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今天这个夜宵局是谭誉的主场, 来的基本都是他的朋友。

孟皖白作为他从初中时候的好朋友,十几年的情谊,婚礼的时候他不方便出面抢风头, 但这种私人局如果还不出现那就有点离谱了。

所以他自然是来了,亲自过来祝福他为数不多的真朋友,却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周穗。

推门进来的一瞬间, 孟皖白就注意到了她。

虽然周穗一贯低调, 很偏的一个位置——但奈何新婚夫妇都在她旁边。

可即便不是如此……她身上也仿佛有磁铁, 自动吸引着他的视线。

孟皖白注意到周穗身上穿的衣服。

应该是伴娘礼服, 很清甜的淡紫色, 非常衬她的气质和白皙的肤色。

女人长发盘起, 脖颈间带着一串珍珠的项链, 肩膀连着锁骨手臂都很瘦削,但肩头圆润,在光线的折射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感。

孟皖白没有坐在谭誉旁边, 因为只隔着两个人的位置, 不方便看着周穗。

他就在女人的正对面坐了下来。

隔着直径距离很长的圆桌……他把兜里带着的眼镜拿了出来。

周穗能感觉到有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刺得她有种如坐针毡如芒在背的感觉,连头都不太敢抬。

“穗穗, 对不起啊。”本来还打算给她介绍朋友认识的季青露见到孟皖白出现也是愣了一下,心里也知道这事儿是泡汤了, 小声道歉:“我真的不知道孟总会来……”

怎么这么给谭誉面子啊!讨厌!

周穗勉强笑了笑:“没事。”

还好这里都是谭誉的朋友, 虽然大部分也有认识孟皖白, 甚至有能跟他搭上话的。

但是,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自己曾是孟皖白的妻子,这就够了。

菜终于陆陆续续的端上来, 周穗也算是有个别的转移注意力的方式,不用再假装玩手机了。

可不知道是因为饿过劲儿了还是紧张的,面对一桌子恨不得把萝卜雕出花来的精致好菜,她的胃口一点也不好。

季青露很关心她的状态,见她没怎么吃,立刻小声问:“是不是不喜欢这些菜啊?要不要叫人给你盛一碗粥?”

“不用这么麻烦。”周穗摇头,为了彰显自己很有胃口似的,夹起盘子里的酸梅小排就啃。

“胃口不好的时候最好别吃肉,”旁侧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小小的瓷碗盛着奶白色的汤:“喏,先喝点汤吧。”

周穗顺着这只骨节修长的手看过去,是一个面孔陌生,但很英俊的男人。

他穿着米白色的西装,模样很斯文,正对她笑着。

周穗有些意外这来自陌生人的关心,眨了眨眼:“谢谢。”

“不客气,我叫薛梵。”他笑了笑:“青露之前跟我说过,想介绍一个可爱的女生给我,应该就是你吧?”

周穗:“……”

这人可真会说话,但这让她怎么回答呢?

周穗正纠结着,远处就传来一声玻璃落地的清脆响声。

她下意识看了过去,发现是孟皖白那边传来的声音,好像是有人给他敬酒,然后酒杯不知道为什么摔了……

视线不小心对上,周穗被他瞳孔里的情绪弄的心颤了一下。

孟皖白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可他为什么生气?他一贯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周穗呆呆地看着,那个给孟皖白敬酒的男人说着是自己不小心,然后又拿了一个玻璃杯过来。

“孟总,我们两家的公司之前合作过,能在这里见到真是有缘分。”男人熟练的说着片汤话:“我敬你一杯。”

周穗觉得,他应该会拒绝。

因为孟皖白酒量不好,而且他从来不轻易喝别人敬他的酒。

就连孟良政在过年过节期间亲自给他倒的,他也会很直白的不给面子。

孟皖白曾经揽着她,告诉过她原因——

“想敬我酒的人多了去了,都喝哪里喝的过来。”

因为他的能力地位摆在这里,所以他有拒绝任何人的资格。

可是,孟皖白今天没拒绝。

他接过男人手中的酒杯,半句场面话没说,面无表情地把酒喝干净。

遥遥盯着她,喝的。

周穗脸色不自觉变得苍白。

“咦?你的脸色怎么变白了?”薛梵的声音传来,带着疑惑:“是身体不舒服吗?”

“还是觉得冷啊?但室内温度还好啊。”

周穗怔怔的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关心自己。

“抱歉,我是医生。”薛梵笑了笑:“你当我是职业病犯了吧。”

哦……原来是医生。

周穗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回应,余光瞄见孟皖白已经喝下第二杯酒。

这人是疯了吗?

她心里想着,而谭誉嘴上已经说了出来:“你发癫啊?喝这么多酒干什么?”

孟皖白看着他,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开心。”

两个字,说的谭誉脊梁骨有些发寒。

毕竟刚刚……他也看到薛梵和周穗在那儿言笑晏晏的交流了。

谭誉压低声音:“你听我解释。”

孟皖白打断他:“喝酒吧。”

然后,毫不犹豫的喝了第三杯。

周穗在对面看着,都觉得胃里莫名有些难受——仿佛和他共感了一样。

可能也只是因为饿了一天,又在紧张的情况下吃东西……

总之她胃里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捂着唇跑了出去。

隐约听到季青露在身后叫她,但周穗管不了那么多了。

拉肚和想吐看起来都是小毛病,可都是忍不住的小毛病。

她在侍者的指点下七拐八拐的绕进洗手间,弯着腰在洗手池前干呕。

周穗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只喝了几口薛梵递给她的汤。

现在吐出来的也都是这些。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脸,漱口,精心盘好的头发早就有些乱了,颊边的发丝被水沾湿,黏在苍白的脸上。

周穗觉得自己可能是受凉了,所以胃才难受,吃不下去东西,勉强吃了也都吐了。

现在更是一抽一抽的疼。

在包厢的时候人多,温度比较高,她把披肩脱掉了,跑出来后也忘了拿,现在真觉得有些冷,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但周穗还是不想那么快回去。

她不想见到孟皖白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糟蹋自己的身体。

已经在心里说好了一千遍,再见到他要当做陌生人对待,但情绪还是有些控制不住。

深呼吸平静了好一会儿,周穗才伸手搓了搓手臂,离开洗手间。

只是刚踏出去门槛,手臂就被暗处伸出来的一只手抓住了——

她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发现是孟皖白靠在墙边,抓住了她。

“你……”那双周穗曾经无比熟悉的手比从前更瘦,关节修长,抓在她白皙的皮肉里。

她没有第一时间挣脱,而是不解:“你干什么?”

倒是没有惊慌,毕竟再怎么说他们也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她还不至于避他如蛇蝎。

可孟皖白的言辞却不放过她:“你喜欢那样的?”

“……什么?”周穗没听懂。

“那种温柔型的。”孟皖白盯着她不放,声音冷淡:“聊的很开心,回答我,喜欢那种类型的吗?”

周穗脸色渐渐更白。

“你,”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想发火的冲动:“我和薛先生是第一次见面。”

所以她谈不上什么开心,更妄论什么喜欢。

“薛先生?”孟皖白轻轻笑了:“叫的真亲密。”

他控制不住暴露出尖锐,从不饶人的一面,根本装不了。

周穗本来还在猜他是不是喝醉了。

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的抓住她,说这些越界的话。

可现在看来他一点都没醉,还是那么善于挑刺,然后阴阳怪气的讥讽别人。

周穗忍无可忍,垂在身侧的手捏紧,笨拙地反驳:“不关你的事。”

孟皖白瞳孔微缩,声音冷到极致:“你说什么?”

她的事和他无关,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比任何言辞都有攻击力。

“不关你的事,三年之前就不关你的事了。”周穗忍着害怕,破罐子破摔似的,一股脑说出来:“孟皖白,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

她一边说一边颤抖着想把手臂从他手里抽出来,然而越动,他就握得越紧。

周穗终于忍不住叫出声:“疼……”

她眼底有一抹若隐若现的水光,在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里尤为亮。

所以哪怕光线昏暗,也能被看得见。

如梦初醒似的,孟皖白怔怔的放开了手。

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周穗没有片刻犹豫的,趁机快速跑走,消失在转弯处。

十几秒钟的光景,幽深的长廊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孟皖白垂眸,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感觉胃里火烧火燎的疼。

——但他清楚,和刚才那三杯酒无关。

不关他的事。

三年前,就不关他的事。

脑中不断闪着周穗刚刚明明害怕却要强撑着看着他撂狠话的模样,孟皖白想,自己大概是真的很招她讨厌。

否则那绵羊一样的姑娘,是不可能说这样的重话的。

也可能是他被周穗惯坏了,第一次听到她这样对自己色厉内荏,孟皖白真觉得受不了。

一想到她和那个什么薛先生有说有笑,他几乎手抖的控制不住,想狠狠砸向墙面。

孟皖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到窗边冷静。

他点了根烟,雾气被京北一月份的寒风吹散,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西装,都感觉不到冷。

“行啊,你今晚还烟酒都来了。”谭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帮他把烟掐了。

孟皖白没说话。

冷场了一会儿,谭誉再次开口:“你…周小姐刚刚拎着包就走了,你是不是怎么着人家了?”

“怎么走的?”孟皖白声音有些哑,目光却倏然变得锐利:“那个姓薛的去送的?”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谭誉连忙否认:“是我让老冯开车送的,保证把人安全送回去。”

老冯是谭家专门的司机,很靠谱。

孟皖白身上的暴戾之气这才收敛了些许。

谭誉琢磨着今天这事儿得解释清楚,思索着开口:“皖白,薛梵是青露的朋友,她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只是想……”

“阿誉,下不为例。”孟皖白开口打断他,声音很淡:“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他鲜少这般‘真情流露’,却让谭誉莫名有种头顶发寒的感觉。

孟皖白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所以,我不希望我们之间产生什么隔阂。”

“别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懂么?”

就在这窗户大开,本来就已经足够冷的走廊里,谭誉出了一后背的冷汗,哑声说:“明白。”

孟皖白和自己是认识十几年的朋友,所以谭誉比旁人更加了解——他的底线不能触碰。

男人这几年的性格越来越古怪,专制,阴晴不定,就像是只受了伤的老虎。

而季青露打算给周穗介绍男朋友的举动就是在拔老虎的须子,无疑已经触及到孟皖白的底线。

可谭誉不可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哪怕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季青露于他而言也像是周穗对于孟皖白,她做什么,他都得帮她担着。

幸好他们之间有情分在。

孟皖白给了一次机会,说‘下不为例’。

谭誉放了心,忍不住多问了句:“你刚刚和周小姐发生冲突了?”

孟皖白不说话。

“你们当时在那种光景下离婚,还这么多年没见……”他叹息着:“你想把人追回来,不是那么容易的。”

孟皖白声音有些沉:“我知道。”

不过,那又怎样?

无论如何,他都会把人追回来。

“皖白,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谭誉顿了下,还是直接说:“你追女生,不能总吓唬人家。”

“……我没有。”他从来没有吓唬过周穗。

“可能你主观上没有,但总冷个脸,表现出来的效果就是那样了。”谭誉耸了耸肩:“而且周小姐看起来胆子挺小的,你想总把她吓到吗?”

孟皖白喉结滚动了下,显然是有些被他说动了。

但眼睛里还有丝明显的困惑。

“你啊,喜欢人家,想要追人家,都得说出来。”谭誉笑,很够哥们儿的没有卖关子:“直接告诉她,不要让她猜。”

“你们本来就有感情基础,想把前妻追回来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直接行动呗。”

有什么就要说出来……直接告诉她……不要让她猜……

你们本来就有感情基础……

这些话缠在孟皖白脑子里,仿佛让他入了魔,浅色的眼睛里都亮起了不一样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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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孟狗——总有一些独特的自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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