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若事不成,你便只能祈求莫要查到你头上。”

“查到了呢?我会怎么样?”

“届时你便百口莫辩,坐实了害死六爷的罪名。”

饮渌又怕得发起抖来。

“计划不可能百分百成功,但也有八九成把握。”

饮渌此刻才察觉,千漉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你”,竟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你就不怕,我把你供出去吗?说全是你的主意。”

“你觉得你这样说,旁人会信吗?”

千漉笑了笑,伸手拍拍饮渌的脸,道:“一问便知,我同你素有旧怨,去岁,你告状还害得我差点冻死。”

“我疯了不成,帮仇人处理尸体?”

饮渌愣愣地瞧着千漉的笑容。

是啊,她为何?

千漉道:“总之,查不到你头上,你就能活。若你自己扛不住,先慌了神,漏了馅,那便是你的命。”

“你昨夜不就打算寻死?”

“成了,是白捡一条命,败了,也不过如你所愿,还怕什么?”

饮渌恍恍惚惚,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定下来,道:“我知道了,你自去忙,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老夫人寿宴是大房操办的,千漉因前几次被大夫人借去做糕点,略有了些名声,今日一早便要过去帮忙。

千漉步履匆匆,闷头往前走,冷不丁被一人声音吓得心颤了颤。

“急匆匆的,要去作甚?”

是崔昂。

抬头见崔昂着一身便服,素纹锦衣,外罩一件青白鹤氅。

清凌凌,这一身很合他的气质。

崔昂身后跟着小厮,千漉见过一次,叫思睿。思睿手上拎着食盒和竹编书箧。

大清早的,崔昂不去上值,许是因老夫人寿辰,请了假。

看这模样,像是要去园子的哪个地方坐坐。

只希望崔昂不要打乱自己的安排才好。

千漉脑中一瞬过了万千思绪,垂首道:“老夫人寿宴,我去大厨房帮忙,做几样点心。”

崔昂没再问,摆了摆手。

千漉行了礼,与崔昂错身离去。

走了几步,千漉回头,看了一眼主仆俩的方向。

拐弯时,思睿无意间朝后一瞟,恰好看到千漉回头的那一眼,不由撇了撇嘴。

就因这丫头,思睿被那对鹤记恨上了,连着几日被追着啄,看见千漉,便勾起了被这两只鹤针对的不妙回忆。

崔昂看见了思睿的小动作,问:“怎么了?”

思睿道:“方才瞧见那丫头偷眼瞧您呢!”

崔昂转身望去,那身影早已消失在廊角,默然片刻,道:“……走吧。”

巳时,寿宴开始了。

客人们陆陆续续抵达,仆役穿梭往来,一切井然有序。

崔六爷院中的小厮寻人不见,六爷一夜未归,只当他又如往常去哪处寻欢作乐了,几个下人里外问了一圈,找了一早上,仍不见人影,只得回院禀报。

相熟的仆役拉住他,道:“我方才瞧见六爷在前头亭子里吃酒呢!”

那男仆一喜,忙问:“哪儿呢?”

那人指了指,“就前头。”

“快!领我过去!”

两人一同疾步赶去。

到了亭子前,六爷果然在。

他背对着来人,倚着亭柱,手里攥着个酒壶,垂着头似是醉倒了。

那男仆忙唤:“六爷,六爷!寿宴快要开席了,就等您了!”

见六爷一动不动,另一人道:“怕是醉得狠了。”

那小厮心急,直接冲上亭去,匆忙间似被阶梯一绊,向前扑去。

下一瞬,只听“咔嚓”一声,木裂脆响。后头的小厮惊呼声中,亭栏竟断裂开来,崔六爷整个身子直挺挺向后仰倒,扑通一声坠入池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六爷落水了——!”

“快来人啊——!”

“六爷落水了!”

“快来人呐!救命呐!”

惊呼四起,一片手忙脚乱。

男仆们七手八脚将人捞了上来。

老夫人的寿宴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

老太爷面色镇定,只向宾客致歉,称府中有急事需处理,随即离席。不多时,四老爷也离席了。

满堂宾客见四老爷神色有异,心知崔府必是出了大事,一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寿宴人多眼杂,虽老太爷当即下令封口,消息仍不免漏了出去。很快,下人们便都知晓了。

大厨房里,丫鬟婆子们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听说是吃醉了酒,失足跌进池子,脑子都撞坏了!”

“六爷当真没了……?”

“真的!听人说,捞上来时就没气儿了……”

众人一片唏嘘。

屋内一角,有人忽然问。

“……咦,小满姐姐呢?”

“点心做好了,她早走了。”

千漉回到栖云院,在井边寻到饮渌,被千漉一拉,她明显一哆嗦。

千漉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你去处理。”

饮渌险些没接住,慌张地左右张望,问:“怎、怎么处理?”

见她惊弓之鸟的模样,千漉又将东西夺回来:“算了,我来。”

她凑近饮渌耳边,低声道:“把心放肚子里,你莫要表现出一副真杀了人的样子,这事儿就成了。”

叮嘱完,千漉处理了作案用品,便拿着扫帚去庭院里扫地了。

崔六爷的尸体已被移至内室。尸体旁放着一只酒壶。

四老太太已哭得背过了气,身边一位妇人搀扶着她,虽也垂泪,神情却冷静得多。

老太爷面色沉肃,问着话。

下头跪着的小厮,方才已磕磕巴巴回了一遍,此刻再述,顺当了不少。

“小的远远瞧见六爷靠在栏杆边,唤了一声,他没应。我便跑上去,谁知那栏杆忽然断了,六爷就……就掉下去了。”

又急忙补道:“当时阿福在后头,都瞧见了。”

心下暗自后怕,幸好当时叫了阿福同去,否则六爷死在眼前,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名叫阿福的小厮连忙上前道:“是,小的也看见了,确是六爷自己掉下去的……”

四老爷沉着脸,一拍桌案,阿福吓得一抖,声音越来越弱。

另有仆从上前,道:“小的去查过了,来风亭那处栏杆,确是年久朽坏,本就快断了。”

此时门外有人轻叩,室内霎时一静。

门打开了又合上,仆人快步上前,低声道:“八少爷在外面。”

老太爷微微颔首。

崔昂步入室内,目光一扫,见室内情形,问:“祖父,具体是何情形,可能说与我知晓?”

老太爷看向管家:“重松,你说。”

重松便简要将事情向崔昂述了一遍。

崔昂看向四老爷,问:“四叔祖父,四叔祖母,可否让我瞧瞧六叔?”

得了两人允可。

崔昂蹲下身,道一声,“六叔,失礼了”,先查看崔六爷口鼻、脑部,又按压脸颊肌肤,再解开衣襟,查看胸膛、腰腹、手臂各处。

崔昂神色渐凝,眉头不自觉皱起,眼中疑色浮现。

老太爷问:“临渊,可瞧出什么来了?”

崔昂思索片刻,问:“可请了仵作过来?”

老太爷亦皱起眉,看了眼四弟:“不可。”

四老爷没有反驳。

今日可是老夫人的寿宴,这样大喜的日子,死了人,被视为“白煞”,是大不祥。

若再让仵作上门验尸,等于将崔六爷的死公开。

若他真是寿宴当日醉酒坠亡,必成笑柄,更显得崔家治家无方、福薄运浅。

因此,决不能让外人知晓。

室内气氛沉寂。

入了夜,宾客尽去。

崔府的主子们,有的早透过下人得了消息,有的此刻才知,皆在房中议论。

外客既去,自家人总算能聚在一处,商议如何了结崔六爷这桩事。

崔六爷平日行事本就不端,时常流连花街柳巷,整日不着家。以此等荒唐方式了结了自己,倒颇合其秉性。只是这话,大家都心里想想,无人说出口罢了。

老太爷沉思片刻,看向四老爷,道:“四弟,你看该如何?”

四老爷默了许久,面色沉痛,道:“过两日,就说……得了急症,去了。”

四老太太顿时嚎哭起来:“你好狠的心!我儿就这般不明不白死了……”

四老爷指指她:“真相摆在眼前,你还待如何?你儿子做下的那些混账事,合该有此报应!”

“还不是你纵的!我跟你拼了!”

四老太太猛地起身扑过去,作势要掐,旁人慌忙拦阻,室内顿时闹哄哄乱作一团。

深夜,万籁俱静。

有人安睡,有人无眠,有人还在挑灯夜读。

府中一隅,室内灯烛明亮。年轻男子执书而坐,时而提笔在纸上注记一二。

正是崔昂。

远处传来三下梆子,崔昂揉了揉眉,放下书,那书上印着——洗冤集录。

白日,崔昂上值时,稍一得闲,他便思索此事。

放值后,崔昂便赶着回家,想着再去看看六叔的尸首,以证实心中猜想。

虽觉有些匪夷所思,但愿不是……

崔昂面色沉肃,正欲登车,忽见一满面悲戚的老丈扑上前来,被大江一把按在地上。

那老丈面抵着地,口中只反复喃道:“大人……我女儿死得冤啊……”

崔昂细观他神色,让大江放开。

接着寻了一个隐蔽的地儿,请老丈述说。

不巧,又是他那位六叔。

说是去年发生的事,崔六爷在街上看上了老丈的女儿,强掳去作外室,那女子不堪受辱,自尽了,老丈告到官府,却被草草结案。

后来申冤无门,曾在元日时,往崔家投过血书。

崔昂听到这里,问大江:“确有此事?”

大江挠挠头:“我也不知。”

崔昂听完,对老丈道:“老丈,待我查明,必给你一个交代。”

随即让大江问明住址。

老丈含泪欲去,崔昂又唤住他:“老人家,容我一问,为何寻我申告?”

“这一年告状无门,叫天不应,实是走投无路了……”

“旁人都说,大人您是文曲星下凡。我想,既是青天老爷,定会看见我们百姓的冤,为我做主……”

崔昂闻言,似有所动,静默良久。

过了许久,崔昂才对大江道:“回去吧。”

崔六爷的尸体暂时放在冰室,崔昂得了老太爷允准,再次入内查看。

崔昂将崔六爷的衣服全都解开,将身子翻过来,检查臀背。

只见臀上、背上现出大片暗红色瘢痕。

两刻后,崔昂又去了事发的来风亭,看着栏杆断裂处,还往下望了望池子。

随后,他去了昭华院,问起元日血书一事。

“母亲可知?”

郑月华向来瞧不上崔六爷那作风,在某些方面上,崔家男子大抵一脉相承,只不过她自己这位做得不至如此难看罢了。

“四房的事你别管,平白惹一身腥。”

依她看,这便是亏心事做多了,活该有的报应!

崔昂与郑月华说完话,回到盈水间,坐在案前,凝神细思。

昨日查看时,六叔尸身已十分僵硬,周身寒彻。

且他体表的其余伤口俱呈白色,不见血荫。

方才他解开衣物,尸斑沉积于臀背之处。

若让仵作来验尸,探看胃中残留,便可推知六叔大致死于何时。

崔昂令大江唤安顺来。

安顺这两日已被反复盘问多次,精神几近溃散,眼神恍惚。

崔昂问:“你将昨日发生的事,从头细说一遍,不得遗漏半分。”

安顺应是:“那时,小的叫阿福带路过去,瞧见六爷背对着我们,手里攥着个酒壶。我唤了一声,六爷没应——”

崔昂打断:“你唤他时,他可有一丝动弹?”

安顺回想片刻,迟疑地摇了摇头:“身子纹丝未动。”

崔昂:“继续说。”

安顺:“小人往上走了两步,那栏杆忽然断了,六爷便摔了下去。”

那么,即便六叔死于坠池之前。

是表面展现出来的,醉后冻亡吗?

崔昂蹙着眉。

是哪个地方不对呢?

二楼的灯,亮了半宿。

翌日,大江查明回禀。

果如那老丈所言,六叔确曾仗势强夺民女。那女子本有婚约,却被硬生生拆散,最终含恨自尽。官府亦畏惧崔家权势,草草了结了此案。

崔昂捏着写了满页的纸,静坐许久,又起身,去了一趟来风亭。

亭边栏杆确已年久朽坏,断裂处并无异样。

因出了事,亭下守着两名小厮,战战兢兢劝道:“八少爷,此地危险,您快下来吧……”

六叔之死仍存在许多疑点,家中却已定下,两日后便以“急症暴卒”为由发丧。

崔昂望着池面,关键之处,究竟在何?

若六叔并非意外身故,之后坠池又当作何解释?

分明、分明有哪里被忽略了。

天微微亮,思睿起身,预备服侍自家少爷起床,却见二楼书房灯仍亮着,门虚掩着,叩门不应,他推门进去,见少爷还穿着昨日的衣服,坐在桌前,目光有些发直。

思睿震惊:少爷莫不是一夜未睡?

“……少爷?”

案前的身子微微一动,“嗯?”他显然深陷思绪,浑然未觉光阴流逝,举目望去,天竟已亮了。

崔昂垂下头,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叫大江进来。”

送崔昂至馆阁,大江寻到那老丈家中,将崔六爷的死讯告知。

老丈似哭似笑,泪落满面,喃喃:“报应,这就是报应……儿啊,你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这般说着,老丈摇摇晃晃,几欲跌倒。

大江上前扶住:“老伯,你没事吧?”

老丈紧紧攥住他的手臂,泣道:“多谢大人,我就知道,大人是青天老爷……”

崔昂听大江复述,立在窗边,寒风卷起他脑后的长发,喃喃:“我又算做了什么呢……”

这日,管事揪住一人。

原来此人连说数夜梦话,同屋者留心细听,说的居然是“六爷饶命”、“不是小人害您,别抓我走”。一逼问,此人终于坦白,年节打扫时曾不慎靠坏了栏杆,因惧怕责罚,一直未敢上报。

四老太太的悲愤总算寻到一个出口,扑上去打那人:“你为何不早说!若早修了栏杆,我儿怎会惨死!”

次日,崔六爷下葬了。

因崔六爷属于“横死”,不宜大肆超度,以免惊动鬼神。丧仪一切从简,未请外客,未办法事,只邀族中近亲寥寥祭奠。

崔六爷的丧事就这样静悄悄地结束了。

房里没别人,饮渌从箱底取出一个布包,清点几遍,咬咬牙走到桌边放下。

千漉解开看了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饮渌,那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就这么点?

饮渌:“我所有的钱都在里面了!若私藏一文,我就……不得好死!”

千漉哼了声,将布包系好收进藤箱,饮渌也蹲了过来,与她头靠头:“六……他下葬了,我们……做的那事儿,再也不会被人发现了是不是?”

千漉:“祸从口出,我劝你彻底忘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没有我们,只有你。”

饮渌眼中泛起劫后余生的喜色,张口又想说什么,中间忽然挤了个人进来。

是秧秧。

秧秧挽住千漉的胳膊,瞪向饮渌:“饮渌,你近日总缠着小满,是不是又想使坏欺负她?”

饮渌心道,她哪有这本事?

经此一事,她才知小满的手段,日后同谁结仇,也绝不能得罪这位。

盈水间,二楼书房。

崔昂坐在案前,手边是那本洗冤集录,纸上列着几处疑点。

六叔已下葬,是就此按下,还是……

继续查?

烛影投在架子上,微微晃着,许久,崔昂吩咐小厮:“将安顺叫来。”

“将那日之事再说一遍。”崔昂着重强调,“事无巨细,凡你所见所感,皆不可遗漏。”

安顺虽疑八少爷为何仍揪着此事不放,仍恭敬应道:“那时,我叫阿福……”

“……六爷没理我,小人便想着上去唤他,才走两步,脚下绊了一下——”

崔昂倏然抬眼,目光锐利:“你说什么?”

安顺吓了一跳,嗫嚅:“绊、绊了一下。”

“因何而绊?”

安顺结巴:“应、应是小人走的太急,被台阶绊着了。”

崔昂目光微凝,若有所思,须臾,忽而起身朝外走去。

“八少爷……”

来风亭。

思睿提着灯,照亮了台阶,崔昂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最终停在那截断栏前,望着沉沉夜色。

崔昂恍然。

原来如此。

一切的疑点都有了解释。

六叔被杀后,被人搬挪至此。

伪造成坠池。

六叔的尸斑在臀背集中,由这一点便可大致确定是坠池前而亡。

却不能断定是被害。

但六叔颅后有一处重击创伤,当日他查看时,血瘀分明,而他体表其余的伤都没有血荫。

若是在别处遭击致命,犯者便将尸体挪到这里,摆出喝醉的假象,然后——

以丝线一类之物,系在栏杆断裂处,再牵拉至阶前,丝线牵扯,栏杆便“自然”断裂。

尸体便自己栽了下去。

崔昂慢慢提脚往回走,脑中理着思绪。

能作此布置,凶手必熟知此亭情形。

绝非外人。

那么,是奴仆,还是家中哪位亲属……

如此胆量胆识,心机何等之深。

在仓促间竟能设下这金蝉脱壳之局。

家里竟有这样的人。

回到盈水间,崔昂继续问话:“六叔先前行止如何?可有异常之处?”

安顺便道,每日吃吃酒,到处参加这个宴那个会的,或寻些粉头酒友作陪,极少着家,偶在府中,也无非是听听戏,或是到哪位姨娘院里坐坐。

安顺垂着头,也不知八少爷问这些要做什么。

“可曾私下与人往来,不欲人知?”

沉默良久,崔昂忽问。

安顺很快明白崔昂话中之意,迟疑着。

“怎么,确有可疑之人?”

“并非……”

安顺偷眼看了看崔昂。六爷本就不是个端正人,可如今人都没了,再说这些私事,未免有损阴德,还怕六爷晚上来找他怪他乱嚼舌根。

况且,六爷那个相好的还是……

崔昂:“莫非,这其中有我相识之人?”

安顺眼睛倏地睁大:“没有。”

“八少爷,其余的小的实在不知了,真的。”

崔昂挥手令其退下,随即唤来思恒,吩咐:“派人盯着些昭华院、栖云院,若有异样,即刻来报。”

“是。”

是谁呢。

崔昂躺上床时,还在想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