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节, 周穗回了趟槐镇。
季青露婚礼过后就和谭誉去度蜜月了,花店关门,她没了兼职的地方, 一个人整天待在蓝罗湾的话……怎么都不舒服。
主要是因为那天在饭局碰到了孟皖白,他近乎失控的行为让她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正巧周祁打电话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她今年回不回家, 周穗想想就答应和他一起回去了。
但她回去主要不是见阮铃和周宗益, 而是为了外公外婆。
这三年多她也曾悄悄回去过两次, 陪他们待过几天, 刻意躲避的情况下是不会见到父母的。
可春节从来没回去过。
想着两位老人家的岁数都是越来越大, 过一年少一年, 自己这样难免有些不孝。
周穗在回槐镇的前一天, 带着周祁一起逛商场。
她想给两位老人买些过年的礼物回去,现在她的工资虽然在京北这个城市一点也算不上高,但也不低, 而且她一个人, 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难得回去一趟,她想多买点东西让外公外婆好好开心开心,让他们知道自己过得挺好的。
就连周祁都说:“姐, 你买的东西太多了。”
还给他买了件羽绒服!姐姐发财啦?
周穗笑,把其中两个礼盒递给他:“这些到时候你拎回家。”
周祁一愣, 犹犹豫豫的问:“姐……你只去外公外婆家啊?”
“嗯, 陪陪他们。”周穗轻声说:“爸妈见了我也不会开心的。”
“不是的!”周祁提高声音, 纠结半晌还是说了:“其实爸妈挺惦记你的,爸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应该是平时应酬喝酒喝太多了,让他去医院检查也不去。”
周穗微怔, 心里开始纠结。
虽然她和父母的关系并不算好,他们对她也没有对周祁那么用心,可毕竟他们是有血缘关系在的。
而且阮铃和周宗益也供她读书,给了大学第一年的生活费,公正来说,也不算特别苛待她。
自从三年前那次‘断绝关系’后,他们之间就互相赌气似的没有任何联系。
不管是逢年过节还是各类事情,都是连一条微信都吝啬于发。
这也许是周穗持续最久的一场坚持。
半晌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他们愿意见我的话,我就回去。”
不然的话,大概率又是不欢而散。
除夕夜当天,周穗还是在外公外婆家过的。
京北的冬天很冷,但她穿着羽绒服坐在阮中榕的院子里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心里是说不上来的安心。
大概还是因为她在这里的时间最久,莫名有种落叶归根的感觉。
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周穗拿出来看一眼,都是互相拜年的微信短信。
很多是学校的老师同事,还有一些就是相熟的朋友了——比如秦缨,季青露,显然都不是群发的短信,而是很真挚的祝福。
她笑了笑,同样认真的回信。
专注在某件事的时候总会忽略周遭的环境,比如周穗编辑完两条信息时,才感觉自己在院子里待得太久,手指都有些冻僵了。
她双手合拢轻轻呵了口气,刚想走回屋里,就看到通讯录那里的小红点。
点进去,是有新的朋友加她。
好像之前就有了,但自己不小心忽略了。
周穗点开,最上面的人昵称叫‘乌龙茶’,头像是一只灰色的小猫,申请加她的理由只有四个字:我是薛梵。
薛梵……好像是那天饭局上给她盛汤的医生。
周穗犹豫片刻,还是通过。
毕竟这位男士是季青露的朋友,特意要来微信加自己,不通过的话太不给面子了。
然后第二个人没有昵称,头像一片空白。
可是周穗点进去看到那串熟悉的微信号,指尖不自觉的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冻的。
她记得这是孟皖白的微信,她三年前删掉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来加自己。
申请理由:新年快乐,通过。
虽然硬邦邦的祝她新年快乐,但依旧是强势的,命令她通过。
周穗不自觉的呵气在寒夜中化成霜气。
她闭了闭眼,无视了这个来自于几小时前的好友申请。
与此同时,新加坡的云端大厦内,孟皖白盯着手机的眼睛有些红。
他之所以没屏蔽那闪个不停的微信,就是想等到那条好友通过的消息。
可是,没有,一直都没有。
孟皖白按了按太阳穴,有点后悔这个时候来到新加坡了。
虽然确实是有不少积压的事物,但也没有紧要到非得赶在春节这个段来处理。
谁都知道,春节对于中国人来说是有特殊意义的。
可孟皖白就是想躲开去孟宅吃饭,躲开父母,躲开那没完没了的应酬。
他越来越不耐烦装,也装不下去,每次强行见他们也是不欢而散。
一个人在新加坡挺好的,工作会麻痹一切。
可是离京北很远很远,就见不到周穗了。
-
初二那天,周穗回了趟家。
拎着东西进门之前是有些紧张的,毕竟实在是太久太久没见父母了。
但真的见到就觉得还好,毕竟他们不是陌生人。
三年过去,阮铃不怎么见老,只是眼角多了几丝皱纹,身板依旧笔直。
倒是周宗益老了不少,人也瘦了,周穗不禁想起周祁之前说的,他喝酒喝的太频繁,又固执的不肯去医院检查……
一家人隔了很多年才聚齐,都心照不宣的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可推杯换盏之间,隔阂还是很明显。
年夜饭结束,周穗帮着阮铃收拾了碗筷,然后收拾东西想离开。
“这么晚了,”阮铃叫住她:“要不就在家里住吧,房间给你收拾了。”
周穗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她
刚才去了自己的房间,确实收拾的挺干净的。
四个人一起看了会儿春晚,周宗益十点刚过就觉得困顿,阮铃扶着他去休息了。
“姐,”周祁这才坐到她身边:“你觉不觉得爸妈变了不少?”
周穗点头,轻声说:“他们变的随和多了。”
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阮铃不再像是从前那么事事拔尖,声音总像是十面埋伏的尖锐喇叭。
周宗益也不那么到处侃侃而谈,在家里把饭桌当酒桌,发表那些高谈阔论。
这样,挺好的。
周穗正想着,微信里弹出来几条消息,是刚刚加上的薛梵——
「抱歉,春节很忙,才看见你通过我了。」
「新年快乐,吃了什么?」
当然是吃了很多……周穗没办法报菜名,干脆把照好的年夜饭图片发给他。
薛梵很快给了回应:「真丰盛!」
「我们家的年夜饭没做糯米丸子,看到你家的饭桌上有,都馋了。」
周穗微微恍惚,心想原来他也爱吃糯米丸子。
原来,孟皖白也喜欢吃这道菜。
短暂的念头一闪而过,她不免有些唾弃自己。
周穗想了想,笨拙的回应:「可以等明天做了吃。」
薛梵:「春节长假一般都是在吃剩菜中度过的!」
周穗不自觉笑了,能看得出来,薛梵是在刻意找话题和自己聊天。
但这个男人不生硬,不咄咄逼人,反倒有种风趣的幽默感。
就,还能让人聊得下去。
不知不觉,零点的钟声响起,窗外到处都是盛开的烟花。
天空都像是被照亮了,美不胜收。
与此同时,薛梵也给她发了一张烟花图过来:「刚照的,好看吧。」
「好看。」周穗回应:「晚安。」
是要结束对话的意思。
初六,周穗从槐镇回到了京北。
她坐客车回的,初六已经有陆陆续续要上班的单位,车上的人流多了不少,她去的比较早,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鼻尖总能闻到隐约的汽油味儿。
大客车总是有这种味道。
周穗脸色发白,把围巾拉高了一些捂住鼻子。
她其实小的时候有晕车的毛病,还很严重,坐味道重的客车就会觉得很难受。
等长大了,晕车的毛病好了不少,也是因为从高中开始就读寄宿学校,然后大学在两个城市中奔波折腾锻炼出来的。
这几年一直待在康镇,坐车的机会比较少,好像这个毛病又回来了。
周穗觉得有点恶心想吐,一路都在用听歌转移注意力。
也许是该买一辆二手车做代步了,她这几年也考了驾照。
可在京北,一直都是车牌比车还难弄到。
市一中的开学时间要比在康镇的时候早一些,过不了元宵,初十就得回学校上班了。
周穗回到蓝罗湾休息了两天,收到秦缨的微信后,就立刻去她家找她。
秦缨昨天从泰国回来的,睡了十几个小时,前来开门都迷迷糊糊的。
“睡够了吗?”周穗笑:“不然再去睡会儿?我给你做饭。”
“不睡了不睡了。”秦缨见到她就精神抖擞,连忙拿着手机问:“我看到露露那天发的朋友圈了,你穿着伴娘装好漂亮啊!快跟我说说!”
周穗:“……说什么啊?”
“当然是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你有没有认识什么人啊?”
明摆着的,秦缨也能猜出来一些季青露想趁着这些公开场合给女孩儿介绍‘朋友’的意图。
周穗犹豫半晌,不知道该不该和秦缨说关于孟皖白的事。
可是回京北以后他们已经见了三次了,还一定程度上有了肢体接触,未来还有再见面的可能性……
她心里乱得很,还是想和朋友说说。
于是周穗把她和孟皖白在学校重逢的第一次见面,到前段时间在婚礼上的接触都简略的告诉秦缨了。
后者听的目瞪口呆。
“不是,也就是说你和孟老板这几个月见了三次?”她难以置信的说:“他还故意装成家长去开家长会?就为了和你接触?”
“……”这样想未免有些自恋了吧。
“他不是装成家长。”周穗忍不住解释:“他真的是那个学生的表舅。”
“什么表舅啊。”秦缨都笑了:“孟老板是那种会为了八杆子打不着的表外甥去参加家长会的人?你把他想的好关心晚辈啊。”
周穗无法反驳。
因为孟皖白是故意的这件事她也看出来了,并且当面点破了。
可是一深想他‘故意’的动机,就觉得脑袋疼。
而周穗不敢说的话,秦缨直接帮她说了。
“我看孟老板就是对你余情未了。”她斩钉截铁:“你做好他还会找上门的准备吧。”
“……别说的这么可怕好不好。”周穗望着天花板。
“可怕吗?”秦缨忍俊不禁:“你这么讨厌孟老板啊?”
“不是讨厌,我不会讨厌他的。”周穗认真的说:“但真的很怕他找上来,他说什么我都有种无法招架的感觉。”
可是,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他们之间不会因为她离开了三年,性格稍微变了一些,所存在的问题就能彻底改变的。
周穗不想再犯错了,所以她很怕。
怕和孟皖白的接触,怕他说出什么越界的言论,也怕自己让他伤心。
“真服了你这种事事都为别人着想的性格……”秦缨嘟囔着:“不过孟老板去新加坡了,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打扰你。”
周穗愣:“新加坡?”
“是啊,带着某人一起去的。”她愤愤的嘟囔着:“你说我这和丧偶式谈恋爱有什么区别?!肖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跟着孟老板!”
周穗想了想,说:“也没有啊。”
“啊?”
“露露婚礼那天,肖特助就没跟着去。”
“……周小穗!”秦缨气笑了:“可恶啊你!”
“不逗你了。”周穗开了个玩笑,揉了揉她的头:“据我所知,肖特助工资应该很高的,他忙着赚钱嘛。”
作为男人太普通了可不行,会配不上秦缨的。
“我知道,孟老板都送他一套江景的大平层了。”秦缨翻了个白眼:“就让他跟钱还有老板一起去过日子吧。”
周穗:“别说气话了。”
“没说气话,真的,世界上谁离了谁都能好好过,时间久了都能找下一个。”秦缨说着翻身看着她,目光炯炯:“穗穗,你既然早就决定和孟老板不会有任何发展了,干嘛不尝试一个新的对象呢?”
周穗微怔,看着她突然变得认真的眼睛。
“和彭恪分手的时候,我也觉得再也遇不到那么喜欢的人了,悲春伤秋的。”秦缨声音有些低,自嘲的抬了抬唇角:“可现在他出现在我面前,我只觉得烦。”
“而且真的和肖桓交往后,感觉比当年和彭恪在一起的时候还开心。”
周穗眨了眨眼,声音有些飘忽:“真的么……”
真的能通过新的一段恋情,而彻底忘记前一个人吗?
“我哪会骗你啊。”秦缨说:“你说的那个薛医生,对你不是明摆着有好感吗?你和他聊了几天也不排斥,那就先聊着呗。”
“如果没做好准备,可以不用急着确定关系什么的,就先找找感觉。”
比起虽然有过一段婚姻,但基本等同于还没恋爱过的周穗而言,秦缨的确可以算是‘情感大师’了。
周穗认真思考着她的话,心想自己对薛梵有好感吗?
或许是有点的吧,从除夕到现在过了一周,他每天都会给自己发微信,晨昏定省的打招呼。
虽然频繁,但却是那种很有分寸和礼貌的交流,并不会让她感到不适,甚至能顺着他的话聊下去。
薛梵是外科医生,比她大了两岁,去年开始才有了上手术台的资格,正是最忙的阶段。
可即便如此 ,他还是能忙里偷闲的抽空和自己聊天。
他应该是……对自己挺有好感的,所以她心里才更纠结。
周穗不想耽误这样的一个青年才俊,面对着薛梵的嘘寒问暖,她其实是心虚的。
因为不知道季青露有没有和他说过,自己离过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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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这两天特别忙,明天尝试加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