸额头,“和新客户约见的场景比较的传统,我不想显得太失礼。”

“嗯……”甚尔作为家庭煮夫,没有在职场打拼过,也不知道她所说的是真是假,但有理有据,也将信将疑。

“那我去打理一下,看看有没有泛黄褪色,”甚尔说,“如果有的话也不能用了。”

“真多亏有甚尔。”

时枝捧着脸说,制作礼服的布料很娇贵,总是要被精心呵护着才不会报废。不过想到自己将要去见的,将是甚尔不愿意认的亲人,时枝觉得是需要一定的心理准备。

衣服当然还是可以穿的,甚尔这个家庭煮夫当得非常尽职尽责。

第二天一大早,时枝穿着职业装,和丈夫儿子告别,把和服放进了汽车后座。

和她一起出行的是田中。

田中也穿着西装,见到时枝出来帮她开了车门。

“佐藤,带上这些衣服真的会让这次见面顺利吗??”田中有些奇怪。

他不是很理解时枝的做法,如果要穿的话,他们也可以直接穿上,而非把衣服带着。

时枝说:“走一步看一步吧,说不定有人会穿。”

她今天的干脆利落的盘发,不管是穿职业装还是和服都很合适。

甲方禅院给出地点是在京都的一处住宅,大门十分的典雅古朴。

只是在路上的时候,田中就发现跳槽离开的小池一行人,似乎也在前往这里。

时枝却见怪不怪。

“小池想在新公司站稳脚跟,就要先做出业绩,带走从前的老客户是最好的选择。”

时枝双手抱胸,“他行动也挺快的,看来是刚刚入职完毕,就立马过来了。”

禅院住宅里,走过的所有人全都穿着着传统的服饰,看来是规矩相当大的人家。

田中的目光也不由得飘向了车后座的和服,看向了时枝。

——看来是主管提前得到了情报,可是他们现在有时间换吗?

时枝看着门前洒扫的男人,以及大门后走过的女性仆人,他们都穿着古朴,略微皱眉。

如果说,他们没有和小池撞在一起,那么还有时间换衣服,现在换衣服的时间还不如先进去。

“走吧。”

时枝对田中说,田中拿着公文包,跟在她后面。

在他们通过门卫的检验走进去的时候,小池他们才刚刚在大门口停车。

比起打扫的人,门卫的打扮就比较干练一些,没有那么的累赘。对方领他们进了大门。

这是一处传统风格与西式风格相结合的庄园,有种大正时期的风味。

时枝在猜想这个庄园里能住下多少人,应该达不到甚尔他所说的那个数量,也许这里是旁支的住所吧,亦或者是一个办公地点。

禅院家也没有必要让他们直接进他们本家。

至少走了10分钟左右,他们终于被领到了地点。

宽阔的办公x室里,一面墙是三扇窗户,投射镜清晨的光,一面墙是整齐的书柜,中间摆放了一个屏风。

屏风前就是办公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那里抬眼看了他们一言不发。

“诸位先等一下,”管家说,“后面还有客人要来。”

时枝:……

田中精神一凛。同时接见两个有竞争的公司人员,禅院家对自己真的相当自信。

“二位,自我介绍一下。”

上首的男人开口。

“我姓佐藤,是xxx公司与贵社合作项目新指派的负责人,这是我的下属田中。今日贸然前来……”

时枝身体正面面对禅院,眼神平静镇定地看着对方,在言语间的敬语充足到有些令人听不懂了。

田中的心里有点紧张,可是常年的大男子主义,确实让他即使慌,外表充满了自信。

他们迎面面对禅院的目光,禅院在观察时枝,时枝也在观察他。

……这个岁数应该是甚尔的叔叔辈。

不过大家族的辈分比较混乱,真希真依和惠差不多的年纪,但是就比惠大了一辈。

时枝不卑不亢地说完了自己准备的开场白,管家来给他们倒了水。

禅院听他们两个说完之后,点了点头。

应该是满意的意思。

田中在心里暗暗给时枝比了个大拇指,这些年他确实也对时枝的态度从嫉妒变成了佩服。

至少她刚才说的那一段话,他或许内容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但形式就不会这样考究了。

也恰好是他们说完的时候,小池一行人来了,他们身上每个人都穿着传统衣服,和禅院家的人很像,倒是把时枝和田中衬成了外来乡下人。

田中想起来在车里的和服了,心中懊悔,可是看向时枝,时枝却波澜不惊。

坐在上首的禅院,对待小池一行人的态度明显更加稔熟。

“又见面了。”他先开口了。

“禅院大人,好久不见,您今日来可好,您的夫人是否身体健康?”

他们寒暄几句,转头看见了坐在旁边的时枝。

小池笑了笑说,“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见佐藤女士,这个年纪还在职场上的女性,真的很罕见。”

田中搭在膝盖上的手用力。

这些年他也长了点情商,自然听懂了对方平静话语下对自家部门老大的看不起。

“与你共事多年,您也令我印象深刻。”

时枝体面地笑了笑,站起来和对方握了握手,“看来盛装打扮确实比较耗费时间,才让我们先来。”

他们握了手就坐下了。

“佐藤旁边的田中君,是打算接手职位的青年才俊吗,”禅院自然而然地发问了,和小池的聊天确实让他放松了,“听小池君的意思,佐藤君应该是要离开职场了吧?”

田中猝不及防被点名,被问的却是这样的问题,他有点生气,只是这几年也学会了稍微委婉。

“佐藤主管的工作能力非常的优秀,目前也已婚娶了一位男性操持家务,理应得到我们部门所有人的尊敬。”

时枝今天第一次被震撼了,还是被自己人震撼。

田中语出惊人,其他人也猝不及防,场面安静了下来。

时枝在桌子下的手快把裤缝抠烂了。

她是知道自己对待田中治标不治本,她从来不主动改变任何人的三观,只要大家能凑合在一起干活就行。

但是因为甚尔是家庭煮夫,所以她的身份就自动升格的这种发言,着实透露出一种魔幻现实主义的味道。

时枝笑得温和灿烂,主动接着田中的话向顾客禅院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我没有离职的想法,这方面请您放心,除此之外,为了这次合作,我们还准备了新方案。”

她看向田中。

田中立刻把公文包里的文件拿了出来,他站起来打算直接送到禅院的桌上,不过却被管家接了过去,奉给了禅院先生。

时枝语气缓慢地解说,能让对方听得清楚,但是又吐字清晰,她大概能从对方翻页停顿的位置,猜测对方看到了什么。

相对应的也说了说,让场面不冷下来。

小池一方似乎露出了一些捉襟见肘的表情,他的下属在不断看着小池,似乎在等他的指示。

“……还不错。”禅院说。

小池这才接上话,在时枝耳朵里都是没用的废话。

时枝猜测他并没有做新的准备,这次更希望是凭借自己旧负责人的身份,通过感情和沉没成本,把禅院的单抢过去。

这当然行之有效,大部分人都会败在沉没成本上。

可是这个项目还在初期,即使还是要小池负责,小池所在的公司也与之前不同,还需要再重新签订合约。

甚至……

她今天和小池一起出现在这里,他此前的积累还是让她和他同时出现在了起跑线上,小池就应该反思自己了。

只是真的吃下这份单,还需要最关键的那部分,让对方在心理上彻底倒向自己。

时枝沉思之时,屏风后突然传来桌椅被推开的响动。

一个清秀的男孩穿着上衣下袴,缓慢走了出来。

“有完没完。”

他打量着不断和禅院套近乎的小池。

小池面色一僵,突然被一个小孩这么指责,他脸上挂不住,但还是圆滑地打圆场。

“这是禅院先生的公子吧。”

禅院在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瞬间惊恐。

少年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你为什么没穿和服,没看见他们都穿了?”少年看向时枝,“女人这种东西,就应该呆在家里生孩子。”

时枝看着对方,他的面目和自己的丈夫、和真依真希都有相似,唯一不同的,他的眼睛似乎更大,以至于让他属于禅院的清秀长相,更多了一份女性的秀气。

时枝心平气和地说:

“我不是作为女性出现在这里,也不是作为禅院先生的朋友出现在这里,我是前来领取项目的办事者,或许西式剪裁更符合我们的作用和专业性,表明诸位与我们的身份不同。”

禅院直哉听到她的话,微微皱眉。

……其实他真的很不愿承认女人的能力,咒术界女人一飞冲天的也不少,但是这个佐藤的话,居然让他产生了一丝舒爽。

说白了,所有人只是他登上禅院家家主之位的工具。

直哉的眼神扫过面前的几个男人。

——工具就要有工具的自觉。

显然他们没有,居然还认为他是个旁支的孩子?

小池听到时枝的话其实很想笑。佐藤还是摆脱不了女人的柔弱,面对一个明显只是初中生的孩子,居然做出这样的解释。

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不敢动。

面前的这个年轻的少爷,身上穿着的衣服简单却精致,布料价值不菲,皮肤也如同上好的绸缎,眼瞳就如同是白色的卷轴里滴入的两滴墨。

他自然流露出的高傲和不屑,仿佛随手之间就能决定面前所有人命运。

或许更让他不敢动的,是禅院先生的僵硬与不语。

……说不定他不是禅院的儿子呢?小池冥冥中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却不敢相信。

“要她来办。”

直哉指了一下时枝。

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时枝的嘴角微微上翘。

她就说,这里不可能是禅院本家,这个孩子才是本家的。所谓的禅院先生,和她一样,只是个中层管理罢了。

小池一方不可置信,但是那个少年发话,禅院先生不敢不从。

时枝还是做足了礼数,没明嘲暗讽,至少大家表面和气散场。

管家送他们出去的时候,田中还觉得自己正在梦中。

今天的经历简直太魔幻了,谁能想象得到前半场他们还被小池压制,对方各种打感情牌,后面突然一个小孩出现,就直接指定了他们。

时枝却和管家闲聊了起来。

“打理这样的庄园,耗费的人力物力不少吧?”时枝问。

管家防备心没第一次见面的那么强,他也十分乐意回答可以炫富,又能表现自家高贵的问题。

“当然,这里的草地……”

时枝耐心听着,一边听一边附和,“我确实看到那边就有维护草地的人,果然只有精心养护才能有这样的遍地翠绿,他们是哪家绿化公司的?”

“他们不是哪家公司的。”管家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蔑视。

“他们都是禅院,不过承认他们禅院都丢脸,他们也就只有这副身躯有点用,还能为家族发光发热。”

时枝:……

躯俱留……吗?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说过这个词,隐约有点耳熟,心底有扇门被轰然推开。

甚尔在禅院家的时候,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被认x为,是只有身躯还有点用的废人。

“那些侍女也是的,禅院家没有抛弃她们,反而给她们提供了工作。”

管家指了指走过的低眉顺眼的女人。

田中的脸都青了。

时枝居然赞叹,“禅院家真是仁慈。”

田中不可置信地看着上司,却发现时枝脸上挂着的,是她最经典的最灿烂的营业笑容。

田中不由得神经一紧,时枝好像比他还要生气。

管家对“仁慈”这个词很满意。

田中心里念着这也不关自己的事,反正是人家禅院家的事,他们作为外人恼火一下也就够了……他大概是在催眠自己,也是为了让自己镇静下来,防止待会儿出什么意外。

不过他大概是想多了。

两人一直走到了大门外,都没有任何的意外,时枝始终情绪稳定,和管家相谈甚欢。

他们离开了禅院家,走到车前,坐进车里。

时枝失去表情,懒散地躺在车座上。

田中说:“今天意外的顺利!”

“嗯,是啊。”时枝说,她看着后视镜看到了自己疲惫的脸,但后视镜里也能看到放在后座的和服。

她探身把和服拿到手里。

田中也看到了自己带来的和服,十分高兴地说:“小池那么想拉关系,结果还是没拉上。说到底还是业务能力不够强。”

小池要是够强的话,也不会在中村派系一下,被挤兑成这样,甚至被挤出了公司。

时枝手拍在和服上。

“确实,并不是一身衣服能决定的。”

只是她现在有一点恶心。

恶心自己居然在前几天,甚至是今天早上,还在想顺从地穿着和服进禅院家。

“也是一次宝贵的经历。”

时枝吐了口气。

田中不知道这趟经历宝贵在哪里,但是他确实有点大开眼界了。

说实话,对面那个孩子问他们为什么没有穿和服的时候,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但是时枝的发挥还是那么稳定,居然从那种角度说服了对方。

以及在后来,她和那么奇葩的管家相谈甚欢,把对方捧得很高兴。

时枝才是个狠人。

田中自认为根本做不到,当初他输的不冤,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有能力的人来做吧,他还是兢兢业业做业务最舒服。

时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在车离开京都驶入东京的时候,对田中说:“今天就这样吧,我们上午出去谈生意,下午放你半天假,你把我送回家。”

“好的主任!”田中说。

时枝摸着额头,“别忘了把文件带回公司。”

“肯定不会忘。”

时枝点点头,家越来越近。

和一群脑子不正常的人交流了一上午,简直是精神污染,她调整心情,拿着和服下了车。

“时枝阿姨!”

田中的车开走了,时枝听见喊声看过去。

小小的悠仁牵着爸爸,像只拖着人向前跑的小狗。

-----------------------

作者有话说:〇[撒花][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