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谢锡哮背对着他, 宽袖常服笼在他高大的身子上,动作间衣料紧贴脊背勾勒出有力的肩背,比之五年前刚从北魏归来、又受牢狱之灾时,更壮了些。

谢锦鸣还记得他刚从牢狱之中被放出, 得天子召见于朝堂为己申辩, 经刑讯逼供又多方查证半年之久, 幸得太子与太傅极力作保,又辅以周宁御为人证,故而即便齐刻风以残目之身占尽上风, 陛下也愿意放他一次。

只可惜放过了他便不能厚此薄彼引人闲言,袁家亦不愿让他顺心如意,故而借此上书陈情, 连带着真正投敌的袁时功等人也因此而保住性命,不过以显陛下对他的看重, 御赐一把宝刀, 允他戴罪立功,养好身体以待来日出兵北魏。

他那时一身的伤,所行之处能见足下落下的点点血迹,他归府后谢家闭门三日,而后才拿着对牌入宫请太医问诊, 足养了两个月才将身子养了回来。

内情旁人不知晓, 但他是亲眼看见他的三哥一手拿着御赐宝刀,一手拿着那不知道从哪弄出来的牌位,一路行至祠堂门前。

而后, 当着全家人的面,以御赐宝刀狠劈开门上铜锁,径直入内后, 将牌位摆在了东边一角,又用尚算干净的手背去蹭上面的血迹。

叔父婶娘或关心或训斥的话三哥充耳不闻,他背对着身后的一切,比离家之前清瘦了不少的脊背却不曾弯下半分,执拗地将牌位摆正,而后指腹一寸寸拂过上面刻下的字迹。

谢锦鸣当时只觉感同身受的痛恨。

当然,若是他的三哥,没有一把取下供奉在祠堂正中的藤条后直指他的话,他的痛应当只存心中。

三哥一身血衣眸含冷光看着他时的模样,他回想起便觉后背皮肉生疼,而如今看着面前人,他大抵也知晓了所为何事。

又是因为那个女人和孩子。

多年前生挨了三十鞭打,三哥的伤养了多久他便也跟着养了多久,连那年的科举都生错过了去,如今他也算是学聪明了些,不要硬碰硬。

他深吸一口气,听话跪了下去:“哥,我知错了。”

谢锡哮神色尚算平静:“并非是跪我,而是跪谢氏族规。”

他将默下来的族规铺陈在桌案上,向旁侧让了一步,他居高临下看过去,威压之势尽显:“手足相残是大错,残害族人亦然,当年你并未杀那个孩子,是不是?”

谢锦鸣的头低垂下来,还记得当初被那个女人戏耍的滋味。

可如今旧事重提,她抱着不知道从哪来的孩子在里屋好生待着看他的笑话,他却要被留下问罪。

事已至此,他不敢再有半分隐瞒,只能低声应下:“是,当时她带着孩子跑了,我也是没办法,当时袁家的人闹得厉害,我也将话放了出去会替你正名,不管用什么办法,硬着头皮也得去做。”

谢锡哮闭了闭眼,孩子还活着,被她的娘亲好生养大,确实是件失而复得的好事,但这遮盖不去当初刺入肺腑的折磨。

“既然孩子没死,你为何不与我说实话?”

谢锦鸣抿了抿唇:“哥,你本来就不应该同那女人有牵扯,大家都知晓你

宁愿杀子也要同北魏的一切断了关系,这不很好吗?我若是告诉了你,你不止寻女人还要再寻孩子,那这岂不是都白折腾?”

他多少说出了些舍身取义的意味:“你罚了我不要紧,反正这也不算冤枉,我认罚,那孩子没能死是我失手了,若当时没能让她逃离,那孩子我定是不会留,三哥,只要你能从那些烂摊子里面出来,我背负这些都不要紧。”

谢锡哮闻言眉心蹙起,没忍住冷笑一声:“我是不是还要谢你顾全大局?”

谢锦鸣自觉这话忠言逆耳,说出来定是会讨打,且不知这段时日那女人有没有吹什么枕边风。

事情都过去了,若是此刻那孩子摆在他面前来,他也不会说补了当初的遗憾再杀一次。

故而他为自己辩驳一句:“哥,你不能因为同一件事打我两次。”

“这并非是同一件事,此前行家法,是因你残害同族,你亦没说错,即便那孩子并未因你而死,但你亦有错,罚你是应该,但此刻罚你,是因你有所欺瞒。”

若没有他的刻意隐瞒,或许他能寻人寻得更快些,出入屏州带着孩子的女子,总比单一个女子好寻。

“抬手。”谢锡哮将族规拿起来,在面前人老实将手高举时,放到他的掌心。

“因你的隐瞒,以至族人流落在外,受人编排,这是你的过失,罚你跪四个时辰,可有疑异?”

手臂高举着,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便已开始发酸,谢锦鸣却不敢辩驳,三哥定准的事没人能改,再多辩驳得来的也只是罪加一等。

他老实道了一句认罚,只是稍安静一瞬,他便察觉这话中的不对劲。

“哥,那孩子还活着?你寻到了?”

“你没看见?”

谢锦鸣怔了一瞬,想起方才进去的那个小姑娘,很是痛心道:“哥,那是个姑娘,你被她唬得连男女都分不出了吗?”

谢锡哮淡声回:“此前是我认错了,一直都是姑娘。”

“这有什么可认错的?哥,她说是男就是男,这会儿说是女又成了女,若这是她与旁人的孩子,偏要来唬你呢?你可有滴血验亲?只是生的像而已,说不准真只是凑巧。”

谢锦鸣话说得急了些,看那孩子的年岁,他方才还以为这是当年将那女人擒获时,三哥趁他不备夜里暗中去寻人才有的,断没料到竟要直接顶了当年那孩子的名头。

“此事我比你清楚,日后这种话莫要再说,也莫要当着她的面说。”

谢锡哮视线在他身上绕了一圈,而后才道:“你去堂屋跪着罢,柳恪会看守你,若你晕厥或放落了族规,少的时辰亦要补上。”

他抬了抬下颌,谢锦鸣知晓这是让自己快些走,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面前人的视线,只怕再说下去就不止要跪四个时辰,他只能认命起身,转而去堂屋跪着。

谢锡哮回身在扶手椅上静坐片刻,抬手按了按眉心,稍稍缓和一二这才起身入了里屋。

温灯此刻正躺在胡葚怀中,她瞧见他进来,小声道:“她睡了。”

她一整日没归家,女儿没拦她没寻她,但到底也是瞧见她拿着弓出去,免不得要担心,这会儿心安下来自然会犯困,更不要说小孩子还要更贪睡些。

谢锡哮放轻了脚步声,他靠近过去坐到她身侧,看着她的侧颜与怀中孩子稚嫩的面颊,着实很觉满足。

难怪总有人盼着娶妻生子,回了屋中瞧见这样的场景,好似能将所有的烦躁与疲惫驱散。

他抬手,轻轻蹭了蹭女儿的面颊,没吵醒她,但胡葚却小声开口:“那么长,都是你们家的族规吗?”

谢锡哮沉默片刻,知晓她耳力好,听见他们说话并不难。

他点头应了一声是。

胡葚低低感叹一声:“是只有你能默下来,还是说你们家中人都能?”

“族规,自是族人皆要熟记于心,谢家妇亦然。”

话刚出口,胡葚还没什么反应,但他觉得或有歧义,接着道一句:“你与温灯不记也不要紧,我有自己的府邸,不必住在爹娘面前。”

胡葚后知后觉地轻轻啊了一声:“我险些忘了,算起来温灯也算是你们的族人。”

这感觉很陌生,她从来没归到任何家族之中,在草原归不到领主手下,在中原也没什么人家能容外人。

但此刻女儿倒是从出生起就定了身上的一半是他族中的人,感觉很奇怪,在不愁吃喝的时候,这听起来倒是有很多束缚的样子。

不过想来平日里束缚着,在要紧的时候应当也能有些用处,就像他那个弟弟,人虽执拗了些,但当初也是舍命到北魏走了一遭。

她缓缓开口:“不用记还成,那么长,得背上好久才能记住罢。”

谢锡哮轻笑了一声,下颌轻抵在她肩膀上,闻着她刚沐浴后身上好闻的味道,不去计较她不将自己与孩子归做他家人的事。

他的呼吸渐渐平和了些,胡葚却觉得肩膀越来越重,她稍稍偏头,看见的则是他阖眸后的长睫,那份凌厉褪去,显出了些无害的温润。

就是睡便睡了,靠在她身上做什么,她怀里还有个孩子呢,倒叫她很不好办。

*

谢锡哮再睁眼时,已经躺在了床榻上,天黑了个彻底,看不出是个什么时辰。

他这几日忙得很,本就想赶紧处置后快些回来,自是没什么空闲休息,如今身上疲累的滋味褪去的同时,他能感受得到,胡葚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在他怀中安静躺着,他顿了一瞬才试探着往她怀里探了探。

温灯不在,还真是稀罕。

“你找什么呢?”

胡葚冷不丁开口,让他动作一僵:“吵醒你了?”

“没有,我只睡了一小会儿,早就醒了。”

谢锡哮终于能品啧出他想要的那些缱绻的意味,将她搂得紧了些,凑在她耳边开口:“怎么没吵着要去陪女儿,原来也不是非陪不可是吗?”

胡葚任由他搂着,没在意他言语之中似含着的对她的控诉:“我同她商量了,今晚来看着你,你淋了雨,我怕你发热,更何况你前几日的伤也不算好的太利索。”

谢锡哮着实没将那伤放在眼里,心情很好地开口:“小伤而已,不要紧,你就这么在乎?”

“怎么能是小伤呢?”她不喜欢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你那日烧了大半夜。”

谢锡哮不想与她纠结这个,只是揽着她腰的同时,指腹隔着她的寝衣轻轻抚着她腰侧:“那温灯可知晓你看顾我,看顾到我床榻上来?”

胡葚倒是没太在意这个:“她知不知晓的,我也不能坐椅子上看顾你,这很累,以前你也不让我躺着守你,但我觉得你现在应当是愿意的。”

虽则她没旁的意思,但谢锡哮却觉像是在嘲他不自重。

他深吸一口气,并不想在这种事上扯得太远,只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道:“那你岂不是要在这陪我一整夜。”

“一整夜也不要紧,不过方才我就知晓你快醒了,不能一觉睡到天亮。”

胡葚稍稍动了动,猝不及防蹭了他一下:“你顶着我有一会儿了,你每次要醒了都这样。”

屋中安静了下来,身后人好半晌不说话。

他不言语,胡葚也没在意,或许他自己还没发现他会有这种反应。

但片刻后他却凑近她耳边,似自暴自弃般恶狠狠开口:“那你这会儿怎么不说要帮我?”

“像此前在那个破柴房之

中一样,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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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嬉笑:对女儿制作方法申请回顾,并进一步深度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