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 凯宾斯基酒店大堂。
理查德·泰勒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来的,推开旋转门的力气太大,让门扇转了三圈才停下来,他来不及喘气, 径直扑到前台柜台前, 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 急切地对前台服务生询问道:“你好,我找《北平廿四戏子》的华国剧组,沈知薇导演, 请帮我接她的房间。”
服务生翻了翻登记簿,抬头看着他礼貌道:“先生,很抱歉, 华国代表团的房间今天早上已经全部退房了。”
理查德愣住了:“退房?什么时候退的?”
“今天早上七点,行李九点全部搬走了, 整个代表团都离开了。”
理查德听了, 觉得脑子被人狠狠敲了一棍,手浑浑噩噩地从台面上滑了下来,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走了, 那位沈导演走了。
他一瞬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他在旅馆的小房间里纠结了几天,反复权衡,反复犹豫, 怕对方是骗子,怕条件太好背后有陷阱,怕自己一无所有不配得到这么大的机会。
他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 掌心的汗把名片的边角都浸得发皱了,心里分了一千次又合了一千次,今天早上终于下了决心冲过来,可人已经走了。
他站在凯宾斯基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中央,周围是提着名牌行李箱来来往往的旅客,而他像一根被风刮断的树枝一样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五十万美金的启动资金,一家属于他自己的特效工作室,一个真正看懂了他七层硅胶分层技术的合作伙伴,全部因为他自己的犹豫蒸发了。
马克的话在他脑子里炸响:“谁会买?你觉得会有人正眼看你吗?”
有人正眼看了他,有人看懂了他的东西,有人愿意掏五十万美金跟他合伙,可他犹豫了,他怎么能犹豫呢,活该啊理查德,他让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机会溜走了。
理查德恍惚地站在大厅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前台狐疑地看着他看着像是要叫保安了,他才露出苦涩的笑容,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他走出酒店大门,柏林早春的冷风灌了他一脸,他缩了缩肩膀,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挪,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这个蠢货,你这个该死的蠢货,理查德·泰勒你活该穷死在惠灵顿的车库里。
他了无生气地耷拉着肩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踩到人行道上。
“砰。”
一个矮小的身体直直撞到了他的腿上,力道不小,撞得他踉跄了一步,紧接着脚边传来“哎呀”一声清脆的叫唤,一个小孩仰面摔在了地上。
理查德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弯下腰去扶,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小男孩,手里还攥着一袋拆了一半的小熊软糖。
“对不起对不起……”理查德连忙用英语道歉,然后想起这应该是个亚洲小孩,磕磕巴巴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发音极其蹩脚的中文音节,“对,对布起……”这还是他这几天紧急学的,不过也只会那么几个字。
小男孩被他拉了起来,顺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抬起圆溜溜的脸蛋冲他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是我自己跑太快了,没看路撞上来的,不关叔叔的事。”
这句中文理查德只勉强听懂了“没事”两个字,看着小男孩可爱的样子他忍不住再次歉意道:“也是刚刚叔叔没认真看路。”
说完理查德看小男孩没有什么事,便准备绕过小男孩离开。
这时,小男孩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脸,歪着脑袋,忽然改用流利的英语开了口道:“叔叔,你怎么看起来快哭了?你的眼睛红红的。”
理查德一怔,这小孩英语说得相当利索,发音干脆利落,听到小男孩的话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小家伙,我只是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蠢的错误。”
“什么错误?”小男孩好奇地看着他。
理查德对上小男孩关心的眼神,鬼使神差地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有些哑:“之前有一个人愿意帮我实现梦想,给了我一个很好很好的机会,可我害怕,我犹豫了太久,等我想通了跑过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理查德说着神情变得更苦涩了,他想他应该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了,那么好的机会他居然还会犹豫,他那么穷,也没什么好给别人骗的,犹豫那一刻他大概是脑子抽了。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认真消化他说的话,然后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糖袋,从里面挑出一颗红色的小熊软糖,递到理查德面前:“给你。”
理查德愣住了:“嗯?”
小男孩把糖往他手里塞,奶声奶气地说道:“吃颗甜的就不难过了,我每次伤心的时候只要吃颗糖就会好了哦,甜甜的就没有什么好伤心了的。”
理查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皱巴巴的小糖,鼻头骤然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声音却有些发哽,蹲在原地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谢谢你,小朋友。”
小男孩满意地拍了拍手,像个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不用谢。”
*
“安安。”
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小男孩立刻转过头,脸上绽开了笑容,两条短腿撒开了丫子就朝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爸爸!妈妈!”
理查德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颗糖,目光追着小男孩跑去的方向看过去,一男一女正从人行道的拐角处走过来,男人高大挺拔,女人步伐从容,小男孩一头扎进了女人的怀里。
女人弯下腰把小男孩抱了起来,侧过脸说了句什么,小男孩搂着她的脖子叽叽咕咕地回答着。
理查德看到女人的面孔,瞳孔猛地缩紧了,那个女人的面孔,他这几天都在脑海里反复想起,那是跟他在电影市场的展台前聊了将近一个小时,那是说想和他合作成立特效公司的沈知薇导演。
理查德猛地站起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自己,他踉踉跄跄地迈了两步,张着嘴巴,声音又惊又喜地结巴起来:“沈,沈导演?你……前台说你们退房了,说你们走了,我以为……”
沈知薇抱着安安走到他面前,看到他,嘴角微微扬起来:“剧组其他人是今天一早就离开了,不过我们一家三口打算多留几天,带安安在柏林转转,他头一回出国什么都想看。”
理查德的大脑还在剧烈运转,他看着沈知薇,又看看被她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小男孩正冲他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嘴里还嚼着一颗软糖,原来刚才蹲在地上给他递糖安慰他的小家伙,居然是沈导的儿子。
安安被妈妈抱在怀里,探出脑袋看着理查德,看到这位叔叔惊喜高兴的表情,眼珠骨碌碌一转,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冲着理查德嚷了一句:“叔叔,你刚才说错失的机会,是跟我妈妈有关系的吧?”
理查德被这个小男孩机灵的直觉惊到了,他看了看安安又看了看沈知薇,脸上泛起一阵窘迫,嘴巴动了动:“是,你妈妈之前跟我提过一个合作,我考虑了几天才想通,跑过来发现你们退房了,我以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我以为我把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机会弄丢了。”
安安歪着脑袋,两只手还搂着沈知薇的脖子,得意地晃了晃他的小短腿:“叔叔你运气好,我妈妈还在呢,机会没丢掉呀。”
理查德听了眼眶一热,是,他的机会还没丢,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沈知薇,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沈导,你在电影市场上说的合伙成立特效工作室,你出启动资金,我出技术入股,”他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我答应了,全部条件我都接受,只要……只要你说的还算数。”
沈知薇把安安放到了地上,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让他去拉爸爸的手,然后直起身子看着理查德,开口道:“算数,我在电影市场上和你说过的话依然算数。”
理查德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使劲仰起头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安安给他的糖,他想他今天还是很幸运的。
沈知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糖,又看了看旁边仰着脑袋冲理查德咧嘴笑的安安,唇角微扬:“走吧,上楼谈。”
“好,好!”理查德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跟上了那一家三口的脚步。
安安牵着李兆延的手走在前面,转身古灵精怪地说道:“叔叔别忘了吃糖啊!”
理查德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把那颗软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了,真甜。
*
几个小时后,凯宾斯基酒店的旋转门被从里面推开,理查德·泰勒走了出来。
他的右手紧紧夹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摞合同文件,上面盖着知觉影视的公章和他本人的签名,纸袋最底下压着一张国
际支票,面额五十万美金。
五十万美金,他手里居然捏着五十万美金,理查德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牛皮袋,伸手摸了摸里面的支票边角,纸张粗粝的触感清晰地印在他的指腹上,是真的,全是真的,他有钱了,他可以开公司了,他可以继续做自己不被其他人理解的电影特效了。
他一步一步跨下台阶,两腿激动得几乎发软,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了下来,然后他原地蹦了起来:“YEEEEES!!!”
牛皮纸袋被他高高举过头顶,在柏林早春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他像个疯了的孩子一样在库尔菲尔斯滕大街的人行道上蹦跳着,旋转着,嘴里发出含混的欢呼声,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一个德国老太太牵着腊肠犬从他身边经过,被他吓得往旁边让了好大一步。
“WOOOOOO!!!”他又跳了一下,皮鞋落地的声音在石板路面上砸出了闷响,对面公交站等车的几个上班族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盯着他。
理查德完全不在乎,他把牛皮纸袋紧紧抱在怀里,仰起头朝着柏林的天空大喊了一声:“我有工作室了!我他妈的有工作室了!!”
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偏过头用英语嘟囔了一句:“疯子。”
理查德听到了,朝那个骑车人的背影挥了挥手,灿烂地笑着回了一句:“谢谢你!祝你今天也有好事!”
骑车人听了车头一趔趄,差点摔倒在地,那人肯定在想今天真的遇到神经病了,骂他居然还恭喜自己,瞬间骑得更快了,留下理查德一个人站在人行道中间,怀里搂着改变他一生的合同,嘴角咧到了耳根。
二十几岁的理查德·泰勒,站在1988年柏林初春的街头,怀里抱着他梦想的全部重量。
*
华国,某省,太行山脚下一个叫朱家沟的小村庄。
朱家四嫂两只手各提着一兜子菜,左手那兜装着一斤五花肉、一块豆腐和两根大骨头,右手那兜是一把韭菜、几个西红柿、还有半斤粉条,这些东西是她去镇上的集市买回来的。
婆婆一早就把她叫起来,把钱塞她手里,嘱咐她买这个买那个,嘱咐得仔仔细细的,连五花肉要买哪个摊位家的都交代清楚了。
朱四嫂提着菜从村口往家走,路过村中间那棵大榕树的时候,树底下石墩子上坐着一圈纳鞋底、择菜的大妈大婶,正唠得热乎。
“哟,朱家四嫂子。”王大妈第一个瞅见她,扬着手里的鞋底子招呼道,“买这么多菜啊?你家今儿来客人了?”
朱四嫂停下脚步,笑了笑:“嗯,大姑子回来了。”
树底下几个妇女听了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浮起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胡婶子手里的韭菜择到一半扔进了盆里,撇着嘴乐了:“就知道是你大姑子来了,要不然你家婆婆也舍不得让你跑镇上买这么一大堆好菜,前阵子你家老三的孩子过满月,你婆婆可都没舍得买五花肉呢。”
“可不是嘛!”旁边的赵大妈也接了一句,“你婆婆一个闺女四个儿子,疼哪个不疼哪个,全村人心里门清,大姑子回来一趟比过年都隆重,那几个儿子加上孙子全得靠边儿站。”
朱四嫂笑笑没接话,低头拎了拎手里的菜,她婆婆偏疼大姑子这件事,她嫁过来没多久就看出来了,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婆婆头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大姑子杜念容,逢年过节大姑子从县里回来,婆婆恨不得把家底掏空了招待她,四个儿子加起来都没大姑子在她心里分量重。
不过朱四嫂倒也没觉得怎样,婆婆除了对大姑子偏心些,平日里对几个儿媳妇都挺和气的,干活麻利,家务活也不会全推给儿媳干,说话爽快,从来不会搬弄是非挑拨妯娌关系,在村里的婆婆堆里算是顶好相处的了。
王大妈伸手拉住了朱四嫂的胳膊,往石墩子旁边挪了挪,压低了嗓门:“四嫂子啊,我跟你说这话你别往外传,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你刚嫁过来不久,有些事你不清楚。”
朱四嫂被她拽住走不了,纳闷地看着她:“王大妈,什么事啊?”
胡婶子也凑了过来,扔下手里的韭菜盆子,往朱四嫂身边靠了靠:“就是你婆婆的事,那啥也不是我们要扯你家婆婆的闲话,你知道你婆婆不是咱村里土生土长的人吧?”
朱四嫂眨了眨眼,这她还真不知道:“不是本村的人?”
“对,不是,”赵大妈抢过话头,嗓门压得更低了,“你婆婆是逃荒过来的,四几年的事了,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有一天村口来了个年轻妇女,带着个小丫头,两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的,饿得走不动路了,你公公他爹,也就是你太公公,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
王大妈接过话:“后来你太公公做主,把她许配给了你公公,你公公那时候都三十出头了还娶不上媳妇,有个女人愿意嫁进来,管她带不带孩子呢。”
朱四嫂听到这里隐隐觉得不对劲,手里的菜袋子垂了下来:“大妈,您的意思是大姑子是婆婆带过来的?”
赵大妈点了点头:“你大姑子可不是你公公亲生的,那丫头是你婆婆嫁过来的时候就带着的,我们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这事。”
朱四嫂的嘴巴张了张,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怎么可能,我一直以为大姑子是公公的亲闺女……”
胡婶子摆了摆手:“亲闺女哪能姓杜?你想想,你们朱家四个儿子都姓朱,就你大姑子一个人姓杜,杜念容,姓杜,为什么?因为她本来就是你婆婆带过来的孩子,或许是跟前头的那个爹姓的呢。”
朱四嫂整个人呆在了原地,她以前确实纳闷过这件事,大姑子明明是朱家的女儿,为什么姓杜,她问过丈夫朱建军,朱建军含含糊糊也说不清楚,她也没多想,现在听几个大妈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
王大妈啧了两声:“也就你公公老朱那个性子,换了别的男人,哪里肯接手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
“就是,”赵大妈补了一句,“所以你婆婆疼大姑子疼成命根子,你想想,当年多难啊,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逃荒,能活着走到咱这穷山沟里来,那是拿命换的,是你婆婆护下来的,可不得多疼点。”
朱四嫂站在榕树底下,手里的菜袋子晃来晃去,心里五味杂陈,她终于明白婆婆为什么对大姑子偏心成这样了。
几个大妈还想继续往下说,忽然王大妈的目光越过朱四嫂的肩膀,看到了从村口方向开过来的一辆黑色轿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吉普车,两辆车在村口的泥路上颠簸着慢慢驶了过来。
“哟,这是谁家来车了?”王大妈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车子在榕树旁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从前面那辆黑色轿车上下来了四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和两个年轻人,年轻人手里一个提着公文包,一个捧着几份文件袋子。
四个人站定之后,打头的中年男人环视了一圈榕树下的妇女,礼貌开口道:“各位大娘好,我们想打听一下,朱家沟是不是有个叫柳叶翠的同志,请问她家住在哪里?”
朱四嫂被问懵了,柳叶翠?她嫁过来两年了,村里家家户户她基本都认识,但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柳叶翠?”她摇了摇头,“我们村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吧?”
她扭头看向几个大妈,大妈们也是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在脑子里翻找这个名字。
忽然赵大妈一拍大腿,大叫了一声:“哎哟!柳叶翠!这说的可不就是翠嫂子嘛!”
她转过身对着朱四嫂激动道:“四嫂子,柳叶翠就是你婆婆啊!你婆婆的名字就叫柳叶翠!我们平时都叫她翠嫂子翠嫂子的,把全名都叫忘了。”
朱四嫂吃了一惊,她压根不知道婆婆的大名叫柳叶翠,平时家里人都喊“娘”或者“奶奶”,外人也都是“翠嫂子”的叫,她还真不知道婆婆的名字。
打头的中年男人听到赵大妈的话,面色一松:“请问柳叶翠同志在家吗?”
“在呢在呢!”赵大妈抢着回答,“今儿她大闺女回来了,她肯定在家呢。”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麻烦带我们过去一下。”
朱四嫂稀里糊涂地提着菜袋子在前面带路,身后跟着四个陌生人,再后面乌泱泱缀着一大串看热闹的大妈大婶,王大妈、胡婶子、赵大妈全跟上了,还有几个在自家院子里择菜听到动静跑出来凑热闹的。
走到半道儿上,迎面碰上了朱家沟的村长老朱头,老朱头正蹲在路边的水渠旁边捣鼓他的水泵,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扫到朱四嫂身后那四个人,手里的扳手“啪嗒”掉进了水渠里。
“哎哟,这,这……”老朱头腾地站起来,两条腿都在打哆嗦,他认出了打头那个人,上个月去县里开会的时候在主席台上见过,“刘书记?李县长?你们怎么,怎么到我们村来了?”
老朱头的声音又尖又高,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县委书记”“县长”这几个字一瞬间像炸雷一样在人群里炸开了。
跟在后头的赵大妈们听到“县委书记”“县长”这几个字,双双倒吸一口凉气,大家对视一眼,腿都有些发软了。
县委书记和县长,那可是天大的官,朱家沟这种山沟沟里的小村子,别说县委书记了,连镇长都难得来一回,今天居然书记和县长一起来了,还是来找翠嫂子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里传开了,朱家四嫂还没走到家门口,身后已经缀了二十来个村民,三三两两地跟着,小声嘀咕着。
“县委书记来找翠嫂子?翠嫂子犯什么事了?”
“能犯什么事,看人家书记笑眯眯的,像是来抓人的样子吗?”
“那是什么事能让这么大的官亲自跑一趟?”
“谁知道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测着,但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
朱家的院子在村子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墙是泥巴垒的,院子里养了几只鸡,一条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
屋里头,翠嫂子正坐在炕沿上,拉着大女儿杜念容的手说话。
翠嫂子虽然已经六十多了,可身板硬朗,腰杆子挺得直直的,手脚麻利得很,家里上上下下的活计她一个人包了大半,四个儿媳妇有时候都跟不上她的节奏。
杜念容坐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碗娘刚给她倒的红糖水,边喝边听娘唠叨。
“你在县里吃得好不好?食堂的饭菜有没有油水?我听你三弟说县里的猪肉一斤涨多了几毛了,你别省着不舍得吃啊。”
杜念容哭笑不得:“娘,我都四十好几了,还能亏了自己?况且我在机关食堂吃着呢,有菜有肉有汤的,饿不着。”
翠嫂子撇了撇嘴,伸手从炕头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大概有一百来块钱的样子。
“拿着。”她把手绢包塞到杜念容手里。
杜念容赶紧推回去:“娘,我有工资的,一个月大几十块呢,够花了,你留着自己用。”
翠嫂子把钱又推回去,语气不容商量:“我的钱我乐意给谁就给谁,你四个弟弟谁也别想惦记这笔钱,这是我种菜卖菜攒下来的,一分一分攒的,给你了就是你的。”
杜念容看着手里那个手绢包,心里泛起了温热的酸楚。
她从小在这个村子里长大,家家户户都重男轻女,隔壁刘家的闺女十二岁就被拉回去不让念书了,让她在家带弟弟干农活,东头张家的闺女更惨,十五岁就被许了人家换了两袋粮食,可她家,她娘一直护着她。
有什么好吃的先紧着她,四个弟弟排在后面,弟弟们为这事没少跟娘闹脾气,可翠嫂子一瞪眼,谁也不敢吱声。
在她十多岁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几乎烧糊涂了,村里的大夫都说她要烧傻了治不好了,是娘一路背着她翻了几座山到县上给她治。
她也没烧傻,读书也聪明,只是几岁以前的事都记不住而已。
后来,供她上学更是翠嫂子一个人拍板定的,她爹当年也犹豫过,说女娃子念那么多书干什么,翠嫂子当场把爹骂了个狗血淋头,第二天就把她送进了镇上的学校。
后来她考上了中专,分配到了县里的机关单位当科员,成了朱家沟头一个吃公粮的人,村里人都说翠嫂子有远见,供了个有出息的闺女,可只有杜念容自己知道,她娘对她好,从来不需要理由,从她记事起就是这样的。
杜念容把手绢包仔仔细细收进了口袋里:“娘,谢谢你。”她想着大不了给娘买几件衣服,或者给娘存下来,之前娘给的钱她也都存下来了,连丈夫都没有告诉,她想着存着钱到时娘万一生病也有钱。
翠嫂子白了她一眼:“跟你亲娘说什么谢,矫情。”
杜念容被骂得笑了起来,又喝了一口红糖水,过了一会儿放下碗,开口道:“娘,下午还跟往年一样去山上吗?”
翠嫂子正在叠被子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放了下来,杜念容口中的“山上”,说的是村后面老虎岭半山腰上的一个土包,土包前面立着一块没有名字的石碑,光秃秃的青石板,连个字都没刻,坟头年年被翠嫂子拔得干干净净,还种了一棵小柏树。
每年这个时候,翠嫂子都要带着杜念容去山上祭拜,烧些纸钱,摆几样供品,翠嫂子告诉她那是她的干娘,让她管那个坟包叫“容娘”。
杜念容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上山的情景,翠嫂子领着她跪在坟前,教她磕头,说:“容容,叫容娘。”
她乖乖地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容娘。”
翠嫂子当场就哭得泣不成声,趴在坟包上嚎了整整一下午,杜念容被她吓坏了,蹲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妈妈哭,年幼的她不懂妈妈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只知道妈妈和这个容娘的关系一定好得超乎她的想象。
后来年年如此,每到这个日子翠嫂子都要上山,风雨无阻,杜念容长大以后每年都请假回来陪她。
每次祭拜完,翠嫂子下山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路上一句话都不说。
杜念容问过好几次容娘是什么人,翠嫂子只说:“她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可直到现在,杜念容都四十多了,翠嫂子依然没有告诉她容娘到底是什么人。
“去。”翠嫂子的声音轻了下来,把叠好的被子搁在炕头上,“我昨天就准备好了供品,蒸了两个馒头,切了块肉,还有一壶酒。”
杜念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翠嫂子坐回了炕沿上,目光落在杜念容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杜念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娘,你看我干嘛?”
翠嫂子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抚上了女儿的面颊,顺着她的眉骨、鼻梁、下巴的弧度慢慢摩挲,嘴唇微微翕动着,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杜念容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翠嫂子说的是“像,真像。”
她看着女儿的面容,心里翻涌着几十年前的记忆,眼前的脸庞和记忆里的脸重叠在了一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脸型,连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华容,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你的女儿长大了,长得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你安心吧,她很好,很好。
翠嫂子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她这辈子守着一个秘密活了几十年。
四十多年前,京城北平,德胜门外那条老胡同里的戏园子,“赛牡丹”是园子里最耀眼的角儿,一出《贵妃醉酒》唱得满堂喝彩,台底下达官贵人争相捧场。
周家的少爷更是迷她迷得神魂颠倒,她跟周家的公子好过一段日子,周公子待她好,可周家是什么门第?高门大户的,怎么可能让一个戏子进门。
杜华容心里明白得很,所以当她发现自己怀了周公子的孩子时,她谁也没有告诉,偷偷生下了这个女儿。
后来日本人打进来了,杜华容的身份从戏子变成了地下情报员,她利用戏园子的掩护传递情报,救了无数人的命,可外面的人不知道,所有人都骂她是汉奸,骂她给日本人唱戏丢了华国人的脸,街坊四邻见了她都吐口水,戏班子里的同行对她指指点点,她什么都不辩解,一个字都不说,咬着牙继续唱,继续笑,继续在日本人的酒桌上觥筹交错。
开始,同为戏班角儿的柳叶翠也认为杜华容是汉奸,曾经还大骂过她,羞于与她为伍。
后来,一个偶然机会,柳叶翠才发现杜华容不是汉奸,而是一个为民为国的地下党,还救了她一命。
柳叶翠最后一次见杜华容的时候,她把身上所有的积蓄交给了她,说:“叶翠,如果我死了,你就带着孩子走,走得越远越好,离开京城,找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麻烦你把孩子养大,叶翠,求你了,这些钱都给你,只要给这孩子一口吃的就行了。”
她顿了顿又说:“别让她知道我是谁,现在外头都骂我是汉奸,我不怕别人骂我,可我怕别人知道了,孩子会顶着娘是汉奸的名头活一辈子,那她这辈子就都毁了。”
柳叶翠哭着答应了,后来华容果然没有回来,她死在了胜利的前夕,死得无声无息,没有功勋章,没有烈士碑,甚至连一块墓地都没有留下,外面的人提起赛牡丹,提起她都只会骂她是大汉奸。
柳叶翠那时带着小念容,从京城一路往南逃,逃了两千多里路,鞋底磨穿了好几双,脚上的血泡烂了又长长了又烂,一直逃到了太行山脚下的朱家沟,一个偏僻到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
她跟村里人说自己是河南逃荒来的寡妇,带着一个女儿,求个落脚的地方,朱家老四看上了她,不嫌她拖着个孩子娶了她,从此柳叶翠变成了朱家沟的翠嫂子,杜念容变成了朱家的大闺女。
四十多年了,她把华容托付给她的秘密死死地埋在了肚子里,谁问她大闺女的爹是谁她都摇头,说是前头男人的孩子,前头男人死了。
之后便没有人追问下去了,村里的人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是偶尔嚼两句舌根。
没有人知道杜念容的亲生母亲是谁,没有人知道翠嫂子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没有人知道村后面老虎岭上那个没有名字的土坟包里埋的是什么。
那个坟包里面什么都没有,那时很乱,乱到柳叶翠都不知道杜华容死在了哪里,乱到没法给她收尸,所以那坟包里只有一件杜华容穿过的戏服,柳叶翠逃出北平时唯一带走的遗物,她把它埋在山上,给杜华容立了一个衣冠冢。
她不敢在碑上刻任何东西,在那个年代,如果有人知道了她和杜华容的关系,知道了杜念容是杜华容的孩子,母女俩就都没有活路了。
只有每年这个时候华容的生辰,柳叶翠会带着念容上山去看她,对着空坟包说一整个下午的话,告诉她念容今年长高了多少,念容考了多少分,念容上学了,念容工作了,念容嫁人了。
柳叶翠的手掌贴在杜念容的面颊上,温热的触感让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华容,你在天上安心吧,念容过得很好,你当年让我把她养大我做到了,你说别让她知道你是谁我也做到了,你的闺女活得堂堂正正的。
“娘,你在想什么?”杜念容开口道,有好几次娘都会这样悲伤地看着她,好像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人。
柳叶翠回过神来,把手收了回去,揉了揉自己的眼角,声音有些哑:“没想什么,就想着下午你要去给你容娘多烧点纸,你容娘在底下缺不得的。”
杜念容点了点头:“好,我会烧多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