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什么死在山上, 没死!人活着呢,你们看,你们自己看嘛!”李二根急得把手里的报纸摊开来,横着举到众人面前, 手臂伸得笔直, 报纸被他拽得哗啦啦响。

老赵头第一个从马扎上站起来, 把蒲扇往屁股底下一搁,眯着眼凑到报纸跟前,张大婶赵二叔等一大群人听了也惊诧不已地呼啦啦地围拢过来, 十几个脑袋挤在一块往报纸上看。

报纸是《南方日报》的文化版,头版头条印着一张大幅照片,照片上一个男人站在舞台中央双手举着奖杯, 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照片底下的标题用大号黑体字印着:“从田间到舞台——一个农民的冠军之路。”

老赵头盯着照片看了半天, 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的老天爷, 还真是余水生!你们看他左边的眼睛戴着眼罩呢,就是他啊!”

张大婶把脸凑到报纸前头,鼻尖几乎要贴到纸面上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嘟囔着:“像是像, 可是你们瞅瞅, 怎么觉得跟以前的余水生又不太一样呢?”

她伸手指着照片上余水生的脸,“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他什么时候这样笑过?整天闷不吭声低着头干活, 一副苦瓜脸,你们再看看照片上这人,昂首挺胸的, 笑得多精神,整个人看着都不同了。”

“那是当然有些不同啦,”李二根在一边插嘴道,“人家现在是大明星了嘛!在电视上唱歌,全国人民都认识他,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要签名,能跟以前一样吗?”

“什么大明星?什么唱歌比赛?”赵二叔一头雾水地看着李二根,“你把话说清楚,余水生到底怎么回事?”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追问,七嘴八舌地催他讲明白。

余家坪窝在陇南大山的褶皱里头,四面全是山,出村只有一条泥巴路,弯弯绕绕翻几座山头才能到镇上,镇上再坐两个多小时的大巴才能到县城。

路没通,电也没通,村里三十来户人家到了天黑就点煤油灯,邮递员一个月能翻山进来送一趟信就算勤快的了,哪怕是村长余德贵家里,也没有电视机这样金贵的物件,全村上上下下没有一台电视,外头发生了天大的事,山沟沟里的人也一概不知道。

《华夏之声》火遍了全国,全国千家万户守着电视机看了两个半月,余家坪的人连听都没听过这节目。

李二根是村里为数不多上过几年学识字的后生,也正因为认得字,前年他才敢走出大山去省城打工,在工地上搬了大半年的砖。

他把报纸摊开,用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一句一句地念给大伙听:“这个《华夏之声》呢,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影视公司办的唱歌节目,公司叫‘知觉影视’,老板是个女的,很厉害的。节目全国的人都可以去报名参加,在各个城市比赛,先海选,再一轮一轮地往上比,最后选出唱歌最好听的人当冠军。”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头往照片上一戳:“我们村的余水生就去参加了,从兰州的海选开始,一路唱,一路赢,几万个人里头杀出来,最后拿了全国总冠军!报纸上写了,有五百八十九万人给他投票哩!全国有五百八十九万人喜欢他!”

“五百八十九万?”老赵头呆住了,他活了六十多年,连一百块钱的数都数不明白,实在想不出五百八十九万是个什么概念,只知道是个大得吓人的数字。

旁边的其他人也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真有五百多万啊?乖乖,是不是比我们米仓里的米粒还多?”

“是真的,报纸都登了,还能有假的?”李二根肯定地点头,继续念报纸上的内容,“上边也说了余水生,三十四岁,是甘省兰州人……”他念到这里顿了一下,抬头扫了一圈众人的脸,“那不就是我们这里嘛,就是我们村里那个余水生!人家现在成了大歌手了!”

树底下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一会儿没人说话,真是他们村的余水生啊,怎么听起来这么不让人相信呢。

毕竟余水生以前在村里,都是天天佝着背扛锄头上山,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喂完牛再去地里干到天黑,回到家还要给几个兄弟家劈柴烧火,吃的是残羹冷饭,睡的是猪圈旁的泥土房,看起来就是一个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实在和报纸上的余水生联系不起来。

“原来余水生没死啊。”一个小媳妇先开了口,抱着娃摇了摇头,“我们还以为他死在山上了呢,原来是离开了。”

老李头蹲在地上捡起一颗棋子攥在手里:“他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我们能不以为他出事了嘛,可话说回来,这像是余水生能做出的事吗?他居然有胆子跑出去参加什么唱歌比赛,他在村里连话都不爱说两句,闷葫芦一个。”

李大婶撇了撇嘴:“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余水生再在那个家里,那一辈子就被敲干了骨髓吃!也许是他想明白了离开了呢?”

其他人点头,一个媳妇接话道:“没想到余水生还有这本事,以前整天在山上放牛时唱歌,想来还真有一个好嗓子。”

李二根接话道:“我在省城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工地旁边有个小饭馆,饭馆里有个电视,我每天收了工就去蹭电视看。华夏之声的节目我看了好几期,他唱歌是真好听,你们不知道,他嗓子有个绝活,男人的身子唱出来的是女人的声音,又细又亮又好听,评委观众们都震惊了呢!”

“男人唱出女人的声音?”赵二叔满脸不信,“你吹牛吧?”

“我吹什么牛?报纸上都写着呢!”李二根急了,用手指头使劲戳了戳报纸上的文字,“你自己看,‘男声女腔’,人家报纸上就是这么写的,我李二根骗你们有什么好处?余水生以前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天天唱歌你们又不是没听过,他嗓子好着呢,就是你们都没当回事。”

赵二叔被堵了嘴,仔细回想了一下,余水生放牛的时候确实爱唱歌,每天赶着牛上山,半山腰上就能听到几句,有时候唱的是西北的花儿,有时候是收音机里学来的调子,可村里人谁都没太在意过,一个放牛的唱两嗓子而已,谁拿他当回事。

“也不知道余水根他们几兄弟晓得了会怎么想。”一个老汉开口道,“以前把余水生当牛使,啥脏活累活都让他干,他们几兄弟倒好翘着脚当少爷,现在余水生飞黄腾达了,他们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李大婶直起腰来,把手里择好的豆角往篮子里一丢:“余水生这孩子总算苦尽甘来了,那是老天爷长眼,该他过好日子了。我跟你们说,你们千万不要把消息告诉余水根那几兄弟!”

她朝余家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们还不知道他们几个兄弟是什么德性?余水生在的时候被他们往死里使唤,走了之后他们连找都没找过一趟,一声都没吭当没这个人,现在要是让他们知道余水生发达了,你们猜他们会干什么?”

张大婶立刻接上:“肯定去扒着余水生吸血呗!他们那几个人我还不了解,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贪,以前余水生在家的时候就把人家当牲口,现在人家出息了,他们肯定厚着脸皮贴上去,到时候又是要钱又是攀亲戚,指不定再次把余水生赚的辛苦钱全给榨干了。”

老赵头也叹了口气,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张大婶说得对,余水根那几个,以前对余水生做的事大家伙都看在眼里,余水生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不能再让他们糟蹋了,谁都不许说出去,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在场的人纷纷点头,有的嘴上应道“嗯嗯,不说不说”,有的拍着胸脯保证“打死我都不说”。

余家坪虽然穷,可乡亲们大多厚道本分,平日里谁家揭不开锅了大家伙还能匀两碗红薯过去接济一下,整个村子也就余水根那几兄弟做事太过分,把自己亲兄弟往死里压榨,大伙都看不过去却又没法管人家的家务事。

现在余水生终于靠自己的本事出了头,大家伙打心眼里替他高兴,也下定了决心要替他守住消息,不能让余家那几只吸血虫再缠上去。

可话赶话的,大家还没高兴一会儿呢,一个人影就从村子里头的小路上走了过来。

余水财,余家老五,二十六岁,个头不高,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是余家五兄弟里脑子最活泛也最爱占小便宜的一个。

他从自家院子出来本来是想去河沟边洗个脚凉快凉快,走到半道上远远就看到大榕树底下围了一堆人叽叽喳喳的,心里好奇便拐了过来。

他还没走到跟前就老远喊了一句:“你们在聊什么呢?热闹得很嘛,说来我也听听。”

走近了几步,看到大伙一看到他过来面色就变得古怪起来,有人侧过身子挡了一下,有人把头扭到了另一边,他眉头皱起来:“怎么我一来你们就不说了?我怎么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在说我们几兄弟?不会是在说我们什么坏话吧?”

众人都有些不自然,张大婶干笑了两声想打圆场:“没有没有,我们在说今年的庄稼,谁说你们了。”可她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心虚,赵二叔更是目光乱飘,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棋盘里头去。

余水财的眼珠子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二根身上,李二根正手忙脚乱地把摊开的报纸往身后藏,动作毛毛躁躁的,越藏越露,报纸的一角从他胳膊底下露了出来,余水财眼尖,一把窜上去伸手就把报纸抢了过来。

“你藏什么?给我看看!”余水财把报纸翻过来,低头一看,头版头条的大幅照片映入眼帘,照片上的人戴着黑色眼罩双手举着奖杯,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神色像是见到了鬼:“这、这不是我二哥,余水生吗?!他没死?!”

他不信邪地把报纸举到面前又看了几遍,越看手指头越发抖着,“真是我二哥余水生!”

他一边说一边扫了眼那条新闻,他好歹上了几年学,一些字还是认得的,嘴里喃喃道:“歌唱比赛,余水生……真是他余水生,他还成了大明星了?!还发大财了?!”

李二根急了,伸手想把报纸抢回来:“你还给我,那是我的报纸!”

可余水财把报纸往身后一背,侧身一闪就躲开了他,两条腿一迈,撒开脚丫子朝村里头余家的方向跑了起来,边跑边喊:“大哥!三哥!四哥!余水生没死!他发财了!他成大明星了!”声音激动得都要劈叉了,又是高兴又是愤怒,好啊,个余水生居然没死,偷偷跑出去发大财了!

树底下的人看着余水财跑远的背影,一个个面面相觑,李大婶拍了拍手着急道:“完了完了,还是让他听到了!”

张大婶也愁得直摇头:“作孽啊,余水生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又要被这几个货缠上了。”

其他人都摇头叹气,哎,这余水生摊上这么一家兄弟也是命苦。

*

余水财攥着报纸一路跑回余家的院子,余家五兄弟住在一个连片的大院里,公用一口水井一个猪圈,院子里的黄土被踩得结结实实的,东墙根下堆着几捆没劈的柴火,西墙下的猪圈臭气熏天,还没进门闻到这味道让人想掉头就走,自从余水生不在后,村里人都不爱登余家的门,那脏乱的程度就不像能住人的。

余水财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里头又闹开了,院子中间,三哥余水旺和四哥余水利扭在一块,两个人互相揪着对方的领子推来搡去,余水旺嘴里骂着:“你凭什么把水井占了不让我家打水?水井是公家的!”

余水利梗着脖子回骂道:“你昨天偷了我家的柴火你当我不知道?先把柴火还了再说打水的事!”两个人推搡到最后差点动手,旁边各自的媳妇也帮着骂战,整个院子闹哄哄的。

大哥余水根站在两个弟弟中间拉架,一只手推余水旺一只手挡余水利,满头大汗地吼着:“行了行了,都给我消停点!天天打天天闹,不嫌丢人吗?”

可两个弟弟谁也不听他的,他拉完这个那个又扑上来,拉完那个这个又冲过去,像拉磨的驴一样两头转。

“你们不要打了!”余水财冲进院子大喊一声,把报纸在头顶上挥了挥,“都给我停!我有大事要说!余水生没死!”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刚才还骂得面红耳赤的余水旺和余水利都松开了揪着对方领子的手,余水根的两条胳膊也放了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余水财手里的报纸上。

“五弟,你说啥?余水生那个老黄牛没死?”余水旺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听岔了,要不然这五弟大白天在说什么吓人的鬼话,其他人也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余水财。

“没死,你们看报纸!”余水财把报纸摊开大声道,“看,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余水生?”

其他人听了都凑了过来,一看好家伙还真是余水生,余水根瞪大了眼睛:“是老二,他没死?!”

余水财在一旁接着道:“人家不仅没死呢,还去参加了那什么歌唱比赛得了冠军呢,你看报纸上写的。”

“大明星,余水生成了大明星了?!”余水旺回过神来,先是愣了一会儿,紧接着整张脸酸得变了形,嘴角往下一扯:“好啊,真好啊,我们在家里累死累活地种地刨食,他倒好,一声不吭跑了,跑出去成了大歌星了呢!”

余水利也跟着骂了起来:“平时看他闷声不吭的老实巴交样,原来心思比谁都深,偷偷摸摸跑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当我们死了?”

灶台边上,余大嫂放下手里的碗走到院子中间,把报纸从余水根手里拿过来看了一遍,冷笑了一声:“呵呵,这二弟以前看起来是个闷葫芦,其实人家精明得很呢,我们还以为他老实好欺负,结果人家一肚子心眼,偷偷跑出去当了大歌星发了大财,快活得很。”

她把报纸拍在余水根胸口上:“那些村民以前还怨我们凉薄,说我们不去找他,嘴碎得很,现在怎么说?人家自己跑了去当大明星了,到头来把屎盆子扣在我们身上,倒显得我们像坏人了。”

余水旺的媳妇也帮腔道:“可不是嘛,以前我们不就只是让他干点活而已嘛,他倒好心里头记着仇呢,攒着劲儿跑了,一走就走了三个月都不回来,也不捎个信回来,我们当他死了还伤心了好几天呢。”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心虚,什么伤心了好几天,余水生消失之后这一大家子没一个人操过心,更别说去找了,连村长问起来都是打哈哈搪塞过去的。

余水利的媳妇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嘛,余水生看着憨厚其实心里头明镜似的,他在家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对劲,天天抱着个破收音机听来听去的,原来是在偷偷学唱歌!好嘛,用我们家的粮食吃饱了肚子,学了本事转头就跑了,也是个没良心的。”

院子里骂声此起彼伏,四个媳妇加上余水旺几个兄弟,八张嘴轮着骂,把余水生从小到大翻了个遍,翻来翻去全是他的不是,好像全部的错都是余水生的,他们是老实白莲花。

骂着骂着,众人的嘴渐渐慢了下来,心里开始打起了小九九,余水生现在发财了成了大明星了,那手里岂不是有很多钱?

余水利最先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他眼珠子转了转,朝余水根开口道:“大哥,我们骂也骂了,可有什么用,人家余水生现在过上好日子了,逍遥快活着呢。我们好歹是他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血亲呢,他再怎么样也不能不认我们吧?不如我们去找他!”

余大嫂的眼睛立刻亮了,她最先听懂了余水利话里的意思,她看向余水根:“老大,老四说得有道理,说来说去不管怎么说他最终还是我们余家的人,赚了钱总不能不顾自家兄弟吧?你是大哥,一家之主,你出面去找他,他总得给你面子。”

余水根站在院子中间,把报

纸又拿过来看了一眼,嘴唇蠕动了几下没吭声,他是余家老大,论理说应该拿主意,可他这辈子就没离开过余家坪,镇上都没去过几回更别说深市了,深市在哪他都搞不清楚,只知道在广东那边,远得很,但是他心里也不是不心动的,眼看着老二就飞黄腾达了,他没有想法才怪!

“去深市?”余水根皱着眉开口,“我们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村里,深市是大城市,我们几个庄稼汉跑到大城市去,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找他?”

余水财眼珠一转立刻帮腔,他凑到余水根跟前,两只手按在大哥肩膀上摇了摇:“哥,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难道你想一辈子就在这山沟沟里当庄稼汉?刨一辈子土坷垃,到死都出不了这个村?你不为自己着想,你也要为你几个儿子着想啊!你家大娃今年都十二了,再过几年就该说媳妇了,你拿什么给他娶媳妇?就靠你那两亩薄地?”

余水旺也凑了上来,开口帮腔道:“老五说得对,深市怎么了?不就是坐火车嘛,又不是让你上天,我们几兄弟一起去怕什么?再说余水生现在是大明星了,他的名字报纸上都登了,到了深市一打听就知道他在哪。”

余水利紧跟着添了一把火:“大哥,你想想,余水生拿了全国冠军,又成了大歌手,赚的钱多得数不过来,我们是他亲兄弟,去找他天经地义,他赚了钱养着自家兄弟应该的嘛!爹妈走得早,你从小把他拉扯大的,他吃的我们家的粮,住的我们家的房,现在发达了不回来报答我们,是他不对在先!”

余水根听了张了张嘴,想说五弟余水利说的是鬼话,他也不过比余水生大了五岁而已,哪里就是他把他拉扯大的,而且什么吃他们家的粮,爹妈死后,那粮大多数都是余水生种的,不过他没说出口,这不过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借口罢了,是去想攀扯上余水生的借口。

“对对对!”余水旺的媳妇也插进来,眼珠子直转,“我们把他拉扯大,现在人家翅膀硬了一走了之,我们几家却过得这么苦,难道他就不管了?没有这样的道理!他赚了钱就该分给我们!”

其他媳妇也纷纷开口帮腔:“去去去,去深市找他,让他拿钱出来,他一个人享福我们全家受穷,天底下没有这种理!”

院子里七嘴八舌的,所有人都在劝余水根去深市,所有人的理由都冠冕堂皇,什么“亲兄弟”“拉扯大”“报恩”“天经地义”,可每个人心里盘算的全是一个字,钱。

余水生要是真赚了大钱,随便漏一点出来,都够他们几家过上好日子了,他们在山沟沟里刨了一辈子的土,看到的最大的钱就是赶集卖几筐红薯的零碎毛票,现在一个通往大钱的平坦大道就在自家亲兄弟身上,谁能忍得住不往上扑?

余水根站在院子里,被一大家子围在中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全是黄泥,这双手刨了几十年的地,种了几十年的庄稼,到头来家里却穷得叮当响,日子过得一团糟,报纸上说余水生拿了冠军成了大明星,他的心里头又酸又涩又嫉妒不已。

原以为余家最没出息最没本事娶不上媳妇的余水生一辈子就这样过了,有个垫底的余水生在哪里做对比,起码让他好受些,有理由为自己过不上好生活而开脱,起码他过得比二弟好多了,可现在那个被他们最看不起的人现在过上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生活,他怎么可能不嫉妒!是啊,他们是亲兄弟,就像大家说的那样,撇不开的亲兄弟!

余水财看出大哥在动摇了,赶紧趁热打铁,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哥,你就别犹豫了,到时候我们四兄弟一起去,有什么好怕的?火车票的钱我们四家凑一凑总凑得出来,到了深市找到余水生的公司,报上我们的名号说是他亲兄弟,人家大公司还能把我们赶出去不成?再说了,他余水生就算再狠心也不能连亲哥亲弟都不认吧?”

余大嫂在旁边又推了一把:“老大,你倒是说句话啊,去还是不去?你是大哥你拿主意!我们一家老小都指望你了!”

余水旺和余水利也齐齐看着他,等他发话。

余水根攥了攥拳头,他抬起头来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一大家子,最后目光落在了手里被揉得皱巴巴的报纸上,照片上余水生举着奖杯笑着的脸在折痕里歪歪扭扭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咬后槽牙:“行!我们就去深市找他!”

*

牧大国和林丽芬灰头土脸地回到宾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牧大国反手把门摔上,整个门框跟着晃了两下,他还觉得不解气,进去就把床头柜上的搪瓷杯扫到了地上,“哐当”一声响,茶水泼了一地。

又叉着腰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走着,一边走一边嘴里骂骂咧咧,越骂越上头,一拳砸在墙上又疼得缩回来甩手。

林丽芬坐在床沿上揉着摔疼的胳膊肘,面色阴沉:“都怪你!我早说了报警把她弄回来,你偏不听,非要等她比赛完了好当摇钱树,现在好了,摇钱树飞了吧?”

牧大国回头瞪她:“你少在这马后炮!报警有用吗?人家身份证上写着八月十三号满十八岁,你报了警公安来了一查,人家是成年人,他们才懒得管,你报个屁的案!”

他越说越窝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步,金链子在领口甩来甩去,咬着后槽牙恨恨道:“我是她亲爹啊,她连亲爹都不认了,天生的白眼狼!”

牧大国越想越不痛快,二十万签名费没了,五五分成没了,昨天晚上他还做着牧筝给他挣大钱的美梦,结果被亲生女儿当面羞辱,被保安像丢麻袋一样丢了出来,他牧大国活了四十几年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再加上这种屈辱是亲生女儿给的,牧大国更恨了。

林丽芬揉完胳膊肘,坐在床沿上盯着地上泼洒的茶水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她恨牧筝,恨到骨头缝里去了,她精心盘算了一路的好日子全泡了汤,她更恨牧筝撇开了他们光鲜亮丽地活着,凭什么!

牧大国咽不下这口气,她更咽不下,眼珠一转,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主意,她看着牧大国道:“老牧,既然牧筝不仁,就不要怪我们不义。”

牧大国听了抬起头来等她说下去,林丽芬继续道:“我们找记者登报,就说牧筝不孝不义不认亲爹,她现在是公众人物,全国都认识她,要是有报纸把她不认亲爹的事情捅出来,你说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到时候全国人民都知道华夏之声的亚军是个不孝女,看她还怎么在娱乐圈混!”

牧大国听了眼睛一亮,林丽芬这招够毒,他细细在心里盘算,华国是个讲孝道的社会,百善孝为先,这句话从小就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一个歌手要是背上了“不孝”的名声,老百姓能饶了她?到时候骂她的人比现在给她投票的人还多,她还怎么出唱片开演唱会?

到时报纸一登出来,牧筝的名声就臭了,就算他现在拿不到牧筝的钱,可把牧筝搞臭了她日子难过了,说不定会主动来找他求和,到时候他再坐地起价重新把主动权攥回来。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一拍大腿道:“对!她不让我好过,那她也别想好过!我就不信她名声臭了不会回来求我,到时候她不低头我就继续闹,闹到她跪下来认错为止!”

林丽芬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等的就是牧大国这句话,只要牧大国点头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那我们得想想找哪家记者把消息爆出来,内地的记者怕是不太好找,万一人家不愿意得罪知觉影视呢?知觉影视在深市的关系硬得很,一般的小报社哪敢登。”

牧大国皱着眉想了想,忽然两眼放光,从裤兜里翻了翻,摸出一张名片来,那是飞图唱片的刘杰豪今天早上在宾馆门口拦住他时塞的名片。

他把名片朝林丽芬扬了扬:“我们联系他看看,港岛唱片公司的人,在港岛那边的报纸肯定有路子,港岛的报纸又不归内地管,想登什么就登什么,知觉影视管得着?”

林丽芬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你这回算是想对了,港岛的报纸专门爱登娱乐圈的八卦新闻,赶紧打电话联系!”

牧大国听了从床头柜上抓起宾馆的电话座机,翻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对面接通了:“喂,刘经理吗?我是牧筝她爸牧大国,今天早上我们见过面的,有个事情想跟你当面聊聊,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的刘杰豪正在宾馆房间里等消息,今天早上他在宾馆门口拦住牧大国,费了一番口舌谈到二十万签约费,看着牧大国兴冲冲地跑去知觉影视“领人”,他以为稳操胜券了。

听到牧大国要见面聊聊,他愣了一下,如果事情顺利,牧大国应该带着牧筝直接来了才对,怎么要“聊聊”,他隐约觉得有变,应了一句约在附近的面馆见面。

半个小时后,国贸大厦南侧巷子里的一家面馆,牧大国和林丽芬先到,挑了角落靠墙的位子坐下,牧大国心烦意乱地随口要了两碗牛肉面,压根没胃口。

刘杰豪踩着点到了,一进门就看到角落里坐着的牧大国两口子,快步走了过去,他在牧大国对面坐下来,也随便点了碗面,等服务员走远了才开口问道:“牧先生,怎么样了?牧筝那边谈好了吗?”

牧大国听了这话脸立刻拉了下来,把今天在知觉影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他进去跟林玥摊牌要五十万签名费说起,说到林玥告诉他牧筝已经签了约,再说到牧筝亲自跑出来揭底说她成年了根本不需要他同意,最后他想动手教训牧筝被保安架着扔了出来。

刘杰豪听完整张脸都僵了,那个牧筝居然成年了,还已经签约了?他眉毛拧着,肚子里像吞了只苍蝇,他在宾馆门口跟牧大国磨了半天嘴皮子,从十万谈到二十万,又拍着胸脯保证飞图唱片有多好多好,结果心思全白费了。

他心里暗骂牧大国蠢货,连自己女儿什么时候成年都搞不清楚,害他跟着白忙一场,可骂归骂,事已至此,牧筝签了知觉影视的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飞图唱片想签她没有可能了。

他本想拉着脸起身告辞走人,既然牧大国这两夫妻已经没有用处,他也犯不着再给他们好脸色。

牧大国没注意到他的脸色,清了清嗓子,把前面和林丽芬商量好的计划抖了出来:“刘经理,签约的事黄了我也没办法,可我跟你说,牧筝这死丫头居然敢忤逆我,我这个当爹的咽不下这口气。你在港岛有路子对吧?帮我找个记者,我要在全国人民面前告她不孝不义!”

林丽芬在一旁添油加醋说道:“牧筝从小就不听话,叛逆得很,对她亲爹也不尊重,现在出了名了更了不得了,六亲不认,连亲爹的面都不给,牧大国养了她十七年,花了多少心血多少钱,她倒好,翅膀硬了就一脚把爹踢开了。”

刘杰豪听着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地数落牧筝,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飞图唱片签不到牧筝了,二十万的签约费省下来了,可他刘杰豪白跑一趟深市也够窝囊的,回去跟老板怎么交代,空手而归,脸上无光。

现在牧筝是知觉影视的歌手,知觉影视是飞图唱片在内地市场上的竞争对手,他签不到牧筝,可如果能把牧筝搞臭了,知觉影视的音乐版块就少了一员大将,对飞图唱片来说反而是好事。

况且搞臭牧筝的同时也是在恶心知觉影视,沈知薇把《华夏之声》做得风生水起,压得港岛好几家唱片公司喘不过气来,飞图唱片更是被挤到了边缘地带,老板私底下不知骂过多少次,如果牧筝出了丑闻,连带着知觉影视的口碑也会受损,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刘杰豪心里有了主意,面上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面条,拖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牧大国:“牧先生,你这个忙呢我可以帮,就是这事情要做就得做干净。内地的报纸你们别想了,知觉影视在内地的势力太大,没有哪家报社敢趟这个浑水,港岛那边倒是有几家娱乐报,专门吃这碗饭的,我可以帮你们联系。”

牧大国一听有门路,立刻来了精神:“你说的是哪家报纸?”

刘杰豪往嘴里扒了一口面条,慢慢嚼着,等咽下去了才慢条斯理开口道:“《港岛周刊》,专做娱乐八卦的,港岛销量排前三的娱乐杂志,上面登的消息传播速度快得很,港岛的明星都怕它,我跟他们的主编有交情,帮你约个专访应该不难。”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着他们:“到时候我安排他们的记者来深市,你们两口子接受采访,把牧筝怎么不孝不义、怎么不认亲爹的事情原原本本说给记者听,越惨越好,越详细越好,最好能哭几滴眼泪。记者回去一写,配上标题‘华夏之声亚军不孝弃父’,你想想这爆炸力?”

牧大国听得使劲拍了一下桌子,碗里的面汤晃出来洒了半桌:“好!就这么办!”

林丽芬也跟着连连点头,已经在脑子里想象牧筝被报纸曝光后狼狈不堪的样子了,越想越痛快。

刘杰豪看着面前这对夫妻喜笑颜开的嘴脸,心里冷笑了一下,利用完这两个蠢货把牧筝搞臭,他拍拍屁股走人回港岛,脏水全泼在牧大国两口子身上,把飞图唱片摘得干干净净。

三个各怀鬼胎的人在面馆的角落里把细节敲定,刘杰豪负责联系《港岛周刊》的记者,牧大国和林丽芬负责提供“素材”,包括牧筝从小如何叛逆、如何忤逆父亲、离家出走后如何不闻不问,经过牧大国和林丽芬的嘴巴加工,在他们的版本里,牧大国是含辛茹苦的慈父,牧筝是忘恩负义的逆女。

刘杰豪临走前叮嘱了一句:“你们在深市多待几天,等我消息,记者大概后天就能到,采访的时候你们配合好,说什么我会提前跟你们对一遍,别说漏了嘴。”

牧大国拍着胸脯打保证:“你放心,我们不走,就在宾馆等着!”

刘杰豪走出面馆,回头看了一眼面馆里还在兴奋讨论的两口子,唇角牵了牵,两个蠢货,被人当枪使还乐呵着,也是两个狠毒的父母,虎毒还不食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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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觉影视会议室,沈知薇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和节目排期表,两侧坐着林玥以及音乐部,企划部,宣发部等员工,大大小小十几人。

沈知薇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口道:“华夏之声已经收官了,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趁热打铁把我们签约的歌手推出去,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尽快让歌手进录音棚,先把首张专辑或者单曲做出来,刘组长,录音棚的情况你说一下。”

刘组长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开口汇报道:“沈总,公司目前有两间录音棚,设备是从樱花国进口的,硬件没问题,但是录音师和混音师人手紧张,内地专业做流行音乐录音的人才太少了,上个月我托人从港岛请了两位资深录音师过来,他们答应先帮我们做三个月,不过长期来看我们需要自己培养人。”

沈知薇点了点头:“人才的事慢慢解决,当务之急先把录音排期定下来。余水生和牧筝是重中之重,他们的首张专辑优先安排录制,余水生的戏腔要重点利用,牧筝则走摇滚加流行路线,两个人风格差别大,制作方向也要区分开来。”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录音之前,声乐训练要跟上,华夏之声的比赛强度高,但比赛和真正进棚录唱片完全是两码事,录音棚里对气息控制、咬字、情感细节的要求比舞台上精细得多,刘组长你安排声乐老师给他们做系统训练,每天至少两个小时的基本功练习,声乐训练和录音排期穿插着来。”

刘组长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沈知薇转向金声唱片的联络人阿标:“阿标,磁带发行渠道方面,黄总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阿标赶紧翻出随身带的文件夹,抽出一张渠道清单递了过去:“沈总,黄总让我转达,金声唱片会负责港岛和东南

亚的发行渠道,港岛的唱片行和百货公司渠道已经打通了,东南亚方面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经销商也在对接。至于内地市场的磁带发行,黄总的意思是由知觉影视这边主导,金声唱片配合。”

沈知薇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提笔在旁边标注了几处,递给林玥:“内地的发行渠道我们自己做,这块我们有现成的资源,《知觉影视报》的发行网络覆盖了全国三百多个城市的报刊亭和新华书店,磁带可以走同一条渠道铺货。”

林玥点头记了下来,沈知薇又看向戚虹:“戚虹,歌手的舞台表演训练你继续盯着,录音归录音,舞台功底不能丢,以后他们出唱片之后要跑宣传、上电视、做电台采访,以及开演唱会,每一次露面都是对公司形象的展示,台风、仪态、采访应对等都要练。”

戚虹应声道:“明白,我已经拟了详细的训练大纲。”

沈知薇嗯了一声,翻到文件下一页,开口道:“除了唱片制作和训练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华夏之声结束了,我们知觉视听频道周六周日晚间黄金档就空出来了,这个时段的收视率之前被华夏之声拉到了六十多个点,不能让它就这么冷下去。”

她看了一圈众人继续道:“我的想法是做一档新的综艺节目,暂定名叫《你来唱歌》,节目的主要内容是让我们签约的前五名歌手余水生、牧筝、祁砚京、何家姐妹、彭朗,去全国不同的城市,一边旅游一边在街头拉路人唱歌。”

“每一期选一个城市,歌手到了当地先逛一逛,吃吃当地小吃,看看风景名胜,然后随即抽选一名群众,就在街头跟路人互动,邀请他们一起唱歌,让普通老百姓也能跟华夏之声的歌手面对面唱歌。”

节目策划组的人听了眼前一亮,李组长一边点头一边开口道:“沈总,你这个综艺节目策划很好,我们国内包括港岛台岛那边都么没有这方面的综艺节目,听起来就很新颖,而且让明星走进观众中,看着就很有看点。”

其他人点头附和:“沈总,这个形式好啊,华夏之声的时候观众只能在电视里看歌手在舞台上唱歌,如果歌手真的走到街头去跟老百姓面对面互动,那种体验是不一样的,而且街头拍摄出来的真实感强,比棚里录制的效果更鲜活。”

沈知薇没说的是这节目就类似于后世那种真人秀节目,这在后世很常见,但现在真人秀节目在华国还没开始萌芽。

另一位策划组员工开口问道:“沈总,拍摄周期大概多长?”

沈知薇回道:“先做十二期,一周拍两期,城市选择上,优先选有代表性的,京市、海市、广州、武汉、成都、西安,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地域文化和饮食特色,拍出来内容会很丰富。”

“这个节目有两个好处,第一是华夏之声刚结束,观众对这几个歌手的热度还在最高峰,趁着这股热度做一档延续性的综艺,可以把歌手的曝光度维持住,不至于让观众忘了他们。第二是歌手去各地街头拉人唱歌,等于是一次全国范围的地面宣传,等他们的唱片上市了,这些去过的城市就是天然的销售基本盘。”

她说完看向后勤部的周萍:“周主管,选手的行程食宿你来负责对接,跟地方上提前打好招呼,尤其是安保方面要做到位,余水生上回在安达商场买个玩具都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到外地拍摄严禁再出现类似的情况,要确保歌手的安全。”

周萍应了一声:“明白,我会和选中的城市对接好,确认场地和安保方案之后报给您审。”

沈知薇点头,又看向策划组李组长:“企划方面你出一份节目策划书,内容包括每期的城市路线、拍摄流程、后期剪辑思路,另外节目的冠名赞助要尽快接洽,健力宝和百雀羚等赞助商之前对华夏之声的赞助效果很满意,看看他们有没有兴趣继续跟进。”

李组长点头应了下来:“我会尽快把初步策划书提交给你审核。”

沈知薇把手里的安排表翻到最后一页:“还有,所有签约歌手的形象包装方案也要跟上。余水生的照片要重新拍一组宣传照,他之前比赛时候的形象太朴素了,宣传照可以在保留他的特质上进行包装美化一下,让观众看到他的蜕变。牧筝的造型维持比赛时的‘黑长直’反差路线,她的摇滚气质和乖巧外表反差本身就是卖点,继续放大。”

“还有祁砚京天生自带的忧郁气质可以走文艺路线,彭朗走民族少年路线,何家姐妹走青春活力路线,每个人的风格要区别开来,别撞型。”

“明白。”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多小时,各项工作安排都落实到了具体负责人身上,从唱片制作到发行渠道到歌手培训到艺人管理到宣传推广到预算拨付,大大小小的事项过了二十多条。

沈知薇在方案上写写画画批了一大堆批注,最后合上文件道:“今天就到这里,各部门按照分工抓紧推进,每周五下午三点开一次进度汇报会,散会。”

众人站起来收拾文件,陆续往外走。

沈知薇把方案和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走出会议室,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公关部的负责人许总监。

许总监手里攥着一份报纸,脸色很难看,她看到沈知薇从会议室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沈总,”许总监把报纸递到沈知薇面前,“牧筝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