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3月1日, 清晨。
“各位观众朋友早上好,这里是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为您播报一则振奋人心的消息。北京时间今日凌晨,在联邦德国柏林举行的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上, 由我国青年导演沈知薇执导的影片《北平廿四戏子》一举斩获最高荣誉金熊奖, 同时该片还获得了最佳剧本银熊奖和最佳女演员银熊奖。这是华语电影历史上首次在国际三大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中摘得最高奖项, 实现了华语电影在世界顶级影坛零的突破,标志着我国电影事业迈上了新台阶……”
“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早间新闻。昨夜今晨从柏林传回一个令全体华国影人振奋的好消息, 知觉影视出品、沈知薇导演作品《北平廿四戏子》在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上连夺三项大奖,包括含金量最重的金熊奖。值得一提的是,该片编剧谢书君女士正是上海人, 她凭借这部作品荣获最佳剧本银熊奖,成为首位在国际三大电影节获得编剧类殊荣的华国女性, 谢书君女士曾是普通家庭主妇, 通过知觉影视剧本大赛脱颖而出,她的经历激励了无数怀揣写作梦想的普通人,本台将持续关注柏林电影节后续报道……”
“各位听众朋友,这里是广东人民广播电台。今朝一早,我台收到来自柏林的特大喜讯:总部设在深市的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的电影《北平廿四戏子》, 昨晚在柏林电影节颁奖礼上大放异彩, 一口气拿下金熊奖、最佳剧本奖、最佳女演员奖三座奖杯。导演沈知薇今年仅二十六岁,是柏林电影节近十年来最年轻的金熊奖获得者。知觉影视作为我省深市特区首家民营影视企业,此番代表华语电影征战欧洲载誉而归, 充分展示了改革开放以来我省文化产业蓬勃发展的成果……”
“TVB翡翠台,早晨新闻。柏林消息,华国导演沈知薇凭《北平廿四戏子》勇夺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 创下华语电影在欧洲三大影展的历史纪录。港岛观众对沈知薇导演应该唔陌生,佢执导嘅《深港情缘》曾经喺本港创下六成收视率嘅惊人纪录,之后嘅古装剧《问天》更加红遍全亚洲。呢次佢转战大银幕,第一部电影就攞到国际最高殊荣,业界形容佢系‘华语影坛三十年一遇嘅奇才’,本台稍后将播出柏林现场嘅独家专访……”
“亚洲电视本港台报道。柏林电影节传来捷报,由深市知觉影视出品的《北平廿四戏子》横扫三项大奖,其中女主角何念真凭借饰演抗日女戏子赛牡丹,成为首位喺国际三大电影节封后嘅华人女演员。何念真喺领奖台上嘅致辞感动全场,佢将呢个奖献畀所有被历史遗忘嘅女性英雄。西方媒体已经畀佢冠上‘东方赫本’嘅称号。据悉,多间港岛公司已经主动接洽知觉影视,有意邀请何念真出演制作……”
广播的声音在华国各个角落回荡着,《北平廿四戏子》在柏林电影节大放异彩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涌向了千家万户。
*
与此同时,新鲜出炉的报纸也随着清晨的送报车铺满了大街小巷。
京市,东单菜市场门口的报刊亭。
早上七点刚过,报刊亭的铁皮窗板刚拉起来,一摞摞散发着油墨气息的报纸就摆了出来。
“今天的《人民日报》来了啊……”卖报的大姐扯开嗓子吆喝了一声。
话音还没落,第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扫了一眼报纸头版,脚步突然停住了,眼睛倏地瞪大,目光死死锁在头版通栏标题上——“华语电影首夺柏林金熊奖”,下面配着一张沈知薇举起金色奖杯的大幅照片。
“同志,买一份!”他赶紧摸出钱拍在窗台上。
后面又凑上来两个人,伸着脖子往报纸上看,其中一个老大爷看完标题后一拍大腿:“嚯!柏林电影节金熊奖!这可是国际上最顶级的电影奖了!咱华国的电影居然能拿到!”
旁边一位大妈买完菜路过,手里提着两捆大白菜,听到他的话凑了过来,踮着脚尖往报纸上瞅:“哪个电影?谁拍的?”
大爷扬着报纸激动道:“沈知薇!就是拍《深港情缘》和《问天》的导演!你没看过?”
大妈一听瞪圆了眼珠子:“沈知薇?就是拍江自流那个?我知道,我孙子可爱看那部电视剧,天天在家学‘御剑飞行’,那部剧就是她拍的?”
大爷点头:“对对对,就是她。”
“那还了得了!”大妈放下白菜,从兜里掏出零钱,“给我也来一份报纸!我得拿回去让我老伴看看,这可是给国家争光的事!”
报刊亭前渐渐围了一大圈人,拿着一份报纸看起来,个个激动不已。
“你们看这个,说沈知薇才二十六岁,是柏林电影节近十年来最年轻的金熊奖得主。”
“二十六岁?我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车间拧螺丝呢。”
“人家二十六岁就拿了国际大奖了,真是厉害啊!”
“你看后面还有,女主角何念真也拿了最佳女演员奖,编剧也拿了最佳剧本,一部电影拿了三个奖!”
“三个!好家伙,这叫什么?这叫横扫!以后谁还说我们华国影视在国际上不行,我就跟他们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激动地讨论着,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更多路人驻足围观。
*
港岛,旺角弥敦道上的茶餐厅里,早茶档口挤得满满当当。
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摊着一份《明报》或《东方日报》,头版标题大得触目惊心——“华语电影柏林封王!沈知薇金熊加冕!”
靠窗一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工装的跟对面的同伴说:“你睇,沈知薇啊,拍《深港情缘》嗰个女导演,你记得唔记得?”
对面的男人往报纸上瞄了一眼:“系佢?点可能唔记得,当年《深港情缘》播嗰阵,我老婆追到半夜三更唔肯熄电视,搞到我训都训唔着。”
“佢而家攞金熊奖喇!”工装男用手指敲着报纸上的照片,“仲有个何念真,最佳女演员,报纸话佢系‘东方赫本’。”
“何念真?边个嚟架?我唔识噃。”
“你当然唔识啦,人哋系第一次演电影嘅新人嚟架,但系人哋一出手就攞咗柏林影后,厉害唔厉害?”
旁桌一个阿婆听到了插嘴:“咁呢个沈导演真系好犀利噃,之前拍剧就红遍成个亚洲,而家拍电影又攞国际大奖,系咪深市嗰间公司嚟架?”
“系啊,知觉影视,深圳嘅公司。”
“唉呀,”阿婆感慨道,“大陆而家都咁叻啦,以前净系我哋港岛拍戏畀内地人睇,而家调转头嚟攞国际奖。”
茶餐厅老板端着一盘叉烧包走过,听到这段话插了一嘴:“有咩出奇,人哋沈导演当年喺我哋港岛拍《深港情缘》嗰阵,油麻地古惑仔都被佢吓走,呢种人唔攞奖先至奇怪啦!”
话落,瞬间整间茶餐厅哄堂大笑。
*
x市,长影制片厂家属院。
早上,何家的厨房里,何母正在灶台前煮着一锅白粥,案板上切好了几碟小咸菜,一碗腐乳,三双筷子三个碗整整齐齐地摆在灶台旁边的方桌上。
何父坐在方桌旁边,手肘撑着桌面,一声不吭地看着桌面上的搪瓷缸。
“念真出去都好几天了,到现在也没来个电话报平安,”何母一边搅着粥一边碎碎念,“也不知道她在那边怎么样了,吃得惯吃不惯,柏林在欧洲,听说冷得厉害,她从小就怕冷……”
何父闷声应了一句:“她翅膀硬了,哪还顾得上家里。”
何母听出他话里的怨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又来了。”
“我说的有错吗?”何父闷声道,“好好的长影制片厂不待,铁饭碗不要,非得去签什么私人公司,长影制片厂虽然给她的戏份少,可好歹是国家的单位,旱涝保收,稳稳当当的,分房分粮什么都有,她倒好,说走就走了,去签什么私人公司。”
何母欲言又止,她心里其实理解女儿的选择,可又不想跟丈夫起争执,只好低头搅着锅里的粥。
“知觉影视怎么了?”说话的是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何念恩,何念真的妹妹,今年刚上高一,扎着两条麻花辫,脸蛋圆圆的,跟姐姐的丹凤眼和瓜子脸长得不太像,倒是更随了何母的圆润。
何念恩拉开凳子坐下来:“爸,您就别埋怨姐了,知觉影视多好啊,人家可是现在全国最大的影视公司,出了多少明星啊。”
何父哼了一声:“明星明星,你就知道明星。”
何念恩才不管他的态度,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凌一舟,爸您总知道吧?《问天》里的江自流,全国谁不认识他?苏晓芸,《深港情缘》里的李书渔,我们班女生都想长成她的样子。还有张同天,最近播的《迷城追凶》您看了没有?那个悬疑剧男主,帅得不行,我们学校好多同学都追着看呢。”
何父皱了皱眉:“张同天是谁?没听过。”
“您当然没听过了,您除了新闻联播什么都不看。”何念恩撇了撇嘴,“反正姐在知觉影视好着呢,机会比在长影多多了,姐在长影演了好几年的配角了,有时候连一句台词都分不到,她要是一直待在厂里,一辈子都出不了头,去了知觉影视直接演了女主角,多好。”
何母端着粥锅走过来,给三个碗里各舀了一勺,开口道:“念恩说得有道理,你看念真去了知觉影视以后,确实比在长影的时候有奔头。”
何念恩接过话头,咬着筷子嘿嘿笑了起来:“而且妈您不知道吧,姐在知觉影视帮我搞到了凌一舟和苏晓芸的亲笔签名照,我带到学校去,我们班同学都快馋死了,有的还说要拿三套连环画跟我换凌一舟的签名照,我都没答应。”
何母被她逗笑了:“你就知道显摆。”
何念恩得意地扬着下巴:“怎么叫显摆呢?我姐在知觉影视工作,我沾点光怎么了?这叫与有荣焉。”
何父没有接话,埋头喝了一口粥,脸上的表情依然有些闷闷的。
他心里对女儿离开国营制片厂这件事始终有个结,在他的观念里国营单位就是最稳当的去处,私人公司再好也是私人的,万一哪天公司黄了怎么办?到时候念真又回不去制片厂,又能上哪儿重新找工作去?
何母看出他心里的郁结,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念真自己选的路,我们做父母的支持她就好了,你成天唉声叹气的有什么用。”
何念恩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嘛爸,您就放心吧,姐现在在柏林电影节呢,说不定还能拿个奖回来。”
何父摇了摇头:“拿什么奖,你以为国际大奖是大白菜啊,想拿就拿?那可是柏林电影节,全世界顶尖的演员都在那儿,咱一个华国新人演员能轮得到什么。”
何念恩翻了个白眼:“爸,您能不能有点信心?”
何父刚要开口说话,这时“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
大门被拍得震天响,好像外面的人恨不得把门板给敲穿了。
一家三口都吓了一跳,何母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粥锅里,何父拧着眉站起来,冲着门口喊了一声:“谁啊?大清早的砸什么门?”
何念恩放下筷子跑过去把门拉开了,只见门外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满面红光,手里攥着一份报纸,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
何念恩认出了来人:“刘厂长?”
来的是长影制片厂的厂长刘保国,跟在他身后的是厂里的两个副厂长和几个同事。
刘保国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一看就是急匆匆跑过来的,他大步跨进门槛,手里的报纸在空中挥舞着,嗓门大得整个家属院楼道都能听见:“老何!老何你在哪儿!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何父从厨房迎了出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满屋子的人:“刘厂长?您这是……”
刘保国三步并两步冲到何父面前,把手里的《人民日报》啪地一声拍在了饭桌上,报纸正面朝上,头版通栏大标题赫然映入所有人的眼帘——“华语电影首夺柏林金熊奖”。
下面的副标题更加醒目——“《北平廿四戏子》囊括三奖,何念真获封柏林影后。”
紧跟着走出来的何母愣住了,手里还端着粥碗,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何父也愣住了,嘴巴张着,喉结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念恩的反应最快,她一把扑到桌前,双手按着报纸往下看,视线飞速扫过文字,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最佳女演员银熊奖……华国女演员何念真……”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滚圆:“我姐!影后!我姐拿了影后?!啊啊啊!是我姐啊!”
刘保国连连点头,激动得连说话都结巴了:“念真,念真她在柏林电影节拿了最佳女演员奖!老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华国头一个国际三大电影节的影后!头一个啊!念真她创造了历史!”
跟在刘保国身后的副厂长老吴也凑了上来,情绪明显也很激动:“何师傅,我们刚刚在厂里听到广播的消息,又看了《人民日报》的报道,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另一个年轻女同事手里也攥着一份报纸,对何母喊道:“何阿姨!念真姐在领奖台上的致辞可感人了,报纸上登了全文,她说这个奖是替所有被遗忘的女性英雄领的!”
何母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她手里的粥碗开始剧烈地抖动,粥水溅出来洒在地上,她赶紧把碗放到桌上,双手捂住了嘴巴,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
“念真……我的念真……”她的声音颤得厉害,眼泪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何念恩一把搂住了何母的胳膊,自己也激动得眼眶发红:“妈别哭!这是好事!姐拿了影后!华国第一个国际影后呢!”
“是,是好事!”何母擦了擦眼泪,笑了起来,“我的念真啊,真厉害!”
何父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低头看着报纸上女儿的名字,“何念真”三个字被印在《人民日报》的头版上,紧挨着“金熊奖”“柏林电影节”这些他以前觉得遥不可及的词语。
刘保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何,你养了个好女儿啊!我们厂出去的人,在国际上拿了最高奖!这是长影的骄傲,也是你老何家的骄傲!”
何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嘴唇发着抖,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念真真的拿奖了?”
“千真万确!”刘保国把报纸往他眼前推了推,“《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白纸黑字印着呢!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也播了!”
何父低头又看了一遍报纸,目光在“何念真”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他的鼻头开始发酸,之前他一直埋怨女儿辞了铁饭碗,埋怨她冲动,埋怨她不听话,可此刻那些埋怨全部都碎了,碎成了满心的骄傲和愧疚,他错了,是他错了,女儿的路走对了。
何母乐呵呵地招呼着:“刘厂长,各位领导同事,快请坐快请坐,家里乱得很……念恩,赶紧去倒水!”
何念恩应了一声跑去倒水,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念叨着:“影后影后,我姐是影后了,我回学校得好好跟好姐妹她们说说,她们想拿连环画换签名照可不行了,我姐可是柏林影后!签名照得涨价了!”
厂里来的年轻女同事听到这话
笑了出来,“你姐以后的签名照可值钱了,国际影后的签名照,怕是多少连环画都换不来了。”
刘保国在凳子上坐下来,又翻开报纸给何父何母详细念报道内容:“你们看,这里写着,评审团主席汉斯·冯·特罗塔高度评价了何念真的表演,说她‘将东方女性的坚韧与柔美完美融合,赋予了赛牡丹这个角色超越国界的感染力’。”
何母听着听着又红了眼眶,抽着鼻子说:“念真从小就喜欢演戏,小时候在院子里跟小朋友们演样板戏,她演李铁梅,把院里的小孩儿都唬住了……”
副厂长老吴感叹道:“念真在咱们厂的时候,说实话,我们给她的机会确实太少了,当时分配角色的时候总觉得她长相太艳压不住正派角色,现在看来,是我们有眼无珠了。”
刘保国也点了点头,神色里带着几分惭愧:“确实是我们的失误,念真的天赋我们没有发掘出来,还好有沈导演识人用人,给了她这么好的机会。”
就在这时候,家属院楼道里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一楼的赵婶子第一个跑了上来,她探着头往何家门里张望,手里拎着一兜鸡蛋:“哎呀老何家,我刚听到广播了!念真丫头出息了!在外国拿大奖了?!”
紧跟在她后面的是三楼的孙家嫂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何嫂子,恭喜恭喜啊!念真给咱家属院长脸了!”
然后是四楼的老张头,隔壁的刘姐,对门的王师傅……一个接一个地涌了过来,何家的小客厅很快就挤满了人,门口还站着一排探头探脑的,走廊里都快站不下了。
“念真真了不起啊,在国际上拿了奖!”
“何家教出来的孩子就是有出息!”
“何师傅你真是好福气,养了这么一个争气的闺女!”
恭维声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何父何母被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何念恩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看着这些蜂拥而至的邻居,嘴角带着一丝微妙的笑容。
她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姐姐辞掉长影的工作签约知觉影视的时候,这些邻居们可不是现在这副热情嘴脸。
赵婶子当时在楼道里跟别人咬耳朵:“何家大闺女胆子真大,铁饭碗说扔就扔,跑去签什么私人公司,迟早得后悔。”
孙家嫂子更不客气,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时候大声嚷嚷过:“何家那个念真哟,在厂里演不上角色就跑了,没志气,私人公司能有什么保障?”
还有三楼的李婶,在楼梯间对着何母阴阳怪气地说过:“你家念真长得太妖气了,演正经戏不合适,去私人公司也不知道要演什么东西……”
这些话何念恩全都记在脑子里了,她当时气得差点上去跟李婶吵一架,是何母拉着她,说别跟人家一般见识。
可现在呢?一个个跑来恭喜,一个个对他们家笑脸相迎,好像之前嚼舌根的事压根没发生过一样。
李婶子也来了,挤在人群后面,笑得满脸堆花:“何嫂子啊,我早就说过念真有出息,长影庙太小装不下她这尊大菩萨,人家去了大公司果然就飞起来了嘛!”
何念恩差点被噎住,她清晰地记得这位李婶半年前说的可是完全相反的话,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都快。
不过何念恩终究还是忍住了没说什么,今天是大喜日子,不值得为这些人扫兴。
何母被邻居们围着问这问那,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谢谢大家,念真她,她确实给我们争了光,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何父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他站在人群中间,挺直了腰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掩饰不住的自豪,他手里还攥着那份《人民日报》,给每一个凑上来看的邻居都展示一遍,指着报纸上女儿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你们看,何念真,我女儿。”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说他女儿没有出息。
刘厂长适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何父看:“何师傅,厂里决定了,念真虽然已经离了厂,但她是从我们长影制片厂走出去的演员,这份荣誉我们与有荣焉,厂里打算以念真为代表申报今年的先进集体表彰,另外,等念真从柏林回来,厂里要给她办一个表彰座谈会,请她回来给年轻演员们讲讲经验。”
何父愣了一下,看着文件上的内容心里百感交集,女儿在厂里干了好几年,从来没得到过什么重视,角色都是可有可无的龙套,厂里的好资源从来轮不到她,现在她在外面拿了国际大奖了,厂里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主动贴上来认亲了。
这些弯弯绕绕何父心里门清,但他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今天是好日子,况且这对女儿只有利没有弊,他犯不着把人得罪了,他点了点头:“行,等念真回来我跟她说。”
刘厂长笑呵呵地握了握何父的手,“好好好,那就说定了!”
何念恩倒了一圈水回来,趁着人多嘈杂溜到了何母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妈,你赶紧给姐打个电话吧,跟她说我们都看到了,让她知道家里人替她高兴。”
何母拍了一下脑门:“对对对!我得给念真打电话!可是国际长途怎么打啊?”
刘保国听到了,大手一挥:“何嫂子,走,去厂办公室打,国际长途费用厂里出了,念真可是从咱们长影走出去的,这钱该花!”
何母连连道谢,手忙脚乱地跟着刘保国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何父喊了一句:“你赶紧收拾收拾桌子,回头人家来了没地方坐!”
何父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方桌上的碗筷。
何念恩趁着所有人都在忙的间隙,偷偷撕下了报纸副标题下方的何念真照片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夹在了自己的课本里。
她要把这张报纸带到学校去,让全班同学都看看,她姐何念真,可是柏林电影节影后,华国第一个国际三大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哼,看以后谁还敢说她姐没前途。
*
海市大学,中文系办公楼,付清风夹着公文包推开了文学系教研室的门。
推开门的瞬间,他就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几个同事围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什么东西,听到门响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付清风皱了皱眉,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准备把公文包放上去。
“哎呀,付教授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办公室左侧传来,只见伍教授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满面春风地朝付清风走了过来,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
付清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伍百文,中文系古典文学方向的教授,跟他共用一间办公室快十几年了,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好,更准确地说,伍百文打心眼里瞧不上他,明里暗里挤兑过他好几次。
去年评副高职称的时候,伍百文在系务会上公开质疑他的学术论文数据注水,害得他职称没评上,所以两人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平时两人碰面客客气气地点个头已经算是给面子了,像今天这样主动凑上来笑脸相迎的场面,付清风印象里还是头一回。
现在看到伍百文这副笑盈盈的样子,付清风从心底犯嘀咕,这老东西又憋什么坏呢?
“恭喜啊,付教授!”伍百文大步迈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大得整间办公室都听得一清二楚,“你家出了天大的喜事啊!”
付清风放下公文包,侧过头看着伍百文:“什么喜事?”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想不出自己最近有什么值得恭喜的事。
伍百文的笑容更灿烂了,他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抽出一份叠好的报纸,展开来递到付清风面前:“你看看,你看看这个!”
付清风接过报纸低头一看,头版通栏大标题几个黑体大字赫然在目——“华语电影首夺柏林金熊奖”。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副标题——“编剧谢书君荣获最佳剧本银熊奖”,脸色顿时僵住了。
伍百文像是没看到他脸色似的,嗓门大得很,确保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到:“你妻子谢书君在柏林电影节拿了最佳编剧奖啊!这可是为国争光的事!了不得!编剧界的最高荣誉!你们老付家祖坟冒青烟了!”
他说完顿了顿,忽然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哟,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你和谢书君已经离婚了,是前妻,跟你没关系了……这事儿怪我怪我,人老了脑子就容易不清楚了,付教授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一时高兴给弄混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角落里传来一声没忍住的闷笑。
付清风的脸色铁青,颧骨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知道这伍百文说是记不清其实不过是想嘲讽他一番而已,他低头盯着报纸上谢书君的名字,“谢书君”三个字被印在《人民日报》头版上,旁边配着一张她在柏林电影节领奖台上捧着银熊奖杯的照片,笑容灿烂,目光明亮。
十几年前,谢书君是海市谢家的大小姐,家境殷实,父母都是归国华侨,在南京路上开着两间绸缎庄,而他付清风当年不过是中文系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研究生,连一双像样的皮鞋都买不起。
是谢书君看上了他,她说他有才华,说他写的诗像流水一样好听,说她愿意供他念完博士。
之后谢家的钱养着他读完了学位,进了高校当了讲师,一步步爬到了副教授,他穿的吃的用的,每一样都是谢书君的钱。
系里的同事背后怎么说他的?“吃软饭的付清风”,“谢家的上门女婿”,“靠老婆起家的文学教授”。
这些话像刺一样扎在他脊梁骨上,年复一年,扎得他直不起腰来。
所以当他的研究生吴梦娇投怀送抱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就伸出了手,在吴梦娇面前,他是风度翩翩的教授,是被仰慕被崇拜的,没有人叫他“吃软饭的”。
谢书君发现之后什么都没说,干干脆脆地带着女儿搬了出去,递了离婚协议,让他净身出户。
他签了,他以为,离了婚就能抬起头来了,而且他也看不上这么多年一直围着家庭打转的谢书君,觉得她除了有些钱,哪里都配不上他。
可现在,他盯着报纸上谢书君容光焕发的照片,此时他的前妻站在柏林电影节的领奖台上,成为了华国第一个拿三大奖之一的编剧,全世界都在报道她的名字,而他付清风,不过是一个月只有一百二十块工资的副教授。
以前他可以用学历用学识去贬低谢书君,但是人家现在站到的文学高度,是他拍马都赶不上的,她在他最骄傲的文学领域也把他踩在了泥里。
伍百文还在旁边啧啧感叹:“这个谢书君真了不起,听说她离了婚之后自己带着女儿过,一边带孩子一边写剧本,还能拿了国际大奖,啧啧啧,人家这才叫有本事的女人。”
他侧过头看着付清风,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嘲弄:“付教授,你说你当初怎么就舍得放手呢?这样的老婆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
付清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声音生硬地挤出一句:“我突然想起教案忘在家里了,回去一趟。”
说完他拎起公文包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乱,差点在门口绊到门槛,办公室的门砰地关上了。
伍百文站在原地,嘴角翘着,两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嘴上乐不可支地对其他老师道:“你们看他刚才的样子,有意思吧?还教案忘家里了,这借口编得也太蹩脚了,就差把‘我丢人了我得赶紧跑’写在脸上了。”
一个年轻女讲师笑道:“伍教授,你可真损啊。”
伍百文走到自己办公桌前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嘴里发出啧啧两声,满脸乐呵:“我损什么了?我替他高兴呢。”
“替他高兴?”旁边的陈老师实在憋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你看他走的时候脸都绿了,耳根子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搞得人家都没脸了。”
伍百文把茶缸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撇了撇嘴:“那付清风还有什么脸?我就没见过这么虚伪的人,人家谢书君当年是怎么扶持他的?他读书的时候没钱,谢书君给他交学费,他写论文缺资料,谢书君到处托关系帮他借书,他评职称的时候急得睡不着觉,谢书君天天陪着他熬夜改材料。”
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结果呢?刚评上副教授,翅膀还没硬全呢,就跟自己的学生勾搭到一起去了,你们说这种人什么德行?人家老婆一心一意供他出人头地,他转过身就干出这种事,还是跟自己教的学生,呸!败坏我们当老师的名声,人面兽心的狗东西。”
其他女老师纷纷点头认同:“可不是,这就是当世的陈世美,现在看来,书君姐离开他反倒是好事,你看看人家现在多了不起,柏林电影节的最佳编剧。”
陈老师翻着报纸上的获奖感言念了出来:“谢书君在领奖台上说,‘有人跟我说过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过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家庭主妇’,这说的谁你们品品?”
“还能是谁。”伍百文冷笑了一声。
教研室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当年付清风在家里跟谢书君吵架时说过的话,大家听到过不止一次,什么“你除了洗衣做饭还会什么”,“你一辈子就是个家庭主妇的命”,这些话在系里传了个遍。
如今谢书君站在柏林电影节的领奖台上,把“一无是处的家庭主妇”变成了全世界都在报道的最佳编剧,而说出这些话的男人躲在海市大学中文系的教研室里,被同事阴阳了几句就落荒而逃。
“报应。”伍百文吐出两个字,抿了一口茶。
*
付清风一路小跑着出了教学楼,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穿过操场,跨过小花园,脚步越来越急,等到拐进家属楼的楼道时,整个人已经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住在教职工家属院二号楼的三楼,这套小两居是学校分的房子,面积不大,跟谢书君结婚时住的谢家洋房比起来,寒酸得让人难堪。
他三步并做两步地爬上楼,哆嗦着手掏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打开门,一头扎进了屋里。
卫生间里,吴梦娇正蹲在地上洗一盆衣服,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八点半有课吗?”
付清风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表情又青又白,像是被人在脸上泼了颜料似的。
吴梦娇站起来走过去,纳闷地看着他:“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付清风闭着眼睛坐了几秒,猛地睁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谢书君在柏林电影节拿奖了,《人民日报》头版。”
吴梦娇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几秒:“谢书君?你前妻?”
“嗯。”
吴梦娇的脸色变了变,她垂下手,站在原地没动,嘴唇抿了抿:“拿了什么奖?”
“最佳编剧,”付清风低着头盯着地板,声音很闷,“柏林电影节最佳剧本银熊奖,还有金熊奖,最高奖。”
屋里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吴梦娇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哦,那挺好的,人家现在风光了。”
付清风没接话,他现在心里各种情绪交加。
吴梦娇看着他,声音里多了几分尖利:“你就因为这事跑回来的?课都不上了?”
付清风还是不说话。
“付清风,”吴梦娇的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话呢,你因为你前妻拿了个奖就这副德行?你心里还惦记着她?”
付清风猛地抬起头:“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吴梦娇冷笑了一声,“你自己照照
你现在的脸色,比死了亲爹还难看,你前妻出息了你受不了是吧?你心里不平衡了是吧?”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付清风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我在外面已经被人阴阳了一上午了,回来还要听你聒噪!”
吴梦娇冷笑着叉起了腰:“谁阴阳你了?伍百文?他说什么了?”
付清风咬着牙不肯说,吴梦娇嗤笑一声:“他是不是又拿你吃软饭的事挤兑你了?”
这句话正中付清风的痛处,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腾地站了起来:“吴梦娇!你闭嘴!”
“我闭嘴?”吴梦娇的火也上来了,她一把把手里的围裙扯下来甩在地上,“付清风你冲我嚷什么嚷?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你是副教授,你有前途,我跟着你不会受苦,结果呢?”
她伸手在屋子里画了一个圈:“你看看我们住的这个破房子!两间半的筒子楼,厨房要跟隔壁共用,连个像样的客厅都没有!你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还剩多少?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付清风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你嫁给我之前就知道我的条件!是你自己要跟我的!”
付清风吼了回去,额头上青筋暴起:“没人逼你!是你自己贴上来的!吴梦娇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还不是看上我之前有钱,那时我有妻有儿你还不是没脸没皮地勾搭上来了!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这话等于直接撕破了两个人之间最后的一层遮羞布,吴梦娇的脸刷地白了,然后迅速变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抄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子朝付清风砸了过去。
搪瓷缸子在付清风脚边炸开,茶水溅了一地。
“付清风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吴梦娇嗓子都喊劈了,“你说我勾搭你,你要是没有那个心思我能勾搭上你?!还不是你自己先在办公室里拉我的手?是你先主动的!是你管不住自己身下那二两肉!现在你冲我摔脸子是什么意思?你前妻拿了奖你就后悔了是吧?你后悔当初没抱紧谢家的大腿?没好好继续吃软饭?!”
“你给我闭嘴!”付清风踢开脚边的搪瓷缸子,伸手指着吴梦娇的鼻子,“我后悔的是认识了你!要不是你我跟书君也不会离婚!”
吴梦娇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瞪大了眼睛看着付清风:“呵,付清风你终于说出来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二十二岁嫁给你,放弃了学业放弃了前途,周边的人都骂我是小三,我不在乎,我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你转头跟我说后悔认识我?付清风你还是个人吗?!”
吴梦娇越骂越激动,拿起身边的东西就往他身上砸去,嘶吼道:“你这辈子就是个窝囊废!靠着谢书君的钱当上副教授,离了婚你什么都不是,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没有谢书君你连个讲师都评不上!还后悔,后悔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给我滚!”付清风也暴怒地抓起沙发靠垫砸了过去。
“啊,付清风你敢打我!我和你拼了!”
说着,吴梦娇就扑过去用手厮打着他,“你个窝囊废!”
“吴梦娇,你给我住手!”
*
三楼走廊里,隔壁的冯嫂子正好端着一盆洗好的被单出门准备晾晒,听到付家屋里传出的动静,脚步顿在了门口。
对门的丁老师也探出了头,手里拎着一把暖壶,和冯嫂子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走开,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扶着楼梯扶手,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冯嫂子先开了口,压低了嗓子:“又吵上了。”
丁老师叹了口气:“今天吵得凶,比上回厉害多了。”
冯嫂子放下被单盆,朝付家的门努了努嘴:“我早上听广播了,付清风前妻在德国拿了个电影大奖,《人民日报》头版,人家飞黄腾达了,这两口子不得怄气死啊。”
丁老师挑了挑眉:“谢书君?就是之前跟他离婚那个?”
“可不是嘛。”冯嫂子压着声音,凑近了丁老师,“谢书君当年也是住我们家属院的,多好的一个人,知书达理的,长得又好看,待人接物样样周到,逢年过节见了面总是笑盈盈地打招呼。”
“她在的时候他们家那日子过得多好啊,”冯嫂子啧了一声,“谢书君娘家有钱,里里外外操持得妥妥帖帖,付清风穿的用的哪一样差了?结果他倒好,没良心的,跟自己教的学生搅和到了一起。”
丁老师皱着眉头:“这付老师,当老师的人居然跟自己学生搞在一起,传出去多难听。”
冯嫂子哼了一声:“岂止难听,他这是把老师的脸面往地上踩,你说谢书君那么好的女人,供他读书供他评职称,他倒好,功成名就了就嫌人家碍眼了,找了个年轻的,可不就是陈世美的做派嘛。”
“现在的这个吴梦娇也不是个好的,”冯嫂子继续道,“当初明知道付清风有老婆有女儿还往上凑,图什么?图他长得帅?他哪帅了?她就是图谢书君的钱呢,没成想人家谢书君也不是个傻的,离婚的时候让付清风净身出户,一分钱都没给他带走,吴梦娇竹篮打水一场空,嫁过来才发现付清风自己根本就没几个钱。”
丁老师脸上的嫌弃显而易见:“呸,这就叫自作自受,两个人都算不上干净,一个抛妻弃女,一个明知故犯,正好配一对。”
楼下二楼的窗户也推开了,住在下面的黄嫂子探出半个身子仰着头朝上面喊了一声:“哎,三楼又打起来啦?”
冯嫂子朝下面摆了摆手:“可不是嘛,吵架呢,今天付清风前妻在外国拿了大奖,你没听广播啊?”
黄嫂子“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八分了然:“怪不得,前妻出息了,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呗。”
冯嫂子幸灾乐祸地点头:“可不是,那两口子哪能舒坦呢。”
黄嫂子趴在窗台上,朝楼上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目光,摇了摇头感叹道:“谢书君离了他才是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你看看人家现在多风光,国际大奖,全国报纸都登了,再看看付清风和他现在这个,住着筒子楼的破房子,天天吵架,啧。”
屋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吴梦娇的哭嚎夹着付清风的怒骂,从门缝里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冯嫂子弯腰重新端起了被单盆,嘴里嘟囔着:“有句老话说得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谢书君争气啊,日子越过越好,有些人呢自己作的孽,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