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眠听见耳机那边若有若无传来一声痛苦的低吼。
他也感同身受。
他全神贯注地端详着对面的中年男人,他们见面次数不多,但每一次,褚医生都表现得很和善。
宋鹤眠相信这一刻褚恩脸上的煎熬和悲哀并不作伪,但他心里毫无触动,他只觉得他虚伪,恨不能代替沈晏舟冲过去提着他的领子大声质问。
宋鹤眠呼吸变得沉重,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问道:“那药物有作用吗?”
褚恩闭上眼,但回答得很快,“有,圣女在服用药物之后产生了明显的躁郁反应,她无论哪种情绪都会变得非常极端。”
昔年记忆如同裹挟着泥沙的洪水,从脑海深处奔袭而来,瞬间将沈晏舟淹没。
他那时候太小了,他没有防备褚恩,或者说,沈家所有人,都没有防备这个并不经常出现的医生。
母亲的痛苦历历在目,那毕竟是他们一家三口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地方,每一处都有他们温馨相处的记忆。
那栋别墅一开始只是个普通的精装修洋房,沾染着死板的奢华,沈母热爱生活,她亲自动手,将别墅一点点改造成了温暖的家。
沈天南珍爱自己苦心求娶的妻子,他也亲自参与其中,没有将别墅的改造事务假手于人。
但现在看见这些改造痕迹,只会让不堪的真相更加不堪。
沈晏舟目睹了沈母崩溃的全过程,她一开始还能冷静自持,冷漠地把沈天南的部分做切割,可是切割到那张巨大婚纱照时,她终于疯了。
别人都说沈母是突然疯的,可沈晏舟不那么觉得,虽然那一晚沈母的转变巨大到有些突兀,但年幼的沈晏舟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他只觉得是母亲太伤心了,重重打击之下,再热爱生活的人也未必扛得住。
原来不是。
原来是有人在她最艰难忍受着苦难的时候还想她施加了恶毒的诅咒。
牙关被咬得低低作响,强烈的钝痛像一张巨大的茧网,从头脑开始,一点点将沈晏舟捕捉其中。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起来,甚至有些天旋地转,沈晏舟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那一晚的火灾是他多年的梦魇,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应激反应。
直到宋鹤眠清凉的声音在耳麦里再次响起。
宋鹤眠:“后来呢?按照你说的,沈老爷子把潜藏着的邪教分子都赶走了,圣女也拒绝沈天南靠近,没了刺激源,纯靠你下的药物吗?药你有没有留存,还记不记得配方?”
他问的地方都是关键点,不输老辣刑警,坐在那里气势也很足,褚恩看着他,飘浮的心微微定住。
他突然有种预感,无论结果如何,燚烜教多年的筹谋都会在这一代彻底消解。
而他更倾向于他们会输。
褚恩:“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燚烜教给我的药是有限度的,但我每次都会从那药粉里刮取一点点留下。”
他知道燚烜教对待圣女有多谨慎,虽然那栋别墅已经不让外人进了,但是褚恩仍然不放心,他隐隐觉得自己也是被监视的。
燚烜教一共给了他四个月的药,他刮下来的那点药粉,积少成多也有一小副了。
审讯的两个警察都不由自主身体微微前倾,宋鹤眠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他的双眼死死盯着褚恩,等待他的后话。
田震威没忍住,直接问出口:“那药粉呢?你有好好保存吗?!”
对面的人缓缓点了点头。
田震威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但他陡然变得粗重的呼吸还是暴露了这一点,他长长吸了两口气,沉声问道:“药粉你放在哪?”
褚恩的眼神聚焦在宋鹤眠脸上,“我放在沈晏舟家里。”
沈天南为儿子购置那栋房产时他就在旁边,他算沈晏舟半个长辈,当然要送点东西恭祝乔迁之喜。
他送了一个很漂亮的木柜,木柜后面有个夹层,那包药粉,就被他放在那里。
说到这里,褚恩的眼神又变得有些痛苦,当时的心境不受控制地冲击过来。
他无法主动将当年的事说之于口,只能自暴自弃地把这关键物证交给一直在寻找真相的孩子,他期待凭他的敏锐,可以发现木柜不对劲的地方。
沈晏舟听见那个木柜,立刻拿纸笔记了下来。
褚恩:“我那个时候接到了新的任务,副主说,时间到了,可以让圣女窥见这个世界的真相,承担自己作为圣钥的责任了。”
副主说,圣女理应明智,开始接受燚烜教的神圣教义了。
但其实就是让褚恩给沈母做催眠,在医学院的专业培训就是为了今天。
褚恩推拒过说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沈母并不信任他,副主让他不用担心这个,褚恩并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反正从那以后,他逐渐成为了进出别墅最多的人之一。
他也是在那个时候,跟杨佩逐渐熟悉起来的。
杨家只有杨佩处于纯粹心疼关心圣女的,也的确经由她的陪伴,圣女的精神状态会好一点。
但杨佩毕竟不是医生,看见姐姐病得那么重,她自然会对治疗她的医生,产生倚重情绪。
尤其那时候因为停药,沈母已经没那么疯了,一天里有一半时间还是之前那个漂亮典雅清冷的贵妇人,杨佩就更相信褚恩了。
褚恩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杨佩和圣女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性格,她非常活泼,偏爱动作幅度大的运动,整个人热情又阳光。
杨佩很刻意地朝姐姐展露了这一点,她在逗姐姐开心,希望自己的生命力可以顺着相连的血脉流淌到姐姐身上。
但坐在落地窗前面带微笑注视她身影的人不止一个。
可能缺什么就会被什么吸引,褚恩自己的生命力先后被生活中的磨难和燚烜教的控制吸取,看见这样活力四射的人,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褚恩藏住眼底对那抹倩影的思念,这个不能说,他重新抬起头来,“我给圣女做治疗的时候会读故事,每个故事其实都是隐喻,圣女逐渐知道燚烜教。”
但他每次催眠完,都要给沈母分享一些新的有关沈天南的故事,有的是真的,有的是杜撰,但他们毫不例外,都能成功勾起沈母痛苦的回忆。
宋鹤眠低声暗骂了好几句,室内灯光明亮,翘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蝶翼阴影,完整遮住了他眼里的愤怒。
他抿着唇,白皙脸颊上因为愤怒而浮起一阵阵红晕。
对面的人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他的上半身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脊骨,松垮垮地软倒在审讯椅上。
头顶的白炽灯如此明亮,直视刺得人眼睛疼,但褚恩还是违抗闭眼的本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反常的举动让田震威有些不安,他下意识看向宋鹤眠,这是个求助的动作,意思是要不要阻止。
宋鹤眠微微摇头,表情几乎没有一点变化,轮廓分明的下颌骨让他此时看上去格外冷静。
在这个紧要关头,大直男田震威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蹦出个词:夫妻相。
田震威很快意识到这个想法是不合时宜的,也很不专业,但他很快就原谅自己,因为刚刚那个时刻,宋鹤眠就是跟沈晏舟很像啊。
冷静,专注,像一副有自我意识的手铐,他们紧盯着犯罪分子,随时准备冲上去把人制服。
宋鹤眠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气音说道:“他要交代最关键的地方了。”
那一晚的冲天大火。
果然,褚恩很快把仰起的脖子收回来,他眼睛紧紧闭着,语调却突然苍老了好几个度。
褚恩:“到了后面我不能再经常出入那栋别墅了,副主有一天找到我,说献祭的时间到了,我需要接待和保护圣主,让他完成献祭仪式。”
听到这里宋鹤眠愣了一下,他先前以为褚恩就是那个白袍人,虽然沈晏舟觉得不对。
褚恩的弟弟在那个时候过世了,渐冻症到底是不治之症,他没能研究出有效成果,燚烜教的特效药也失了作用。
副主并未向褚恩隐瞒这件事,他还让兄弟两见了最后一面。
他弟弟被照顾得很好,他全身上下只有舌头还能动,但也说不出话了,连呼吸都要依靠机器。
但那一刻,褚恩拥抱他时,非常笃定地觉得,弟弟跟他说了,我很幸福。
后来褚恩清醒过来才意识到,那房间里加了东西,他的思想也被短暂地带偏了。
他爱护自己的弟弟,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亲人,他怎么可能不为他着想呢。
所以如果有能重来的机会,他有什么理由不把握呢?
哪怕那个理论听上去是如此的缥缈,犹如空中楼台,而他是学习过科学解剖过人体了解生命运作原理的高材生。
可那又怎么样,彼时陷入魔怔的褚恩想,谁说所谓的科学就一定是对的,他还有机会,唯一的机会,就算是假的,他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献祭的时间早已选定,一切都准备妥当,褚恩知道沈母疯起来怕见生人的事情,在前一日的晚上,将圣主带了过来。
他担心会被发现,但副主笑呵呵地说那不是问题,等到了别墅,褚恩就知道副主为什么这么说了。
这栋豪华的屋子,竟然也是他们精挑细选,专门为圣女设置的陷阱。
他们提前摸清了圣女的喜好,并针对这一点建造了这栋住宅,那些不称心的小地方也是特意留出来供圣女消遣的余地。
当然,这么设计肯定不是全为了圣女,他们在别墅里设置了暗道,就为了这一天。
宋鹤眠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巴,极度紧张让他口干舌燥,有那么两秒钟耳蜗里骤然刺痛起来,逼得他微微松开牙关,让肺里裹着的冷气喷出去。
宋鹤眠轻声问道:“你有看到圣主的脸吗?”
沈晏舟在监控前微微摇头,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
他看见的那个白袍人,整张脸都隐没在罩袍的阴影下,就好像他没有脸一样。
而且按照他们现有对燚烜教的了解,这个圣主符合邪教头子的侧写,他在教众面前有很刻意地保持自己的神秘感。
但褚恩目前交代的这些,依然有诸多疑云。
献祭圣女无疑是件大事,甚至按照燚烜教的教义,这是终极之路,因为圣钥在献祭后就会为他们带来新世界的福音。
不说有多隆重,但怎么着邪教高层都应该在吧,而且这些人这么重视所谓的圣主,将他的地位捧到无限尊崇之上,为什么只有圣主一个人过来。
审讯室里,褚恩的回答解释了沈晏舟的疑惑,“圣主很神秘,在那一晚也没有以真面目示人,他来得很匆忙,匆忙到后面我甚至觉得,献祭时间其实是仓促之间决定的。”
褚恩本以为圣主会躲在沈母房间里,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圣主选择了沈晏舟。
那嘶哑苍老的声音像是某种怪物发出来的,此后多年在褚恩的噩梦里反复出现,好似吐着信子的毒蛇,一直在暗处阴暗地窥视。
圣主向褚恩确认了交代他的圣务是否完成,在得到肯定回答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说:“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也最脆弱的物种。”
这句话褚恩没有复述出来,沁着毒汁的话,没必要让沈晏舟听见,腐蚀他的心脏。
圣主围观了一日母子的相处日常,大火烧起之前,褚恩的车就停在别墅附近的公路上。
褚恩:“我不知道那一晚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的权限也不够,我看到火光后,就直接开车过去了。”
圣主没有坐他的车,他施施然走过来,然后用温和的声音对褚恩说道:“去吧,那个孩子还在里面,他的门没锁。”
“你做得很好,圣使,”罩袍里的黑暗发出声音,“去吧,救出那个孩子,你将会获得衣食无忧的余生。”
他旁观着褚恩冲进火场,那辆接应他的车上走下一人,那人弯着腰,阴冷的眼神却瞥着别墅。
“圣主,万一圣使被烧死在里面,神圣之火,不会被污染吗?”
圣女的孩子好歹是圣女的血脉,他没有杂质,褚恩只是一个平常的信徒而已,他有什么资格冲进去,只会玷污火种!
圣主没有说话,他坐进车里后,黑车迅速和夜色融为一体,从小道尽头飞速消失。
褚恩:“我冲进别墅的时候,火已经烧得很大了。”
别墅里全是木质家具,他被浓烟呛得不停咳嗽,就在他冲上二楼时,他听见了女人的尖叫声。
褚恩见过烧伤患者,疼痛让他们的叫声很凄厉,但女人发出的不是被烈火舔舐身体的惨叫,而是奋力地呼号。
她在撞击墙壁,对着一墙之隔的儿子喊道:“快跑!快跑!”
她的大脑已经在长达一年药物刺激和精神刺激的双重作用下变得很迟钝了,一天内清醒的时间并不长,尤其是刚刚也受了刺激,她的语言功能有些退化。
褚恩先冲进沈晏舟的房间,把昏迷的小沈晏舟抱起来。
这个孩子还那么小,但他已经成长到可以单独照顾病人几个小时了。
他满脸潮红,还发着高热,右手无意识揪紧了褚恩胸前的衣物,不住发出呓语。
那声音又细又小,褚恩根本听不清,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靠近,才发现孩子说的是安抚的话。
小沈晏舟很轻地说:“没关系妈妈,我陪着你。”
那一刻的哀恸时隔二十多年依旧如利箭一样,刺得褚恩心口一阵锐痛,药物在那一刻短暂失效。
他满脑子都是:我不想让他们母子分离。
但他尝试去拉沈母房间大门的时候才迟钝察觉圣主先前话语的含义,他说沈晏舟的门没锁。
眼前的大门像被焊死了一样,火舌将把手烘烤到滚烫的温度,褚恩又尝试着扭开,结果自己的手差一点被粘在上面。
他只能撞门,撞击的频率和房间里面的声音一样,但门也撞不开,浓烟却已经呛上来了。
就在这时,褚恩听见了什么东西拖地的声音,他停下来,里面的人也停。
女人隔着门板道:“活下去!”
然后重物陡然倒地,别墅里除了烈火燃烧的声音,再听不见其他。
褚恩怵然而惊,后背瞬间爬满鸡皮疙瘩,火势已经到了不可控的地步,他把沈晏舟拿衣物包在怀里,硬着头皮冲出了火场。
大火烧光了一切证据,那栋房子的监控在当时已经是国内顶尖水平,但监控又怎么可能拍到本来不存在于别墅内的暗道呢?
褚恩从回忆中脱出,他没有把沈母说的话讲出来,宋鹤眠听到这,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对沈晏舟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