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 国贸大厦十八层,知觉影视艺人部办公室。
鲁一锋把五张机票在桌面上摊成一排,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五个人:“都准备好了吧?下午两点的飞机,现在收拾收拾该出发了。”
何理第一个应声:“准备好了, 锋哥。”
齐跃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好了好了, 走吧。”
秦淮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背包, 看到陈九思正在吃面包,顺手把他的背包拿在手里,陈九思看到眨了眨眼:“谢谢淮哥。”
秦淮颔首没说什么, 旁边李望津坐在沙发扶手上,伸了个懒腰,腿晃了几下站起来:“好了, 走吧。”
五个人嘴上都说好了,但办公室里的气氛跟以往出发去跑通告的时候不太一样, 以前在国内跑签售会、上综艺节目, 他们叽叽喳喳吵得鲁一锋头疼,今天五个人倒是安安静静提不起多大兴致,每个人各有所思,他们此次要坐飞机去泡菜国。
按照知觉影视公司的偶像团体海外发展规划,EON在华国的市场已经彻底铺开。
出道两年多, 三张专辑累计销量破百万, 全国巡回签售会场场爆满,港岛市场也站稳了脚跟,专辑杀进《劲歌金曲》前三。
国内能跑的城市都跑遍了, 能上的节目也上遍了,下一步该往海外走了,公司内部讨论过两个方向, 一个是樱花国,一个是泡菜国。
樱花国的偶像产业从七十年代杰尼斯事务所起步,到九十年代已经非常成熟,本土偶像团体竞争白热化,光SMAP一个组合就压得同期出道的团体喘不过气来,华国偶像团体想在樱花国打开局面很慢。
而泡菜国的情况恰好相反,泡菜国本土的偶像产业还处在萌芽阶段,歌谣界以独唱歌手为主,成建制的偶像团体几乎没有,市场空白摆在面前,正是EON切入的好时机,所以公司拍了板,先进军泡菜国。
而对于出国闯荡的五个人来说,心里说不忐忑是假的,齐跃忍不住开口问道:“锋哥,泡菜国那边真有人知道我们吗?”
鲁一锋正把机票一张张收好往信封里塞,听了这话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抬眼看他。
他跟这五个小子朝夕相处快两年,一眼就看出他们的忐忑,让一个在国内红得发紫的团体到其他可能没多少人认识他们的国家去闯荡,心里怎么可能没有落差,他挑眉:“怎么,怕了?”
“没怕,就是……”齐跃嘴硬,“我们在国内一场签售会少说几百人,如果到了泡菜国万一台底下就十来个,那多尴尬啊。”
一旁的秦淮幽幽接了一句:“可能十来个都没有。”
李望津听了轻轻踢了他一脚,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秦淮摊手:“我说的是实话。”
陈九思吃完面包,抽了张纸巾擦手,咧开嘴道:“去了再说呗,想这么多有什么用。”话是这么说,他的手擦了好一会儿都没停,显然也是紧张的。
何理没插话,低着头翻背包里的东西,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漏带什么,手指头在包里无意识地摸来摸去,其实他作为队长,心理压力也很大,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如果他也透露出着急不安,那么其他队员的情绪只会更加不好。
“怕什么,”鲁一锋拍了拍手,语气松快,“我们EON怕什么,你们忘了出道之前,全华国谁知道你们五个是谁,余水生演唱会时你们也是紧张,不也好好表演完了,还获得了那么多掌声?”
“海市安达广场第一场签售会,你们还记得来了多少人吗?”鲁一锋伸出三根手指头继续道,“三百多个,那时觉得多吧,后来呢,一千多,两千多,甚至人多得把港岛铜锣湾都给堵了,那时你们也是从零到现在,一步步走过来的。”
他看着五个人,声音落下来:“所以现在不过是换个地方从头再来而已,你们就把之前的荣誉忘掉,平常心对待,像是你们出道第一天那样,别想着现在很红怎么怎么样,会不会丢脸,就想着EON要再一次成功!再说泡菜国的观众也是人,人家也长眼睛长耳朵,你唱得好跳得好人家自然会喜欢你们,所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打起精神来。”
话落,五个人都若有所思,锋哥说得对,他们要端正态度,把那因为红了放不开的包袱丢掉,他们是从头再来。
何理把背包拉链拉上,站起身来:“走吧,锋哥,别误了飞机。”
陈九思从沙发上弹起来拍了拍齐跃的肩膀:“愣着干嘛,出发。”
齐跃被他拍得肩膀一歪,笑骂了一声:“你轻点。”
五个人这两年多什么事没遇见过,态度一端正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跟着锋哥推开办公室的门往外走。
*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对面忽然涌出来一群人。
十几个少年少女从训练室的门里鱼贯而出,年纪看着都在十七八岁上下,各个脸上还带着刚练完舞的红晕和汗水。
打头的一个男孩子最先看见走过来的EON五人,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腰板挺直,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句:“师兄好!”
这一嗓子像是信号弹,后面的十几个人齐刷刷站直了身子,男生女生一起朝他们问好:“师兄们好!”
何理笑了笑,朝他们点了点头:“你们好,辛苦了。”
其他几个人也一一开口跟他们打招呼,五个人一路走过去,和这帮师弟师妹擦肩而过。
训练室门口,少年少女们目送着EON五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有人才轻轻吐了口气:“师兄们的气场好强啊,刚刚他们虽然笑着跟我打招呼,但是我都紧张得不敢和他们对视。”
其他人纷纷点头认同:“可不是,我也紧张死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捏着水壶盖子,忍不住好奇问旁边的同伴:“师兄们这是去哪儿啊,我看他们好像拿着行李,又跑演唱会?”
“应该不是演唱会,他们的演唱会前一个月才开完,我好像听说要去泡菜国发展。”旁边的男孩子擦着脸上的汗开口道,他也是有次休息时在茶水间听到几位老师聊天知道的。
“泡菜国啊……”女孩子看着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方向感概道,“师兄们真厉害,都发展到海外去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道啊?”另一个女生靠在训练室的门框上,声音充满羡慕,“我来公司都快三个月了,每天练舞练唱功,也不知道公司什么时候安排新的团体出道。”
“急什么,师兄们当初也练了大半年才出道的。”
“可师兄们出道了就红了啊,我们万一出道了没人理怎么办?”
“噗呲,你就是想太多,能不能出道还是个问题呢,想这么多干嘛,先把舞练好再说。”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了几句,训练老师在里面喊了声“进来继续”,大家轰地一声散了走回训练室,门合上,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另一边,EON几个人走进电梯,齐跃扭头好奇地向鲁一锋问道:“锋哥,刚才那帮小孩是公司新招的?成团出道预备役?”
鲁一锋按了一楼的按钮:“对,今年上半年从全国各地挖回来的苗子。”
陈九思也开口好奇道:“公司打算什么时候让他们出道?”
“女团计划明年推出,男团还得再等两三年。”
李望津“哦”了一声:“先推女团?”
鲁一锋点头:“女团跟你们不构成竞争,反而能进一步把偶像市场的盘子做大,你们EON现在正当红,公司没必要急着再推一个男团出来分你们的蛋糕,等你们把海外市场打下来了,国内市场稳住了,到时候再推新的男团也不迟。”
何理听明白了,挑眉:“所以我们是给师弟师妹们打前站的。”
鲁一锋哈哈笑了一声,拍了拍何理的肩膀:“对啊,谁叫你们是我们公司的第一个偶像团体啊,所以你们这些当师兄的可得好好干啊,你们在前面开路,后面的师弟师妹才有路走,要是你们在泡菜国砸了锅,人家觉得华国偶像不行,后面的人还怎么出去?”
齐跃立马拍了一下胸脯:“砸不了,放心吧锋哥。”
秦淮侧头看了齐跃一眼:“刚才谁说怕台底下只有十来个人来着?”
“那是刚才!现在我想通了,没什么可怕的!我们要给师弟师妹打样,要有师兄团的担当!”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几个人笑着往外走。
*
汉城,乐天百货商场一楼中庭。
临时搭起来的小舞台占了中庭一角,音响设备是从KBS借来的,话筒架、返送音箱、一条横幅,上面用韩文和中文写着“EON STAR BOYS汉城见面会”。
舞台前面用绳子拉出了一块观众区,三四十个泡菜国女孩子挤在绳子后面,手里举着自己用硬纸板做的应援牌,银色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着成员的名字。
粉丝看起来只有三四十个人,放在国内,连他们任何一场签售会的零头都够不上。
国内他们一场签售会少说有上千人,人多得能把整条街都堵住,有时候还需要出动警察维持秩序。
可这里是泡菜国,万事起步,三四十个已经是公司借泡菜国合作方KBS帮忙宣传了好几天的成果。
鲁一锋站在舞台侧面,看着台前的人数,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他转头冲后台喊了一声:“可以了,上吧。”
音乐响起来,五个人从侧幕走上台,何理走在最前面,朝台下的粉丝挥了挥手,用不太熟练的韩语说了句“大家好,我们是EON”,发音不太标准,但台下的女孩子们听了立刻尖叫起来。
尖叫声薄了些,跟国内签售会比起来差了好几个量级,五个人心里都有些落差,可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怠慢,依然维持着很好的表情管理。
舞曲前奏一响,五个人立刻进入状态,新专辑主打歌的编舞在国内已经跳了上百场,每个节拍、每个走位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音乐铺开,五个人齐齐动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队形切换行云流水。
极赋魅力的舞台,让台下三四十个粉丝喊得声嘶力竭,商场里逛街的人有不少被尖叫声吸引了过来。
二楼回廊栏杆边趴了好几个年轻女孩子,探着头往下看,一楼也有人停下脚步朝中庭方向张望。
台上五个人正跳到副歌段落的高难度齐舞部分,整齐划一的动作配合音乐节奏,视觉冲击力很足。
一个路过的泡菜国女孩子停在观众区外围,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亮晶晶的,她还没看过有哪个组合跳过这么有魅力的舞蹈,忍不住拉了一下身边同伴的袖子:“哎,台上是谁啊?跳得好好哦,而且每一个男生都长得好帅哦。”
同伴也停下来看了看:“不知道,难道是哪个公司的新艺人?”
旁边一个举着应援牌的泡菜国粉丝听到她们的对话,扭头过来有些激动道:“他们不是泡菜国人哦,都是华国人,是华国知觉影视公司的一个偶像团体,叫EON,超级厉害的哦!”
路过的女孩子听到知觉影视,表情变了变:“啊,就是拍孙大圣的那个公司?”
“对对对,就是拍齐天大圣的公司!”粉丝连连点头,兴奋得脸都红了。
其他人听了了然,说EON他们不知道,但是知觉影视公司他们多多少少了解一点,就不说前几年红遍泡菜国的《深港情缘》是这家公司的,就去年在北美拿了六千多万美元票房的《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泡菜国的媒体也跟着报道了不少。
泡菜国民众向来对美国市场的风向敏感得很,北美票房高的东西他们天然就多看两眼,既然美国人都爱看这部电影,那么可以看出这部电影不错,他们泡菜国当然也要尝尝咸淡。
齐天大圣在泡菜国上映的时候,借着北美的热度和话题性,票房也相当亮眼,汉城的电影院里坐得满满当当,孙悟空的金箍棒在泡菜国的玩具店里同样卖得火热,所以一听到知觉影视,路人们纷纷来了兴趣。
大家重新看向舞台,台上的李望津正做着一个高难度的地板动作,引得周围又是一阵惊呼,围观的女孩子们眼睛一亮,忍不住跟着挤进了观众区跟着呐喊起来。
“你看台上中间唱歌的,好帅!唱得也好!”
“左边跳舞的,天哪,身体怎么可以那么柔软……”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等一首歌唱完的时候,中庭围观的人已经从三四十个变成了一百多个,何理站在台上,余光扫到台下人头攒动,心里头松了半口气。
*
接下来的几个月,EON在泡菜国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商场路演一场接一场,汉城跑完了跑釜山,釜山跑完了去大邱,签售会从百货商场搬到唱片店门口再搬到大学校园,哪里有人流量就往哪里钻。
鲁一锋每天晚上在酒店房间里对着行程表排第二天的通告,嘴里念叨着“早上九点乐天百货签售,下午两点KBS录制,晚上七点弘大路演”,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用。
刚开始的时候,台下的粉丝很少,三四十个、五六十个,但EON们都没有气馁,每一场都卖力完美的演出。
慢慢地,随着路演的口碑在泡菜国年轻人之间口口相传,人数开始往上涨。
与此同时,知觉影视依靠和KBS多年的合作关系,早在1987年《深港情缘》风靡亚洲的时候,知觉影视就和KBS建立了版权合作,后续几年双方在剧集发行和综艺交流上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往来。
这一回EON赴韩发展,知觉影视直接和KBS签了一份在韩业务合约,EON可以优先上KBS旗下的综艺和音乐节目,KBS也乐得借EON的话题度给自己的节目增添新鲜血液。
借助KBS的节目资源,EON先后登上了《全国歌唱大赛》《歌谣TOP10》等泡菜国主流音乐节目,在综艺频道也获得了多次亮相机会。
EON们也抓住每一次亮相机会,哪怕有时候做节目会被欺负、看不起。
*
泡菜国的综艺圈子有自己的规矩和脾气,对外来的艺人,尤其是从华国来的,表面客气归客气,暗地里的排挤和刁难从来没少过。
有一回,KBS的一档娱乐综艺邀请EON做嘉宾,节目叫《周末游戏王》,是一档以游戏竞技和搞笑为主的综艺。
节目录制当天,主持人李在俊是泡菜国老牌喜剧演员,以嘴毒和反应快著称,开场就把话头往EON身上引。
“听说你们是从华国来的偶像团体?”李在俊笑眯眯地看着五个人,“华国的偶像啊……我们泡菜国观众可不太了解呢,你们是唱歌跳舞都会的?还是只会摆造型拍照片的?”
话落,演播厅里响起一阵笑声,笑声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何理坐在嘉宾位上,脸上的笑容没有变:“李前辈好,我们五个人都是唱跳型的艺人,而且我们队里有一位成员,可以当场模仿您说话的声音和口吻。”
李在俊乐了,来了兴趣,指了指自己:“模仿我?那我倒要听听,谁来?”
陈九思站起来,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张嘴就用李在俊的声线和腔调说了一段泡菜国观众耳熟能详的综艺经典台词。
全场愣了好一会儿,没想到这华国小子还真有两下子,紧接着笑声和掌声连成了一片。
李在俊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叫道:“了不起了不起,你小子学得比我本人还像!”
陈九思趁热打铁,又接着用节目另一位常驻嘉宾的声音说了一句:“在俊哥,你承认输了吧。”
全场再次哄堂大笑,连摄像师都笑得镜头跟着晃了一下,李在俊拿手指点着陈九思,回头跟搭档说道:“这帮华国小子有两下子,不好惹啊。”
接下来的游戏环节里,节目组安排了一个明显带有刁难意味的关卡,让五个人蒙着眼猜泡菜国传统料理的味道,猜错了就要往脸上扣奶油。
EON里头之前谁也没去过泡菜国,更不用说熟悉泡菜国料理了,这明显就是刁难人,最后不出所料五个人全军覆没,每个人脸上都被糊了一层又一层的奶油,狼狈至极,可他们还不能在节目上挂脸,只能笑着把苦往肚子里咽。
还有一次,有一档音乐节目,主持人在互动环节全程只跟旁边的泡菜国歌手聊天,对EON五个人几乎视而不见,等到了表演环节才象征性地说了一句“接下来请华国团体EON给我们表演一段”。
但EON五个人面不改色,好像没看出他们的轻慢,上台把歌唱完,把舞跳完,舞台做到尽善尽美。
只有在台下,大家才露出一些情绪,保姆车上,齐跃闷闷不乐道:“他们就是歧视我们,把我们当空气。”
其他人不说话,脸色都有些不好看,最后何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道:“无所谓,让作品说话,我们做好自己就行了。”
*
一月初,汉城,世宗文化会馆。
EON受邀在一场韩流音乐节上做特邀表演嘉宾,是他们来泡菜国以后规格最高的一场演出,台下坐了三千多个观众。
何理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不太对劲,人发蔫,额头滚烫,鲁一锋摸了一把吓了一跳,赶紧找了温度计量,三十八度八。
“不行,今天你别上了,”鲁一锋急切道,“跟我去医院打吊水。”
何理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手撑着膝盖,抬头看着鲁一锋,坚定地摇头:“锋哥,我要上。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我们最好的露脸舞台,很重要,而且我要是不上,四个人的舞台走位全得临时改,来不及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身体要紧!”
旁边陈九思焦急道:“队长,你在发高烧啊,还上怎么上,赶紧去医院。”
其他三人也不认同地看着他,纷纷劝着他去医院:“没事,我们四个人能表演好的,你看病要紧。”
“你是个傻子吗,高烧还硬撑,小心烧成个傻子!”
“没事,我撑得住,”何理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扶了一下墙壁稳住身子,“我要上。”
大家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他们都知道平时这位队长看起来很好说话,但是其实比谁都要倔,一旦拿定的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最后鲁一锋只能从包里掏出退烧药和矿泉水递过去,何理把药吞下去,灌了大半瓶水,站起来活动了几下手脚。
灯光暗下来,音乐前奏响起,五个人走上台表演。
何理在台上一连跳了三首舞,他的脸色从第二首歌开始就不太好,苍白里透着不正常的红,汗水顺着下巴往衣领里淌,可身上的动作没有一拍是虚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踢腿、每一次定格都表现得完美无缺,没有一处错处。
其他四个人在走位的时候有意识地往何理身边靠,李望津在几段需要体力爆发的舞蹈里替何理多接了两个高难度动作,齐跃在合唱部分主动把何理的声部唱厚了些。
台下的观众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看到台上五个年轻人热情卖力的唱跳,整场演出尽善尽美,没有一个掉链子的地方。
最后一首歌的尾奏落下来,五个人站在台上朝观众鞠了一躬,何理直起身的时候眼前发黑,身体往侧面歪了一下,李望津和秦淮连忙一左一右地撑着他,在黑暗中退场,没让观众看出什么。
从台上走回后台通道的二十来步路,何理是被李望津和秦淮架着走完的。
帘子一拉上,何理整个
人往下滑,两条腿再也撑不住了,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放平在椅子上,鲁一锋已经在打电话叫救护车了,声音急促得变了调。
何理躺在椅子上意识已经模糊了,嘴里还在念叨着:“今天……跳完了吗?跳完了吧……”
陈九思蹲在旁边,握着何理的手,眼圈红了起来,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齐跃背过身去,肩膀在抖,秦淮和李望津蹲在另一侧,一直扣着何理的胳膊没松开过,下巴收着,牙关绷着,几个人的泪水都顺着脸颊往下流。
鲁一锋挂了电话回头看着这五个孩子,这帮小子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在台上再苦再累也嬉皮笑脸扛着,他跟了他们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哭。
救护车到时,何理被抬上担架推进车厢,其余四个人全部跟着上了车。
何理在汉城的医院住了三天,出院当天,鲁一锋原本想让他再休息几天,何理摇头说不用,后天还有一场大邱的签售会。
鲁一锋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EON在泡菜国大大小小城市、舞台都跑了个遍,不管前一天晚上有多累,不管在节目上受了多少冷遇,每一次站到台上、每一次面对镜头、每一次走进签售会现场,EON五个人呈现出来的状态永远是精气神十足,笑容真诚,活力满满,每一场演出都完美落幕。
泡菜国的观众渐渐被这帮华国少年身上的认真、拼命、才华,以及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感染、吸引。
到了1991年二月底,EON在汉城明洞举办的一场正式签售会,已经有了几百个泡菜国粉丝到场,和他们几个月前的第一场签售会比翻了十倍不止。
何理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嘴角弯了起来,他低头把麦克风凑近嘴边,用韩语说了一句:“谢谢大家,我们是EON,我们会一直在这里。”
台下的欢呼声震耳欲聋:“EON!EON!EON!”
*
1991年,春节刚过,深市的年味还没散干净,街上卖鞭炮的摊子还摆着,《知觉影视报》最新一期登刊,刊登了一则面向全国的公开海选启事:
“知觉影视公司现面向全国公开招募十四岁至二十岁少年少女,参与本公司即将开机的青春题材电视剧集拍摄。凡年龄在十四至二十周岁之间、五官端正、身体健康、具备基本表演才艺或有志于影视表演的青少年,均可携带本人户口本或者身份证及近照前往所在城市安达广场知觉影视报名点报名。”
启事底下盖着知觉影视公司的红色公章,附了全国三十多个城市安达广场的报名地址和联系电话。
这则海选启事见报当天,在全国各地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某市,某中学初三(二)班。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闹哄哄的,后排的一个同学手里攥着一份《知觉影视报》,趴在桌子上看了海选启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们快看,知觉影视招人拍戏了,需要十四到二十岁的青少年,嘿嘿,正好是我们这个年纪的。”
话落,前排的几个脑袋齐刷刷转了过来:“真的假的?我看看。”
“报纸上面写着呢,哪能有假,你们看。”
几个同学抢着看报纸:“知觉影视诶!要是能被选上,那岂不是跟凌一舟一个公司了?”
“做梦吧你,人家要的是五官端正,你照照镜子再说,有哪一点符合了?”
“我五官怎么不端正了?我妈还说我长得像李望津那么帅呢。”
“噗呲,别逗我笑了,那我还长得像秦淮那么帅呢。”
“别吵了别吵了,你们看,报名点就在安达广场,我们市就有!”
一个女同学从人堆里挤进来,看着报纸:“我打算去试试,反正又不要钱,选不上也没什么损失。”
旁边的女同学拉了她一下:“你真去啊?你爸妈知道吗?”
“回去跟他们说呗,知觉影视是大公司,又不是什么骗子,我就去试试。”
“那我也去,你敢去我也敢去!”
“你去干嘛,你五音不全。”
“又没说必须会唱歌,人家启事上写的是‘具备基本表演才艺或有志于影视表演’,我有志啊!”
话落,全班顿时哄堂大笑起来:“是是是,你有志!”
*
某市家属院,客厅里,杨国华坐在沙发上,顺手从旁边的报纸堆里抽出今天的《知觉影视报》翻了起来。
他和妻子周秀芹都是市重点中学的高中老师,杨国华教数学,周秀芹教语文,两口子在教育系统干了快二十几年,优秀学生教出去一批又一批,上北大清华的都有,偏偏自家亲生的儿子,从小就在读书这件事上叫他们操碎了心。
儿子杨白江今年十五岁,按说这个年纪该上高一了,然而事实是这孩子中考都没考上高中。
说起来也是个笑话,两个高中老师,一个教数学一个教语文,教了半辈子学生,自己的儿子愣是教不明白。
杨白江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成绩就稳稳地落在全班倒数,小学六年,语文没及过格,数学最高考过四十七分,杨国华至今记得那张数学试卷,因为这是他儿子小学阶段数学考得的最高分。
周秀芹当时还高兴了一阵,觉得儿子总算有点进步了,结果下一次考试又掉回了二十几分。
两口子安慰自己,孩子只是发育迟,小学成绩差没关系,上了初中开窍就好了。
然而上了初中,三年读下来,杨白江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了他爹妈想多了,他就不是读书的料。
初中三年,年级排名从来没离开过倒数前十,今年中考更是考了个惨不忍睹的分数,别说重点高中了,普通高中的录取线都差了一大截。
更不用说去想中专职高了,这个年代这两个分数线比普通高中还要高,毕竟学手艺更值钱。
杨国华托了关系想让儿子上自己学校的高中部,校长碍于同事情面没有直接拒绝,可分数摆在面前,想操作都没有操作的空间,最后事情没办成,杨白江现在在家待着,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跟放暑假似的。
两口子为这事愁了整整一个寒假,年都没过好。
亲戚朋友来拜年的时候问起“白江上哪个高中了?”杨国华和周秀芹对视一眼,只能含含糊糊地岔开话题,当老师的孩子考不上高中,说出去都丢人。
“再想想别的出路吧,”大年除夕晚上,周秀芹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里叹了口气道出一个事实,“读书这条路,白江怕是走不通了。”
杨国华那时没吭声,但他心里跟妻子是一样的想法,儿子学习的事他不是没努力过。
小学请过家教,初中请过补课老师,他自己每天晚上也亲自给儿子辅导教学,一道道题掰开了揉碎了讲,儿子听的时候点头如捣蒜,认真诚恳,可一让他写就抓瞎,他们也是没法子了。
他甚至怀疑过儿子是不是智力有问题,偷偷带去医院做过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说孩子挺健康的,就是对文字和数字不敏感。
这话把两口子噎得够呛,不就是说他在学习上没天赋吗。
唯一让他们宽慰的是,杨白江这孩子虽然读书不灵光,长相倒还拿得出手,一米七出头的个子,五官周正,眉目清朗,搁在学校里也算是个显眼的少年,好几个女同学偷偷给他塞过纸条,可这孩子不开窍,常常拿回来给他妈看,惹得周秀芹哭笑不得。
这么多年下来,两夫妻也渐渐看开了,接受了他们的孩子在学习上不行的事实,现在他们也不求孩子有什么大本事,只求他能学会一项本事能养活自己就好了。
杨国华盯着知觉影视报上的海选启事看了半天,把报纸推到周秀芹面前:“你看看这个。”
周秀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儿,接过报纸低头看了起来:“知觉影视公司……十四岁至二十岁少年少女……拍摄青春题材电视剧集……”
她一字一句地读着,读完抬头看了杨国华一眼,夫妻做了这么多年,两人默契十足:“你想让白江去试试?”
“我是有这个想法,”杨国华直截了当地点头,“你想啊,读书这条路他走不通,这个咱俩都认了,中专他更不可能考得上,哪怕我们能养他,但是孩子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吧?”
周秀芹没说话,她作为母亲,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她比任何人都着急孩子的前途。
“而且知觉影视这可是大公司,”杨国华接着说道,“全华国最有名的影视公司,有保证,不至于骗人,加上人家海选又不收费,就是去试试,选不上拉倒,可万一选上了呢?对孩子来说也是条出路。”
周秀芹抿了抿嘴:“可白江他也没学过表演啊,啥也不会,去了能行吗?”
杨国华摆了摆手:“人家写的是‘有志于影视表演’,又没说必须科班出身。再说了,你看他模样,五官周正,个子也不矮,在学校里女同学都追着他,就这条件,去海选碰碰运气总行吧?”
周秀芹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怎么这么自信。”
“我实话实说,”杨国华挠了挠头,“白江这孩子,脑子笨是笨了点,可长相这块老天爷没亏待他,好歹也是咱俩的基因,别的咱没把握,至少去站在人堆里不丢人。”
周秀芹被他逗得笑了起来,手里的毛线针戳了一下他:“你倒是脸皮厚。”
笑归笑,两口子慢慢正经起来,周秀芹重新把目光落在报纸上:“安达广场,我们这也有安达广场。”
“嗯,我们隔壁那条街就有一个。”杨国华点头。
“报名要带户口本和近照……”周秀芹想了想,“白江的户口本在柜子里,近照得去照相馆重新拍一张,他以前的照片都是小时候拍的。”
杨国华看她已经在盘算细节了,挑眉:“那你觉得行?”
周秀芹沉吟了好一会儿,身为老师,她对让孩子去当演员这件事其实有些犹豫,在她的观念里,读书上大学才是正路,演戏唱歌终归不太正经。
可话说回来,儿子连高中都考不上,读书这条正路已经走不通了,再死守着念头就是自欺欺人。
“行不行,我们孩子去试试也是多一条路。”
“那我去跟儿子说说,看他愿不愿意。”
杨国华说着站起来走向儿子的房间,敲开门,杨白江正趴在床上听录音机里放的流行歌,一条腿翘在半空中一甩一甩的,看见他爸进来,把录音机声音调小了些:“爸,啥事?”
“过来,客厅坐。”
“哦。”杨白江听了乖乖地从床上爬起来跟着走出来,看见茶几上摊着一份报纸,瞅了一眼:“这什么啊?”
“你自己看。”杨国华把海选启事翻到正面,往儿子面前推了推。
杨白江拿起报纸,嘴里念念有词地读了起来,“知觉影视招人拍戏?”
他读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倒是挺兴奋的:“就是拍齐天大圣的公司吧?”
“对,就是拍齐天大圣的公司,”杨国华看着儿子,“你看,人家招十四到二十岁的少年少女,你今年正好十五岁,条件符合。”
“爸,你想让我去拍戏?”杨白江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可思议,“我?拍戏?”
“怎么了?你长得又不差。”
杨白江咧开嘴乐了:“真的假的?我能行吗?”
周秀芹插了一句:“先去试试,选不选得上另说,总得出去见见世面。”
“我去!”杨白江拍了一下胸脯,回答得干脆利落,连想都没想,“什么时候去报名?明天就去吗?”
儿子的反应倒是两口子没料到的,平时让他干什么都磨磨蹭蹭的,这次却热情得很,看来孩子不讨厌这事。
杨国华和周秀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个意思,管他能不能选上呢,好歹是个盼头,而且儿子看起来也不排斥。
“后天照相馆开门了先去拍张照片,”周秀芹开口道,“户口本我明天给你翻出来。”
杨白江连连点头,脸上的兴奋劲比过年拿到压岁钱的时候还足,他拿着报纸回了自己房间,录音机也忘了听了,翻来覆去地看海选启事上的每一个字。
周秀芹重新拿起毛线活儿,瞅了一眼儿子的房间开口道:“你看他那高兴劲,读书的时候啥时候见他这么积极过。”
杨国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下:“所以说,人各有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