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两天后, 还是那家乔治咖啡馆,沈知薇和钟嘉琳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十点过五分,陈大卫推开门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金发男人, 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头发凌乱,西装领带歪了,双眼也有些浮肿, 看着就像是刚从蹲守在哪个明星垃圾桶面前过来的。

迈克尔·布莱恩在沈知薇对面坐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敷衍神色,他抬起下巴, 目光傲慢地从沈知薇和钟嘉琳身上扫过去。

这种眼神沈知薇在这几天里见过太多次了,伯恩斯坦公关的合伙人是这样看她的, 麦迪逊传媒的助理也是这样看她的, 每一个她试图接触的美国人都是这样看她的,居高临下,好像她这个华国来的人浪费到了他们目光似的。

迈克尔端起桌上的咖啡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上帝,这咖啡可比那见鬼的三流模特门前那垃圾桶的味道好闻多了。”

他把杯子放下,才重新抬眼看向沈知薇:“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我今天来是看在大卫的面子上, 哦,还有那该死的甜美的五千美金上,那确实是个有诱惑力的数字。”

他顿了顿, 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但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对华国电影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的读者也没兴趣, 如果你是想让我给你的电影写篇宣传稿,那我劝你还是省省吧,这钱你拿回去,我也省得浪费笔墨。”

旁边坐着的钟嘉琳听了脸色变了变,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虽然这种不留情面的拒绝她们这几天经历了不少,但是再面对还是让人觉得难堪。

陈大卫在旁边赔着笑:“迈克尔,话别说这么绝嘛,沈女士很有诚意的……”

“诚意?”迈克尔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大卫,我们在这一行混了这么久,你应该清楚,诚意在新闻价值面前一文不值,华语电影?恕我直言,那根本就没有新闻价值,那就是个没人关心的冷灶,谁去烧谁就是傻子。”

他看着沈知薇,眼神里透着一股优越感:“沈女士,你是个明白人,能在纽约花得起这种见面费的人不多,所以我看在这五千美金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别浪费钱了,拿着这些钱去第五大道买几个包,或者去百老汇看几场戏,都比扔进这无底洞里强。”

说完,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甚至还好心地替对方省了一笔冤枉钱,于是伸手去拿放在桌边的帽子准备起身离开。

*

沈知薇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怒意,直到迈克尔的手碰到了帽子,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布莱恩先生,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咖啡还没喝完呢。”

迈克尔动作停了一下,挑了挑眉:“沈女士,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很清楚,”沈知薇点点头,“你说华语电影在美国没有新闻价值,这点我同意。”

迈克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但是,”沈知薇话锋一转,伸手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正是两天前她在咖啡馆看到的那份小报,她把报纸平铺在桌面上,推到迈克尔面前,“如果我要给你的不是电影新闻,而是一个真正的‘大新闻’呢?”

迈克尔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纸,那是一份不知名的小报,排版粗糙,纸质低劣,通常只会在街边的便利店里免费赠送。

他不屑地笑了笑:“这种报纸能有什么大新闻?拿来当厕纸都嫌硌人。”

“你先看看。”沈知薇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不起眼的版面上。

迈克尔耐着性子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马萨诸塞州女士控告军官……这算什么新闻?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根本没人关心。”

他不以为意地把报纸推回去:“沈女士,如果你觉得这就叫大新闻,那你对‘新闻’这两个字的误解未免太深了,这不过是一个老太太在发牢骚,不过是一个普通老百姓的事,美国每天都有几百上千个普通老百姓在告状,这种新闻根本上不了台面,连社会版的角落都挤不进去。”

沈知薇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说得对,这是普通老百姓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迈克尔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是布莱恩先生,有时候一件普通的事不仅仅是一件小事,它要看你怎么操作舆论,有时候小事也会变成大事。”

迈克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在这行干了十年,对“操作舆论”这四个字太敏感了,这是记者的本能。

沈知薇没有急着解释,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则新闻上的某个位置:“你再看看,这件事发生在哪儿?”

钟嘉琳和陈大卫听了也凑过来看,钟嘉琳念出了新闻里的地点:“马萨诸塞州?”

她念完之后,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不明白沈总为什么要让她看这个地址,马萨诸塞州有什么特别的吗?

沈知薇看着一头雾水的三个人,嘴角微微勾起:“想必不用我提醒,你们也知道总统候选人杜卡基斯先生,是马萨诸塞州的现任州长。”

迈克尔的表情变了,他是跑娱乐版的记者不假,但他在《华盛顿邮报》干了这么多年,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他一下子就听出了沈知薇话里的意思。

“你是想……”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把这件事跟杜卡基斯扯上关系?”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沈知薇语气平静,“这件事发生在马萨诸塞州,杜卡基斯的地盘,他是现任州长,这件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么多年,他知不知道?如

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不管?如果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失职?他有没有试图掩盖?这些问题,我想美国选民会很感兴趣。”

迈克尔震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可把它和杜卡基斯连在一起未免有些太牵强,它看起来不过是一件小事,到时在舆论还没发酵前可能就被杜卡基斯处理掉了。”

沈知薇点头:“没错,所以我们需要把它的舆论炒作起来,它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件小事,但布莱恩先生你是记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新闻能上头条,不是看事情本身有多大,而是看怎么去包装它。”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再看看,这是有关美军的事不是吗?一个士兵的功勋被人侵占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美军内部可能存在系统性的不公正,意味着这可能是整个美军内部腐败的问题。现在当兵的那些人他们不会担心吗?他们在战场上拼死拼活,流血流泪,到头来万一有一天他们的功勋也被人抢走了呢?他们还上战场做什么?”

迈克尔的眼神闪了闪,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老布莱恩是二战老兵,在太平洋战场上负过伤,老布莱恩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那几枚勋章,如果有人把他的荣誉侵占了,他想他那位暴脾气的父亲会重新拿起枪把那些混蛋嘣了。

而且军人在美国是特殊群体,他们的荣誉和权益是不能被侵犯的,这是政治正确,是碰不得的红线,任何跟军人荣誉有关的丑闻都会引发轩然大波。

“其次,”沈知薇继续道,“布莱恩先生,你应该知道这几年美国的女权运动有多火热,一个女人在二战期间冒着生命危险为盟军提供情报,战后她的功劳却被一个男人抢走了。这是什么?这是对女性的压迫,是对女性贡献荣誉的抹杀,是父权社会对女性的系统性剥削,这不正是女权运动一直在抗议的事情吗?”

“往军队上靠,往女性权益上靠,”沈知薇慢条斯理道,“到时候想必你们的国民们会很激动,这可是和他们利益切身相关的事,是会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事,到时候舆论闹大,自然会有更多的人下场,比如退伍军人协会、女权组织。”

“再加上大选这个时间节点,再加上杜卡基斯总统候选人的身份,布莱恩先生,你觉得这还是一件小事吗?这把火不会烧起来吗?”

迈克尔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盯着桌上的报纸脑子里飞速转动,他是记者,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华国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要害,军人荣誉、女性权益、总统大选,这三个话题随便拿出一个都能上头条,如果把它们绑在一起呢?

如果把它们绑在一起,老天,那将会炸翻全美,那就不再是一个小新闻那么简单了,那是大新闻,甚至可能会变载入史册的大新闻。

“可是,”迈克尔嗓子有些干,有些犹豫道,“这毕竟是总统选举的事,杜卡基斯可不好对付……”

沈知薇轻笑了一声,打断他:“布莱恩先生,总统选举关你什么事?”

迈克尔愣住了,看着沈知薇。

“你是记者,”沈知薇开口道,“你不是政客,谁当总统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在乎的应该是新闻,大新闻,能让你出名的大新闻,不是吗?”

迈克尔张了张嘴,没法反驳,是啊,谁当总统关他一个记者什么事?他在《华盛顿邮报》干了十来年,十来年都在跑娱乐版,每天追着明星的屁股后面跑,写一些狗屁不通的八卦稿子,他受够了,他早就受够了。

他当年进新闻行业是因为水门事件,是因为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那两个记者用一篇报道扳倒了一个总统改变了历史,在历史上留名。

他曾经也想成为那样的记者,可现实呢?他不过是一个追着明星屁股后面跑的狗仔,每天的工作就是蹲在某个明星的房子前,拍她和男友A男友B那像裹脚布那样又臭又长的爱恨情仇,他写的新闻完全没可能登上《华盛顿邮报》正规版面,只能在旗下的娱乐报打转。

而和他一起进来的的同事们已经在政治版面报道国会、报道白宫、报道国际大事。

如果他能搞出一个大新闻,一个真正的大新闻,一个能上头版头条的大新闻,那他就不用再待在这该死的娱乐版了,他就能调到政治版、社会版,他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记者,一个让人尊敬的记者。

“况且,”沈知薇开口继续说道,“杜卡基斯好不好对付根本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

“总统候选人还有一个呢,”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的竞争对手乔治·布什,你觉得他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有这么一个丑闻送上门来,布什的竞选团队恨不得抓住它把杜卡基斯往死里踩,到时候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舆论搞大,剩下的事情自然会有人替你做。”

迈克尔眼睛一亮,是啊,乔治·布什那些狡猾的政客,看到竞争对手惹上丑闻,那肯定会像是鲨鱼闻到了血腥味,肯定会下场,到时候都不需要他们再出手,他们就会像饿狼那样扑上去把这件事炒到天上去,他们会出钱、出人、出资源,只为了把杜卡基斯拉下马。

而他迈克尔·布莱恩只需要开始时给点火星把这堆柴火点燃,到时自然会有人抱着柴火过来把火烧得更大。

沈知薇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把它推到迈克尔面前。

她的手指点在信封上:“你拿着这笔钱,去找玛格丽特·安德森和她的祖母艾琳·安德森,帮她们请全美最好的律师,去告那个军官,告军方,告马萨诸塞州政府。”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迈克尔的眼睛:“告杜卡基斯,告到联邦最高法院去,至于能不能告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提起诉讼,让全美知道的诉讼。”

迈克尔明白了,官司打不打得赢是一回事,法院受不受理也是一回事,但只要告上法庭那就是大新闻,只要是大新闻就会有人关注。

迈克尔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一个极其疯狂的计划,但同时也是一个绝妙的计划,把一个普通老太太控告军官的小案子,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控告总统候选人的惊天大案。

“到时候,”沈知薇继续道,“你就站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口,拍下艾琳·安德森老太太举着牌子控诉的照片,那张照片将会成为今年总统选举的标志性画面,将会登上全美最顶尖的各报纸头版头条、会登上全美最顶尖的电台,全美国人都会看到它,全世界人也都会看到它。”

迈克尔听到这话手有些抖,他能想到那画面将会成为今年总统选举中最轰动的一幕,所有的媒体都会蜂拥而至,所有的报纸都会争相报道,而他迈克尔·布莱恩将会是拍出这幅画面的人,将会是第一个报道这个新闻的记者,将会是这个新闻的独家持有人,将会成为全美最炙手可热的记者。

迈克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沈知薇,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傲慢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佩服和敬畏。

“沈女士,”他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我现在相信你们华国人真的会三十六计了,我的天,这是我见过的最疯狂最精妙的计划,你简直是一个天才!不,不只是天才,你是个疯子,一个该死的疯子,但我喜欢,我太喜欢了!”

“我觉得那见鬼的布什应该把他身边的所有公关都开了转而聘请你,你一个人就像你们华国人说的那样可以顶千军万马,你不去当一个政客可惜了。”

“布莱恩先生,我可没有兴趣做一个政客,”沈知薇笑了笑摇头道,“我还是更喜欢拍电影。”

迈克尔失笑,心想你可是比一些政客还要厉害,他伸出手把那个信封拿起来:“你说得对,我是一个记者,哪个记者不想搞一个大新闻?这辈子能有一个这样的大新闻报道足够了。”

他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沈知薇:“但是沈女士,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你总不会是好心帮艾琳·安德森老太太讨公道?这跟你的电影宣传有什么关系?”

沈知薇笑了笑,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A4纸,纸上印着一行英文:“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

“这是我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沈知薇把那张纸推到迈克尔面前,“我需要玛格丽特和艾琳·安德森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口举着的牌子上,写的是这句话。”

迈克尔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然后又放下,他的目光里满是惊叹:“沈,你真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用一个大新闻,一个总统选举年的政治丑闻,一件必定会轰动全美甚至全球的舆论事件来宣传你的电影,真是。”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叹服:“真是太疯狂了,我干了十年记者,见过各种公关手段,但你这一手,我想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能这么做的人。”

想想当艾琳·安德森老太太站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口,举着那块写着“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的牌子时,全美国的镜头都会对准她,全美国的观众都会看到那块牌子上的字,然后他们会问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他们会知道,这句话来自一部华国电影,一部叫《北平廿四戏子》的电影,一部讲述二战时期华国女性英雄故事的电影。

到那时候,这部电影将会随着全美舆论传到欧洲去,传到西方去,传到世界去,各大媒体将会争相报道,这电影毫不客气地说将会成为1988年甚至往后十年最具话题性的电影之一。

而柏林电影节面对着汹势浩荡的电影舆论,他们还会秉着自己的傲慢和轻视和全世界为敌?他们的傲慢此时可以对着华国人,可不敢对着美国人、西方人。

而这一切,只需要花一些美金请一个律师,只需要让一个老太太举着一块牌子,只需要一个记者报道。

迈克尔·布莱恩刚来时的傲慢此时已经彻彻底底被这华国女人打碎,他在新闻行业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公关手段,见过好莱坞那些大制片厂花几百万美金做宣传,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疯狂、这么算无遗漏的宣传手段。

用一个大新闻,用一个总统选举的丑闻,用一个必定会改变美国政治格局的事件来宣传一部电影,这他妈简直比该死的上帝的脑子还要好使。

“沈女士,”迈克尔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来,“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我不知道华国是什么样的地方,但你们华国能培养出你这样的人才,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国家。”

沈知薇握住他的手,笑道:“华国有你想不到的魅力,布莱恩先生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叫我迈克就行,”迈克尔笑道,“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有时间我一定会去华国看看。”

*

旁边坐着的钟嘉琳,手里的热可可早就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目光一直震惊地落在沈总脸上。

她跟着沈总也有几个月了,见过沈总在片场指挥若定,见过沈总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见过沈总在颁奖典礼上风光无限,但今天她再次为沈总折服,她的魅力远不止。

一份普通的小报,一则没人关心的新闻,在沈总眼里却是一盘大棋,军队、女权、总统大选、党派斗争,被她因为一件小事串联了起来,她就那样在棋盘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迈克尔需要大新闻,她就给他大新闻,玛格丽特需要正义,她就帮她请律师,布什需要攻击杜卡基斯的把柄,她就给他丑闻。

而她自己需要的,只是一块牌子一句台词,一个让全美国人甚至全世界都能看到的广告位。

谁能想象得到这不过都是因为一个电影宣传,在其他美国公关媒体傲慢地拒绝给他们宣传时,沈总直接自己创造出一个顶级公关宣传。

刚开始那只是一个小报纸的一条没人注意的小新闻而已啊,沈总却能从中看出不一样的东西转而利用,而这法子也只是在这两天产生的,天,沈总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陈大卫坐在另一边也被震惊得忘了反应,他以为这内地的导演影视公司老板,只是人傻钱多,为了一次见面就花费一万美金,现在一看他自己才是个傻子,人家聪明着呢,从一个小报纸内容就能从中抓住机会,打造一个顶级公关宣传手段,让现在美国那些最顶尖的公关公司也想不到。

*

咖啡馆外面,陈大卫和迈克尔并肩走在街上,纽约的冷风迎面扑来,迈克尔重新把帽子带上,哪怕被冷风这么一吹,他发热的头脑依然没有冷却下来。

“陈,”他拍了拍陈大卫的肩膀,“谢谢你介绍沈女士给我认识,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会面。”

迈克尔想他之前被那五千美金吸引,贪财真他妈是一件正确的事。

陈大卫也感慨道:“这也将是我这一生最震撼的会面。”同时看到平时看不起华人的迈克尔现在对沈女士一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心里也与有荣焉。

“沈那脑子太厉害了,”迈克尔摇着头,“我干了十来年记者,自认为也算见多识广,但今天我算是开眼了,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点上,每一步都算好了,军队、女权、总统大选,全都被她串起来了,我这记者还没她玩转舆论厉害。”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陈大卫道:“陈,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跑这个新闻?”

陈大卫愣了一下,心突然跳得很快:“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迈克尔认真道,“这个新闻做成了肯定会轰动全美,甚至全球,杜卡基斯、总统大选、军功丑闻、女性权益,每一个标签都足够吸引眼球,到时候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想不出名都难,那将是全球最热门的记者。”

他摊了摊手:“我一个人跑不过来,需要帮手,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跟主编说,把你安排到《华盛顿邮报》来,毕竟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大新闻的机会。”

陈大卫的心漏跳了一拍,去《华盛顿邮报》,那可是《华盛顿邮报》啊,那是尼克松都害怕的报纸,是水门事件的揭露者,是全美国最有影响力的媒体之一。

他在美国干了八年记者,从唐人街的小报社干到现在,写的都是些华埠里的鸡毛蒜皮,读者也就是附近那几千个华人。

他曾经也有过梦想,想进大报社,想写真正重要的新闻,想成为一个真正的记者,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地打击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他一辈子都只会在唐人街那个巴掌大的地方写豆腐块文章,一直写到死了。

可现在,机会来了,如果这个新闻做成了,他就有机会进《华盛顿邮报》。

当然风险也有,杜卡基斯可是总统候选人,万一他们反击呢?万一他们联合媒体封杀他呢?万一他们的报道最后没掀起舆论呢?那他到时可能连在美国都待不下去了,他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可是他不甘心啊,不甘心就这么碌碌无为一辈子,而现在一个大机会就在他面前唾手可得,如果他不抓住,下一个机会是什么时候?也许永远不会有下一个机会了。

耳边回荡着纽约特有的警笛声,陈大卫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好,我跟你干。”

迈克尔用力拍了拍陈大卫的肩膀:“太好了,大卫,你不会后悔的,我保证,等这个新闻做完了,你就再也不用回唐人街那个破报社了,你会成为《华盛顿邮报》的正式记者,你会成为一个让所有人都尊敬的新闻人。”

陈大卫看着迈克尔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前天答应来见沈知薇,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走吧,”迈克尔继续往前走,“为了该死的大新闻,为了美金,为了升职,我们现在就去找艾琳·安德森,时间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