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定下了,只待崔昂下次过来。
按约定,崔昂逢五便会来。三月二十五这晚,卢静容刚用过膳,崔昂便到了。
丫鬟们都退下。
室内一片寂静,烛芯偶尔啪地一爆,窗外不知名的虫唧唧低鸣,绵绵不绝。
烛光随那爆响轻轻一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一颤。
卢静容看着崔昂不动声色的模样,便先开了口:“郎君,上回之事,我已仔细思量过了。”
崔昂端着茶杯,一滞:“何事?”
“郎君说的对,传承子嗣,根基最是要紧。我院中的丫头,我都细细看过了,倒真有一人极合适,身子骨结实,瞧着就是有福气、能生养的。”
崔昂抬眼看向她。
卢静容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便是小满那丫头。说来也奇,那丫头刚到我身边时,又黑又瘦,个头不高,气色也弱。来了这里,竟出落得这般康健红润,足见咱们府里是极养人的。”
“只我记得,郎君从前似乎不喜这丫头,还不许她进屋……许是有些误会。小满也与我解释过,说是头一回见郎君这样龙章凤姿的人物,实在慌了神,才手足无措地出了错。她原是做事再利落不过的人。”
“郎君觉得,小满如何?”
崔昂放下茶杯,双手平按膝上,坐姿笔直如松,只道:“这事劳你费心张罗。”
卢静容:“都是我应该做的。”
“便由你来定。你觉着谁合适,便是谁。”
崔昂一说出口,卢静容暗暗松了一口气。
难得觉得崔昂这么好说话,卢静容脸上露出些许轻松的笑意:“那我便安排了。小满那丫头若知道这好消息,怕是要傻了。我让柴妈妈先调-教她几日,再送到郎君跟前,总不好让她失了礼数。”
崔昂微微颔首,“你安排。”
崔昂离去后,柴妈妈进屋,听卢静容说完,几乎不敢相信:“竟成了?”
卢静容:“还得劳妈妈费心,好好教教小满规矩。”
柴妈妈怎么也不敢相信,院里这么多水灵的丫头,最后竟是这个憨实的小满攀上了高枝,往后对这丫头,怕是得客气几分了:“少夫人放心,都交给我。”
卢静容:“对了,给她裁几身鲜亮衣裳。”
“是,我这就去办,穿戴用度,什么都备起来。”
崔昂行在抄手游廊,远远地瞧见一个丫头拎着扫帚往庭院那去,脚下几不可察地缓了缓。
千漉扫着庭中的落叶,忽然感觉有人看自己。
回身,见崔昂立在廊檐下,正望着她。
千漉福身行礼,唤了声“少爷”。
崔昂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
千漉过去,对上崔昂的视线,只觉得今日他这眼神有些古怪,看得人不大舒服。
千漉将那点微妙的不舒服压下,垂眼盯着地面。
崔昂却未吩咐什么,只那么看着她。
千漉有点扛不住崔昂的打量,便开口:“少爷,可有吩咐?”
“日后不必做这些粗活,回去歇着吧。”
啊?
千漉愣住。
“回去吧。”
不用干活自然是好的。
“是。”
千漉回到屋里,琢磨了一会儿崔昂那几句话和那眼神,想不出个所以然。
第二天,柴妈妈竟真把她扫地的活儿安排给了别人。
千漉更摸不着头脑了,柴妈妈又把她叫进了屋,上下打量她,久久不语。
千漉被这种打量猪肉般的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柴妈妈,可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对?”
柴妈妈看着千漉,心里又是感慨又是复杂,真没想到小满这丫头竟有这样的造化。
她上前拉住千漉的手腕,将人带进里间,忽然“哎哟”一声:“这哪是姑娘家的手!”
柴妈妈扳过她的手对着光细看,见掌心交错着新旧茧子,指甲盖边缘布着细细毛刺,指节也显得粗实。
“从今儿起,洒扫浆洗的活计一概不必沾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瓷盒,揭开便挖了一勺香膏,不由分说往千漉手背上抹去,“少夫人特地赏了羊乳膏,每晚睡前拿蜜水化开敷手,过半月若养不回嫩豆腐的样儿,你只管来找我。”
千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猛地抽回手,连退两步,警惕地望向柴妈妈:“柴妈妈,你找我什么事?”
柴妈妈笑了笑,也没继续套近乎,缓缓开口:“今日寻你,是有一场天大的造化要给你。”
“少夫人怜你与你娘不易,特特开了恩,往后每月多给你一两银子,你娘在外头也不必辛苦了,只管享清福便是。”
再加一两银子,那可比芸香的待遇都要高了。
一时半会,千漉想不通卢静容突然给她升职的原因,再怎么样,她也越不过芸香这个心腹去吧?
千漉:“为何要给我加月钱?”
柴妈妈见她直愣愣站着,浑无半分女儿家的柔婉,心里暗暗摇头,这性子好像有些太硬了。
“少夫人赏了你恩典,要抬举你去伺候少爷。”
伺候?是哪种伺候?
千漉被这消息惊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柴妈妈瞧着这傻样,忍不住多说几句:“就你这性子,硬邦邦的,到了少爷跟前若还是这样,只怕也留不住人。少夫人虽赏了你这造化,这福分能不能接住,全看你自己,你须记牢了,往后在少爷身边,说话务必软和些,少爷要你做什么便做什么,乖巧听话最是要紧。”
“少爷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公务又耗神,你得多体贴,见他累了便主动些上前伺候,揉揉肩、说些软话,得像那柔蔓的藤萝一般,柔柔顺顺地倚着才是……”
千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蒙了,一瞬间有些思考不过来。
特别是柴妈妈后面甚至还讲起了如何勾引的细节操作,千漉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被糊住了。
假的吧,卢静容不可能看中她吧?
千漉打断了柴妈妈的污言秽语:“柴妈妈,你莫不是诓我的吧?”
这丫头听闻这消息,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反倒头一个念头便是怀疑真假。
倒真是个傻丫头不成?
“我怎会拿这种事来诓你?”柴妈妈一把抓起千漉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你是个有福气的。院里这么多丫头,偏就选中了你,为着什么?还不是因少夫人觉着你忠厚老实,又向来伶俐,没那些歪心杂念……你将少爷伺候好了,来日生下哥儿,自有你穿绸裹缎的日子,怕是姨娘也做得。这府里多少丫头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可要攥紧了!”
“只是有句要紧话你得刻在心里。这恩典是少夫人赏的,来日出息了,若敢忘了根,少夫人自有法子治你,你可晓得厉害?”
千漉又抽出了手,道:“柴妈妈,我只想好好伺候少夫人,从未有过攀高枝的念头,柴妈妈,你还是去找想做这个的人吧。”
柴妈妈惊讶地看向千漉,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傻丫头,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千漉:“是,柴妈妈,我不想伺候少爷,只愿留在少夫人身边,报答少夫人对我们母女的恩情,不敢再有别的妄想。还请妈妈代我向少夫人说明,我不敢高攀少爷,也配不上少爷。少夫人另择人选吧,这样的重任,我实在担不起。”
柴妈妈被她这番实实在在的话说得愣住了。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丫头,若少爷是个脑满肠肥的庸人,拒了倒也不稀奇,可少爷是何等人物?
那样风采卓然、前途无量的郎君,她竟能面不改色地一口回绝,眼中不见半分犹豫,亦无一丝窃喜。
柴妈妈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千漉一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听她娘说,小满七岁前就是个傻的,连话都不会说,莫不是现在脑子还没好呢?
“傻丫头!这天大的造化,你莫不是被喜讯冲昏了头,一时糊涂才说这话?日后可有你后悔的时候!”柴妈妈拍拍她的肩,“听我的,这几日就待在屋里,练练绣活,别的什么都不用做,我都安排给别人。你只管把这双手养好,其余什么事都不必操心,自有我来安排。”
柴妈妈说完便去找卢静容了。
“这小满倒真是个实心眼的。我与她好说歹说,她竟直接说不想伺候少爷,只想留在少夫人身边报恩。这般福气若是给了旁人,怕是要欢喜得晕过去了!”
卢静容也有些惊讶:“她真这样说?”
柴妈妈点点头:“原是我看走了眼,小满这丫头竟是咱们院里最憨的一个。眼下怕是还没转过弯来,等回过味,就该知道后悔了。只是这性子,还须好好教一教,若直接送到少爷那儿,怕也讨不了好。”
卢静容:“都交给妈妈费心了。”
盈水间。
书房后头是崔昂的寝居,一座二层阁楼。二楼卧房左右各有耳房,崔昂唤来思恒,二人进了右侧稍大的那间。
这里一直空着,虽有人定期打扫,仍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
崔昂立在门前,目光扫过屋内:“思恒,明日遣人将此处仔细洒扫一番,屋中现有陈设,一概撤换新置。”
思恒闻言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声色:“是。”
崔昂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递过去:“照着上头列的置办。你与大江同去,尽快。”
思恒收下单子,应是。
退出门外,思恒展开纸,只见上面细细罗列了许多物件,床、帐子、妆台、书架,更有女儿家用的衣料、金银珠饰、香膏脂粉,竟连文房四宝、诗集经册也一并列在其中。
思恒扫了一眼,不敢耽搁,即刻出门办事去了。
大小物件陆续搬进屋里。思睿刚盯着人将房间收拾干净,见思恒进来,忙凑近压低声音问:“咱们院里是要进人了?是哪一位?思恒,你先给我透个底。”
思恒:“我也不知。”
“你怎会不知?少爷最信重的便是你,这事儿你肯定清楚!告诉我又能怎样,横竖人进来了我早晚也会知道。思恒,咱们什么交情!你不拿我当兄弟了?”
思恒脚步一顿,看向他:“我真不知。少爷只吩咐我照单采买,并未多说别的。你也说了,人进来,早晚会知道,何必好奇?我还需去向少爷回话,先行一步。”
思睿撇了撇嘴,瞪着思恒的背影:“不愿说就不愿说呗!哼!”心里却嘀咕,思恒明明跟他一个年纪,如今那架势,怎越发像少爷了……
千漉那头,懵了一夜。
自被柴妈妈叫去谈话后,差事便被分给了旁人,她一整天闲得发慌。
如此特殊的待遇,其他丫鬟虽觉得奇怪,但都没往那方面想。
秧秧问:“小满,昨日妈妈叫你进去做什么呀?怎么连活都不让你干了?”
千漉:“我也不清楚。许是妈妈嫌我做得不好,才要换人?”
秧秧:“既没罚你,便没事,想来是有别的安排。”
千漉点点头,心想,卢静容不传她,她也不能直接跑过去说。
只能等卢静容主动问起时再正式回绝。
总不至于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把她送到崔昂那儿吧?
崔昂真的没有意见吗,就任由卢静容随便安排?
千漉想了一夜,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个名额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自己的计划被完全打乱,还凭空多出一桩棘手的麻烦。
中午到了饭点,丫鬟们去小厨房领了饭菜,三三两两坐在廊下吃。千漉正出神,身侧传来一道怯怯的声音:“小满姐姐,我能跟你坐一块儿吗?”
是桐儿。
千漉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坐吧。”
桐儿抿出一个浅浅的笑:“谢谢小满姐姐。”
千漉扒拉着缺油少盐的炒青菜,有一口没一口地吃,忽然看见柴妈妈从拐角处走来了,神经一绷,果不其然,下一秒柴妈妈就喊她:“小满,你随我过来。”
千漉:“妈妈,我还未吃好。”
“上我那儿吃,我有事同你说。”
千漉怕柴妈妈当众把那事儿说出来,忙端着饭菜起身,旁边桐儿道:“小满姐姐,给我吧,你快去。”
“多谢。”
千漉放下碗筷,跟着柴妈妈去了。
进了屋,见满桌好菜。柴妈妈道:“日后三餐,你都到我这儿来吃。我昨日叫你拿羊乳膏敷手,你可有照做?”
自林素离府,千漉的伙食断崖式下降,看着这一桌好菜,口腔里不自觉开始分泌唾液了。
千漉张了张口,还未出声,柴妈妈已拉着她在桌前坐下,将筷子塞进她手里:“吃吧,吃完我再细细与你说。”
千漉拿起筷子就放不下了,饱餐一顿后,柴妈妈便开始絮絮叮嘱到崔昂身边该注意的种种规矩,以及这几日不仅要仔细养手,还得跟她学行走坐卧的仪态,恨不得几日工夫便将她塑造成另一种模样。
看来,昨天她说的话,柴妈妈完全没听进去。
大概根本不信她是真的不愿意。
之后几日,千漉便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能蹭一顿是一顿。
教了五日后,柴妈妈颇有些头疼地对卢静容道:“小满这丫头是个冥顽不灵的,只晓得吃,那仪态,怎么教都教不出个样子,站没站相,坐也没个坐相。让她绣个最简单的花样,竟说一点儿也不会。说话也硬邦邦的,这性子,怎讨得了少爷欢心?”
卢静容:“她既天生不是这性子,便莫强求了。硬学个不伦不类,反倒惹人笑话。就这样吧。若郎君实在不喜……也只能另换人了。”
郑月华也问起这事进展:“上回交代你的,可有眉目了?”
卢静容道:“已有章程了。我与郎君商议过,按他的意思挑了个丫头,待郎君见过,若合意,便送去盈水间。”
郑月华:“他是怎么说的?”
卢静容将崔昂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就是这么说的。”
郑月华不太相信这是儿子的真心话。
昂儿幼时连挑个玩具,也定要拣那最精巧别致的。若真选个相貌平平的送去,他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那个人啊,自小到大,眼光向来是最挑的。
“若定下了,你带那丫头来我这儿见见。”
“是。”
耳房焕然一新。
靠墙立着一张楠木六柱架子床,雕工细致,漆色温润。床上铺着软厚的十样锦褥子,边角整整齐齐叠着几匹颜色素雅的料子,水蓝色的软烟罗帐自顶架垂落,随风轻曳。
临窗设着一方妆台,台上搁着双层首饰匣。崔昂打开看了看,里头收着一对素金镯、一对碧玉耳坠并一支银丝点翠簪子,东西不算多贵重,毕竟是临时置办的。
来日方长,慢慢添置也不迟。
床侧还立着一架小巧的书格,上层整整齐齐码着《诗经》《文选》《孝经》并几本时人诗集。旁边一张小书案,案上摆了一方梅花坑石砚、一块漆烟墨、两支狼毫小楷,另有一叠素白宣纸摞在角落。
思恒立在门外,崔昂走出书房,道:“待小满来了,我房中起居之事便都交予她打理,你届时与她交代清楚。”
思恒听到这个名字,倒没意外,只垂首应道:“是。”
崔昂踏入栖云院正房时,卢静容正坐在琴案前。见他来了,她起身示意丫鬟将琴收去,自己在他身侧落座,端起茶,轻抿一口。
崔昂不语,只静静坐着,偶尔啜一口茶。
卢静容本想寻些闲话,想了想,发觉实在无话可与他多说,便直接切入正题:“郎君,不如……今晚便让小满过去伺候?”
话音一落,外间忽传来“哐当”一声,似是什么东西坠地。
二人齐齐朝门口望去。
只见芸香慌忙蹲下身收拾摔碎的瓷碟与点心:“少夫人恕罪,我方才不小心绊了一下……这就去重拿一盘来。”
卢静容:“不必了。芸香,你去唤小满过来吧。”
芸香垂着头应是,快步出去了。
待人走了,崔昂问:“此事,你已与她说过?”
卢静容:“自然说了。只是这丫头性子憨实,不够柔婉,行事也粗拙些。郎君若觉不合心意,随时与妾身说,再寻个伶俐的来便是。”
崔昂:“若有不足之处,教她便是,换来换去,反倒麻烦。”
卢静容:“郎君说的是。小满样貌虽不出挑,却是个心实厚道的,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那日我叫柴妈妈去与她说这好消息,她竟一口回绝了,还说只想留在我身边,不愿去伺候郎君呢。”
崔昂拿着茶盖的手一顿,眼皮一抬,看向卢静容。
芸香精神恍惚地走过去,廊下几个丫鬟正在说话,芸香目光扫过,忽然定在其中一人身上,仔细瞧。
千漉察觉视线,抬起头:“……芸香姐姐?”
芸香回神,唇角已换上平日那抹温和的笑意:“小满,少夫人找你。”
千漉心咯噔一下。
终于要来了吗?
二人并肩往前院去。一路上,芸香几度侧首看向千漉,唇瓣微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千漉正准备着话术,自然也没发现芸香的不对劲。
到了门外,千漉叩了叩门,里头传来卢静容的声音。
“进来。”
推门而入,外间只有卢静容一人,她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上,手边的高几放着两盏茶,皆已用了半盏。
千漉闭上门,走到卢静容面前,行了礼:“少夫人。”
卢静容拿着茶盖缓缓撇着沫:“小满,我知你性子纯善,做事勤勉。今儿我给你个体面,往后你近身伺候少爷起居,若身上有了消息,便抬为妾室,你可愿意?”
千漉扑通一声跪地,实实在在磕了个响头:“少夫人给的恩典,原是奴婢天大的福分。可是奴婢出身微寒,低贱如泥,怎配得上少爷?”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奴婢只想伺候少夫人,从不敢有别的妄想,少夫人莫要折煞奴婢,还望收回成命吧!”
卢静容原只是走个过场问一问,不想千漉竟说出这么一番话。见她眼神澄澈,神情恳切,竟不似作伪,心下不由愕然。
先前拒绝还可能是故作矜持,眼下看来,竟是当真不愿的。
卢静容放下茶:“小满,你当真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