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春夜露重,小径湿滑。

千漉盯着脚下,走得格外小心,忽然感觉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自己的屁股,一开始千漉还以为是幻觉,直到那东西又戳了自己第二下。

千漉将锦盒夹在腋下,反手往后一挥,听到实实的嘭一声闷响。

手感还毛茸茸的。

千漉心咯噔一下。

她打到什么玩意儿了?

紧接着,一声清亮高亢的唳鸣自背后响起,惊得她原地蹦了一下。

扭头一看,一只、不对,是两只尖嘴的长得很像大鹅的动物正盯着自己,黑琉璃似的眼珠一眨不眨,透着凛凛的冷光。

昏暗的光线下,千漉辨认出这是鹤。

是了,小说里提过,崔昂的确养了一对宝贝鹤。

千漉没去过动物园,只在网上看过图,隐约记得好多鹤类是一级保护动物来着。

完了,没事吧。

千漉凑过头去,想观察面前这只鹤的脸有没有被她一巴掌扇伤了。

谁知另一只鹤竟凶巴巴地冲过来,尖嘴直冲着千漉的眼睛戳,千漉低呼一声,抱紧锦盒往前逃窜。

它们貌似是一对儿,可能是因为她打了其中一只,另一只来替它对象报仇来了。

千漉闹出的动静不小,不多时,前方出现一人,往她这边张望。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厮,穿着青灰色春杉,面色焦急。

千漉踉跄奔去,中途险些滑倒,身子狼狈一扭才堪堪站稳,逃命似的躲到那小厮身后:“小哥,救我!”

思睿似是怕惊扰了谁,指了指右边的游廊,压低声音急道:“好端端的道儿不走,偏闯这条小路?

思睿方才听见动静才出来,并未瞧见千漉扇了鹤一巴掌,否则更要气。

这对鹤可是少爷的宝贝。还专门给它们收拾了一间暖阁,特意请了人伺候着。

这些天暖和了,才又请出来放放风。

“小哥恕罪……”千漉以为中央这条道就是辟出来给人走的,哪料到会有鹤突然窜出来,她将锦盒往上托了托,“这是少夫人命我送来给少爷的生辰礼。”

思睿朝楼上一指,“你先上去。”

思睿见过鹤师是怎么训鹤的,对鹤比划了几个手势,那鹤却昂着头,不理他,十分高傲。

思睿又从怀中掏出一袋小鱼干,弯腰,哄着那只发怒的鹤:“仙君息怒,仙君息怒。”

那只长腿鹤脖子伸得直直的,眼神睥睨,绕着思睿将他一通啄,才稍稍消了气,矜持地衔走思睿手里的小鱼干,昂首阔步,踱到另一只鹤旁,将鱼干嘴对嘴喂过去。

千漉收回视线。

还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宠物。

那只鹤的姿态有那么点让她幻视了崔昂。

不过,千漉看着手中的礼盒,刚才她一急便没顾得上,里面的东西应该没磕坏吧……

上了二楼,门虚掩着。

千漉叩了叩,里头传来淡淡一声“进。”

推门而入的刹那,千漉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呆住了。

从外面看就已经很奢华了,里头更是别有洞天。

四面长窗洞开,东窗映着一片翠竹与盛放的玉兰,南窗含着一脉活水,蕉影斜侵,恰好还能望见底下那对鹤闲闲踱步。西侧种着桂树与枫,间着几丛叫不出名的绿树,蓊蓊郁郁的。北面借了座假山,梅枝疏朗,松柏苍然。

一眼望去,开阔得像是把整片园子都纳进了屋里。

人仿佛就坐在山水之间。

“愣着做什么。”

千漉回过神,哦了一声,有些恍惚地过去。

崔昂立在窗边,看了她一眼,然后往案后走去。

房间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看上去像是用整块黄花梨木制成的画案。

书房虽大,仅一桌、一椅、三面书架而已。

春风穿堂,挟着夜间的丝丝凉意与一缕不知何处来的花香,清沁袭人。

拥有这样一间豪华大书房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千漉一面感慨着崔府的壕,一面对崔昂说:“少爷,少夫人命我给您送生辰礼来了。”

崔昂并未看她,只从桌上拿起一本书,徐徐翻阅,口中道:“放下吧。”

“是。”

千漉四下一望,并无专门置物的几案,便将礼盒放到大桌一角。

见崔昂又搁下书,执起一管笔,桌上铺着纸,已写了小半。

千漉眼尖,瞧见砚中墨已浅了,当没看见,往后小撤一步,正要转身。

“慢着。”

“我何时准你走了?”

千漉麻利地转过来:“是,少爷。”

崔昂瞥她一眼,笔尖指了指砚台。

千漉上前几步,注水磨墨,余光瞥见崔昂打开了锦盒,从里面拿出了——

一块石头!

怪不得那么重!

崔昂将那块石头托在掌中,反复看了许久,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看了半晌,才将它轻轻放回。

千漉磨好墨,自觉退开几步,垂手侍立。

崔昂略挽袖子,慢悠悠写了几字,忽问:“方才为何打我的鹤?”

崔昂看见了!

千漉这一路走来,抱着块重石头,已出了一背的汗。崔昂此话一出,汗又渗出来。

从那小厮的表现来看就知这对鹤是崔昂的爱宠了。

“少爷,奴婢……并非有意。”

又想起那小厮对鹤的称呼,“是天太黑,那仙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啄我的屁股,我这才不小心……”

书房内倏然一静,视野中,崔昂笔尖一滞。

气氛短暂的凝滞,千漉顿悟,应是“屁股”这词太不文雅,戳到崔家文曲星某根敏感的神经了。

千漉又补充:“奴婢仔细观察过两只仙君的脸,那只被我不小心打到的,只脸上的毛乱了些,应是没事的。”

心想,原来鹤远处看着还挺高冷范儿,实际上脾气不好,还喜欢用嘴啄人,倒跟大鹅一样,根本不像书里写的那样,是谦谦君子,仙禽。

果然“符号化的鹤”与“生物性的鹤”有着明显区别。

崔昂默了会,道:“那条小径原就不是与人走的,它们是因你入侵,才逐你。”

千漉心道,要早知那儿有鹤,她绝不敢抄那条近路。

鹤可是湿地霸主,有极强的领地意识。

“是奴婢错了。”千漉直接滑跪,“想着抄小道,却伤到了仙君。请少爷责罚。”

“罢了,这次你也是无意,下回注意便好。”

“是。”

室内安静下来,唯闻四面风声簌簌,卷动叶响沙沙。

崔昂未命她退下,千漉只能立在一旁,时而磨墨,时而递书,时而端茶送水。

站久了,腿脚发酸,千漉悄悄将背抵在窗边,稍借些力。

天色愈发晚了。

崔昂搁笔,唤了一声“思睿”。

思睿便进来了,对千漉道:“姑娘随我下去吧。”

千漉跟着下了楼,思睿递给她一个厚实的荷包。

那两只鹤似乎是闻到了敌人的气息,向千漉瞪了过来,作势要过来啄她的样子,千漉忙接过:“多谢思睿小哥,仙君瞪我呢,烦小哥还请上去喂喂它、哄哄它,我便先走了。”

“你去吧。”

千漉便小跑着从走廊溜了。

回去路上,打开荷包一瞅。

崔昂好大方!

千漉揣着荷包,匆匆往栖云院去,经过一处假山时,忽见一道人影自眼前飞快掠过,仔细辨认,那身影有几分熟悉。

回到院中,芸香立刻将她唤去,问为何耽搁这般久。

“少爷命我在旁服侍。”

芸香面露讶色,却未多问,兀自出了会儿神,道:“少爷可还喜欢那礼?”

千漉回想,崔昂捧着那块大石头的时候,眼中闪过了几许暖意:“应是喜欢的。少爷拿着看了许久,才收起来。”

芸香眉间神色柔和了些,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掐丝珐琅的银盒递给她:“今日辛苦你了。”

千漉回去打开,是一盒头油,有淡淡的兰花香气,比她们平日用的要高级许多,盒面还印着京城老字号“戴家”的戳记。

作为丫鬟,自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烧水洗头,洗头后不及时弄干头发还容易受风寒。

千漉原本是很嫌弃用头油的,但这里条件太差,也只能入乡随俗。

千漉看了会儿书,正要熄灯,门嘎吱一响。

饮渌闪身进来,神情鬼祟,反手急急掩上门,又朝外张望两眼。见千漉正瞧着她,吓了一跳,“看什么看!”

千漉直接吹灭了灯,上了床。

“喂——”黑暗中,饮渌低骂了几句,摸索着,又将灯点亮了。

次日,卢静容收到了崔昂的回礼,是一本琴谱。

午后,千漉在池边扫地时,听到前面楼中传来琴音,那调子疏疏落落,泠泠如玉,洒脱之中透出几分狂放,千漉拿着扫帚,闭目聆听。

只觉这曲子不大像卢静容平日弹琴的审美,以前那琴音总缠绵悱恻,若即若离,幽幽怨怨的。

弹到一半,琴声便止了。

千漉感到可惜。

这曲子,多好听啊。

千漉生辰那天,傍晚做完活,便往大厨房去。林素备了一桌子美食,千漉吃得饱饱,又与林素说了好一会儿话,踏着夜色而归,正好撞上刚回来的饮渌。

千漉看了饮渌一眼,听秧秧在屋里唤:“小满,小满!”

千漉过去,秧秧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条丝帕:“小满,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千漉接过,帕子是上好的暗花绸,一角绣了朵小小的莲花。

秧秧有些不好意思:“我绣得不大好……”

“你绣工可比我好多了。”千漉说,“谢谢你,秧秧,这个生辰礼我很喜欢。”

秧秧开心地笑了。

千漉出去打水,回来时见饮渌正在床边擦身,随意一瞥,视线定住——饮渌只着了件抹胸,肩颈、锁骨几处肌肤明晃晃挂着或轻或重的红痕。

饮渌察觉视线,慌忙用布巾掩住身子,瞪了过来。

千漉径直走去,问她:“你这几天都这么晚回来,干什么去了?”

“我去哪关你什么事!”饮渌眼珠乱转,将布巾掷进盆里,急急披上外衫,“管好你自己!”

平日,两边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扰,千漉却突然主动向饮渌搭话,帐子里的秧秧和含碧都探出头来,望向她俩。

千漉:“那你身上那些红印是怎么回事?”

饮渌没答。

与她一起睡的含碧也问:“对啊,饮渌,你身上近来红点子不少,莫不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我也不知是什么虫子,最近身上总痒得紧。”饮渌作势抓了抓脖子,似是心虚,端起水盆声音陡然拔高:“再不让开,水泼你身上了!”

千漉便再没说什么。

洗漱完,放下帐子,秧秧对她说:“饮渌这个臭丫头,真不识好歹,你关心她,她还凶人。下次咱们再也不理她了。”

千漉嗯了一声,拍了一下秧秧的头:“睡吧。”

千漉仰躺着,看着漆黑的上方,许久没入睡。

春去夏来,光阴流转。

栖云院的日子平静无波,男主人崔昂来得很有规律,每月朔望两回。

千漉平日除了做糕点,其余时间便与穗儿、青豆她们一同打扫院子,日复一日,光阴倏忽而过,偶尔碰见崔昂,便福礼唤一声“少爷”。

如今不用刻意避开崔昂了。

其实是因有一次,千漉远远瞧见崔昂走来,下意识躲开了。

却不料被崔昂叫进了书房。

“做了什么亏心事,为何故意躲着人?”崔昂微微蹙眉,这么问她。

千漉想了想,道:“奴婢笨手笨脚,几次冒犯了少爷。少夫人吩咐过的,少爷来,叫我避开些。”

崔昂看了她一会,只道:“上回不是同你说过了?莫要这般躲躲藏藏,叫人瞧了,还道是哪个偷了东西的贼儿。”

千漉低声应是。

崔昂:“抬起头。”

千漉依言。

崔昂又道:“背挺直。”

千漉再照做。

崔昂注视着,眉心依旧微微蹙着:“看我,眼珠莫要到处乱转。”

千漉直视他,须臾,倒是崔昂先移开了视线,垂首书写起来:“日后该怎么做,可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

自那以后,偶尔千漉在远香轩外打扫,还会被崔昂唤进去,端茶磨墨。

总之,上半年在崔府的打工生涯,算是四平八稳,无甚波折。

然而这样平静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这日,大夫人便没上回那么委婉了,卢静容晨省时,她直接请了大夫来诊脉。当着卢静容的面,问大夫:“如何?”

大夫捻须回道:“少夫人身子康健,脉象从容和缓。已调理得宜了。”

“可有喜脉?”

大夫:“脉象平稳,未见滑象……并非喜脉。”

郑月华自己当年也是被催过的,并非她心急,实是老夫人总隔三差五地暗示,还说她总顾着自己吃喝玩乐,不管儿子的事,过门快一年了怎还没个动静。

末了,大夫还是给卢静容开了几帖温补的方子。

大夫人虽什么都没说,卢静容却已觉出压力。

回去路上,主仆俩都沉默着。

常妈妈听芸香说了此事,进屋后便试探着问:“少夫人,您如今……是如何想的?”

毕竟一年了,栖云院的人都看在眼里,两人一直未同房。

眼下尚能遮掩,时日一长,一年又一年,难保风声不走漏。

时间果真是良药。

卢静容如今心境,与去年已大不相同。

再想起那人,心口只剩隐隐的钝痛,不再那般撕心裂肺。

自那次被崔昂察觉异常,她唯恐泄露,再不敢有任何逾矩之举。

一日日耗在崔府,棱角都被磨平了。

偶尔她也会想,是否该软下身段,去贴就崔昂。

“我还能如何?”

卢静容望着窗,神色难辨。

柴妈妈思忖片刻,低声道:“如今大夫人的意思已是明摆着的了。若您这边迟迟没有动静,我只怕大夫人会——”

“给少爷房里添人。”

卢静容看向柴妈妈。

“若让外头不知根底的野丫头抢先生下孩子,倒不如,少夫人先……”

柴妈妈未竟之言,二人心照不宣。

若要立通房,自然是栖云院的丫头最好,都是签了死契的,身家性命捏在卢静容手里,不得不听话,纵生了孩子,也越不过她去。

卢静容其实极厌烦这事儿,听着,便皱起了眉。

逃避了一年,她也知,自己早晚都得面对。

卢静容再度望向窗外,眼神流露几分迷茫。

柴妈妈此刻已在心中点起人来,若要抬举,哪个丫头好呢。

饮渌不行,性子轻浮,难管,虽生得还行,却带着股小家子气,少爷定不喜。便还是织月,性子软和些,好拿捏。

柴妈妈正要建议,却听卢静容道:“……孩子,终归是自己生的最好。”

柴妈妈愣了会,随即大喜,少夫人终于想通了?

忙应:“自然!孩子当然是亲生的最好!抱别人的来养,还怕养不熟呢!哪有自己生的亲!”

卢静容深吸了一口气,道:“稍后使人去问问,郎君今日可得空?”

“是!我这便使人去!”

崔昂下了值,照常去昭华院请安。

母子二人一同用了膳,在次间说话。

片刻,郑月华忽道:“叫青莲进来。”

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被领了进来,步子袅袅娜娜,身姿纤柔。

郑月华:“抬起头来。”

青莲便抬头,目光怯生生,脸水水嫩嫩,她知道自己是进来做什么的,一双水眸望向榻上的男子,脸颊便飞了红霞。

郑月华笑道:“昂儿,你快瞧瞧,这丫头可合你意?”

崔昂眼也未抬,只半倚着引枕:“母亲,我房中并不缺人。”

郑月华:“这丫头性子温软,还读了些诗书,我让常妈妈教了半年呢,最是听话不过,正适合你,你带回去,让她伺候笔墨也好。”

崔昂:“母亲费心了,儿子眼下并无此意。”

郑月华摆了摆手,叫人将青莲带下去。

次间只剩母子俩。

郑月华:“昂儿,你不愿收丫头,可是顾及静容?”

崔昂放下书:“与她无关。盈水间有思睿、思恒便够了,多了人,不自在。”女子身上总有脂粉气,离得近了,总觉得鼻子难受。这也是崔昂不喜丫鬟近身伺候的原因之一。

看儿子确实不想,郑月华也没强求。

崔昂回到盈水间,守门婆子道栖云院的人来过,请他过去。崔昂遂遣了个跑腿丫头去回话,过几日得了空再去。

这“过几日”,便是五天后。

崔昂踏入栖云院时,卢静容正在绣一枚花样,见他进来,丫鬟们悄悄退下。

卢静容见他似有话要问,便问:“郎君有事?”

崔昂:“五日前,你使人寻我?”

卢静容望着面前这位眼中尽是淡漠疏离的俊美郎君,沉默片刻,道:“原是有事的……如今已不必了。”

崔昂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卢静容看着崔昂离去的背影,嘴角轻轻扯了扯。

自那次之后,卢静容去昭华院请安,总要被盯着服下一碗汤药。

这方子还是当年大夫人自己用过的,据说服了不到半年便怀上了崔昂。

卢静容内心烦闷,只想对婆母说,不同房何来的孩子,喝再多的药都没用。

但这些话都没法说出口。

在园中散心时,又碰见二夫人了。

路过水榭,二夫人含笑唤住了她。

卢静容一直不知,这位看似亲切的长辈曾在婆母跟前给她下过眼药。

二夫人衣着素雅,通身书卷气,与她气性相近,令卢静容不由生出几分亲近。

二夫人柔声问她为何眉间凝愁,卢静容只略略提了几句,对方便满脸疼惜,握住她的手叹道:“我与你婆母是旧识。她呀,是刀子嘴豆腐心,面子上看着厉害,只要你肯说几句软和话,多主动体贴些,她心肠便软了。”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唯独在子嗣这事上,她却有些不通情理了……她自个也是等了五年才得了八郎,怎的到你这里就这样急?静容,真是苦了你了。”

这话简直说进了卢静容心坎里,二人相谈甚洽,直至日暮才散。

过了几日卢静容出门散心,想起去年,她不过从福光寺回来,顺道在三元楼小坐,就那么巧地看见表哥在对街点心铺前排队。

那王记的点心她小时爱吃,表哥为她买过许多回。

卢静容沉浸在回忆里,行至半途,忽令车夫改道,去三元楼。

在同一间包厢,她竟真的又等到了,当那道微跛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她的心猛地一颤,楼下之人似有所感,竟抬头望来,卢静容躲避不及,与吴延清的目光直直撞上。

对视不过三四息,卢静容仓皇退离窗边。

表哥……憔悴了许多。

片刻后,门外响起叩门声。

芸香过去开门,见是店伙,手里捧着一包糕点递来。

“这是夫人要的桂花糕。”

芸香未接:“送错了,我们不曾点过。”

店伙计一愣:“方才一位婆子交代的,说是夫人付了钱,托她排队买来的。”

“什么样的婆子?”

“约莫五十来岁,穿着青布衫子,只说夫人知道是谁。”

芸香回头望了卢静容一眼,见她几不可察地颔首,这才接下油纸包,顺手打赏了伙计几个铜钱。

卢静容拿着那包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眼眶渐渐湿了。

一晃,两月过去。

郑月华见卢静容脸色日渐红润,眉眼也明亮了不少,心中暗喜,只道是那妇科圣手的方子起了效,她很快便要有乖孙了。

柴妈妈劝了几回,让卢静容主动些,去请少爷来院里,卢静容始终不应。

可眼见着她一日日容光焕发,柴妈妈心中生疑,便去问芸香。芸香自是守口如瓶。柴妈妈又去问了车夫,车夫是卢家的人,被叮嘱过莫对外人言,但柴妈妈是自己人,便都说了。

柴妈妈早知卢静容常去三元楼,而最近却改去了净慈寺,不再去别的地方,有些反常。

再细问芸香,几番旁敲侧击,终是探出了实情。

弄清原委后,常妈妈大惊失色:“少夫人是疯了不成?你怎也不劝着她?”

芸香只道:“少夫人那性子,是我能劝得住的?”

柴妈妈在屋里急得转了几圈,然后去寻卢静容。

天冷了下来,千漉发现去年的秋衣有些小了,里面塞不大下衣服。今早硬是塞了两件,前襟扣子便绷开了。

含碧与饮渌不在屋里,只千漉和秧秧两个。

秧秧就着灯给千漉缝扣子,千漉在灯下瞧着她。秧秧才洗过脸,脸似出水芙蓉般,一日日过去,她的模样越发秀美了。

“我给你的那罐粉是不是快用完了?我明儿想办法再给你弄一罐来。”

秧秧抿唇一笑,“我回家时顺道在街上多买了两罐,足够用了。”上个月秧秧她亲哥成亲,回过家一趟。

“那就好。”千漉一笑。

“对了,最近柴妈妈不知怎了,总爱生气,我生怕做错了事,挨她的罚。”

千漉也发现了,近期柴妈妈情绪不太稳定,逮着人错处就开骂。

发生什么事了呢?

不知不觉,来崔府已有一年多了。

按照小说里的发展,这个时候,卢静容已经与崔昂和离了。

剧情被改变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特别早。

因老夫人月底要做寿,府里半个月前便张罗起来,千漉也被拨去大厨房帮了几天工。出来时,不过申时正,天色却沉晦,千漉快步行在廊间,觉得脸上落下几点冰凉,抬头一看,竟窸窸窣窣飘起盐粒子似的雪沫来。

千漉在廊下望了会儿雪,忽然想起一桩事。

栖云院就在前头了,她刚要迈步,却见远处出现一道淡蓝身影,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迎着细细碎碎的雪粒子,朝这边走来。

那人似也看见了千漉,远远地看不清神色,脚步微微一滞,千漉便遥遥地冲他福了福身,而后转身快步从夹道进了栖云院。

崔昂到的时候,千漉正搬起院中最后一盆名叫“金背大红”的菊.花。

千漉弯着腰,将菊.花并排放好,淡蓝衣摆在视野中晃了晃,停顿片刻,很快进了里间书房。

府里的冬衣还未发,千漉只能穿去年的衣服。

千漉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发育了,胸前总隐隐发胀,天冷又要往里加衣,衣裳绷得紧,走得急些,便有些喘不过气。

老夫人的寿宴快到了。

小说里,老夫人寿宴那日发生的事,总让她十分在意。

只是一笔带过的人,也无从打听,千漉便是有心也帮不了。

寿宴前一夜,千漉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起身到门外透口气,却见一个黑影踉跄着往井边去。

千漉心头一凛,跟了过去。

见饮渌打了半桶水,蹲在井边洗手,月光下,她的手心似有血迹。

千漉上前,一把抓住饮渌的手臂,将她从井边拽开。

若在平日,照饮渌那性子,早甩开了。这回她却浑身发抖,任千漉扯到了角落,身子抖得像狂风里的枯叶,嘴唇不断蠕动着,不知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千漉凑近一听。

“不是我,不是我……”

饮渌眼神活似见了鬼,惊恐万状,魂都丢了大半。

仔细一瞧,她衣衫凌乱,襟前一颗扣子竟扣错了位。

“饮渌!”千漉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冷静点。”

千漉出声那一刹,饮渌又是一哆嗦,这才想起要挣开。

“放开我……”

“你做贼去了?”

饮渌蜷着身子,像是陷在某种可怖的情绪里,无法挣脱。只拼命去掰千漉的手,总算掰开了,失魂落魄地要往屋里钻。

千漉几步追上,拽住她,四下扫了一眼,将她拉到背光的死角。

墙角阴影下,千漉扣着饮渌的下颌,盯住她惊恐的眼睛。

“说吧,你刚刚做了什么?”

饮渌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

深夜,无人角落里,饮渌看着面前的人。

如今,千漉已比饮渌高了。

饮渌仰着脖子,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

那眸子在夜里分外的凉,可那抹凉却莫名给了她一丝勇气,或许人在绝望时,总是迫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饮渌便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千漉的手臂。

“小满,求你救救我……小满求求你……”

说着身子一软,跪下去,抱住千漉的腿,蜷成一团。

饮渌颤着身子,泪流了满脸,神志稍清了一瞬。

别傻了,谁能救得了你?

倒不如趁还没被人发现一死了之,否则等到天明事发,怕是留个全尸也难……

饮渌不由扭头,朝那口黑沉沉的井望去,魂儿像已掉进去了。

千漉将她软绵绵的身子拉起来:“你想投井?”

“做了什么亏心事?”

“莫不是……去哪儿害了人?”

“我没有!”饮渌下意识便反驳,“是他自己撞到了石头,不是我推的,真的不是我……”

饮渌对上千漉的视线,她才惊觉说漏了嘴,眼睛猛地瞪大,扑通跪倒,正要开口,却听人凉凉道。

“带我去。”

已是深夜,崔宅的园子里没人。

饮渌带着千漉出了二门,左拐右绕,到了一处极偏僻的角落,假山圈着一洼小水池。饮渌似是常来,很熟悉这里。

假山里头有个浅洞,目测可供三四人并排站立。

两人钻进去,见地上横卧着一个锦衣男子,三十上下,借着月光,能看见他额上带血。

“他是谁?”

饮渌迟疑了一会:“……六爷。”

“可有旁人知道你与他的事?”

饮渌看着地上的人,摇摇头:“我也不知……”

“真的不是我推的……”

见饮渌又害怕得掉起泪来,千漉打断:“我知道不是你推的,你先跟我讲讲他是怎么死的。”

饮渌用袖子抹泪,讲得断断续续,语不成句,没有逻辑。

千漉便又打断:“我问,你说。”

“你今日什么时辰来见的他?”

“大约……亥时二刻。”

“除了我,还有谁知你今晚出来了?”

饮渌摇了摇头。今晚恰好是含碧和秧秧值夜。

千漉视线落在假山一处凸起的石棱上,上面沾着点点血迹,指着问:“他是如何撞到这里的?”

饮渌与崔六爷早有私情,常在此处私会,今夜两人欢好后,六爷想打发她,便解下腰间玉佩递去,算是了断。饮渌在这事上格外敏锐,心知他要撇开自己,想到自己没了清白,便扯住六爷求他收了自己。不想六爷今夜吃了酒,二人一拉一扯间,他脚底打滑,一头撞上了石头……

千漉听完,伸出手,“玉佩呢?”

饮渌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来。

千漉拿过,蹲下来,将玉佩系到崔六爷腰间。

饮渌看着千漉的动作:“小满,我该怎么做?”

千漉:“自然是要将实情,一五一十告诉主子,说你不是故意的。”

饮渌连连摇头:“不,他们不会饶过我的。他们不会信的……我完了,完了……”她眼中溢出绝望。

千漉:“那便去投井,一了百了。”

饮渌怔怔的,望着千漉。

对视片刻,她跪下,咚咚磕了两个头:“小满,你定有法子,求你救救我……以前是我对不住你,只要你愿意救我,以后我做牛做马伺候你……”

千漉蹲下身,勾起饮渌的下巴:“我的确有办法救你。”

饮渌仰头看她,眼底迸发明亮的光。

“但你要拿东西来换。”

“什么?”

“把你所有,所有的钱都给我。”千漉注视她,一字一句。

饮渌心里一痛,转念又想,自己本是打算去死了,死了什么都没了,若能活,所有钱给她又怎么样?

于是一咬牙:“我答应你!”

见千漉转身出去,一慌,道:“你要抛下我了?小满,我答应你了,什么都愿意给你了!”

“小声点。”千漉望了望四周,转身回到假山洞里,“有没有帕子?”

饮渌一摸身子,摇摇头。

千漉从腰间拿出秧秧送她的生辰礼,有些不舍,丢给饮渌,“将他脸上的血擦干净。”又指了指石壁,“还有这里的血也处理干净。”

见她仍慌乱,又添了一句,“去外头池子里绞水。动作小心点。”

饮渌连连点头,见千漉要走,忙问:“你去哪?”

“我回去拿点东西。”千漉道,“放心,我不会跑。眼下你只能信我。横竖都是死,还怕什么?”

千漉这么说,饮渌定下心神,一下下认真擦起崔六爷脸上的血污来。

千漉快步往栖云院去,中途避过几拨巡夜的婆子,回到住处,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

面对这样的事,不可能不紧张。

千漉从灶间取了东西出来,仰头望天,残月如钩。

指尖细细地颤抖着。

千漉用力抓握成拳,像以往每次面临紧要关头时那样,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再度张开手时,指尖不再颤抖。

千漉忍不住问自己,值得吗?

饮渌跌坐在地上,裙摆沾满污渍,在池子与假山间来回数趟,终于将假山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做完后,她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倒在地,眼神空洞洞的。

四周极静,只听见虫鸣与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饮渌忽然觉得自己傻,怎就忘了,她与小满是有旧怨的。

怎就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了呢?

再看看自己眼下这情状,如何还能解释得清楚,她定是为了报复自己,才……

脚步声响起。

饮渌呆呆抬起头来,看见千漉重新出现在眼前,泪水完全止不住,哗哗断了线似的滚下来,很快又糊了满脸。

“有哭的工夫,还不如好好想想把钱都藏哪了,若漏了一文钱,看我打不打你。”

饮渌擦着泪,破涕为笑:“定少不了你。”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饮渌照千漉的吩咐将尸体搬起来,这样那样摆弄。

弄好后,饮渌跟在千漉旁边,不安地问:“这样真的行吗?”

“走,回去了。”

饮渌这夜一眼未合,翌日天未亮起身,见千漉眼下也泛着青黑,心中一酸,便是将钱都给出去,也不值当让人冒着生命危险帮自己,嘴唇嚅了嚅,半晌说不出话。

千漉瞥她一眼,从井边打水洗脸,严肃望着饮渌:“我希望你今天忍住,不论如何都憋着,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的反常。不然——”

“我第一个就将你供出去。”

饮渌立刻止了泪,重重点头。

千漉蹲在井边,掬起冷水扑脸,深深呼吸。

平稳而沉静的目光投了过去。

“放心。”

“如果计划成功,你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饮渌惶惶颤抖的心奇迹般定下来,下意识重复:“不在场……”

“我走了。”

“那,如果不成功呢?”饮渌还是忍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