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枝枝推开窗, 冷风扑面,
脑子清醒了大半,脑子里面响起来的却是安安的话, 她立马说了一声, “我和爸爸马上出来。”
周涉川收起衣柜里的杂物, 走过来把窗户关小, 把卧房门给打开了。
安安正站在院子里, 拍着两只小手, 冻得鼻尖通红, 瞧着是爸爸, 她还有些失望,往后看了过去, “妈妈, 快出来, 许叔叔在门口等着呢。”
孟枝枝顾不上腰酸, 套上厚棉袄,趿拉着棉鞋出了门, 一边走一边问, “具体是什么情况?”
安安揉揉冻得发红的小脸蛋, “我和平平出去玩呢,干妈让我把你喊起来, 说是隔壁的邻居也要卖房,一大早来问干妈还要不要房子。”
她就是个传话的。
孟枝枝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过了片刻后, 她去了门口。一大早呢,清冷冷的,连带着空气中都带着寒冷的薄雾。
赵明珠和周野立在门口, 还有一个男人,瞧着二十七八穿着灰色的呢子大衣,正缩着脖子往里张望。
是许向阳。
这人是周闯的兄弟,以前周闯在首都百货大楼跑业务,全靠许向阳在里头接应。
孟枝枝其实见过许向阳,但是她和许向阳的接触不多,因为平日首都这边的生意都是赵明珠和许向阳对接的。
她正纳闷的时候,赵明珠就在旁边介绍,“向阳说,他们家的老房子打算卖了,问我们还要不要?”
许家是大院儿子弟,这件事孟枝枝早都知道,但是她有些疑惑,“向阳,我记得你家不至于卖房子吧?”
许向阳苦笑,“嫂子,我这是没办法了,今年打算结婚了。”
“我爱人不想住这种潮湿的老房子,想去买一套锦湖园的楼房。”
锦湖园是首都这边开发的第一个商品楼房,而且还允许对外出售,这下好了,整个首都的有钱人怕是都抢疯了。
孟枝枝一听就明白了,“所以你要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你家的父母长辈能同意?”许家房子她见过一次,那成色不比楚家差。
许向阳有些尴尬,“我爷爷奶奶年纪也大了,想住住采光好的楼房。”
剩下的话,他不用说,孟枝枝就知道了。
孟枝枝没说话,她和赵明珠交换了一个眼色,赵明珠点点头,孟枝枝这才说道,“那我们去看看吧,向阳,我先把丑话说到前头,这房子不一定会买,如果真到买了以后,那就双方买定离手。”
许向阳点头,“那是自然。”
他在前面带路,许家就离这里没多远,走路过去还不到三分钟,孟枝枝这才惊觉,原来条件好的人家,对方都是扎堆住的。
不管是曾经的赵家,还是现在的许家都是一样的。
不到片刻,他们便走到了许家门口,比起楚家,许家一直有人住,所以房子保养得很好。
孟枝枝看完还是不明白,“你家这房子不小吧?”
许向阳嗯了一声,“前后院子九百来平,比楚家的房子大,而且这房子保养得好,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人住。”
那孟枝枝是真不理解,“你把这房子卖了,去买锦湖园能买多大的房子?”
许向阳搓搓手,“我想买两套呢,一套一百五十平那样,买两套一套我结婚用,一套给爷爷奶奶住,他们年纪大了。”
他指着身后的老院子,“这地方太大了,冬天烧煤球都暖和不起来,公厕也远,上个厕所还得跑胡同口,老人年轻人都嫌受罪。”
显然他们家都是看上了楼房,采光明亮,室内还有厕所,在冬天的时候不管是老人还是年轻人,都少受上厕所的罪。
这下,孟枝枝全部明白了。
她没说话,赵明珠和许向阳更熟悉一些,便拉紧了身上的大衣问,“向阳,你这院子可是祖传的,真舍得?”
许向阳苦笑,“舍不得也得卖,楼房那边催着交全款,我身上只有一套房的钱,还差一大截呢!”
他买楼房结婚搬走了,总不能把爷爷奶奶还有父母都丢在这里,到时候怕是被戳脊梁骨。既然这样,还不如一起搬走。
这才动了卖房子的念头。
有了这话,孟枝枝这才推开隔壁虚掩的木门,抬脚走了进去。
这院子比楚家那套还要气派,是标准的三进大院。
影壁墙上的砖雕还算完整,抄手游廊绕着院子转了一圈。
说实话,看完这院子孟枝枝心说,这房子真不错,怕是只有古代达官贵族才住得起这样的房子。
见她俩看得专注。
许向阳跟在后面介绍,“这院子足足有九百八十平,快一千平了。后头还有个小花园,就是荒了些。”
孟枝枝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这地段,这面积,搁在三十年后,那是按亿算的。
恰逢许家爷爷奶奶出来,许向阳给她介绍后,这才说道,“我爷爷奶奶也是年纪大了,离厕所太远他们实在是不习惯,这才决定卖房子。”
许爷爷和许奶奶也点头,“这房子我们原本是真舍不得。”
“老祖宗传下来的。”
要不是万不得已,他们是舍不得卖的。
孟枝枝心里有数,她站定脚步,看着许向阳,“开个价吧。”
许向阳伸出一个巴掌又加了半截,“五万五,现钱。”
这价格在八七年的北京,绝对是天价,能买下好几套商品房。
赵明珠吸了口凉气,忍不住皱眉骂她,“许向阳,你这是把我们当猪宰呢?”
这都快比楚家的房子贵一倍了。
要知道她前几天买的房子,也才三万五呢。
许向阳搓着手,有些尴尬,“嫂子,我知道贵。但这院子大,地段正,我也是急着用钱才开这个口。”
孟枝枝往屋内走了走,许家的房子家具用也好,她又抬头瞧了瞧,窗户有些年头了,瞧着很是古朴。
她想了想,还价,“要是五万,我就要了。”
这房子要比明珠那套贵一万五,但是孟枝枝瞧了这房子值得。
许向阳愣了一下,他似乎在犹豫,因为孟枝枝一口气就还了五千块没了。
还是许奶奶反应得快,“五万就五万,我们卖!”
老太太都拍板了,许向阳这才说,“听我奶的。”
孟枝枝也是个果断的,当即便说,“周涉川,去拿纸笔,我们双方写个协议。”
周涉川点头,回屋取了红格纸和钢笔,不过才五分钟就走了过来,把东西递给了孟枝枝。
孟枝枝站在石桌旁,边写边说,“向阳,咱们是熟人,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这房子买了就是我的,以后要是不管是赔了还是赚了,你不能回来闹,同样的若是我买了以后,这房子跌了,砸手里了,我也不和你闹。”
许向阳拍着胸脯保证,“嫂子你放心,我许向阳不是那种人,买定离手,绝不反悔。”
有了这话后,孟枝枝这才放心了去,她当场拟定了两份协议,一份是房屋买卖协议,一份是承诺书。
承诺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房产永久转让,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索回。
双方签了名,按了鲜红的手印。
孟枝枝回屋拎出一个黑色的提包,里面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五万块现金,全是扎捆的大团结。
许向阳接过包,他的脸色有些复杂,其实在这一刻,他才承认他和周闯之间的差距早都拉开了。
当年周闯选择南下,他选择留在首都,后面帮长红制造厂搞定首都百货大楼,但他到底是中间人,能赚钱但有限。
他这些年靠给长红制造厂当中间人,赚了四万多,按理说这一笔钱是不少了,但若是想一口气买两套商品楼,这还有些不够看。
再看孟枝枝和赵明珠,不管谁拿钱买房,都是眼睛都不带眨的那种。
许向阳轻轻叹口气,他垂下眼睫,压住百般情绪,过了好一会才说,“嫂子,房本在屋里,咱们这就去房管局过户。”
孟枝枝嗯了一声,许家是有些实力的,连带着房管局都有他们自己人,所以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等孟枝枝拿到写着自己名字的新房本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许向阳拿着钱,心情复杂地离开了,“嫂子,那房子就归你们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没卖房之前他异常羡慕高高的商品楼,但是如今把房子卖了,反而还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孟枝枝似乎知道他所想一样,“我也先提前恭喜你,住上自己喜欢的房子。”
这话一落,许向阳脸上这才多了几分笑容,转头就请来搬家的人,把家里该搬的东西一起搬走了。
和这些家具一起走的还有许向阳的父母和爷爷奶奶,他们都对着住商品房带着几分憧憬。
等着许家人走了以后,孟枝枝喊了赵明珠,周涉川,还有周野在里面帮忙。
里面家具是没了,但是卫生还要打扫。
大人忙的时候,俩孩子满院子跑,从看房到买房其实也不过才一上午的时间而已,对于俩孩子来说,其实还有些接受不了。
“妈妈,这房子真是我们的啊?”安安扎着两条小辫子,一脸好奇的问。
仿佛还要在和孟枝枝确认一遍一样。
孟枝枝点头,“是我们家的了,前面院子归我们,后面院子给干妈家,你俩快去选自己的房间,选好了就过来帮忙打扫卫生。”
得了这话,俩孩子高兴的跳起来,可不就乐疯了吗?
家属院的房子就才两室一厅呢,俩孩子后面虽然打了个隔断间出来,但是那里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好吗?
那种感觉不一样的。
瞧着他们都在忙,孟枝枝倒是想起来了一件正事,趁着许家的电话线还没被拔,她走到客厅的拨盘电话旁边,拿起电话拨通了羊城长红厂的长途。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找哪位?”是周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
“周闯,是我。”
“大嫂?”周闯的声音瞬间拔高,“你那边出啥事了?”
孟枝枝很认真道,“没事,就是告诉你一声,我把许向阳家那套三进院子买下来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才传来周闯粗重的呼吸声。
“大嫂,你真买了?”
孟枝枝嗯了一声,“刚办完过户。”
周闯沉默了好久,他下意识地喃喃道,“我在许家门口蹲过许多次。”
“那会儿我看着那大门,心想这辈子要是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就好了。”
“后来我给许向阳当狗使唤,给他当小弟,给他当打手,问他喊大哥。”这里面的心酸再次提起来,周闯心里还会有些难受,“没想到,现在这房子被你买了。”
那种感觉该怎么说呢?
那是他年少时期仰望过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他大嫂的,是他大嫂的,不就是他的吗?
孟枝枝就知道他会这
个反应,她轻声邀请,“周闯,要不今年回来过年吧。”
“你大哥二哥也在,咱们全家在新房子里吃个团圆饭。”
周闯还有些犹豫,“你等我先把工作安排下,如果能忙完,我就买一张机票回去。”
孟枝枝嗯了一声,“不强求你回来过年,你看着安排就行。”
挂了电话,孟枝枝走出客厅。
院子里,周涉川正领着平平在扫雪。安安蹲在石榴树下,拿着小铲子挖冻土。
周野和赵明珠在西厢房门口拌嘴,在为家里放什么样的床吵架。
孟枝枝看着这一幕,内心突然有一种圆满的感觉,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安静地瞧着。
周涉川停下手里的活,看向孟枝枝,“周闯怎么说?”
孟枝枝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扫帚,“他坐飞机回来。”
周涉川挑眉,有些惊讶,“这小子,现在阔气了。”
都坐得起飞机了。
孟枝枝白了他一眼,“你家没阔气?你家没阔气能买得起这么大的院子?”
比起坐飞机,这显然是更小的事情。
周涉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眸看着她,“枝枝。”
“嗯?”
周涉川是想说谢谢的,但是一家人又说不出口,他索性来了一个狂野的动作,直接把孟枝枝竖着打横抱起来,像是抱孩子一样,把她抱进了屋内。
孟枝枝下意识地去看孩子,只见到安安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还不忘把平平的眼睛捂着,“别看了,在看会长针眼的。”
平平从指头缝看过去,“我就看看妈妈会不会打爸爸。”
显然这俩孩子已经习惯了父母的恩爱了。
孟枝枝张了张嘴,一口咬在周涉川的肩膀上,“还不放我下来?让孩子看笑话?”
周涉川扛着她进屋,“孩子看的不是笑话,是爸爸妈妈感情好。”
这人简直就是在强词夺理。
气的孟枝枝没咬他胳膊,而是咬在周涉川的脸颊上,周涉川吃痛,他倒吸一口气,目光瞬间晦涩起来。
得了,孟枝枝这一口还咬出了贪念来了。
她瞬间不敢动弹,周涉川把她放在屋内,“外面冷,你来例假了就在屋内待着,我们在外面打扫就行。”
孟枝枝顿了下,心思也跟着柔软了下来。
本来说的腊月二十八出去买年货的,结果成了打扫新屋子,这不行啊,家里还什么都没有呢。
孟枝枝索性就请人来帮忙了,她则是和赵明珠出去买年货,足足买了两大袋子,把槐花胡同146号的厨房都堆满了去。
她俩这才作罢。
到了腊月二十九的下午三点多,孟枝枝在厨房炸油条的时候,周闯和孟玉树一起回来了,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司徒怀。
孟枝枝接到消息的时候,下意识地把要炸的东西全部炸完了,才熄了火,把最后一锅炸好的圆子捞出来,控干油,顾不上解围裙就往大门口走。
胡同口,三个人正从出租车上往下搬行李。
周闯穿着一身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理得短促利落,整个人比在羊城时又稳重了不少。
孟玉树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个大纸箱子,司徒怀则拎着个公文包,正推着眼镜打量这条胡同,显然带着几分新奇。
孟枝枝快步迎上去,拍了拍周闯的肩膀,“真坐飞机回来的?”
昨天说的忙完,今天就能回来,这百分百是坐飞机了,不然坐火车哪能这么快?
周闯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嫂发话了,我哪敢耽误,这不,紧赶慢赶回来了。”
孟枝枝打了下他肩膀,“皮!”
她这才转头和孟玉树以及司徒怀打招呼,紧接着朝着赵明珠说,“明珠,你先领着玉树和司徒老师回146号,把东西放下,喝口热茶压压惊。”
赵明珠点头,拉着孟玉树就走,“走,带你们瞧瞧咱们的新房子”
孟枝枝没跟着动,她转头看向周闯,“跟我去个地方。”
周闯似乎有些了然,他把东西都搬完后,交给了自家大哥二哥,他跟着孟枝枝一块去了许家。
这一条路周闯记得,他年少时期如同野狗一样,无数次徘徊在这个街道,就期盼着里面的人能够施舍他点吃食。
一路上周闯都没说话,好在两家离的也不远,两人走了没几分钟,停在了一座朱红大门前。
这宅子比146号还要阔气几分,门墩石刻得精细,透着一股大户人家才有的底蕴。
周闯站在门口,整个人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门匾。
这是许家以前的房子。
当年他还没去羊城的时候,路过这条胡同,只能隔着门缝往里瞅一眼。
孟枝枝掏出钥匙,直接捅进锁眼里,嘎吱一声,门开了。
“进来
吧。”
周闯迈步进去,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清脆扎实。
院子里已经打扫过了,虽然还没添置什么家具,但那股子气派遮不住。
周闯喃喃道,“这里面和当年还是一样的。”
孟枝枝嗯了一声,“我没改变它以前的格局。”说话间,便领着他穿过垂花门,指着东厢房的一间屋子,“这间房,我给你留的。”
周闯停住脚,转过头看她,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大嫂,你这是?”
孟枝枝神色平淡,“周闯,这是我们的家,也是你的家。”
周闯走到那间房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漆。
冰凉的触感传到手心,他却觉得心里烫得厉害。
周闯眼眶有点发热,他赶紧低头,用力吸了吸鼻子。
“大嫂,我以前做梦都没敢想过这事。”
孟枝枝笑了一下,“梦没想到的,日子想到了,去看看屋里,缺什么回头自己添。”
周闯进屋转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在他眼里却好看极了。
他在屋里站了良久,再出来时,眼里的那点感性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干劲。
“大嫂,这院子还得再扫一遍,墙角那点枯草得除了。”
孟枝枝要的就是这话,房子还没收拾完呢,这回来了一个现成的壮劳力不用白不用。
她也不客气,“行,你先在这儿忙活,我回去准备年货,晚上都去146号吃饭。”
周闯二话不说,脱了大衣往架子上一搭,挽起袖子就开始找扫帚。
一边扫,他一边看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么好的房子,许向阳为什么要卖?
对于周闯来说,许家的房子就如同他年少时期的白月光一样,离得太远,摸不着,也够不到。
可是如今,曾经的白月光房子里面却有一间属于他。
这让周闯怎么说呢?
到现在为止,他还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
兵分两路忙,孟枝枝,赵明珠,周涉川,周野四个人总算是把年货给准备齐了。
年三十早上,天还没亮,孟枝枝就催着周涉川回一趟她娘家,接她父母过来,再回周家看看周母和周红英的情况。
他们先回的石头胡同,孟家,陈红梅早就穿上了那身压箱底的枣红色新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孟得水蹲在门口抽旱烟,一边抽,一边说,“有些想我闺女了。”
陈红梅说,“你就想着吧,枝枝忙着呢。”
孟得水叹口气,“年年过年都是我们两个,过久了有些腻了。”
陈红梅听到这话,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想和我过年,我就去找枝枝了。”
说曹操曹操到。
孟枝枝刚好从外面回来,她听了一半,便从门前钻了过来,笑容满面,“妈,爸,上车,咱们去新房子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