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点子落得密, 台上的水袖甩得欢。
永春班的戏台今天格外亮堂,二十四盏灯笼挂满了檐角,红绸子从梁上垂下来,映得整座戏楼跟过年似的喜庆, 台下坐的可不是往常的北平城老少爷们儿。
头一排摆着太师椅, 漆黑的皮靴踩在红毯上, 军刀斜挂在腰间,一排一排的军帽整整齐齐,军服上的金色肩章在烛火里明晃晃地刺眼, 日语夹杂着粗重的笑声从台下传上来,间或有人拍手叫好,喊的却是听不懂的洋鬼子话。
赛牡丹就在台上, 她今天扮的是杨贵妃,一身凤冠霞帔, 金线绣的牡丹开满了戏袍, 脸上的妆画得格外浓艳,两腮飞红,眉峰入鬓,丹凤眼往台下一溜,眼波流转间全是风情。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 玉兔又早东升……”
唱腔婉转,身段妖娆,每一个动作都踩在鼓点上, 水袖抛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稳稳地收回来, 滴水不漏。
台下那个坐在正中央的日本军官看得入了神,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来,目光死死地钉在赛牡丹身上。
赛牡丹唱完这一折,盈盈下拜,朝着台下福了福身子,动作里带着说不出的柔媚:“多谢太君赏脸,牡丹献丑了。”
这句话她说的是日语,发音不算标准,但胜在娇滴滴的,那日本军官听了“哈哈”大笑,用生硬的华国话回了一句:“约西!约西!”
旁边的翻译赶忙传话:“田中将军说,赛小姐唱得好,大大的好!”
赛牡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福了一福:“太君过奖了,牡丹愧不敢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眼神往那田中将军脸上一转,媚态横生。
戏台侧边的帘子后头,几个女角儿正往这边看,柳叶翠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赛牡丹背上:“看看她对日本鬼子那副样子,恶心死了。”
“小声点。”旁边的红玫瑰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让人听见了可不好。”
“听见又怎么了?”柳叶翠咬着牙,“她现在给那些日本鬼子唱戏,还一副见了亲爹似的嘴脸,我嫌恶心!”
红玫瑰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帘子那头,锣鼓又响了起来,赛牡丹开始唱下一折。
台下的日本军官们喝着酒,看着戏,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间或有人朝台上扔赏钱,金灿灿的银元落在戏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赛牡丹弯腰去捡,浑然不觉得这样的打赏会折辱她,捡起来时还不忘朝扔钱的人抛个媚眼。
戏唱完了,日本人散了,永春班的姑娘们在后台卸妆。
赛牡丹坐在镜子前头,一点一点地往脸上抹卸妆油,铜镜里映出她精致的眉眼,嘴角微微扬着,像是还沉浸在刚才的欢呼声里。
柳叶翠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帕子,“啪”地摔在妆台上。
赛牡丹抬眼看她,挑了挑眉:“叶翠,你这是做什么?”
“赛牡丹,你还有脸问我做什么?”柳叶翠的声音在颤抖,“你看看你今天在台上那副对日本鬼子谄媚的德行!”
“怎么了?”赛牡丹不紧不慢地拿起另一块帕子,继续擦脸,“我唱戏给人听,天经地义的事儿,有什么问题?”
“你唱戏给人听?呵,那是日本人!日本鬼子啊!”柳叶翠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说不出的凄厉:“他们杀了多少我们华国人你不知道?你还给他们唱,还对他们笑,还叫他们太君,你恶不恶心?!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华国人?你还是不是华国人……”
“够了。”赛牡丹放下帕子,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扫过柳叶翠的脸,“你这是在教训我?”
“呵,我哪敢啊,你现在可是人家日本鬼子心尖尖上的人儿,”柳叶翠的眼泪涌了上来,声音哽咽,“你这个没骨头的东西,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
“够了!”赛牡丹站了起来,她比柳叶翠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柳叶翠,你骂我没骨头?好,我问你,你有骨头,你有骨气,那你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我们这戏班的姐妹靠什么活?还不是靠着我给日本人卖笑挣的钱?”
“之前是给老爷子们卖笑,现在给日本人卖笑,对于我们这些戏子而言给谁卖笑又有什么区别?只要银子给到位就行了,不都是有奶就是娘?”
柳叶翠被这一连串反问砸得愣住了。
赛牡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声音字字清晰:“你以为不给日本人唱戏,他们就会放过我们永春班?你以为躲在后头摆一副清高的样子,就能保住你这条命?我不给他们唱戏,他们会放过我们吗?会放过这些姐姐妹妹们吗?”
“那也不能……”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赛牡丹打断她,“我们是什么?戏子,下九流的戏子,乱世里头连条狗都不如的戏子!什么家国大义?什么民族气节?对于我们来说那都是狗屁,那些当官的都不管,卷了银钱就跑了,那些当兵的也撤了,现在城里全都是日本人!呵,那些家国大事可轮不到我们一群唱戏的操心。”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柳叶翠的肩膀上,把她往后推了一步:“你要真有那个本事,你就去当抗日英雄,去杀日本鬼子,去保家卫国,你没那个本事,你就老老实实地活着,苟且地活着,卑贱地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那才是最大的道理。”
柳叶翠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赛牡丹收回手,转身坐回镜子前,继续卸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她目光看着镜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平静,“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能活下去就是能耐,至于怎么活,那是我自己的事儿,你管不着,也轮不到你管。”
后台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几个女角儿低着头,抹着眼泪,一时不知道是该恨赛牡丹还是该恨这吃人的世道。
*
消息传得很快,永春班接待日本人的事儿,不到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北平城。
茶馆里,几个老爷们儿围坐在一张桌子边,压低了声音议论着。
“听说了吗?永春班那帮戏子,给日本鬼子唱堂会了。”
“可不是嘛,我侄儿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灯火通明的,日本人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去。”
“啧啧啧,也不嫌丢人。”
“丢人?她们哪有脸丢?那帮戏子本来就是下九流的玩意儿,有奶便是娘。”
“最可恨的是那个赛牡丹,”另一个人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听说她现在跟日本的一个什么将军勾搭上了,成了人家的相好。”
“什么?真的假的?”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千真万确,我有个亲戚在前门那边做生意,亲眼看见她坐着日本人的小汽车出来的,那派头,跟个贵妇人似的。”
“操他娘的!”一个大嗓门的汉子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这婊子养的东西!”
“小声点小声点,”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让日本人听见可不得了。”
那汉子瞪着眼,气得脸红鼻子粗,最后只能憋着气骂道:“这帮没骨头的戏子,祖坟都该给她们刨了!”
街巷里,妇人们围在水井边洗衣服,说的也是这件事。
“你们知道永春班那个赛牡丹吧?”
“怎么不知道,那可是永春班的名角儿,戏唱得很不错。”
“唱得不错有什么用?人不行啊,现在给日本人当小老婆了。”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我娘家妹子住在那边,亲眼看见日本人送了一整车的绸缎到永春班去,都是给她的。”
“呸!”一个老太太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这种女人,就是个卖国贼,死后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不是嘛,那可是杀了我们多少华国人的日本鬼子啊!她怎么这么低贱!她就是一个大汉奸!”
“不得好死的大汉奸!女汉奸!”
“等我们华国人把日本鬼子赶跑了,第一个就该拿她去游街!”
“可是我们华国人什么时候能把日本鬼子赶跑啊,前天,我还看到那些日本鬼子拉了一群人去前门那头杀,一地的血啊,有个娃娃还没我腰高……”
风吹起不远处的旭日旗,没人说话,大家默默转过头去擦眼泪。
*
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永春班。
以前的永春班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戏班子,达官贵人争着请,文人墨客抢着捧,赛牡丹更是名角儿中的名角儿,一张票能炒到几十块大洋。
现在呢?永春班的门口被人泼了粪,墙上被人用红漆写了大大的“汉奸”二字,戏班子里的姑娘们走在街上都要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
有人往戏班子里扔石头,有人往戏班子里扔死老鼠,还有人站在戏班子门口骂,一骂就是一整天,从祖宗十八代骂到八辈子往后。
班主苦着脸,不敢出门,不敢接生意,更不敢对日本人说一个“不”字,日本人的刺刀就架在脖子上,他能怎么办?他什么都不能办。
报纸上文章的骂声更狠,《北平晨报》的头版发了一篇檄文,标题是《论戏子无国》,开头第一句话就是:“赛牡丹者,永春班之名伶也,以色媚敌,以艺事寇,虽曰戏子,实乃国贼。”
文章里把赛牡丹从头到脚骂了一遍,从她的出身骂到她的相貌,从她的唱腔骂到她的人品,人人得而诛之。
《京城时报》也不甘落后,发了一篇言辞犀利的骂文:“戏子本无国,牡丹早变节,昔日唱遍北平城,今朝跪舔东洋人。呜呼!赛牡丹者,非但戏子之耻,抑亦国人之耻也!此等人物,当钉于历史之耻辱柱上,遗臭万年,以儆效尤!”
读书人的笔杆子比刀子还狠,一篇接一篇的文章发出来,像是把赛牡丹钉在了耻辱柱上。
街头巷尾,赛牡丹的名字成了骂人的话。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跟赛牡丹似的!”
“呸,你这个赛牡丹!”
连小孩子都学会了唱童谣:“赛牡丹,赛牡丹,卖国求荣脸不要,日本鬼子的小老相好,汉奸婊子人人骂,将来抓住活剐了。”
小孩子们不懂事,跟着唱,大人们听见了,又气又恨,却也无可奈何。
日本鬼子的刺刀就在眼前,谁敢动那个给日本将军当相好的女人?
赛牡丹依旧我行我素,她照样住在太君的公馆里,照样穿金戴银,照样坐着汽车招摇过市,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没听到那些骂声。
*
这一天,永春班门口来了一个人。
守门的伙计认出了他,是以前永春班的老主顾,姓周,人称周公子,周公子是北平城里有名的世家公子,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
周公子十分爱听戏,尤其爱听赛牡丹的戏,为了捧她,他在永春班花了不知道多少银子,送过绸缎,送过首饰,送过一整套的行头。
他还写过诗给她,托人送到后台去,诗里写的是“牡丹花开倾国色,一曲霓裳醉三春”。
那时候的赛牡丹还只是个小有名气的角儿,周公子的追捧让她一夜成名,从此成了永春班的头牌。
北平城里人人都说,赛牡丹是周公子一手捧起来的,没有周公子,就没有赛牡丹。
“周公子?”伙计看到他赶紧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笑,“您好久没来了,今儿是想听哪出戏?”
周公子没搭理他,径直往后台走去,伙计想拦,被周公子身边的人一把推开了。
永春班的戏楼里,赛牡丹正在吊嗓子,一边的丫鬟端着茶侍候着。
“谁?”赛牡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周公子站在戏楼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赛牡丹。”
赛牡丹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认出了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周公子,好久不见了,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好久不见?”周公子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沉重,“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赛牡丹端起茶碗,吹了吹碗里的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什么传言?”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周公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你给日本鬼子唱戏的事儿!你给日本鬼子当相好的事儿!”
赛牡丹放下茶碗,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是又怎样?”
周公子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赛牡丹会这么直接地承认,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赛牡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周公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捧过我几场戏,就能管我的事儿了?”
“我不是要管你的事儿!”周公子恨铁不成钢道,“我是想问你,你的良心呢?你的骨气呢?你怎么能给日本人当婊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个大汉奸,外边的人怎么骂你的没听到?你还有没有廉耻?”
“哈哈哈。”赛牡丹掩着嘴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我当然知道啊,他们要骂就骂呗,我又不少块肉,他们骂我又不给我吃的,我管他们作甚?汉奸……哈哈哈,汉奸,对,他们骂得对,我就是个汉奸,那又怎样?”
“啪!”清脆的响声在戏楼里回荡着,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赛牡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子。
“你这个婊子!”周公子的声音恨不得把她生吃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这个没有骨头的货色!你算什么华国人?你根本就不配当华国人!你就是个不知廉耻的臭婊子,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汉奸!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当年瞎了眼才会捧你!”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戏园子的伙计,有路过的百姓,有专程来看热闹的街坊,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帮赛牡丹,反而有人在暗暗叫好。
“周公子打得好!”
“汉奸就该挨打!”
赛牡丹慢慢地转过头来,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得发紫,但她的表情却很平静,像是没听到周围的那些骂声,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打完了?”她的声音很轻,“骂完了?”
周公子指着她,胸膛剧烈起伏,那样子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赛牡丹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脸颊,“周公子的手劲倒是比以前大了,”她轻笑了一声,“这一巴掌嘛,牡丹就当是公子给的散场赏钱,笑纳了。”
周公子指着的手气得抖了起来:“你!”
“下回公子若还想赏,”赛牡丹的嘴角勾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可得先问问田中将军乐不乐意,问一问日本人的刀枪是不是吃素的。”
周公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周围欢呼的人也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心中一股悲凉,他们恨啊,恨不得把她杀了,把那些日本鬼子杀了,但……
赛牡丹退后一步,嘴角扬起一抹笑,笑得明媚又刺眼:“好了,周公子,今儿就到这儿吧,牡丹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说完,她转过身,腰肢款款,迈着碎步往前走,戏楼的灯笼照着她的背影,绸缎衣裙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明艳得像一朵肆意盛放的牡丹。
一盏灯笼被风吹灭了,一晃,照得身后的人群灰扑扑的。
*
“卡!”沈知薇喊了一声,声音在片场里回荡着。
听到的工作人员们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今天收工,各部门整理器材,明天早上七点集合。”副导演拿着喇叭喊道。
演员们陆续往后台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议论着。
“刚才那场戏,念真姐演得真好。”周园圆凑到几个姑娘身边,开口夸道,“被打那一下的时候,我看着都疼,她居然躲都不躲。”
“可不是嘛,”旁边的圆脸姑娘点头,“她那个眼神,又狠又冷,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害怕。”
“还有后来转身走的那段,那个气势,真跟个汉奸似的。”
“别瞎说,那是演戏。”周园圆赶紧捂住她的嘴。
何念真正好从她们身边经过,听见这些话,笑着摆了摆手:“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沈导要求高,我就使劲演呗。”
“念真姐太谦虚了。”
“就是就是,你演得真的特别好!”
何念真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化妆间。
对着镜子,她开始一点一点地卸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脸颊上还有淡淡的红印,刚才那场戏,扇的那一巴掌可是真的。
她用沾了卸妆油的棉布擦掉脸上的油彩,白的、红的、黑的,一层一层地褪去,最后露出原本明媚的脸。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这几天拍下来,她对赛牡丹这个角色的感觉越来越奇怪。
按照她演的那些戏份来看,赛牡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给日本人唱戏、当日本将军的情妇、对同胞趾高气扬……一桩桩干的就是汉奸的事。
可赛牡丹是女主角啊,哪有女主角是这样的,像个反派那样?何念真想不明白。
换好衣服,她走出化妆间,片场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不远处沈导演还坐在监视器前头,盯着屏幕看回放。
何念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沈导。”她站在沈知薇身后,斟酌着开口。
“嗯?”沈知薇没回头,目光还盯着屏幕。
屏幕上正放着刚才那场戏的回放,何念真扮演的赛牡丹正在转身离开,背影窈窕,灯笼的光晕把她整个人镀成金红色,和身后灰扑扑的人群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导,我想问您一件事。”何念真的声音有些迟疑。
“问。”
“赛牡丹她是个反面角色吗?”
沈知薇的手指停在回放按钮上,没有动。
何念真踌躇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这几天演下来,总觉得她特别可恨,给日本人唱戏、当日本人的情妇、对同胞见死不救……可她是女主角啊,女主角怎么能是这样的?”
“但是,我演的时候,有时候又会觉得,”何念真顿了顿继续道,“您让我做的一些表情处理,好像跟一个单纯的汉奸不太一样。”
沈知薇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挑眉:“比如呢?”
“比如,”何念真想了想,“比如刚才那场戏,周公子打完我之后,我偏头那一瞬你让我眼神放空,可是如果赛牡丹真是汉奸,按她那种人的脾气不应该是憎恨暴怒吗?她怎么会放空?像没灵魂似的。”
“还有前天那场戏,我给日本人唱完之后回后台,您让我对着镜子笑,笑得恍惚,可是此时她是汉奸,被日本鬼子赏识,她的笑不应该是开心的吗?”
沈知薇听着,嘴角微微扬起,“所以你觉得,赛牡丹不像一个单纯的汉奸?”
“我也说不好。”何念真困惑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您让我演的一些细节,跟我理解的汉奸不太一样,可我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一样。”
沈知薇点头:“念真,你的感觉很好。”
何念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知薇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继续按现在的感觉演就对了。”
“可是……”
“别可是了,”沈知薇打断她,“你现在需要知道的,就是当下这场戏要怎么演,其他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何念真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看着沈知薇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她点点头,“那我先回宾馆了,沈导。”
“去吧,早点休息。”
何念真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薇已经重新坐回监视器前了,她只能收回目光带着满腹疑惑离开了片场。
*
何念真走后没多久,谢书君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喝点茶水,”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沈知薇。
“谢谢。”沈知薇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谢书君在她旁边坐下,视线也转向屏幕上的回放,画面里,赛牡丹正在给日本军官唱戏,眉眼含笑,身段婀娜,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讨好和谄媚。
“她演得真好。”谢书君感叹道,“把赛牡丹的那种,”她想了想,找了个词,“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感觉演得淋漓尽致。”
“嗯。”沈知薇点头认可。
“不过,”谢书君转头看向她,“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后面的反转?”
沈知薇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还盯着屏幕,画面切到了刚才那场戏,赛牡丹被周公子打了一巴掌,然后笑着说出那句威胁的话,转身离开,背影明艳得刺眼。
“你觉得她现在演得怎么样?”沈知薇问。
“很好,”谢书君如实回答,“会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告诉她。”
谢书君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赛牡丹是个戏子,”沈知薇继续说道,“她这一生都在演戏,台上演的是杨贵妃,台下演的是汉奸,她演得所有人都相信了,日本人相信她是真心投靠,华国人相信她是卖国求荣,连她身边最亲近的姐妹都相信她已经变节了。”
谢书君听着,慢慢点了点头,“你是怕告诉她真相之后,她演起来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些破绽?”
沈知薇点头:“演员知道自己演的是好人,表演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想要让观众喜欢她,会在眼神里流露出善意,会在动作里藏着温情,可赛牡丹不能有这些。”
“她的身份注定她每一个举动都会如履薄冰,她不能让同胞们看出来,不能让日本鬼子看出来,甚至不能让她自己也看出来。”
“她一辈子都在唱戏,都在演别人,她演到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那种身份的撕裂、自我的迷失,如果念真提前知道了真相,她就演不出来了。”
谢书君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沈导,你的心思可真细。”
沈知薇笑了笑,转回去继续看监视器上的回放,她没说的是,这也是赛牡丹的可悲,从小到大她都在演戏,演别人,演自己,也许到死她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