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山里的傍晚来得早, 风一吹,带走了白天那股子闷热,日头挂在西边那像笔架一样的山峰后头,把漫天的云彩烧得跟红彤彤的火炭似的。

张家界村知青点的大院里, 这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那个原本荒废有些日子的厨房, 现在被收拾得亮堂堂的, 几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底下的松木柴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火舌舔着锅底, 把那生铁锅烧得滚烫。

赵家嫂子,是赵村长家的大儿媳妇,这会儿正挥舞着一把大铁铲子, 在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锅里翻炒着。

锅里是现宰的土鸡,剁成了麻将大小的块儿, 加上大把的干红辣椒、生姜片、大蒜瓣, 还有村里自家酿的米酒,“滋啦”一声下去,那股子霸道的香味儿瞬间就能窜出二里地去。

“哎哟,嫂子,你这手艺绝了, 这鸡肉看着就馋人!”旁边正蹲在地上择豆角的刘家媳妇吸了吸鼻子, 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利索地把那一篮子长豆角掐头去尾。

“那是,也不看看这给谁吃的。”赵嫂子爽朗地笑着, 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人家沈导演说了,剧组里的人每天爬山涉水的, 是个力气活,油水必须得足!”

说着,她拿起旁边一个大海碗,里面装着满满一碗猪油,那是早上刚炼出来的,白得跟雪似的。

她毫不手软地又挖了一大坨扔进锅里,看着那猪油在热锅里瞬间化开,裹在鸡肉上亮晶晶的,这要是在她家里她是不敢放这么多油的。

开始她给沈导演他们做菜时,油放得很少,沈导演委婉提醒她,他们早出晚归拍戏累,肚里油水就要充足,她后来便改了这习惯。

“啧啧啧,”正在灶膛口添柴火的王婶子看得直咂舌,心疼得直抽抽,“这么好的大油,要是搁在咱们家,这一勺子得吃半个月呢!这沈导演也是个散财童子,做饭那是真舍得放料。”

“可不是嘛!”另一个正在切腊肉的年轻媳妇接过了话茬,她手里那把菜刀舞得飞快,把那块熏得黑红黑红的老腊肉切成薄如蝉翼的透亮片儿,“我那天去镇上买肉,按照刘主任给的单子,那是几十斤几十斤的买,肉摊老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以为我要回去摆席呢!”

四个女人在厨房里手里干着活,嘴上也没闲着,这半个月来,她们就像是掉进了福窝窝里。

原本赵村长喊她们来给剧组做饭的时候,她们心里还直犯嘀咕,这城里人娇贵,尤其是搞艺术的,那还不得事儿多难伺候?

可谁知道,这来了之后才发现,这哪里是干活,简直就是享福来了!

“你们说,沈导演这戏要是能一直拍下去该多好啊。”刘家媳妇把择好的豆角倒进木盆里清洗,“那天刘制片人给我结这半个月的工钱,好家伙,两张大团结!说是先预支一半,那钱我拿在手里嘴就没下来过。”

“我也是,”王婶子从灶膛口抬起头,笑得露出了后槽牙,“我拿回去给我家那口子看,他眼珠子都直了!他在县里木材厂扛木头,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加上奖金也才这个数,咱们在这里干活,也就是做一日三餐,顺带着把院子卫生搞搞,咱们在家不也得做饭扫地?就干了几样活就挣了人家累死累活的工资,这钱赚得我都心慌,生怕人家给我算错了。”

赵嫂子用铲子在大锅沿上磕了磕,震得那些粘在铲子上的肉汁落回锅里,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我公爹说了,这沈导演是大城市来的大老板,人家有本事着呢!那点钱在人家眼里就不叫钱,只要咱们把这帮人伺候好了,让人家吃好喝好,这活儿啊,稳当着呢!”

“那是那是!”年轻媳妇连连点头,“我现在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厨房擦得比我脸还干净,生怕人家沈导演嫌弃咱们村里人埋汰。”

“不过话说回来,”赵嫂子一边往锅里撒盐,一边透过窗户往外看了看那空荡荡的大院,“这帮拍戏的也是真辛苦,咱们看着是风光,可你瞅瞅,这天天的一大早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一个个回来那衣服上全是泥,累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可不是,”王婶子叹了口气,“尤其是那个长得顶俊俏的小后生,叫那个什么凌一舟的,那是真拼命啊!前儿个下大雨,他们也没回来,我听那个跟车的陈干事说,那小伙子为了拍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戏,硬是在泥水里泡了俩钟头,最后是被那几个大汉架着回来的,腿都冻紫了。”

“听说那也是苦命出身的孩子,”年轻媳妇想起那个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吃完饭都会默默帮着收拾碗筷的年轻人,感慨道,“听说没爹没妈了,家里就一个老奶奶和妹妹,但人家也是个热心的孩子,那天我抬一包米回来,他二话不说就帮我扛进来了。”

“是个实诚孩子。”刘家媳妇点点头,“那个女主角杜小姐也不错,长得跟仙女似的,说话也细声细气的,但心肠也好,那天我家孩子来找我,她看到了还给拿了几颗糖呢。”

“行了行了,都别嚼舌根了,”赵嫂子看火候差不多了,大喊一声,“赶紧的,把那盆青椒炒腊肉也下锅!他们该回来了,这要是回来吃不上热乎饭,那就是咱们的罪过了。”

“好嘞!”

伴随着那冲天而起的锅气,厨房里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忙碌声。

就在这最后一道蒜蓉空心菜刚出锅的时候,大院门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那是剧组回来了。

虽然村里到张家界森林入口也就只几分钟的路程,但每天那么多器材抬来抬去的也废人,加上大家拍完戏,累得就算是几分钟的路也不想走了,因此沈知薇便安排了几辆车,每天往返。

*

“回来了!回来了!”

伴随着停车的声音,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紧接着,剧组的大部队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院子,大家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有的还扛着沉重的器材,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闻着院子里传来的菜香味,那个个是眼冒绿光。

“哎哟我的妈呀,饿死我了!这一路闻着味儿我就流口水了!”

“卧槽!回锅肉!是回锅肉的味道!”

“我闻到了鸡肉味!冲啊兄弟们!”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一身白衣古装戏服的年轻男人,本来长得挺剑眉星目、正气凛然的一张脸,结果这会儿一点形象都没有,戏服的下摆被他随意撩起来塞在腰带里,手里还拿着把大蒲扇使劲摇着。

“唐良辰,你能不能有点大师兄的样子?”

紧跟在男人后面的是女主角杜有仪,她身上也穿着一套仙气飘飘的戏服,不过拍了一天戏下来这戏服也只有飘了,她没好气地白了唐良辰一眼,“刚才在路上谁说自己是宗门大师兄要高冷、不食人间烟火的?这才几分钟就原形毕露了?”

“小师妹,你不懂,人是铁饭是钢,大师兄也是人变的嘛。”唐良辰嬉皮笑脸地凑到桌边,他在剧中饰演的是男二号,一个大宗门的大弟子,剧中那是高冷正直,像雪山上的雪莲花凛然不可侵犯,其实现实是一个话唠,

此时他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哇,是土鸡肉的香味!赵嫂子你真是我亲娘咧!”

“去去去,没个正形,先去洗手!”刘进山像个赶鸭子的老农,挥舞着手里的大草帽,“所有人,先把器材放库房去,然后洗手吃饭,谁要是敢拿脏爪子抓馒头,我把爪子给他剁了!”

“得嘞!刘主任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大家嘻嘻哈哈地散开,放器材的放器材,去井边打水的打水。

凌一舟跟在最后面,他默默地帮着场务把那些沉重的摄影器材箱子搬进专门腾出来的房间里,又帮着道具组清点刀剑。

“一舟哥,你别忙了,快去歇着吧。”场务小张有些不好意思,“你今天戏份最重,打了大半天。”

“没事,顺手的事。”凌一舟笑了笑,他擦了把脸上的汗,转身走到水井边,压了一盆凉水,把头埋进去猛冲了一把。

冰凉的井水刺激着头皮,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焦虑。

今天有一场情绪爆发的戏,他拍了七条才过,他觉得自己特没用,耽误剧组那么久。

“一舟,吃饭了!”

“来了。”

*

沈知薇坐在一张椅子上,伸手把头上戴的那个村里村民织的大草帽解了下来,别说这帽子真好用,既可以挡太阳又可以扇风用。

“沈导,累了吧?快坐。”赵嫂子早就把给她留的那份特意盛好的饭菜端了过来,“这鸡汤我撇过油了,不腻,你趁热喝。”

“谢谢赵嫂子,这半个月真是辛苦你们了。”沈知薇接过碗,笑着道谢,“每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我看大家伙都胖了一圈,回头戏服都要穿不上了。”

“那哪能呢,都是出力气的活儿,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赵嫂子笑得爽朗。

沈知薇喝了一口鸡汤,回味甘甜,心里对几个嫂子的厨艺很满意,赵村长没糊弄他们,给他们找的几个嫂子都是手脚麻利的,不仅饭菜做得好吃,打扫卫生也有一手。

其他剧组人员也围着院子里的几张大圆桌坐下,也不讲究什么谁坐哪,谁抢着座算谁的。

这时候就显出抢饭的乐趣了,筷子齐飞,那盆子里的腊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哎哎哎!唐良辰你给我留块肥的!”

“嘿嘿,晚了!进了大师兄的肚子那就是造化!”

沈知薇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由得勾了起来,这半个月虽然拍摄条件艰苦,每天都要扛着机器在山里爬上爬下,遇到下雨还得躲在岩石底下避雨,但这帮年轻人硬是没一个叫苦的,反而因为“同甘共苦”,剧组里的气氛很是融洽。

“呼,爽!”刘进山扒了一大口辣椒炒腊肉,辣得直吸气,又赶紧夹了一块笋去去辣味,“沈导,您别说,这地儿虽然路难走了点,但这饭菜是真好吃啊!这笋,鲜得眉毛都要掉了,这伙食比在县里招待所好多了。”

沈知薇端着碗,细嚼慢咽地吃着,闻言笑了笑:“那是,这里可是国家森林公园,这笋都是后山现挖的,能不鲜吗?而且伙食好,大家吃得好才有力气拍戏,今天下午那几场戏就拍得不错,特别是那场在金鞭溪边的打戏。”

“那可不,”唐良辰一边跟猪脚搏斗,一边含糊不清地插嘴,“就为了那场戏,我这鞋都跑丢了一只,不过说真的,沈导,这地方你选得好,以前在棚里拍,假山假水的怎么看怎么别扭,到了这儿,往那石头上一站,风一吹,我都觉得我真能御剑飞行了。”

“就是就是,”化妆师小姑娘也接话道,“这里的空气也好,我以前在深市脸上老长痘,来了这儿半个月,皮肤都变好了。”

“村里人也好啊,”杜有仪指了指在旁边忙活加菜的赵嫂子,“赵嫂子她们每天变着法给我们弄好吃的,昨天我衣服扣子掉了,还是赵嫂子帮我缝上的,那针脚比我自己缝的都好。”

赵嫂子正好端着盆酸萝卜过来,听到夸奖,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大妹子你太客气了,这算啥事儿啊,你们是大明星,是干大事的人,我们能帮把手那是应该的。”

“这要是晚上没蚊子就更完美了。”唐良辰啪地一下拍死一只蚊子,抱怨道。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是啊,这山水养人也养蚊子。”

沈知薇也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桌。

凌一舟正默默地坐在那儿,他吃得很快,也很专注,并不怎么参与大伙儿的玩笑,只是偶尔在别人说到好笑处时,嘴角微微牵动一下。

这半个月来,凌一舟的表现可以说是整个剧组最“疯魔”的。

他不仅完成了所有的武打训练,每天还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如果没他的戏的话,他甚至也会跟着剧组一起出行,然后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别的演员怎么演,在剧组里就没有比他更勤奋的人了。

在深市培训的那一个月,连那个最挑剔的表演老师都私下跟沈知薇说:“这孩子是我见过最拼的,他好像就没有学会怎么停下来休息一下。”

可是,就是太拼了,沈知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这半个月来,凌一舟演戏越来越拘着了,他在镜头前总是绷着一股劲儿,像一张拉紧的弓,她也看出来他这样是因为太想把戏演好了。

“凌同志,还要添饭不?”赵嫂子的大嗓门响起。

凌一舟扒拉完碗里最后几口饭,站起身摇头:“不用了嫂子,我吃饱了。”

说完,他把碗筷放到回收的大盆里,跟众人打了声招呼:“沈导,刘主任,我先回屋去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唐良辰摇了摇头,小声道:“这哥们儿真是拼命三郎啊,我看着都累,昨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他屋里灯还亮着呢。”

杜有仪也叹了口气:“一舟哥是很勤奋,我看他是真想把戏演好,但他好像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沈导,要不要我去找这小子谈谈话。”一旁的刘进山开口道,大家都看得出来凌一舟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沈知薇摇头:“过段时间再看看。”她也不想给他太大压力,希望他能自己调节过来。

*

山里的夜来得早,也静得快。

吃完饭没多久,天就彻底黑了下来,这里没有城市的霓虹灯,只有满天的繁星像钻石一样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

为了省电,也为了能睡个好觉然后第二天能早起,剧组大部分人都早早歇下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村里大黄狗的吠叫声,加上不远处田里青蛙的“呱呱”声。

沈知薇处理完明天的工作安排,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差不多半夜十二点了。

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子,披了件薄外套,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准备去房间外的卫生间上个厕所。

她对这院子第二满意的地方是这里的几间厕所修得好,不是村里的那种旱厕,而是像县里宾馆那样的冲水厕所,显然为了招揽客人,这招待中心基础设施修建得还是很完善的。

路过前院的时候,她脚步顿住,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桂花树下,有一点豆大的昏黄灯光在跳动。

那是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罩子被熏得有点发黑。

凌一舟正坐在灯下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剧本,大概是嫌热,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顺便驱赶着周围的蚊虫,这人也不嫌那蚊子多。

他闭着眼睛,嘴唇快速地蠕动着,像是在跟谁吵架,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过了一会儿,他又猛地睁开眼,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摆出一个大侠拔剑的姿势,眼神凌厉,表情肃穆。

然后他又泄气似地垂下手,摇摇头,重新看剧本,嘴里嘟囔着:“不对,这情绪不对,这可是面对杀父仇人,应该更愤怒一点,更有气势一点……”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把眼睛瞪得更大,咬牙切齿,面部肌肉都在用力,表演得很用力。

如果是外行看了,可能会觉得这人演得真投入,但在沈知薇这个专业导演眼里,看到的却只有两个字“僵硬”。

他在演愤怒,而不是在真的感受到愤怒,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肌肉的紧绷上,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一直在蓄力,却始终射不出那一箭。

沈知薇站在阴影里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这孩子走进了死胡同。

她想了想,转身回屋拿了两瓶还没开封的健力宝,这是刘进山从县城里带回来的稀罕货。

接着拿着饮料向他走去,她故意加重了脚步声,鞋子踩在地板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半夜格外大声。

凌一舟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回头,看到是沈知薇,立刻慌乱地站起来,手里的剧本差点掉在地上:“沈导?您还没睡?”

“刚忙完明天的工作安排,看见这儿有亮光就过来看看。”沈知薇走过去,把手里的一罐健力宝递给他,语气很随意,“喏,刘主任私藏的好货,给我缴获了两罐,请你喝。”

凌一舟愣了一下,双手接过那罐还有点凉意的饮料:“谢谢沈导。”

“坐吧,别拘着。”沈知薇自己先在一个石墩子上坐了下来,“这大半夜的,就咱们俩,别把我当导演,就当是个睡不着的闲人。”

凌一舟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坐回了小马扎上,但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饮料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小学生在认真听课那样。

“怎么?卡住了?”沈知薇指了指他腿上的剧本,“刚才看你在那儿对着空气表演,演得挺投入啊。”

凌一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让您见笑了,我想着明天的戏挺重要的,是江自流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世的那场戏,我想把它琢磨透了。”

“琢磨透了吗?”沈知薇拉开拉环,“刺啦”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凌一舟沉默了,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罐饮料上的图案,半晌才闷闷地说道:“没有,我觉得我演得不对,这种身世巨变的戏,我知道要演出那种五雷轰顶的茫然感觉,要有张力,可是我怎么演都觉得假,怎么也演不出来那种感觉。”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泄气:“沈导,我是不是真的很没天赋?我看唐良辰演戏就特别松弛,杜有仪也是,只有我越演越演不好。”

他说着挫败地叹了口气“我怕我不行,我怕我搞砸了,我要是演砸了,那就全都完了。”

他没说完了什么,但沈知薇也猜得到他在焦虑什么,焦虑欢欢的手术费,他们一家三口生存的费用,他能改变自己乃至全家命运的机会。

沈知薇喝了一口健力宝,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他,问道:“一舟,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哪儿吗?”

凌一舟愣了一下:“在公司办公室?”

“不,”沈知薇看着他的眼睛,“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孙大飞传回来的那张照片上,照片里,你正在你的面摊前,手里拿着根长筷子,对着几个来找茬的混混。”

“那时候的你,在想什么?”沈知薇追问,“你在想‘我要做一个大英雄,我要震慑这帮宵小’吗?”

“哪能啊。”凌一舟失笑,“我那时候就想着,这帮孙子别把我的锅给砸了,那是我的饭碗,我就想着怎么把他们唬住,不让他们真动手,其实我当时心里慌得一批,但我知道我不能怂,我一怂,就不能把他们唬住,那这生意我就做不成了。”

“对,就是这个。”沈知薇打了个响指,“那时候的你,有在‘演’吗?你有在想‘我的手该摆在哪里,我的眼神该多么犀利’吗?”

凌一舟摇摇头:“没想过,那是本能,那时候哪顾得上想那些,全凭反应。”

“那你现在的江自流,为什么要那么多设计呢?”沈知薇把话引了回来,“你就是太想演好了,把自己绷得太紧。”

“就像这些沙,”沈知薇说着从地上抓了一把细沙,放在他的掌心里:“握紧它,用你最大的力气,死死地握紧它。”

凌一舟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用力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看,”沈知薇指着他的手,“沙子怎么样了?”

细碎的沙粒顺着他的指缝,簌簌地往下掉,流失得非常快。

“流光了。”凌一舟看着空了一半的手心,有些发愣。

“你现在的表演,就像是这只握紧沙子的手。”沈知薇继续道,“你太想抓住那个角色了,你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用力’上,你的肌肉是紧绷的,你的神经是紧绷的,你的呼吸甚至也是绷住的,你全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想要把戏’演好的紧绷感,但一舟,有时越想着怎么演好,就像你握在手里的沙,越握它流失得越快。”

沈知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直视着他的眼睛:“表演不是搬砖,不是你出一斤力气就有一斤效果,表演需要的是松弛,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你得先学会松下来,才能体会到该怎么演。”

“松下来?”凌一舟喃喃自语,这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从小到大,生活就像一条鞭子在后面抽着他,他时刻都紧绷着神经,他怎么敢松?他一松下来,他奶奶他妹妹就要过苦日子,所以他从来都不敢让自己松下来。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沈知薇看着他一针见血道,她必须把他心里的脓包戳破了才能让他重新立起来,“你在担心欢欢的手术费,在担心你们一家以后的生活,在担心如果你演砸了,这一切好日子就会像一个泡泡那样一戳就破,到时你们又得回到跑马县那个漏雨的破屋里去,对吗?”

凌一舟的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看着沈知薇,眼眶瞬间红了,他是在担心这个,每晚都在担心。

沈知薇放缓了语调:“合同我们已经签了,片酬也预支了,欢欢我也已经安排人送去港岛检查了,这一切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不会因为你一个镜头NG了几次就消失,我是老板,我既然选了你,就是认为你可以,我看人的眼光从来没错过,你就是最好的江自流。”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有资格拿这份钱,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忘掉钱,忘掉奶奶,忘掉妹妹,甚至忘掉你自己是凌一舟,沉浸去感受去演。”

好一会儿,凌一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沈导,你说得对,是我把自己太绷着了,太想把戏演好了,刚才一直在想怎么演‘哭’,怎么演‘吼’,我更应该是去感受,比如其实按江自流那种人,遇到这种

事,可能真的只是会坐下来,自嘲一笑,然后骂一句‘去他大爷的’。”

沈知薇笑了:“对,就是‘去他大爷的’。”

她举起手里的健力宝:“来,为了‘去他大爷的’,干一个。”

凌一舟也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那是他这半个月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碰!”

两罐易拉罐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轻轻碰在一起。

“早点睡吧,明天我要看到那个跑马县最野的江自流。”沈知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再不睡,黑眼圈都要掉地上了。”

“嘿,沈导您也早点睡。”凌一舟目送着沈知薇回房,把剧本合上,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健力宝,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笑,轻轻地说了一句:“去他大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