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就在早间新闻报道完, 联邦最高法院门前的台阶上已经挤满了人,从宾夕法尼亚大道的尽头望过去,黑压压的人头像潮水一样涌动,每隔几秒就有新的队伍从街角转出来汇入人群。

他们都是住在华盛顿或者周边的人, 收到消息就立刻赶来支持安德森女士, 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英雄的荣誉被侵占, 不能让她流血又流泪。

艾琳·安德森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台阶最高处,她的身后站着孙女玛格丽特和十几个邻居, 再往后是源源不断赶来的支持者,他们举着白色的牌子,牌子上印着同样的话“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

“Honor her service! Honor her service!”(表彰她的贡献)

口号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人在喊,很快就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怒吼, 几百人、上千人同时开口, 脚下的石板都在震动,“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人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的胸口别着几枚勋章,头发全白了,走路有些跛, 但他举起手里的牌子时用力得像是在举起一面战旗, “我是第一步兵师的老兵,我跟着巴顿将军打过阿登,这个女人救过我们的命, 她应该得到她的荣誉!”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更多的老兵从四面八方涌上前来,他们有的坐着轮椅,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儿女搀扶着,但每个人眼神都充满着坚毅,每个人手里都不约而同地举着印着那标语的牌子。

一个年轻的女性挤到最前面,她穿着一件印有NOW标志的T恤,手里举着一块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We will not be silenced”(我们不会保持沉默)。

她带头喊起了口号:“Tell the truth! Honor the women! 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

口号一瞬间就被人群接过去,像火焰一样蔓延开来,几千人同时高喊起来,那声音在最高法院的穹顶回荡,白色的牌子如同雪片一样铺满了视野,每一块牌子上都写着同样的话,每一个人的嘴唇都在动,每一个人都在大声为艾琳·安德森呐喊。

玛格丽特看着这场景,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过来支援她的奶奶,她原以为这一次上诉又是无人问津,她蹲下身用力握住奶奶的手,激动道:“奶奶,你看到了吗?他们都是来支持你的,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都相信你,过来帮你讨回公道。”

艾琳·安德森坐在轮椅上,她的眼眶变得湿润,为着这些过来支援她的人,她以为到她死她都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荣誉拿回来了,她不断说着谢谢。

人群高喊着:“安德森女士不用谢!荣誉是属于你的!”

NBC的转播车停在街角,主持人布莱恩特·冈贝尔坐在演播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是现场的直播画面,他的声音传遍全美国的千家万户:“我们正在见证历史,各位观众,这是自越战抗议以来华盛顿规模最大的一次自发集会,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被埋没了四十三年的真相,一个女人为这个国家流过血,却从未得到应有的荣誉。”

CBS的记者丹·拉瑟站在人群边缘,他对着镜头做现场连线:“根据我们刚刚收到的消息,全国退伍军人协会已经发表声明,强烈谴责军方对艾琳·安德森女士的不公正待遇,并呼吁国会立即启动调查,同时,全国妇女组织也宣布将在全美五十个州同步发起声援活动。”

人群还在不断涌来,到了上午十点,最高法院门前的广场已经容纳不下了,后面的人只能站在街道上,把整条宾夕法尼亚大道都堵死了,交通彻底瘫痪。

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但他们的脸上也都是复杂的情绪,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是退伍军人,或者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有在二战中服役的父辈。

与此同时,三百英里之外的波士顿,马萨诸塞州州政府大楼门前也聚集了上千人,他们从看完报道就自发聚集在这里,举着同样的标语,喊着同样的口号,“Dukakis knew! Dukakis lied! Dukakis knew! Dukakis lied!”(杜卡斯基他知道!杜卡斯基他撒谎了!)

《波士顿环球报》的记者站在人群中间对着镜头前的观众做着现场报道:“我们可以看到,抗议者的队伍已经从州政府大楼一直延伸到了公园街,目击者告诉我们,许多人是从新英格兰地区各地赶来的,他们中有退伍军人、有女性权益活动家、有普通市民,他们都只有一个诉求,让杜卡基斯给艾琳·安德森一个交代。”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队伍最前面,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她对着记者的镜头说道:“这是我父亲,他在诺曼底牺牲了,安德森女士虽然没有救到我父亲的命,但她救了更多美国士兵的命,我想我父亲在世也会为她感到骄傲的,我不能让她的荣誉被埋没!”

ABC的早间新闻插播了一条快讯:“据最新消息,副总统乔治·布什刚刚发表声明,对艾琳·安德森女士的遭遇表示深切同情,并呼吁国会和军方尽快查明真相,布什在声明中说‘每一个为这个国家流过血的人都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无论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消息传到华盛顿的人群中,又引发了一阵欢呼,有人开始高喊“Bush supports Eileen! Bush supports Eileen!”(布什支持艾琳)。

口号很快就被整个广场接过去,变成了一种对杜卡斯基的攻击,如果布什都站出来声援安德森,那杜卡基斯还在等什么?

《纽约时报》的社论版在当天上午刊发了一篇措辞严厉的评论,标题是《一张选票的重量》,文章写道:“杜卡基斯州长欠这个国家一个解释,他的顾问罗伯特·米勒究竟是如何获得那些本不属于他的勋章的?他本人对此知不知情?如果知情,他为什么选择沉默?如果不知情,他又凭什么声称自己有能力管理这个国家?”

《华尔街日报》的政治版也发表了评论:“这是1988年大选年迄今为止最大的丑闻,杜卡基斯阵营正在经历一场舆论风暴,军人荣誉、女性权益、政治诚信,每一个议题都足以致命,而现在它们全部绑在了一起,我们很难看到杜卡基斯能够全身而退。”

到了中午十二点,华盛顿的人群已经超过了五千多人,波士顿的人群也超过了三千多人,全美各地的分会场加起来,参与者已经突破了两万人,这个数字还在不断攀升,每一个小时,都有新的巴士从其他城市开来,都有新的队伍加入游行。

波士顿,马萨诸塞州州政府大楼新闻发布厅,下午两点。

杜卡基斯站在讲台后面,面对着上百名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响成一片,他的竞选主管约翰·萨索站在侧门旁边,新闻秘书帕特里夏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

杜卡基斯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感谢各位今天到场,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艾琳·安德森女士的事情,我今天召开这个发布会,就是要向公众说明我对此事的态度,首先,我要对安德森女士表示敬意,如果她在二战期间确实为盟军提供了情报,那她是一位英雄,值得我们所有人的尊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次,关于罗伯特·米勒上校的事情,我已经下令彻查,如果调查证实他确实侵占了安德森女士的军功,我将第一时间与他划清界限,并支持军方对他采取法律行动,最后,关于三次申诉被驳回的事情,我需要说明的是,这些申诉是由州政府下级部门处理的,从未送到我的办公桌上,我对此事毫不知情。”

话音刚落,一个记者立刻站起来举手:“州长先生,《波士顿环球报》记者詹姆斯·卡罗尔,罗伯特·米勒是你的军事顾问,你和他认识超过三十年,你们一起出席过数百场公开活动,你真的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吗?你觉得美国人民会相信你的说法吗?”

杜卡基斯脸色僵硬:“詹姆斯,我和米勒上校的私人关系与他在四十三年前做过什么是两码事,我不可能对每一个朋友的过去都了如指掌,这不现实。”

另一个记者紧接着站起来:“州长先生,NBC记者安德里亚·米切尔,你刚才说申诉从未送到你的办公桌上,但根据我们获得的文件,1983年的那次申诉是由你的副手亲自签署驳回的,你的副

手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难道也不需要向你汇报吗?”

杜卡基斯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安德里亚,州政府每年要处理数千份类似的申诉,不可能每一份都由州长亲自过目……”

“但这份申诉涉及的是你的亲密战友,”安德里亚打断了他,“涉及的是二战军功的侵占,涉及的是对一位女性英雄长达四十年的不公正待遇,这样的申诉也会被当成普通案件处理?你的团队是真的疏忽还是故意帮着罗伯特·米勒隐瞒?或者在你眼中这种涉及美国军人荣誉的事不是大事?”

杜卡基斯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我拒绝回答这种诱导性的问题,我已经说过了,我对此事毫不知情,如果调查发现任何人存在隐瞒行为,我会依法追究,另外我坚定维护美国军人的荣誉……”

“州长先生,”又一个记者站了起来,“CBS记者莱斯利·斯塔尔,副总统布什今天上午已经发表声明声援安德森女士,并呼吁国会调查此事,请问你对布什的表态有何回应?你是否认为他是在利用这件事对你进行政治攻击?”

杜卡基斯手握紧了讲台的边缘,心里对布什那个混蛋已经开始骂娘:“我不会对布什先生的表态发表任何评论,我只关心真相,如果安德森女士的指控属实,她应该得到应有的荣誉,这与政治无关。”

“但你刚才用的是‘如果’,”莱斯利紧追不舍,“《华盛顿邮报》已经公布了解密档案,档案清楚地显示安德森女士确实向盟军提供了情报,你还需要什么样的证据才肯相信她?你是在质疑军方的档案吗?”

杜卡基斯开始结巴:“我没有质疑任何人,我只是说需要经过正式的调查程序……”

“正式的调查程序?”另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洛杉矶时报记者杰克·纳尔逊,州长先生,安德森女士已经等了四十三年了,她今年七十一岁,她还能等多久?你打算让她等到死吗?”

现场一片哗然,杜卡基斯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帕特里夏在他身后焦急地做着手势,示意他控制情绪。

“州长先生!”又一个记者站了起来,“芝加哥论坛报琳达·韦特海默,如果米勒上校真的侵占了安德森女士的军功,而你作为他的密友和雇主对此一无所知,这是否说明你的判断力存在严重问题?一个连自己身边人都看不清的人,怎么能期望美国人民把国家交给他?”

杜卡基斯的手在发抖:“这是人身攻击,我不会回应……”

“这是合理的质疑!”琳达提高了嗓门,“你申请的是总统职位,美国人民有权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的顾问侵占战争英雄的荣誉,而你要么知情包庇,要么愚蠢无知,请告诉我们,你到底是哪一个?”

杜卡基斯的嘴唇开始发白,他看向萨索,萨索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力,这场发布会已经彻底失控了。

“州长先生,”迈克尔·布莱恩高高举起手,“《华盛顿邮报》记者迈克尔·布莱恩,我有一个问题。”

杜卡基斯看着这个金发记者,这个点燃这场大火的狗杂碎,这个让他深陷舆论泥潭的蝼蚁,他恨不得把他生剥了,但在镜头面前他也只能咬着牙点了点头:“请讲。”

迈克尔清了清嗓子:“州长先生,艾琳·安德森女士今天早上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只想在死之前拿回属于我的荣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为这个国家流过血的女人,她的请求就这么简单,我想问在你眼里,一张选票的分量是否真的比一个老兵的荣誉更重要?”

新闻发布厅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摁得更快了的快门声,所有人都在等待杜卡基斯的回答,

杜卡基斯站在讲台后面,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一时间有些迟疑,他知道无论他怎么回答都会掉进陷阱,如果他说“不”,那他之前所有的解释都显得他虚伪,毕竟既然这么看重老兵的荣誉又为什么三次驳回申诉,如果他说“是”,那他的政治生命将会就此终结。

就在这时,萨索硬着头皮冲上前去,拉住杜卡基斯的胳膊把他往侧门方向拽,帕特里夏对着话筒高喊:“发布会到此结束!发布会到此结束!”

但记者们根本不理会,他们蜂拥而上,把讲台围得水泄不通,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杜卡基斯。

“你是在逃避问题吗?你需要多少时间思考?”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安德森女士一个答复?”

“你还有资格继续竞选总统吗?”

……

杜卡基斯被萨索和两个保安护着,狼狈地从侧门逃离了现场,身后是一片混乱的喊叫声。

那天晚上,《华盛顿邮报》的头版刊登了一张照片,杜卡基斯从新闻发布会侧门逃离的瞬间,他的脸上写满了狼狈,他的步伐仓皇失措,旁边的标题硕大“杜卡基斯的沉默”。

副标题写道:“面对‘一张选票是否比老兵荣誉更重要’的追问,马萨诸塞州州长选择了逃跑。”

《纽约时报》的社论更加犀利:“杜卡基斯今天的表现告诉了我们一个简单的事实,这个人没有准备好成为总统,当面对真正的危机时,他选择的是逃避而非面对,是沉默而非担当,美国人民需要的是一个敢于正面回答问题的领导人,显然杜卡基斯不是。”

在全美都被杜卡斯基门舆论引爆的时候,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沈知薇和钟嘉琳站在登机口前,和前来送行的迈克尔·布莱恩、陈大卫告别。

迈克尔摊开双手,看着她满脸不可置信道:“沈,你就这么走了?不留下来多看看你的杰作?杜卡基斯现在已经被搞得晕头转向,你那句标语更是传遍了全美,CNN和ABC可是轮番播放,连英国的BBC都在转载报道!”

沈知薇嘴角上扬:“杰作?我可什么都没做,这是安德森女士和美国人民自己争取的。”

迈克尔听了忍不住笑了:“得了吧沈,你就骗骗别人可以,我可是见识过你的厉害的,你这一手可是让杜卡基斯的民调一夜之间掉了十二个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的总统梦可能要泡汤了。”

陈大卫在旁边补充道:“还有你的标语,现在全美到处都是这句话,电视上、报纸上、街头巷尾,连欧洲的媒体都开始转载了。”

迈克尔继续开口道:“对了沈,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昨天《洛杉矶时报》的人挖出你来了,他们发现这句标语是出自你的电影。”

沈知薇挑了挑眉,脸上看不出意外:“哦?他们动作倒挺快。”

事实上,《洛杉矶时报》的调查记者凯文·霍华德在新闻爆发的第二天就开始追踪这句标语的来源,他从安德森家的资金来源和迈克尔的行动轨迹,查出他们背后都有一位华国女士的影子。

凯文顺藤摸瓜,很快查到这句话出自一部名为《北平廿四戏子》的华国电影,导演是一位叫沈知薇的年轻女性,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二战时期一位华国女戏子的故事,和安德森的故事极其相似。

据说那电影已经送去了今年的柏林电影节,因此那位女士很大可能就是资助安德森一家的人。

《洛杉矶时报》刊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安德森标语的来源:一部华国电影》,报道详细介绍了这部电影的背景,以及沈知薇是如何资助安德森一家打官司的,并暗示这整件事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电影宣传。

迈克尔接着说:“杜卡基斯的团队看到这篇报道后立刻大做文章,他们昨天晚上紧急召开发布会,说这整件事是布什阵营联合华国政府策划的政治阴谋,目的是抹黑杜卡基斯,干涉美国大选。”

嘉琳在旁边听得皱起眉头:“他们真这么说?布什联合华国政府?这也太荒谬了吧?”

陈大卫苦笑:“嘉琳学妹,你在美国待的时间还短,不知道这些政客为了自保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杜卡基斯现在已经被逼到墙角了,他必须找一个替罪羊把自己摘出来。”

沈知薇听完,嘴角微微上扬:“迈克尔,让我猜猜,美国民众并不买账对吗?”

迈克尔听了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沈,你怎么知道?你是你们国家说的那种神算子吗?!”迈克尔哪怕知道她厉害还是被惊讶到了。

他继续道:“你说的对,民众并不买账,杜卡基斯的说法发布后,各大民调机构连夜做了调查,结果显示只有不到百分之八的人相信他的说法,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人认为这是杜卡基斯在转移视线、推卸责任。”

“《纽约时报》今天早上发了一篇社论,标题叫《杜卡基斯的最后挣扎》,说他侮辱了选民的智商,还在关键时刻把责任推给外国,这是一个总统候选人最不应该做的事情。”

沈知薇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揶揄:“迈克尔,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猜到吗?”

迈克尔摇摇头,满脸好奇,他心里对这个华国女人越来越佩服,不知道她怎么连民众的反应都预料到了。

沈知薇抬起头,目光落在候机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大多数都是金发碧眼的白人面孔,偶尔落到她们身上的视线总是带着高傲的。

“迈克尔,我来美国这十多天见了不少人,每个人对我们的态度几乎都是一样的,”沈知薇收回目光,看向迈克尔,“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什么态度吗?”

迈克尔脸上闪过几分尴尬,他当然记得,十天前他来见沈知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华国女人肯定是人傻钱多”,脸上写满了傲慢和不屑。

“你们美国人,”沈知薇继续说道,“对我们华国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在你们眼里华国还是那个贫穷落后的东方国家,华国人只会做餐馆、开洗衣店、在唐人街里打工,你们觉得我们拍不出好电影,写不出好剧本,更不可能想出能够影响美国政治的宣传策略。”

迈克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沈知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沈知薇笑了笑:“所以当杜卡基斯说这句口号出自华国电影、是华国政府策划的阴谋时,大多数美国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她顿了顿,自己给出了答案:“他们会觉得华国人怎么可能有这个本事?一个落后国家拍的电影里的台词,怎么可能成为席卷全美的运动口号?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对他们智商的侮辱。”

陈大卫在旁边听得苦涩地笑了笑,他在美国待了八年,太清楚这种偏见有多根深蒂固了,无论他多努力,无论他的英语说得多好,无论他的报道写得多专业,在很多美国人眼里,他永远只是一个从落后国家来的黄种人。

“更重要的是,”沈知薇继续说道,“承认这句口号出自华国电影,就等于承认整场运动的精神内核来自东方,等于承认他们伟大的安德森运动,他们为老兵荣誉和女性权益发起的正义抗争,和一部华国电影扯上了关系,这会让参与运动的人觉得掉价,他们绝不会承认自己是被被华国人利用了,他们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呐喊、自己的声音,也绝对不可能愿意承认这口号来自一部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华国电影。”

迈克尔尴尬地挠了挠头,这还真就是大部分美国人的看法:“沈,你说的都对,我没办法反驳。”

他顿了顿感概道:“这也是最讽刺的地方,正是因为国人的傲慢,杜卡基斯的反击才会彻底失败,他本来想用这个消息来转移视线,结果反而让更多人觉得他在胡说八道、推卸责任,他的民意更是大幅度往下掉。”

沈知薇点点头:“所以我说,有时候偏见也是可以利用的,美国人对华国的偏见反而成了我最好的保护伞。”

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提醒飞往华国的乘客准备登机。

沈知薇拎起手边的行李,对迈克尔和陈大卫伸出手:“迈克尔,大卫,谢谢你们来送我,这次合作很愉快,希望以后还有机会。”

迈克尔郑重地握住她的手:“沈,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了,你改变了我的职业生涯,我欠你一个大人情,如果你的电影在柏林拿奖了,记得告诉我,我会写一篇大稿子好好报道。”

陈大卫也上前握手,用中文说道:“沈女士,一路平安。”

“好。”沈知薇收回手,提着行李往登机口走去。

身后,迈克尔拍了拍陈大卫的肩膀感慨道:“陈,你们华国人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特别是沈。”

陈大卫拿开他的手打趣道:“哪怕你夸我们,也别想等下回去让我帮你写主编交代的稿子。”

“嘿,陈你变坏了,你刚成为正式员工就要能者多劳。”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