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这话一落,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邱团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了下,问, “你说什么?”

林慧芳那一张娇艳的面庞上, 此刻却是平静地重复, “我说, 老邱我们离婚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 是看着对方的眼睛的, 以至于她能够从邱团长的脸上, 捕捉到他的任何情绪。

震惊, 无措,迷茫, 以及最后的冷静。

“你想好了?”

邱团长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林慧芳, 你可想好了, 真要和我离婚?”

他和林慧芳之间从年轻开始,便一直是各取所需, 林慧芳是资本家小姐成分不好, 容易被人欺负。

后面借力嫁给他了, 他刚好也需要一个年轻漂亮的媳妇。

但是如果说他们之间没有感情,那也是假话。

人非草木, 孰能无情。

他们结婚到现在也有八年了,这八年时间就是养一只小狗也有了感情。

面对邱团长的询问,林慧芳点头, 她嗯了一声,“想好了。”

“老邱,你我之间有感情, 但是比不上你对你大儿子的看重,也比不上我对想要孩子的迫切。”

“既然调和不了,那就只能放手离开。”

这样对她,对老邱都是有好处的。

邱团长仔细地看着她,发现她脸上有的只是决绝,没有任何犹豫。

这让他轻轻地叹口气,“只是因为孩子?”

他没有正面去回答林慧芳的问题,而是反问她。

林慧芳平静地看着他,“你觉得孩子这件事是小事吗?”

“如果是小事,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孩子?”

这话问的邱团长哑口无言,“真要离婚?”

林慧芳嗯了一声,她收了衣服拿了枕头,转头睡到客厅,“明天一早你去和领导打离婚报告,我们去民政所离婚。”

这是通知。

不是商量。

这一次的林慧芳,比以往的林慧芳都要决绝几分。

邱团长顿了下,他整个人都藏在了阴暗里面,他看着林慧芳收拾东西,看着林慧芳离开,看着林慧芳分床,最后把凉席铺在了沙发上。

就这样和他开始分居。

邱团长心里极为不是滋味,他没说话,只是去了门口抽烟,他抽得很凶,一根接一根,不一会儿的功夫,地上就落满了烟蒂。

一包烟都被他抽完了,带着满身的烟味,他再次进来,低头看着已经躺在沙发上睡觉的林慧芳,“不离可以吗?”

这才是邱团长的真心话。

当冲动的话说出口后,最多的却是后悔。

这八年时间他和林慧芳,不再是爱人,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亲人。

林慧芳没有回答他,而是拉过被单盖过了脸颊,把整个人都藏了进去。

这是无声的拒绝。

邱团长一拳砸在窗户上,转头离开。

听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林慧芳拉开床单,她看着屋顶的横梁,一颗一颗眼泪往下掉,她喃喃道,“老邱,我们之间没有机会了。”

她给过老邱无数次机会。

这三年里面,她无数次喝药求子,但凡是老邱有过一次心疼她,有过一次配合她,或者说有过一次松口,她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说,林慧芳,我们要个孩子吧。

林慧芳和他都不至于走到今天。

邱团长出来后,他松开了衣领子,围着家属院的主路漫无目的地走,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他走着走着,很自然就走到了周涉川家门口,不是他想走过来的,而是隔着老远,他都听到了周家门内的欢声笑语。

听声音应该是安安的声音,笑声咯咯咯,如同银铃一样,哪怕是离的老远,他也会被这一道声音给吸引过来。

邱团长一直不认可再和林慧芳生一个孩子,因为他要保护大儿子的利益,但是此刻听到周家屋内的童稚笑声,他还是被感染了。

也是在这一刻,邱团长才明白林慧芳为什么一直执着于问他要一个孩子。

他没说话,就那样蹲坐在周家的门口,正要摸烟抽的时候,这才惊觉自己身上的那一包烟,那会在自家门口就已经抽完了。

屋内的周涉川,好不容易给平平和安安把澡洗完,按在床上,俩孩子就跟着满床跑起来。

越是不让他们跑,他们越是满床跑,连个小短裤都还没穿上。

周涉川,“周宁平,周宁安。”

他连名带姓地喊,俩孩子唰的一下子待在原地立正起来,“到!”

双脚并拢,敬礼!

这下看得孟枝枝有些目瞪口呆,“不是,周涉川,这俩孩子现在还会敬礼啊?”

本来俩孩子跟杀猪一样怎么都按不住,这下好了,一下子把他们给定住了。

周涉川没急着回答,而是冲着俩孩子下指令,“三分钟内,把衣服穿完,穿不完衣服的人,去院子内罚跑三圈!”

得。

这话就跟圣旨一样,上一秒还闹腾的平平和安安,下一秒立马蹲下来坐在床上,熟练地把自己身上的小背心和小短裤穿上了。

“领导,已完成任务。”

说这话的是平平,小手敬礼,一脸肃穆。

周涉川,“做的不错,躺下睡觉,三分钟内没睡着的人扣一朵小红花。”

平平和安安瞬间躺下,平躺床上,双手放在小腹上,安详入睡。

孟枝枝,“6”

孟枝枝全程看的目瞪口呆,一直等着俩孩子鼾声响起,她这才蹑手蹑脚的出来,“你怎么把这俩孩子教的这么好?”

她走之前,这俩孩子睡觉还需要妈妈哄、妈妈抱,还会怕黑。

妈妈你陪我这种状态。

等她回来了以后,俩孩子已经军事化管理,听话自觉完全不用哄。

周涉川小心地牵着孟枝枝出来,这才压低了嗓音,“俩孩子对我们的训练很好奇,有一次休息时间我带他们去看了一次。”

“打那以后就迷上了。”

迷上也好,他们一迷上,周涉川这边就有无数种套路等着他们。

孩子好带了,不用哄睡了,也不用喂饭了,直接一切自立,多好啊。

孟枝枝竖起大拇指,她出来后,周涉川去了厨房,把他晚上买回来的凉菜拿了出来。

一盘卤猪头肉,一盘花生米,外加一盘孟枝枝提前拌好的刀拍黄瓜,酸辣口的,腌的刚刚好。

周涉川把这凉菜都端到了外面的石桌子上,冲着孟枝枝哑声道,“喝点?”

孟枝枝点头。

周涉川转头拿了一瓶哈市啤酒,给孟枝枝拿了一瓶北冰洋汽水,都是从水缸里面才捞出来的,带着几分凉意,但是还不到冰人的地步。

两人就这样坐在院子里面,借着月色,吹着夏日的晚风。

周涉川朝着孟枝枝敬了一个,“你走这段时间家里一切都好,俩孩子在托儿所适应的很不错,安安很快就成了孩子王,而平平因为身手好,成了安安的大将军。”

一个动嘴,一个动手。

俩孩子配合的天衣无缝,在托儿所里面几乎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孟枝枝听了,她也有些意外,主动朝着周涉川敬了一杯,“辛苦你了。”

她在外面,家里这一摊子几乎都是周涉川的活,既要上班,晚上还要给孩子训练,洗澡,陪睡。

更别提还有一些吃喝拉撒。

周涉川喝了一口凉滋滋的啤酒,棱角分明的眉眼,都跟着柔和了下来,“我不辛苦,真正辛苦的是你。”

“女同志在外面跑,着实不容易。”他又朝着孟枝枝敬了一杯。

孟枝枝拿着北冰洋汽水瓶子,朝着他碰了一个,她笑了笑,“我倒是不觉得辛苦,因为在外搞事业的成果是肉眼看得见的,比在家围着锅台孩子转,更有成就感一些。”

“不过。”她顿了下,面容温柔,肤色雪白细腻,在月光的照耀下越发柔和了几分,“就是有时候夜深人静,特别想你,也特别想孩子。”

也想她妈妈。

孟枝枝无数次问自己,这么辛苦做什么?

其实她不用辛苦,在家也有吃穿用度。

但是她不甘心,她来这里一遭,重回过去的时代如果就这样仅仅做了一个家庭主妇,那她会不甘心一辈子的。

她知道未来的走向,她的未来,也不该只是围着锅碗瓢盆转。

周涉川露出了一个理解的表情,“我在外出任务的时候,也特别想你和孩子。”

“但是枝枝,想归想,事业归事业。”

“我们都要好好搞事业。”

周涉川不是迂腐的人,他也不认为妻子就该在家做饭带孩子,如果他的妻子能够做出一番事业。

这是丈夫的荣耀。

孟枝枝就喜欢听这话,她又和周涉川走了一个,“是吧,我想的也很简单。”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笑,“我就想等平平安安长大了,到时候问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我可以骄傲地告诉他们,你妈妈是上班的,你妈妈是做生意的,你妈妈有多少多少东西是可以留给你们的。”

“同样的,你也是一样,他们提起爸爸,就会觉得你是他们的骄傲。”

对于孟枝枝来说,为人父母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已是顶顶好的了。

她就算是个普通人,也要当普通人里面的佼佼者。

周涉川嗯了一声,他喝了一口啤酒,吃了一口清脆的黄瓜。

孟枝枝也学了他的模样,去夹了一块黄瓜吃,酸辣口的黄瓜清新爽口,夏日炎炎,这一口凉拌黄瓜,能够消除她的一切暑意。

孟枝枝再吸一口冰冰凉的北冰洋汽水,她满足地眯着眼睛,“这种日子就挺好。”

“搞钱,搞娃,搞事业。”

回头的时候,还有一个男人在这里等着她,罩着后方。

这就够了。

周涉川也觉得这样的日子好,他又喝了一口,眉眼带笑,语气温和,“老婆孩子热炕头。”

“此生足以。”

这话刚落,门口传来一阵动静,孟枝枝和周涉川同时看了过去。

周涉川拧眉,比他脑子更快的是身手,下一秒他便跑到了院子门口,一把拉开了门,语气冷冽,“谁?”

这一拉开,就瞧着了坐在他们院门口的邱团长,胡子拉碴,一脸的颓废和羡慕。

因为之前周涉川和孟枝枝的聊天,大部分都被他听在眼里,对于中年男人邱团长来说,周涉川现在拥有的生活,是他这辈子都达不到的。

小两口一心,搞钱,搞娃,搞事业。

等孩子睡着后,还能挑着闲暇时间,坐在院子里面小酌一杯。

这已是中年男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周涉川在看到是邱团长的时候,他愣了下,“邱团,怎么是你?”

邱团长起身,把外套放在胳膊肘上,抬眸,“能请我进去喝一杯吗?”

到了这个地步的邱团长,实在是无处可去了。

周涉川顿了下,他回头去看孟枝枝,只见到孟枝枝冲着他点了点头,周涉川这才回答,“进来吧。”

邱团长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忍不住道,“老周啊,你竟是什么都听你媳妇的?”

连要不要他进去,周涉川都做不了主,非要去找孟枝枝答应了才行。

周涉川拉开门,长身玉立,眉目冷峻,“这样不好吗?”

“什么?”

“什么都听媳妇的话不好吗?”周涉川重复反问,“什么都听媳妇的,日子才能过得顺心顺遂。”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抬头去看向邱团长,“你什么都不听媳妇的,这才落到今天这个无处可去的地步。”

结婚的男人,哪个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唯独邱团长深更半夜无处可去,一看就是和他媳妇吵架了。

这话说的让邱团长哑口无言,他进来后,这才注意到周家的小院儿,每一块地种的都跟豆腐块一样。

茄子,辣椒,豆角,外加丝瓜藤。

搭了一个凉亭下面还放着一个石桌子,上面摆放着几盘下酒菜,一瓶北冰洋汽水,一瓶啤酒。

孟枝枝就坐在那,瞧着邱团长过来,她才起身招呼了一下,“邱团长。”

她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当然,对于邱团长的到来,她也没有多欢迎就是了。毕竟,本来是他们小两口的夜话,现在多了一个人。

邱团长诧异,孟枝枝却已经邀他坐了下来,“随便坐。”

话落,她自己又跟着吃了起来。

凉拌黄瓜配北冰洋汽水,真是绝配。

瞧着她不走,邱团长有几分尴尬,他的话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正当邱团长犹豫的时候,院墙上冒出了一颗头,“能再多一个人吗?”

很有礼貌。

是周野问的,他很早就听到孟枝枝和周涉川在院子里面,喝啤酒,吃凉菜聊天了,他当时想过来来着,被赵明珠捶了一顿,说他不懂事去当电灯泡。

周野窝窝囊囊的挨打,结果一转头有个比他更不懂事的人进来了。

这下好了,多一个电灯泡是多,多两个电灯泡也是多。

既然这样,为什么他不能过来?

他的突然出声,让大家都惊了下,不过借着月色看着墙头扒着的周野时,又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孟枝枝,“下来吧,去把明珠也喊过来,这里有她喜欢吃的凉拌黄瓜和油炸花生米。”

她话还未落下,墙头上又冒出了一个头,赵明珠扬唇,月光下,一张脸美艳到惊人的地步,“我就等你这一句话呢。”

她比周野的动作还利落,爬墙翻身跳跃蹲下起身,一气呵成。

简直是英姿飒爽。

她一下来,周野也跟着跳了下来,“明珠,接着我。”

他还跟着调侃了一句,引得赵明珠回头频频瞪眼睛,周野哈哈大笑。

瞧着他们两口子这活泼的样子,邱团长越发羡慕了几分,他坐下来喝闷酒,周涉川看着他拿起的酒瓶子,微微皱眉。

因为邱团长喝的那一瓶啤酒,是他之前没喝完的。

不过,瞧着邱团长这萧索的样子,他到底是没有多言,只是径直去了屋内,又从水缸里面捞出来了三瓶哈啤。

这是他家枝枝从哈市带回来的,一共就才四瓶而已,这会全部拿了出来。

周涉川顿了下,这才转头出去。

邱团长喝了酒,借着酒劲开始吐真言了,“我是真羡慕你们。”

周野在给赵明珠夹花生米,闻言,看了他一眼,“羡慕我啥?羡慕我天天被捶吗?”

邱团长苦笑了一声没说话,他低头喝闷酒,好一会才说,“你就是被捶也能看出来,你们两口子的关系很好。”

“同样的,老周和小孟也是,他们的感情也很好。”

“只有我——”

孟枝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当即便反问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她少有这种打直球的时候。

这让赵明珠都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家闺蜜,不明白自家闺蜜为什么会多管闲事,而且还是这种吃力不讨好,得罪人的事。

孟枝枝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赵明珠这才继续开吃。

被孟枝枝反问的邱团长怔了一下,他喃喃道,“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只是想和小林安安生生过日子而已。”

但是现在,连安生都没有了。

孟枝枝扯了扯嘴角,“邱团长,你不是不知道林嫂子的诉求是什么。”

“她想要一个孩子,而你给不了她,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想和她安安生生过日子?”

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邱团长不说话,他抄起啤酒瓶,就是一阵猛喝,好一会才说,“小林要和我离婚。”

“离的好。”

邱团长看过去。

孟枝枝和赵明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难道不是吗?”

“既然你给不了对方想要的,那还不如离婚算了。”

“你邱团长有儿有女,何必这般把人家林嫂子给耗死了?”

邱团长抬头,喃喃道,“你们都是这样想的?”

孟枝枝和赵明珠干杯去了,不想理他。

还是周野看不下去,他跟着说道,“其实我媳妇说的对,老邱啊,既然婚姻日子过的不好,还不如离了,各自散场比什么都强。”

邱团长忍不住反问道,“那要是你和你媳妇出现这种情

况呢?”

周野下意识道,“那我肯定不离。”

邱团长,“……”

他好一会才说,“我也不想离婚。”

他是真不想离婚。

周野试探道,“那你就给人家林嫂子一个孩子?”

邱团长选择沉默,他给不了。

先不说自己年纪大了,如果他现在给了林慧芳一个孩子,他那个优秀的不得了的长子,转头就会给他翻脸。

他当年和林慧芳结婚的时候,就和长子保证过,这辈子只会有对方一个儿子。

见他沉默。

周野大大咧咧,“离了离了,早离早超生。”

“免得你现在耗着人家林嫂子,这辈子都要不上孩子。”

这话说的是实话。

邱团长过来不是要这个答案,他是想让大家去劝劝林慧芳,但是没人去劝,反倒都在劝他离婚。

他低头喝酒,“你也不能生,你媳妇要和你离婚怎么办?”

他问的是周野。

周野和赵明珠结婚都四年了,赵明珠肚子里还没个动静,之前周野身体又不行,现在是谁的问题几乎不言而喻了。

周野愣了下,他转头去看赵明珠,“明珠,你要和我离婚?”

赵明珠,“……”

赵明珠夹了一块猪头肉塞到了他的嘴里,“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明明是很凶的一个动作,但是到了周野那他却嘿嘿地笑了起来,“我家明珠给我喂菜呢,她才舍不得和我离婚。”

说到这里,他去嘲笑邱团长,“老邱,是你媳妇要和你离婚。”

邱团长心里发苦,他低头喝酒。

周涉川提着酒过来,直言道,“想不离婚的办法很简单,你和林嫂子生一个孩子。”

邱团长不说话。

他做不到。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选择。

他是既要又要,又不想和林慧芳生孩子,又想保住这一段婚姻。

周涉川开了啤酒瓶,他很自然道,“那就只有离婚这一条路了。”

邱团长也知道,但是他不甘心。

第二天,他找到了何政委,想要让何政委去劝劝他媳妇,但是何政委没接这缺德事。

最后他把这事情转给了许爱梅,许爱梅听了,觉得这群男人有毛病,“不是,老何,我和林慧芳当了死对头这么多年,天天见面就掐,如今林慧芳要离婚了,你让我去劝不离,你觉得这靠谱吗?”

何政委手里拿着报纸,声音淡定,“靠谱,你去意思意思就行。”

“再怎么说,你也是政委老婆,家属院的嫂子要离婚,这件事你不管不合适,去探探口风就行,一切遵循妇女同志的意见。”

这下,许爱梅才作罢,她喃喃道,“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又跟人家结婚,又不让人家生孩子,这不是遭雷劈吗?”

她是看到林慧芳当时刚嫁过来的模样,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花一样,如今这一朵花衰败了下去,都快凋零了。

何政委没敢接这话,因为他一旦敢接腔,许爱梅敢连他一起骂。

他装死,许爱梅也找不到借口骂他,只能转头去了邱家,林慧芳请假了,所以这个点她也在家。

许爱梅过来敲门,林慧芳过来开门,她化了淡妆,还是很漂亮。

但是许爱梅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人的精气神没了,那淡妆下面掩藏的是一张颓靡的脸,连带着眼神也是了,没了之前的跋扈和嚣张。

林慧芳没让许爱梅进来,她杵在门口,用胳膊拦在门中间,“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瞧着那架势,大有不让许爱梅进来的样子。

许爱梅摇头,“看笑话不至于,我许爱梅和你当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我是什么人,你应该是知道的。”

听到这话,林慧芳脸上的敌意和警惕,这才消失了几分,她收了动作,在前面带路,许爱梅跟在身后。

两人一路都没说话,进屋后,许爱梅看着屋内的一切。

林慧芳是资本家小姐,却很会过日子,家里被她打理得很好,白色的墙体,绿色的墙面,黑色的踢脚线。

桌子上放着一个花瓶,里面常年插着花,只是如今那一瓶花没有人管了,花朵也跟着蔫了下来。

沙发上铺着白色的镂空纱面,很是雅致。

能看得出来这个房子里面的一草一木,全部都有林慧芳的身影,许爱梅收回目光,她突然问了一句,“真要离婚?”

林慧芳嗯了一声,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了烟圈,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要离的。”

向来讨厌烟味的许爱梅,难得没有嫌弃,而是说了一句,“你早该离了。”

这话一落,林慧芳手里夹着的烟蒂,都跟着一抖,滚烫的烟灰落在她的食指上,她被烫的一哆嗦,“你说什么?”

“三年前你就该离了。”

三年前林慧芳和邱团长便闹了一场,她想要孩子,邱团长没答应,没拒绝。

林慧芳喝了三年的药,看了三年的医生,打了无数针,如今熬到人老珠黄,这才提要离婚。

其实在许爱梅看来,这太亏了一些。

林慧芳听到这话,她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都跟着出来了,“你们都知道吧?”

“都知道其实我早该离婚了,但是就我下不定主意。”

“我还盼着老邱能给我一个孩子,我能求到一个机会,能够和他继续过下去的机会。”

其实不到万不得已,她根

本不会离婚的。

许爱梅看着她这样,给她递过去一张帕子,林慧芳没接,她任由眼泪落下,“我尝试过无数个办法,万万没想到老邱他结扎了。”

“哈哈哈哈哈。”

“老邱他结扎了。”

“他就那样冷眼旁观,看着我喝了三年的药,看着我扎了无数针,看着我跟跳梁小丑一样扎破家里的每一个计生套。”

“到最后在一次次失望里面绝望。”

这些话让人听着就有些绝望。

饶是许爱梅都忍不住内心酸涩起来,“林慧芳,你离吧。”

“离了以后,天高任鸟飞,随便做点什么都比现在强的。”

困死在婚姻的这一滩死水里面,下不去,上不去,淹不死,同样的,也活不下去。

因为每一天都是钝刀子割肉,片片鲜血淋漓。

林慧芳抬手,用手背擦去眼泪,“我要离的。”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来劝我不要离婚。”

毕竟,以前许爱梅就是这样的,不管哪家闹矛盾,她都是劝和不劝离的。

在驻队这种地方,但凡是能不离婚就不离婚。

许爱梅看着林慧芳哭得发红发肿的眼睛,“我虽然和你关系不好,但是我也没想过,你一辈子耗死在这里。”

林慧芳怔然,她双手捧着脸,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指缝间落了下来,她喃喃道,“你是我的死对头,你都能理解我的苦,让我不要耗死在这里。”

“你说我的枕边人,他能不知道吗?”

邱团长知道的。

林慧芳的每一个心路历程,他都知道,但是他选择了忽视。

或者说,他选择了有利于他的那一面,继续过日子,看着林慧芳喝药,只要不怀上孩子,那就没有大的问题。

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结果是他没有孩子,这就够了。

许爱梅选择沉默,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林慧芳的问题。

她只是安静陪伴着林慧芳,林慧芳哭够了,她抬头,通红的眼睛带着几分坚定,“我要离婚。”

她不要再过这种日子了。

温水里面煮青蛙,总有一天她会被煮熟的。

许爱梅回去后,表示劝说无果。

当天晚上,林慧芳让邱团长打离婚报告,他不肯,林慧芳以死相逼。

邱团长无奈,只能当着林慧芳的面写下了离婚报告。

林慧芳看着那离婚报告,如获至宝,第二天一早五点,她便守在了陈师长的办公室门口,在陈师长办公室的门打开以后,她第一时间把离婚报告交了上去。

陈师长沉默了许久,把邱团长也喊了过来,“你们确定要打离婚报告?”

邱团长不想打。

但是林慧芳却决绝,她腰里面别着一把刀,“离,不离我就死在办公室。”

那个艳丽娇气的嫂子,如今像是一头困兽。

她脸上再也没有半分娇气,有的只是决绝。

这让陈师长都忍不住怔然片刻,他不明白当初结婚还笑盈盈,每天娇滴滴的一个女同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他转头恨恨地去瞪了一眼邱团长,邱团长也有些走神,似乎面前的这个林慧芳,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一面。

以至于陈师长瞪他,他都没看见。

陈师长看着打好的离婚报告,他拿起钢笔在上面写了批准两个字,转头就把离婚报告给递过去。

“批准了。”

邱团长怔了下,他粗粝的大手有些发抖,在他还没有接过这个离婚报告的时候,林慧芳就已经抢了过去。

“现在跟我去民政所。”

她的声音冷,表情也冷,没有任何犹豫。

是啊,她犹豫了三年,三年的苦果她一个人独吞。

邱团长想说她狠心,可是对上林慧芳那一双死寂的眸子,他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两人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去了民政所,按照工作人员的吩咐,一路签下各种东西。

等他们再次出来的时候,两人手里各自捏着一张离婚证。

邱团长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说,“小林,你自由了。”

她可以去要属于自己的孩子了。

不用再像是现在这样,和他天天闹了。

林慧芳回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你也自由了,没了我,你可以和你大儿子和和美美了。”

邱团长苦笑,他还想解释什么,但是林慧芳已经走了。

她拿着离婚证回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行李搬离家属院。

她搬行李的时候,孟枝枝和许爱梅过来帮忙,这是她们目送着的第三个要离开的嫂子。

上一个离开的是宋绵。

宋绵离婚后从家属院搬走,去了教职工宿舍楼。

牛月娥离婚搬走后,改嫁给了老肖,如今还住在家属院,只是从前院去了后院儿。

再就是林慧芳了,她是第三个离婚的人,而且离的很干脆。

上午离婚,下午就收拾东西离开。

“你想好离婚了以后住哪里吗?”

许爱梅帮忙收拾东西,她问道。

林慧芳把箱子打包,她的东西特别多,每个月工资基本上都被她花完了,她很冷静,“我和钱主任说好了,先搬到供销社宿舍去。”

这下,孟枝枝欲言又止,“供销社宿舍是四人间的。”

供销社还不像是教职工楼,因为员工少的原因,一个宿舍放了四张床,这对于以前住三室一厅的林慧芳来说。

简直是从大房子搬到了贫民窟。

林慧芳如今倒是很坦然,“没关系,我能先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至于其他的再说好了。

见她想明白了,孟枝枝和许爱梅这才没有言语,轮到打包搬东西的时候,赵明珠也来了。

她力气大,那大大的箱子在她看来,简直是轻而易举。

五箱子的货被她一会全部都搬走了。

林慧芳朝着她道谢,“赵明珠,孟枝枝,许爱梅。”

“谢谢你们啊。”

她冲着她们鞠躬。

其实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她发现能帮她的也只有女人。

似乎也只有女人才能理解她的苦楚,赞成她的做法,并且送她离开。

孟枝枝摆手,她们目送着林慧芳离开,离开了家属院这个锁住她的牢笼。

“她会过的好的。”

孟枝枝喃喃道,“女人没了婚姻的束缚,还有一个工作,基本上过的都不会差的。”

只要不走歪路,她们都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赵明珠嗯了一声,“希望她能过的好。”

许爱梅也说,“我也希望她能过的好,起码能比现在过的好,也让邱团长看一看,人家林慧芳离开了他,并不是一无是处。”

晚上。

邱团长下班回家,他习惯地喊了一声,“小林。”

只是没有人回答他,黑漆漆的屋内让他十分不适应,他摸索着拉开了灯绳。下一秒,屋内通亮。

也照清楚了每一个角落。

桌子上的花瓶没了,花也没了,沙发上的纱布没了,屋内衣柜里面的衣服也没了。

这个家好像一下子被收拾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了邱团长一个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瞬间席卷了邱团长,他走到沙发上一头栽了下去,“小林。”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回答,空荡荡的屋内还传来了他的回音。

刺耳之后便是安静,没有林慧芳娇滴滴的老邱,也没有林慧芳在厨房系着围裙的样子,更没有林慧芳摆弄着家里每一个角落的样子。

这让,邱团长整个人都瘫在了沙发里面,他蜷缩着,喃喃道,“小林。”

他终于弄丢了小林。

再也找不回来了。

*

林慧芳搬到宿舍后很不习惯,但是她这人似乎天生是享福的命,在她搬进去一周后,得到了家里打过来的电话。

资本家林家平反了,父母再次回到沪市,让她带着爱人邱团长一起回家。

林慧芳接到电话的时候,她还有几分恍惚,这么多年了资本家小姐的身份压在她的头顶,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没想到如今竟然这么简单就给摘掉了。

面对那边的电话,林慧芳沉默了许久,她这才吐出实情,“妈,我离婚了。”

那边安静了好久。

林母说,“离婚了也回来,家里养得起你这一口饭。”

再次听到这一句话,林慧芳失声痛哭。

林慧芳挂了电话后,没直接向供销社辞职,而是先请假回了一趟沪市,因为他们家的小洋楼再次被还回来了。

她这才多了几分恍惚的感觉。

林家真的好了。

她真的不用再把老邱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了,从她和老邱离婚的那一天开始,她便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林慧芳的速度很快,她再次回到驻队供销社,和钱主任提出了辞职。

钱主任得知他们家平反,也有些讶然,“恭喜你啊,小林。”

林慧芳笑了笑,朝着对方鞠躬,手里有了钱,她买了许多东西再次回到家属院,去看望孟枝枝,赵明珠,许爱梅。

这些曾经帮助过她的人,她都记在心里。

林慧芳出手阔绰,她一人给她们买了一只沪牌手表,几乎是花光了她身上所有的钱。

但是林慧芳不在乎,曾经高高在上的资本家大小姐,终于有了再次可以挥霍的机会。

“我要走了。”

林慧芳朝着孟枝枝说,“往后若是你有机会来到沪市,你记得来霞飞路三十三号找我。”

孟枝枝点头,她瞧着林慧芳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一件白色波点裙,戴着一件镂空的帽子,很是洋气。

她笑着问,“走出来了?”

林慧芳点头,艳丽的脸上多了几分神采,“我家平反了,我不用再靠着老邱,也不用再去挤四人间了。”

“我要回去住我的小洋楼。”她笑着,眼里带着几分憧憬,“往后的日子有合适的我就结婚,没合适的大不了我就去领养一个孩子。”

“我有了自己的路。”

不再是彷徨,不再是害怕。

林慧芳家平反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她也辞职了,要回到沪市了,这个消息也传到了邱团长的耳朵里面。

他还有些恍惚。

他甚至不顾还在训练,转头再次来到家属院找林慧芳。

和他离婚后的林慧芳,漂亮了不少,最重要的是那一双眼睛,不再是怨怼,生气,而是平和。

这让邱团长心里很是复杂,他还没开口。

已经放下一切的林慧芳,甚至和他主动打招呼,“老邱,后会无期!”

作者有话说:林慧芳和邱团长这对有了结局了,我好像舍不得虐笔下的每一个女性角色

我总觉得女孩子天然就该得到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