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疤痕

贝茜的手指已经落在了照片边缘。

比起宋言祯的言语,最先钻进脑海的,是照片上诡异的画面。

那是一男一女两人的合照,背景似乎是某场盛典活动的后台图,更为年轻的她在画面里笑颜明媚,脑袋轻靠着旁边男人的肩膀。

虽没有实质接触,但显然关系亲密匪浅。

画面里她旁边的男人是谁?她完全看不清。

因为他的脸已被无数刀痕划得面目全非,干涸的深红液体凝固在他脸上,像是那张烂掉的脸上淌出的血。

贝茜的手猛然抖动,松开照片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毯上。视野里只有宋言祯修长笔直的裤腿,还有他踩碾在照片上的皮鞋。

她已经不需要再看清照片上的人影,因为无数冲涌上来的记忆,挤满她迟钝的脑袋。

疼痛卷席着眩晕感让她无法再做出任何动作。

——最最突出的那段记忆,是三年前,爸爸的病集中爆发的那段时间。

——尚不满20岁的贝茜慌神地坐在爸爸病床前。

那段时间她还在痛苦纠结之中,舍不得放弃明星事业。可若是不放弃,家中就无人支撑,她也不能在爸爸身边照顾。

记忆里,她坐在爸爸病床边无助哭泣,身边陪伴着的是沈澈。

泪眼朦胧中,她抬手擦拭的无名指上,订婚戒指光晕闪烁。

奄奄一息的贝曜连说话都费力,却硬生生地握住两个年轻人的手,将贝茜的手放进沈澈手心。

喘了许久的气,才听清贝曜说:“小澈……我知道你是上进孩子,如果,如果我挺不过这一遭,莹莹以后…就交给你照顾了。”

那时的沈澈握紧贝茜的手,另一只手包握上来,将三人的手合拢在一处,语气温柔又坚定:

“叔叔,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会和莹莹一起孝敬您,您说过要亲眼看着我和莹莹的孩子长大。”

……

沈澈的声音在久远的记忆旋涡中融混成一团泥泞。

将她的意识越拖越深。

他曾说那些话时的温柔,和不久前他回国面对她时的深意,交叠成混乱的警告:

【你丈夫一直在骗你。】

【你知道这几年我在国外是怎么过的吗?】

【此设备已安装GPS实时定位监测系统】

【你真的了解宋言祯吗?你真以为他是好人吗?】

好痛。

脑袋快要裂开了……

恍然之间,视域里出现一只苍冷而骨节分明的手,递到她面前来,声色温凉平和:

“贝贝,怎么坐地上了。当心凉。”

宋言祯冷眸毫无波澜,伸出的戴着素圈婚戒的手等待在原地,静待她放上自己的手。

可是贝茜没有,贝茜连再次直视宋言祯的勇气都没有。

她反而向后缩了缩身子,心里乱得一时无法自我调理。

下一秒,没有等她后退到安全距离,宋言祯已经紧跟着蹲下来,戴着戒指的手迅捷地掐住她的下巴,扼制住她疏远的动作。

“贝贝,怎么不说话?”

她的丈夫此刻竟然还有心情笑,浅淡戏谑地微笑,

眼眸锋芒却全是刺探,他恹冷抬睫,貌似不经意地问她,“是想起什么了?”

贝茜的下巴在他手中被捏得很痛,可比起心底惶然惊颤的惧怕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想起了很大一部分,但她没有说。

她不敢说。

她好想问问清楚,可是,她不敢了。

眼前的宋言祯似乎还是她这段时间钟情过的良夫慈父,但在亲眼见证过他房间的“私人收集”之后,贝茜已然无法忽视他眼底涌动的暗芒,一针针一箭箭扎在她身上。

“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变调。

连她都觉得这两个字抖得有些吓人,偏偏最是心细如发的男人认同地点了点头:

“那最好。”

他空闲的那只手捡起他们中间地上的照片,信手翻转,像是欣赏,又像是审视,眼尾总挑着一抹诡谲的笑意。

宋言祯总算松开她的下巴,但是贝茜丝毫没有放松下来。

她眼睁睁瞧见宋言祯将照片从中间撕开。

不是从她和沈澈的中间,而是从沈澈那张脸的中间,本就面目全非的影像在他冰肌玉骨的指掌间撕裂两半,放轻声音告诉她:

“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他声调缓慢,一字一顿盯着她:“老公今天,去帮你处理掉了竞争对手呢。”

他又在观察她,贝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那一定很难看。

以往这个时候,她一定会详细追问,会兴高采烈夸他有两把刷子。

然而这一秒,他特地带上了语气助词,却让整个句子都变得更恐怖诡异。

贝茜不由地想起他房间那只破手机接到的电话——

里面自称是她的离婚律师的人,歇斯底里求宋言祯放过。

这个人,也是被宋言祯“处理”了吗?

长达孕期十月之久,有个人一直在因她而变得凄惨,而她却失忆了根本毫无察觉吗?

宋言祯见她不说话,也并不纠结,手臂一捞就带着她的身子站起来。

“饿了吧?老公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贝茜僵在他怀里,没能做出什么有效反应,浑噩无度地被他牵到餐厅,他的双手按着她的肩,将她直接摁坐在桌前放空呆愣。

恰好到了需要给小顺喂奶的时间。

在育婴师的提醒下,宋言祯颇具心理暗示地在她薄肩上点触两下,转身去将孩子抱来喂食。

贝茜下意识扭头看去,孩子在男人怀里安静,而新手父亲的手法已经非常熟练,能够准确的试温、喂奶,确认孩子吃饱后有条不紊拍奶嗝,防止肠绞痛。

她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不真实感,笼罩着她的人生。

那团粉白的小不点,就是她辛苦怀胎生下的婴儿吗?那个耐心有加的男人,就是她的丈夫吗?

夫与妻,父与子,她已经拥有了这些,可她逐渐寻回的记忆,她亲眼所见的情形,都在告诉她事实没有那么简单。

她无法安然地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餐桌上营养月子餐一道比一道丰盛,她没有心思理会,匆忙摸出手机想找爸爸问问当年她和沈澈的事情。

可是,可是……

她答应好了不再隐瞒父母,可是现在的情形又不同了,连她自己都很混乱,她不想给爸爸妈妈徒增烦恼。

对了!还有一个人,肯定知道当年的事情。

她从通讯录中迅速找出【陶宁】,手指飞速在键盘输入消息发送:

【陶陶,你明天有没有时间?我有事想要问你。】

【方便的话,我去接你下】

最后一个“班”字还没有打出来,陡然从背后伸出一只冷白的手,将她的手机抽走。

贝茜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却不敢回头。

丈夫有力的臂膀从后环住她在身前,低头落下冰凉的吻,在她发顶,若即若离似蛇,似深海的软体动物,嘴唇和气息一路游走挪移在她耳畔,

吐出的字眼让人心惊胆跳:

“贝贝,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如直接问我。”

贝茜近乎是条件反射地追寻自己的手机:“还给我。”

然而她的手臂长度并不够夺回它,视线却足以看清宋言祯将她发送给陶宁的消息撤回,随后,将她的手机收入他的西裤口袋中。

就这样,她错失了和陶宁沟通的机会。

饶是如此,贝茜也没有完全理解事情的严重性。

在看见宋言祯拉来椅子,在她身边笔挺落座时,她忽然觉得很没胃口。

“宋言祯……”

“嗯?”男人体态矜贵,拎起筷子为她夹菜,一片自然祥和的夫妻景象。

甚至,他显露出几分善解人意,

“不是有想问的吗?跟陶宁能说,跟我就不能说?”

贝茜反复踌躇很久,问出了今晚的第一个问题:“我车祸失忆之前的手机,没有坏是不是?”

宋言祯的筷子稍顿。

贝茜轻闭了下双眼,深吸一口气:“其实被你藏起来了对不对?你为什么要藏我的手机?还有……为什么要在我身上装定位?”

“呵…。”

她确定,不是错觉。

宋言祯在笑,他又笑了。

笑得她毛骨悚然,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贝贝。”他在叫她,像是佩服,又似乎亲昵地轻嘲,

“你还真敢问啊?”

他的眼皮半耷垂着,目光凝定在她脸上,“那你呢?”

眼珠极缓慢地转动,从她眉眼扫到唇角,那内里呼之欲出的疯感病态异常清晰。

他鲜红的薄唇微微翕动,声腔戏讽,“今天为什么不好好听话,乖乖待在家里?”

贝茜懵了,直觉催动她逃离他的眼神追索,她不敢再对视,唯有闭紧嘴巴。

“你爱吃的罗氏虾仁,贝贝。”宋言祯用干净筷子,夹着一颗橙红剔透的虾仁,无声放进她的碟子。

贝茜整个人都被他搞慌了。

他明明知道她去过他家里的旧房间,为什么他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偏偏她不敢,她不敢面对这样的宋言祯,她不敢叫板。

这种胆怯源自于陌生。

宋言祯身上的陌生感。

从小到大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宋言祯。

不!不不……

她现在发现,也许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深入认识过宋言祯。

“我没胃口,你吃吧。”她胡乱推开餐盘,起身想走。

转身刹那的间隙,手肘竟骤然被宋言祯反扣住,男人隐微的寸劲施加,就令她整个人一下子被拽回原位,跌坐回软面座椅,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倾压向他的怀抱。

宋言祯二话不说,顺势一把将她抱近身前,连同她的餐椅一同拖到眼前。

“啊!”贝茜混乱中轻呼一声,回神时人已被圈进他双臂之间的方寸中心。

男人左手稳住她的后颈,右手夹起那块被她冷落的虾仁,递到她唇边,

“张嘴。”

食物的暖热触碰在她下唇,是个不容回绝的指令。

骄纵的大小姐被这样无礼对待,心下当然会生出不满和气愤。

可是……她没有反抗的勇气。

下意识启唇,甜糯的虾仁便送了进来。

他又取来粥,喂得不急不缓,一勺接一勺。

整个过程,宋言祯神色平静,间隙中,指腹自然地拭过她僵硬的唇角,圈住她的手臂不曾给予丝毫松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味同嚼蜡的一餐饭才结束。

贝茜在机械的吞咽动作中出神已久。

直至……

“贝贝,你在想什么?”

直至男人的声音近到贴着她,她才猛然回神,发现宋言祯正在吮吻她的唇瓣。

润而湿软的嘴巴被他舔着,纠缠着,一遍遍摄夺轮廓。

他半瞌的双目紧盯她失神又惊慌的表情,欣赏她被入侵时畏惧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隐约的兴奋在持续高涨。

令人忍不住破坏她薄如蝉翼的防线。

男人突然觉得,就此和贝贝痴缠至死,也好快乐。

贝茜猛地推开他。

“我…我先去洗澡了。”

她还是没说。

她不确定宋言祯为什么要那么做,也不知道戳破他的秘密后,他会怎么对待她。

只有一再地龟缩逃避。

踏上楼梯时,她惊恐地发现,宋言祯正从容不迫,悠然地跟在她身后,不近不远随她而来。

“你、你做什么?”她一下就惊得转过身去,防御姿态毕露。

“贝贝,老公该重复几次?你已经习惯我帮你洗澡了。”

宋言祯低沉的嗓音缓钝而有力,表情连一丝摇晃也无,心理素质强悍到令贝茜头皮发麻。

是从孕中期他们做过之后,贝茜就接受了宋言祯照顾洗澡,直至生完小顺的现在,一整个月子里的身体恢复期也一样。

她早就习惯了,这没错。

“今天我自己洗吧,不用你了……”她快步冲进房间浴室,关上门的最后一秒,望见晦暗的走廊尽头,男人高大的身躯依旧幽然缓慢。

模糊而萧疏摇曳,冷谧宛若夜山雾凇。

贝茜将门拧上锁头的时候,麻痹许久的心脏一秒砰砰狂跳起来。

她真的……急需一个热水澡清除疲累。

也需要绝对的私人空间,来告诉自己鼓起勇气处理当下的情况。

“贝茜,你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不是当年的高中生了。”

“别拿失忆当借口。”

“你都已经是鬼门关前走过的妈妈了,成熟一点。”

闭着眼睛站在热水下,她不断这样告诉自己。

浴室门锁发出细微的“咔哒”一声。

正在往身上涂沐浴露的贝茜动作猛地顿住。

细薄得像蝴蝶的纤弱脊背僵死,盯着磨砂玻璃门。

她刚才,绝对反锁了的!

门把缓缓转动,没有停顿,顺畅得像从未被锁住过一样。

门开了。

宋言祯无声无息地进入,身上还穿着衬衫西裤,袖口卷到小臂,单手解开左腕上的表带。

他默然的身躯跻入漫室蒸腾的水蒸气,强行和她置身在同一片茫白中。

“你!”贝茜下意识环住胸口,后退一步抵住冰凉的瓷砖。

“不放心自己的妻子,有错么?”

男人语调并无波动,仿佛用反问就能解释他行为的合理性。

随之反手关上浴室门,目光落在她慌忙遮掩在胸前的手上。

他更走近一些,极为自然地拿过她手里的沐浴球,平淡命令:“转过去。”

他的语气和平时帮她吹头发、涂妊娠油时没什么两样。

可恰恰就是这种“一模一样”,让贝茜周身发冷。

她的身体有些不听使唤,听从地转过身,把湿漉漉的背脊对着他。

她害怕过激的反抗会触动宋言祯也许不太正常的神经。

温热水流冲刷躯体和肢干。

宋言祯一如既往,从她颈后开始,缓慢往下涂抹,动作分外熟练,力道适中温和,甚至比平时更柔。

而后,他带有沐浴泡沫的滑腻手掌游移到她腰腹。

贝茜瑟瑟颤缩不已,下意识想蜷起腹部。

他的手却稳停在耻骨中间,不让她躲闪。

从背后轻拥半环着她,掌心正贴合在她下腹,新鲜横亘的微凸疤痕上。

这是剖腹产留下的刀口,颜色是术后遗留的深红,像道默然应验的印记。

贝茜的颤抖在加剧。

因为这道疤痕和宋言祯有关。

不仅有关,近在昨天他们还在一起洗澡时讨论过这道痕迹。

——“宋言祯你看,这是我勇敢的勋章。”

——同样是在帮她涂抹沐浴露,宋言祯会说:“我会把你的勋章留在心底,但刀疤会恢复无痕。”

而现在,他已经很久没动了,也没说话。

他掌心的温度,严丝合缝,亲密无间地熨帖着那道疤。

时间被煎熬着拉长,周身水流哗然不歇。

“今天疼过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在水汽里显得有点闷。

“已经不……不疼了。”贝茜声音发紧。

仿佛他们之间没变,他每天都会关注她的身体恢复程度,任何细微的不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嗯。”宋言祯应声。

然后,他得寸进尺的动作让贝茜血液凝缓,她开始不知冷热。

注意力集中在随水滑落肌肤的泡沫,

集中在他的指尖,是沿着疤痕的走向,毫厘细致地来回描摹。并非单纯抚摸,而是精心勾勒,犹似重温着什么。

他的指腹划过新生嫩肉,激起细微的刺痒,他没打算停手,类似沉迷把玩。

贝茜全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他。

宋言祯垂着眼,视线落定在疤痕上,眼神古井无波。

井水总是幽深清凉的,那里面没有厌恶或怜悯的杂质,只有赞叹痴迷的专注眼神。

“宋言祯……”贝茜在发颤。

“贝贝。”他的指尖在疤痕中央轻按了下,那里缝合的痕迹最凸显。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抬眼,直勾勾望住她,嘴角弯弧完美,而滑入更深眸光却最是叫人不寒而栗,

“其实我喜欢这道疤,它代表你为我生过宝宝。”

他俯身靠近,唇柔贴近她的耳尖,温热气息喷在她湿润皮肤上:“我舍不得你痛。可你为我痛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说完,他退开。留贝茜傻在原地。

眼前的人影恍惚沉了下去,

他的唇覆在她的疤痕上。

他的嘴巴和她的肌肤一样,温热,潮润。

贝茜这回连腿肚子都颤抖起来。

轻如蝶翼扑朔的吻未曾停留,一点一点,顺沿着疤痕走向,缓慢又诚挚地下移,两者肌肤擦蹭间燃烧起炽烈的温度。

明明有水,水却浇不灭贝茜周身灼灼混乱的颤栗。

宋言祯没有停止,唇间叹息一路继续走移,越过她尚未完全恢复平坦的生理性小肚腩,找到她更私密柔软的潮温带。

贝茜受不住想退后:“唔…宋……妈妈说三个月不能……”

“别动。”他抬眼搂紧她的腿,令她无可动弹,水雾湿透他的嗓音,“有点饿,让老公尝尝你。”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齿尖撕咬漂亮的珠蚌。

〓 作者有话说 〓

且吃且珍惜吧宋言祯,好日子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