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誉和薛梵是因为一次意外认识的。
起始于他和季青露一年以前的一次约会, 看完音乐剧后他们发生了口角,归咎于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但拌起嘴来,拦都拦不住。
季青露气的不行, 下台阶时踩空了一个格,直接崴到脚了。
肿的老高,心疼的谭誉想扇自己, 连忙抱着人送来医院。
也就是这样认识骨科医生薛梵的。
薛梵风趣, 幽默, 作为年轻医生非常细心, 没有老医生对待病人的漫不经心和随意, 让谭誉和季青露都印象深刻。
大家都是岁数相仿的年轻人, 顺理成章的成为朋友, 闲暇的时候经常一起约出来喝两杯。
谭誉自问是个挑剔且眼界很高的人,而且是实打实的‘见过世面’和形形色色的人。
饶是如此,他都觉得薛梵这人没什么挑剔的, 无论人品工作还是外貌, 都是十足十的顶尖水平。
而且感情经历也并不丰富,并不是那种仗着自身条件好就到处留情的海王。
这样的男人堪称处处没得挑,若是自己有意找个对象谈恋爱, 那基本没有什么女孩子能拒绝。
所以谭誉那天在小聚的夜宵局里,才猴急的想拦住没有提前和他打招呼的季青露。
原因自然不必多说, 谭誉瞧的出来孟皖白还没有放下那个小青梅前妻。
朋友也有亲疏远近, 他和孟皖白十几岁就认识, 从初中开始就是好朋友。
他犯得着给好兄弟找一个这么强劲的情敌吗?
薛梵和周穗以后真要是成了,自己和孟皖白这朋友还有得做么?
谭誉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烦的不行,愁的直叹气。
而且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可能性很大,毕竟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 薛梵就已经是能在情人节给周穗送巧克力的关系了……
谭誉探病结束,离开病房后扫了一眼孟皖白坐在窗边的孤独身影,脑中莫名浮现‘孤家寡人’这四个字。
他心里不落忍,觉得这货不是他口中的‘卖惨’,而是真惨。
谭誉觉得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
想到薛梵就在三院工作,他莫名想去骨科诊室那边碰碰运气,找他聊聊。
这个时间都快临近下班了,医院里没什么病人,自己去聊几句,想必也不会打扰什么。
薛梵也确实是闲了下来,正在休息,并且品尝着周穗带来的手工烘焙饼干,就着保温杯里的热茶一起吃。
“味道真不错。”他笑着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姑娘:“你是不是学过烘焙啊?”
周穗被他夸的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照着网上教程学的。”
这应该也算是学过吧?不过她确实比较擅长做东西吃的。
除了工作以外,养花和做饭是她的两个爱好。
“看网络教程就能这么厉害?”薛梵挑眉:“那你也可以去当那种美食博主啊,拍拍vlog什么的。”
“不行啦。”周穗忍俊不禁,连连摆手:“我不会。”
她觉得他太善于夸奖自己了,不过被别人夸的感觉也蛮好的,尤其是薛梵并不虚浮,每次夸奖都很诚恳。
“真的,我身边很多人都在做啊,只要有手机和一个账号就可以。”薛梵继续鼓励她:“你就把过程录下来,用软件剪辑一下就行了。”
“其实大多数人都是为了记录生活,并不是用来赚钱的。”
周穗眨了眨眼,被他说的有些心动:“用什么软件啊?”
确实,她没有发展副业在网络上赚钱的想法,也非常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那块料。
但如果是记录生活的话就比较感兴趣了,毕竟她总感觉每天忙忙碌碌,时间过得飞快,可回忆起来却总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
薛梵笑了笑,拿起手机:“来,我教你。”
于是周穗凑近了一些,两个人几乎是头碰头的在研究那些美食vlog的剪辑。
香甜的点心和徐徐热茶都被晾在一边,在办公桌上,成了他们这场‘甜蜜交流’的注脚。
起码谭誉走到办公室门口,瞧见的就是这相当温情的一幕。
他愣了一瞬,有种肺要气炸了的冲动。
然后勉强深吸一口气,才平静下来,抬手示意性的敲了敲门。
其实薛梵连办公室的门都没关,他们足够光明正大,但耐不住谭誉一想到楼上那位凄凄惨惨戚戚的病人,就觉得他们正常的相处都分外刺眼。
他像是这副温馨光景的破坏者,敲响大门,瞧见周穗意外又惊诧的神色。
“阿誉?”薛梵见到他又惊又喜,起身相迎:“你怎么过来了?是哪儿不舒服?”
“这儿呗。”谭誉拍了拍心口,意味不明:“我这一天过的大起大落的,心脏受不了。”
他说着,对周穗点点头:“周小姐,你好。”
周穗笑了笑,没接话。
她只是季青露的朋友,和谭誉可算不上熟。
尤其一想到他和孟皖白是好朋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你可来错诊室了。”薛梵没问他为什么过的大起大落,起身从小冰箱里拿出瓶矿泉水递过去:“得去心内科。”
谭誉手指摩挲着水瓶,笑:“不逗了,过来看一个住院的朋友,顺道也看看你。”
薛梵不疑有他,随口问:“朋友怎么住院了?严重吗?”
“还不是趁着年轻可劲儿祸害身体,”谭誉摇了摇头:“胃穿孔,做了个小手术,得养一阵子。”
他说的时候是盯着周穗的,清晰的看到在说到‘胃穿孔’这三个字时,女人微微怔了下,随即秀眉紧蹙,手指不自觉的抓紧膝盖上的背包。
谭誉轻轻挑眉,决定点到即止。
他对着薛梵一点头:“我先撤了,改天一起吃饭,周小姐是青露的朋友,不如也跟着一起?”
周穗还在想着胃穿孔三个字,脑子乱糟糟的,都没心思回应他的话。
薛梵见她脸色不知为什么变得沉重,有些诧异,只好帮忙回答:“行,改天一起。”
“走了。”谭誉笑笑,再次道别:“周小姐,再见。”
周穗抬头,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谭誉没有留恋的离开,却走的很慢。
在空荡的走廊里,几乎是龟速前行,他在等,或许某些人会忍不住追出来,问些什么。
可走得越慢,都快到电梯前了,心里也就越沉。
难不成女人都这么狠心?哪怕周穗这种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谭誉不禁在思考这种哲学一样的问题了,直到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轻而柔软的声音:“谭先生……”
他心里重重松了口气,若无其事的转身:“周小姐,有事吗?”
周穗看着他:“你说的朋友,是孟皖白吗?”
她既然追出来了,想问什么自然就不会继续犹豫。
谭誉点了点头:“是。”
周穗瞳孔微缩,感觉心脏有种被攥紧的感觉,导致声音都在飘:“他的胃……”
“真的没什么问题,他这都是老毛病了,生活不规律导致的。”谭誉故意说的很无所谓似的:“有个小穿孔,做完手术了。”
“阿白那家伙就这样,只要不病变怎么着都无所谓,他还想这两天就出院呢。”
‘病变’这个词汇像是戳中了周穗某根敏感的神经,她声音不自觉提高:“怎么能这样?”
都生病了!严重到已经住院了!为什么还不好好调养身体,为什么这么着急要出院?!
周穗脑子里像是有一只没头苍蝇在乱转,同时还‘嗡嗡’叫着让她心烦,让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脸色已经变得苍白。
“周小姐,你不用担心。”谭誉‘好心’的安慰,超绝经意间的说:“医生说他且死不了呢。”
“就算这么折腾,也有好几年可活。”
谭誉走了五分钟了,周穗还站在电梯前。
呆若木鸡似的。
脑中不断回荡着他刚才那几句话,什么‘病变’,且死不了呢,好几年可活……
实际上没有一个字是好的。
孟皖白的身体究竟变成了什么样,才能让他的朋友都用这种恨铁不成钢的讥讽语气去形容?
“穗穗。”薛梵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拉回她神游天外的思绪:“你不是去洗手间吗?怎么站在这里?”
周穗怔怔的回头看他。
“怎么了?”薛梵诧异:“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周穗摇头:“我挺好的。”
就是想去住院楼的十五层看看。
谭誉临走前,‘无意’中透露出来了孟皖白的住院病房。
薛梵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似乎从她空洞的眼神中看到‘魂不守舍’四个大字。
他轻轻抿了下唇角:“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回去休息吧。”
“抱歉……”周穗有些歉疚:“还说要请你吃晚餐呢。”
她送的饼干和他的巧克力价值不太对等,于是本来答应了一起吃晚餐的邀约,想着请他一次……
可她现在别说饭,就连水也一口都喝不下去。
“没关系。”薛梵笑,一如既往的温柔:“下次还有机会。”
“注意安全,回家记得给我发条信息。”
周穗离开门诊楼,却并没有走出医院大门。
她转身进了住院楼,站在人来人往中像是小腿被灌了铅的木偶,被无形的手推着走,等电梯,上楼。
理智上真的抗拒见到孟皖白,但情感上却无法做到不闻不问。
周穗觉得,人的情感真的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
她可以一辈子不见到孟皖白,这没什么难的,离婚的时候她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回到京北后面对他的纠缠,她也是真的感到心烦意乱,甚至不惜用这么温吞的性子撂下狠话,就是为了不见到他。
但这一切的前提,得建立在孟皖白‘身体健康’的基础上。
他们天各一方,都好好活着,见不见的又有什么呢?
可如果他生病……那周穗反而会想要主动见到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后,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和孟皖白只是客观上走不下去的前任,并非仇人。
起码,应该告诉他爱惜身体,别那么拼了。
这是周穗在电梯里这段时间能想到的,最得体的探病说辞。
住院楼一共十六层,最顶层不安置病人,所以十五层就是最顶的svip级别的病房。
周穗迈出电梯就是一个护士站,值班的小护士见到她,轻声说:“探病需要出示身份证登记,去几号病房?”
周穗倒是随身带着身份证的,可现在探病的私密性都这么强了吗?
她茫然的扫了圈十五层这根本不同于寻常楼层的豪华和安静,拿出身份证,说:“1507……孟先生。”
“探望孟先生?”小护士一愣,说了声‘稍等’,然后拨通内线。
两分钟后,肖桓出现在了护士站。
周穗知道他是孟皖白身边的人,见到也不惊讶,微笑着打招呼:“肖特助,好久不见。”
“周小姐,你怎么会来?”肖桓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喜,但克制着:“是来探望孟总的吗?”
周穗点了点头。
“太好了。”肖桓脸上绽放出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容:“孟总见到您一定很开心。”
孟皖白开心了,他们手底下的人日子也能好过点。
周穗勉强笑了下,犹豫片刻,还是问他:“肖特助,他的病很严重吗?”
肖桓也没有藏着掖着,公事公办的把孟皖白的手术过程,还有医生的诊断过程和后续疗养方案都如实告知。
其实周穗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认真听着这些,她又没有对孟皖白负责的义务,只是听到肖桓唉声叹气地说:“可惜孟总不听,执意要明天就出院。”
这样医生后续安排的什么疗养计划都成了空话,而且最基本的吊水消炎都没点满一周,出院后真的很麻烦。
周穗皱眉,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非要出院,是有什么非处理不可的公事吗?”
肖桓作为非常了解晟维全年计划的特助,摇了摇头:“没有。”
至于原因……他看了眼周穗,心想总不能说孟总是为了看起来很‘破碎’的去您面前卖惨吧?
肖桓思索片刻,谨慎地说:“孟总的决定我们做下属的很难揣摩。”
周穗只觉得心里憋得慌,跟着走去病房的脚步更沉了。
眼见着前方的肖桓走到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在听到里面那声熟悉低沉的声音说‘进来’时,她的心脏几乎蹦到了喉咙口。
就,还是紧张。
周穗都有些后悔过来了,尤其和病床上那双清浅冷淡的瞳孔对上时——
孟皖白眼睛里有着鲜明的错愕,但很快收敛起来,问她:“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是拷问?
周穗没跟他计较,走了过去。
她轻声说:“我碰见了谭先生,是他告诉我的。”
但孟皖白就算心里已经打算好了卖惨,却不愿意在毫无准备下让她瞧见自己在病床上‘形容不整’的模样。
此刻只能强压着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非常丑的冲动,冷笑一声:“就他事儿多。”
周穗皱眉,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既然你不想见到我,那我先走了。”
“别——”孟皖白想伸手拦她,可动作太急,一不小心牵扯到了还没愈合的伤口,瞬间的疼痛让就算是他这种强忍着的人也皱了皱眉,额角泌出一丝冷汗来。
周穗又气又心疼,连忙扶住他:“你干什么啊?”
孟皖白没说话,乖巧的被她扶着重新靠在床头的位置,感受着她少之又少的主动靠近时身上淡淡的花香味。
他知道周穗从来就不用香水,但她养花,喜欢吃水果,身上一直都是自然而然的体香,很清甜。
孟皖白盯着她,认真的说:“我没有不想见到你。”
他只是……容貌焦虑。
“我知道了。”周穗微微垂眸,看着他手背上的针因为刚刚的大幅度动作脱落:“叫护士来重新弄吧。”
孟皖白索性把针拔了,说一会儿的。
“你说你在医院碰见谭誉了。”他到底是个敏锐的人,很快就问:“你为什么来医院?”
周穗想了几秒,实话实说:“我来医院看薛梵。”
她又不打算和孟皖白发展什么暧昧关系,当然有什么,就说什么。
可说的时候,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只觉得屋里的温度越来越凉。
“那你还来看我做什么?”孟皖白怒到了极致,声音反而平静:“是来看我笑话的?”
周穗抬眸:“我什么时候看过别人笑话?”
当然更不会,看他的。
孟皖白嘴唇和脸色一样白,唯独那双眼睛淬了火一样,又冷却也又炽热,直直的盯着她,让她喉咙发干嗓子发紧,有种想夺门而逃的冲动。
可是既然来了,话总要说完。
“谭先生像是刻意对我说的你在住院。”周穗不是傻瓜,自然明白这一点,而且谭誉那长吁短叹的做作态度也没想藏。
孟皖白声音都有些哑了,却依旧执拗:“不是我让他去的。”
他是想在她面前卖惨,但还不至于假手于人。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让她瞧见凄惨的一幕,可嘴里就是控制不住和刀子一样,妄图拾起可笑的尊严。
周穗笑了笑,心想她自然是知道,孟皖白一身傲骨,怎么会让朋友去插手他的事呢?
不过她明知道谭誉是故意的也还是来了,是因为有话要说。
“你为什么要出院?”周穗不理解:“在这里好好养病不好吗?”
孟皖白仔细瞧着她,试图从这张漂亮的脸中找出一种关心的情愫。
可关心有,暧昧的情愫却是为零。
他冷冷的笑:“你以什么立场要求我呢?”
周穗轻叹,其实偶尔很想告诉他——你为什么无论是看人还是说话的时候,总是那么有压迫感呢?
大概他已经习惯了,但被他盯着,问着的人真的很不适应。
她大概永远也无法适应,这才是他们之间无法融合的鸿沟。
周穗摇了摇头:“我没有立场,只是建议。”
孟皖白:“我不接受建议。”
……
果然,这才是他的脾气。
周穗也不想再劝了,她看着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的天气,声音淡淡:“那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一次,都不要了。
毕竟她连建议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刚落,即便没有看向孟皖白,也能感觉到手腕被抓的生疼。
他声音紧绷:“你什么意思?”
“你不好好养病的话……”周穗动了动手腕,没睁开,只好有些无奈的看着他的眼睛:“我就不想看到你了。”
孟皖白眉头紧皱:“你是在威胁我?”
“我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你的?”周穗笑了笑:“只是不想看见你。”
“你不好好治病出现在我面前,我的心情会很不好,总会想到你可能病变,可能……活不了多久,我不想总是想到那些。”
孟皖白忍不住有点想笑,心想谭誉到底和她胡说八道什么了?
可是……心里也有点开心。
“周穗,”他声音柔和下来:“你是在关心我吗?”
周穗点头,不忘说:“出于朋友的角度。”
孟皖白故意无视她的强调,反问:“你不是不肯和我当朋友吗?”
“……”周穗脸色变了变,起身要走。
这确实是她前几天说过的话,此刻成了回旋镖。
“别生气,是我嘴贱。”孟皖白拉住她,低声道歉:“你知道的,我这人……很差劲。”
有的时候就想故意惹怒她,何尝不是一种卑劣的找存在感的手段?
“我住院,”他说:“你会来看我么?”
周穗想了想,说:“有时间的话。”
正好,刚开学时最忙的一段时间。
如果自己不来的话也很正常,不能算是说谎。
孟皖白却想要更确切的回答:“哪天?”
她就不再说话了,抿着唇角,很倔。
孟皖白低低叹了口气,突然跳跃话题:“你和那姓薛的是不是已经处上了?”
周穗动了动唇,想说‘没有’,毕竟她也不会说谎。
但如果在感情方面只对着孟皖白说谎,只让他误会,也许会让事情变得更简单一点。
于是周穗选择了沉默。
静寂的氛围中,孟皖白嗤笑一声:“谈了,也无所谓。”
“毕竟结婚了都能离,你说对不对?”
周穗脸色大变,看着他巍峨不动的神色,声音有些颤:“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回去吧。”孟皖白顿了下,然后对她笑了笑:“对了,差点忘了跟你说。”
“情人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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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穗穗:感觉他越来越病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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