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十月, 《问天》的余韵还在,沈知薇交代完林玥后续公司其他拍摄计划、艺人管理等事务,便带着剧组飞到了京市。

“卡!”沈知薇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向监视器旁边的副导演:“这条过了。”

“过了?”副导演愣了一下, 刚才最后那个镜头, 女演员的眼神明明飘了一瞬, 看着就是没演好的样子,沈导怎么就让过了?真是搞不懂,不过这些天拍下来的戏哪怕他是副导演看着也云里雾里的。

“过了。”沈知薇重复道, “那个飘忽刚好合适,她演的角色本来此时就是心不在焉的。”

副导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过”字写在了场记板上。

跟沈导演合作这么久, 他已经习惯了,这位沈导演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在一条道上, 有时候演员演得完美她喊重来, 有时候演员明显出了岔子她反而说过了,问就是“感觉对了”。

感觉是什么?不知道,但沈导演说对了那就是对了,毕竟人家拍的每部剧都爆了,总不能是运气吧?

片场里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 演员们陆续往休息区走。

何念真从镜头前走下来, 腿有点发软,刚才那场戏她演了五遍,每一遍沈导演都说不对, 但具体哪里不对,沈导演又不说,只让她“再来一遍, 换个感觉”,换什么感觉?她都快把自己的感觉换没了。

第六遍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放弃思考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那么木愣愣地站着,眼神不知道往哪放,结果沈导演喊了过。

过了?何念真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刚才演的是什么,怎么就给过了,她刚刚明明只是走神眼神放空而已。

“念真姐,喝水。”一个年轻的场务小姑娘递过来一个搪瓷杯。

“谢谢。”何念真接过杯子,灌了一大口。

她今年二十六岁,在这个剧组里算是年纪偏大的,其他演员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喊她一声“姐”倒也不算抬举。

但她心里清楚,这些姑娘喊她“姐”,多半是因为她是女主角。

女主角,她是女主角啊,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演上女主角,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半年前,她还在京市电影制片厂当一个可有可无的小演员,演的角色不是“路人甲”就是“路人乙”,最多的台词不超过三句,镜头加起来不超过两分钟。

不是她演技不行,是她的长相“不合适”,厂里的老导演们看见她就摇头,说她长得太“艳”了。

艳?何念真第一次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还以为是夸她,后来才知道,在这帮老导演嘴里“艳”是个贬义词。

“你这长相啊,”有个老导演当着她的面跟别人说,“搁旧社会就是戏园子里的角儿,现在拍革命片根本用不上,太扎眼了,观众一看就出戏。”

何念真当时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滴血,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没想到长得好看也能成为吃不上饭的理由。

这年头拍的电影都是什么?革命题材、农村题材、工人题材,女主角要么是朴素的农村姑娘,要么是扎实的女工人,要么是英姿飒爽的女战士。

这些角色需要什么样的脸?圆脸,平眉,大眼睛,最好再配一对酒窝,看着就讨喜有观众缘。

何念真呢?她偏偏生了一张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嘴唇饱满红润,整张脸看起来就带着一股艳丽劲儿,整个人往那一站,就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小时候邻居们都说这孩子长大了不得了,肯定是个大美人,她长大了是长成了大美人,但也是因为太美了反而没什么戏拍。

这年头的审美不吃这套,观众喜欢的是端庄大气、朴素清秀,她这种长相太“妖”了,演正面角色镇不住,演反面角色太招眼,演配角又太抢戏。

在制片厂待了三年,演来演去都是些可有可无的小角色,有时候连台词都没几句,往人堆里一站当背景板。

眼看着同期进来的姑娘们一个个出头,有的当了女主角,有的演了重要配角,只有她,永远在角落里当背景板。

她不甘心啊,她也是真的喜欢演戏,从小就喜欢,看戏看电影的时候她总是琢磨那些演员是怎么演的,换成自己会怎么演,她觉得自己能演,也想演,就是没人给她机会。

后来她听说深市有个叫“知觉影视”的公司正在招演员,待遇好,机会多,她二话不说就辞了制片厂的工作,坐了两天火车跑到深市去面试。

她签约的那天,特意打电话回老家报喜,她妈在电话那头骂了她半个小时。

“你脑子进水了?放着铁饭碗不端,跑去私人公司?那公司要是倒了怎么办?你喝西北风去?”

何念真没法解释,她只能说:“妈,我想试试。”最后她妈气得挂了电话。

她的好朋友也不理解,说她疯了:“你这长相在哪儿都不吃香,在国营制片厂好歹能拿死工资,出去了没戏拍连钱都挣不到,你图什么?”

何念真说不出图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认命,她就不信了,她这张脸,真的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签约知觉影视之后,她被安排住进了公司的宿舍,每天跟着公司的培训课学习,学表演,学形体,学普通话纠正。

她等啊等,等了半年,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听说沈导演要拍一部电影,需要一个女主角。

何念真去试镜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毕竟这是沈知薇的第一部电影,意义重大,女主角这个位置肯定竞争激烈,她一个刚签约的新人,凭什么能选上?

试镜的过程很奇怪,沈知薇没让她演什么,只是让她坐在那儿,问了她几个问题。

“你觉得你的长相怎么样?”

“挺好看的。”何念真实话实说。

“有人说你长得太艳了,不适合拍戏,你怎么看?”

何念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们不会用。”

沈知薇听完,也笑了:“行了,你被录用了。”

何念真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女主角,你来演。”

何念真的脑子嗡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女主角?沈知薇的第一部电影的女主角?

那可是沈知薇啊!拍出《苗小草》《深港情缘》《问天》的部部爆火的沈大导演!收视率一部比一部高,《问天》更是创下了央视建台以来的最高纪录!

这样的导演,选她当女主角?何念真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消息传出去之后,她以前在制片厂的同事们议论纷纷,有羡慕的,也有酸的。

“沈知薇?她拍电视剧是厉害,但电影可不一定。”

“就是,电视剧和电影能一样吗?电视剧随便拍拍就行了,电影得上大银幕的,那要求能一样?”

“我看她这次未必能火,隔行如隔山嘛,万一扑了呢?”

这些话传到何念真耳朵里,她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在乎一件事,她终于有戏拍了,她终于当上了一次女主角。

*

休息区里,几个女演员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这部电影叫《北平廿四戏子》,讲的是一群戏班子里的名角儿的故事,所以剧组里女演员特别多,二十四个女角儿,就意味着至少二十四个有台词有镜头的女演员。

当然,其中有主有次,何念真是第一女主,还有几个重要配角,剩下的就是打酱油的。

“你们知道自己在戏中演什么吗?”坐在一旁的一个年轻姑娘困惑地开口道,她叫周园圆,在剧中演一个叫“翠儿”的角色,但拍了好几天戏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演什么。

“我不知道,”旁边一个圆脸姑娘摇头,“我只知道我是个戏班子里的人,就唱唱戏上台表演,表演的时候还一段一段的。”

“还有还有,沈导有时候不喊开机就开始拍了,拍完了我们都不知道,后来才听场务说刚才那段已经拍进去了。”

“对对对,上次我跟阿红在旁边聊天,沈导居然说那段很好,让剪辑留着,我当时就懵了,我们那是在闲聊不是在演戏啊!”

几个姑娘说着面面相觑,越说越觉得奇怪,她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拍什么。

这就是沈知薇拍戏的奇怪之处,正常的剧组,开拍之前都会给演员发完整的剧本,让大家了解整个故事的脉络,了解自己的角色从头到尾的发展变化,这样才能更好地把握人物。

但沈知薇不一样,她不发完整剧本,每个演员只能拿到自己当天要拍的那几页戏份,而且只有自己的台词和动作,其他人的部分全是空白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家根本不知道这场戏的前因后果,不知道对手演员要说什么做什么,不知道这场戏在整个故事里处于什么位置。

只知道现在轮到你了,站在那儿,说这句话,做这个表情。

至于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为什么要做这个表情,沈导演不会告诉你,她只会说:“感觉不对,再来一遍。”

然后就得一遍一遍地演,一遍一遍地换“感觉”,直到沈导演满意为止。

“我觉得沈导演的拍法好奇怪,”周园圆小声嘀咕,“我以前在其他剧组拍过戏,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也是,”另一个女演员点头,“以前拍戏,导演都会跟我们讲清楚这场戏要表达什么,人物的心理是什么,应该用什么情绪去演,沈导演什么都不说,就让我们自己揣摩。”

“关键是连剧本都不给,让我们怎么揣摩?”另一个姑娘抱怨道。

“我倒是问过场务,”周园圆压低声音说,“他们也不知道完整的剧情,听说整个剧组里知道完整剧本的只有三个人,沈导演、副导演,还有编剧谢书君。”

“不是吧,就三个人知道,念真你是女主角也不知道吗?”

何念真同样困惑地摇头:“不知道,沈导也没有给我完整的剧本。”

“这也太神秘了吧?”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奇怪。

“我猜这是个爱情片,”周园圆开始瞎猜,“你们看,都是戏班子里的姑娘,肯定有什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爱情片?”另一个姑娘皱眉不赞同,“我拍的那几场戏可没什么爱情的味道啊,倒是有点压抑。”

“我拍的那场也是,”接着一个姑娘说道,“有个镜头让我对着窗户发呆,发了足足两分钟,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把发呆也怕进去了。”

“我拍的那场更奇怪,”另一个姑娘加入讨论,“让我偷偷往一个本子上写字,写完了还要把本子藏起来,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你没看见本子上写的什么?”

“没有,道具组给的本子上全是空白的,沈导演说让我假装在写就行了。”

“太奇怪了。”

“是啊,太奇怪了。”

何念真坐在旁边听着,她也很困惑,到现在为止她只知道自己演的角色叫“赛牡丹”,是永春班的头牌,最会唱戏的那个。

但赛牡丹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过去?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她一概不知。

另一边,几个男演员也在休息区聚着,这部戏虽然以女戏子为主,但也有不少男性角色,有戏班子的班主,有来看戏的贵客,还有一些时代背景下特殊的角色。

“这戏到底是讲什么的?”一个年轻男演员问道,他叫

张立,在剧中演一个经常来戏班子看戏的“周公子”。

“不知道,”旁边的中年男演员摇摇头,他在剧中演戏班子的班主,“我拍了这么多场戏,愣是没搞明白整个故事的脉络。”

“你是班主啊,你都不知道?”

“班主怎么了?”中年男人苦笑,“沈导演给我的剧本也是一场一场的,我只知道我要照顾这帮姑娘,要跟各路人物打交道,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大事,我不知道。”

“那你演的时候不别扭吗?”

“怎么不别扭?”刘德海叹了口气,“但沈导演说让我别想太多,就演一个‘小心翼翼保护这帮姑娘的老父亲’就行了。”

“老父亲?”

“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张立听得一头雾水:“那我呢?我演的这个周公子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张立挠挠头,“有时候沈导演让我演得温文尔雅,有时候又让我演得阴沉沉的,我都演糊涂了。”

“说不定就是个亦正亦邪的角色呢。”

“也许吧。”

“休息时间结束,准备下一场。”场务的喇叭声响起。

演员们听了纷纷起身,互相帮忙整理戏服和头面。

监视器前,沈知薇盯着刚才那个镜头的回放,眉头皱了起来。

画面里,何念真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动作是对的,表情也没毛病,但就是差了点什么。

“再放一遍。”

沈知薇看着那个画面,这场戏讲的是赛牡丹在给自己上妆,准备登台唱戏,表面上看,就是一个简单的梳妆镜头,但沈知薇要的远不止这些。

她要的是脸谱,不是演员脸上画的脸谱,是画面本身要有脸谱的质感,大块的色彩,分明的轮廓,浓烈的对比。

何念真描眉的时候,眉笔是黑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红的,这三个颜色应该像京剧脸谱一样,把整个画面切割成清晰的色块。

但现在的打光太柔了,颜色糊在一起,没有那种“一刀切下去”的锋利感。

“老李。”沈知薇喊打光组的组长。

“沈导。”老李小跑过来。

“这场戏的光不对,”沈知薇指着监视器,“我要的是硬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要亮得发白,暗的那半要暗得看不见。”

老李愣了一下:“沈导,这么打的话,演员脸上会有很重的阴影,观众可能看不清表情……”

“不需要看清全部表情,”沈知薇打断他,“我只需要观众看见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让他们自己想。”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明白了,沈导。”

他转身往灯光架那边走,一边走一边琢磨,半张脸?让观众自己想?这是拍电影还是猜谜语?

沈知薇看他走了,又把摄影师小周喊过来,“刚才那个镜头,机位不对。”

“哪里不对?”小周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你的镜头是平的,没有跟着她的动作走,”沈知薇比划着,“她描眉的时候,眉笔从左往右划,你的镜头也得跟着动,跟着那个弧度走,像水袖划过空中一样。”

“像水袖?”小周更懵了。

“对,你看过京剧吗?演员甩水袖的时候,那个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要你的镜头跟着那个弧线走,不是直线,是曲线,是流动的。”

小周努力理解着:“所以我要跟着眉笔移动镜头?”

“不只是眉笔,是整个画面的流动感,”沈知薇继续说道,“你想象这个画面是一幅水墨画,墨刚落在纸上,还没干正在洇开,你的镜头要跟着那个洇开的方向走。”

小周的脑子已经开始冒烟了,水袖?水墨画?洇开?

他是个摄影师,学的是构图、光圈、景深,没人教过他怎么把镜头当成一根毛笔来用。

“沈导,我,我尽量试试。”他硬着头皮答应。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沈知薇说道,“这是这部电影的视觉语言,如果镜头不会说话,观众就听不懂这个故事。”

小周点点头,转身往摄影机那边走,心里在发苦,镜头会说话?镜头怎么说话?他当摄影师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不会拍电影了。

旁边,配音组的老张也被叫了过去,“老张,这场戏的声音设计我跟你说一下。”

“您说,沈导。”老张竖起耳朵。

“这场戏里,她在描眉对吧?背景音我要《贵妃醉酒》的唱段,从‘海岛冰轮初转腾’开始,轻轻地铺在底下。”

“好的,这个没问题。”

“但不是原版的唱段,”沈知薇继续说道,“我要你把它处理一下,让它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隔着一堵墙,或者隔着一层雾。”

“您是说加混响?”

“不只是混响,是要一种失真感,”沈知薇想了想怎么形容,“你听过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那种滋滋啦啦的声音吗?我要的就是那种感觉,唱段还是那个唱段,但听起来不那么清晰,有点扭曲,有点飘忽。”

老张皱起眉头:“沈导,这么处理的话,观众可能会觉得是我们录音出了问题。”

“不会,”沈知薇摇头,“这个失真是设计过的,不是事故,是美学。”

老张听到“美学”这个词,更懵了,他干了二十年配音,从来没有哪个导演跟他说过配音要讲“美学”,声音录清楚不就完了?失真还能是美学?

“还有,”沈知薇继续说,“这段唱腔会在电影里反复出现,每次出现都要比上一次更扭曲一点,更破碎一点,到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我要它跟爆炸声融在一起。”

“爆炸声?”老张愣住了,“《贵妃醉酒》跟爆炸声?”

“对,锣鼓、唱腔、枪炮声、爆炸声,最后全部混在一起,但混得要有层次,不是乱糟糟地堆在一起,是有节奏的像交响乐一样。”

老张的脸已经皱成了一团:“沈导,这个我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嗯,”沈知薇点点头,“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沈知薇知道老张困惑,但她想设计出一套完整的有代表性的背景音,让观众光听声音就能知道剧情发展到哪一步了。

比如,每次女主角传递情报的时候,背景音都是同一段《贵妃醉酒》的唱腔,第一次传递情报,唱腔是完整的、清晰的、婉转的。

第二次传递情报,唱腔开始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第三次,唱腔开始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变形了,到了高潮部分,日军突然闯入戏班搜查,唱腔彻底破碎,碎片和爆炸声、枪声、尖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种手法在后世电影中不算少见,比如某些科幻片用特定的音效来标记时空转换,比如某些惊悚片用特定的旋律来预示危险降临,但在1987年的华语电影界,还没有人这样做过,她知道这很冒险,但她就是想试试。

老张听完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知薇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困惑,交响乐?京剧和爆炸声的交响乐?这位沈导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

又拍了两条,沈知薇终于喊了休息,工作人员们如释重负,三三两两地散开,找地方坐下歇脚。

打光组的几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咕,“你们听明白沈导说的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硬光软光的,我只知道她让我把灯往左挪了三次。”

“她说要像脸谱一样,脸谱跟打光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反正她说怎么弄就怎么弄呗。”

“也是,人家是大导演,我们照做就行了。”

摄影组那边也在议论,“小周,刚才沈导跟你说什么了?”

“沈导让我把镜头当水袖使。”

“水袖?唱戏那个水袖?”

“对,她

说镜头要跟着画面流动,像墨在纸上洇开一样。”

“呃,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但我得拍出来。”

“那怎么拍?”

“不知道,先试试呗,试到她满意为止。”

配音组的老张坐在角落里,对着自己的本子发呆,本子上写着“贵妃醉酒、失真、爆炸、交响乐???”,问号画了三个,他苦难琢磨着,嫌还不够又加了两个。

*

沈知薇走到休息区旁边,谢书君正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杯茶。

她写的《北平廿四戏子》是她的第一个剧本,也是她倾注了最多心血的作品,那里面写的二十四个女戏子,每一个都有原型,都是她从各种史料和民间故事里挖出来的。

“累不累?”沈知薇在她旁边坐下。

“还好,”谢书君笑了笑,“我就在旁边看着,又不用干活。”

“看着也累啊,”沈知薇接过场务递来的水,灌了一口,“这帮人被我折腾得够呛,你看他们脸上那表情,看我跟看暴君似的。”

谢书君听了忍不住笑了:“沈导,您的拍法确实比较独特。”

“独特是好听的说法,”沈知薇自嘲道,“难听的说法是瞎搞。”

“怎么会,”谢书君摇头,“我虽然不懂拍电影,但我看得出来,您是有想法的。”

“有想法有什么用?”沈知薇靠在椅背上,“外面那帮人可不这么想,你看了最近的报纸了吗?”

谢书君沉默了一下,她当然看了,自从沈知薇放出风声要拍电影,各路媒体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

内地的媒体还算客气,大多是“静观其变”“拭目以待”之类的中立措辞,顶多暗戳戳地说一句“跨界有风险,投资需谨慎”,但港岛那边的媒体就没这么含蓄了。

《东方日报》的娱乐版用了整整半个版面,标题写得刺眼:【电视剧女王入错片场?沈知薇拍电影恐水土不服】。

文章里头酸溜溜地说沈知薇在电视剧领域确实有两把刷子,但电影是另一回事,电视剧讲的是节奏和情节,电影讲的是镜头语言和光影美学,隔行如隔山,希望沈导演不要太过自信云云。

《明报》的标题更直接:【问天容易问银幕难:沈知薇首部电影前途未卜】。

记者还采访了几位港岛的老牌导演,其中一位姓吴的导演直接说她飘了,电影跟电视剧可不像,没有两把刷子拍个鬼的电影,希望这位沈导演摔了个大跟头不要回家哭爹喊娘。

《星岛日报》则用了个更损的标题:【隔行如隔山!内地电视导演斗胆闯荡大银幕,业内人士:且看且珍惜】。

“你担不担心?”沈知薇忽然问。

“担心什么?”

“担心我把你的剧本拍砸了,”沈知薇转头看着她,“毕竟大家都说我是第一次拍电影,电视剧拍得再好也不代表能拍好电影,隔行如隔山嘛。”

谢书君放下茶杯,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摇头肯定道:“不担心。”

“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你拍的三部电视剧,”谢书君继续说道,“你的镜头处理一直很好,不只是讲故事,还有美感在里面,《深港情缘》里有几个镜头,我印象特别深。”

沈知薇听了挑眉:“哪几个?”

“李书渔第一次走进赵家大宅那场戏,”谢书君回忆着,“镜头是从她的脚开始拍的,一双破旧的布鞋踩在铮亮的大理石地板上,然后镜头慢慢往上移,观众跟着她的视角看见了整个豪华的客厅。那个镜头没有任何台词,但所有信息都在里面了,阶层的差异、人物的处境、即将发生的冲突。”

沈知薇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用电影的手法拍电视剧了,”谢书君继续说道,“只是受制于电视剧的制作周期和预算,没办法完全施展开,现在拍电影,我觉得你反而能更自由。”

“你倒是比我有信心。”沈知薇笑了。

“我对自己的剧本有信心,”谢书君笑道,“更对选中这个剧本的人有信心。”

沈知薇看着她,忽然觉得当初选中这个剧本是对的,《北平廿四戏子》不是一个讨巧的本子,它讲的是一群女人在乱世里的挣扎与抉择,沉重、压抑,没有大团圆的结局,商业上未必讨好。

但它足够真诚,足够有力量,这样的故事值得被拍成电影,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沈知薇站起身,“休息完了,继续干活。”

“好。”谢书君也站了起来。

“对了,”沈知薇忽然想起什么,“下一场戏那段唱腔,你再给我讲讲当时设计的初衷,我想确认一下声音的层次。”

“没问题。”

两人并肩往片场走去,身后传来场务的喊声:“各部门注意,休息结束,准备拍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