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吗?
怎么不算。
林春生今年才二十六, 他原本应该是二十六岁的营长,他在绥市驻队本该是前途无量的。
如今,他被绥市驻队开除, 彻底离开这里。
他这个年纪真的还能融入到其他驻队吗?
答案是否定的。
宋绵不说话, 她死死地咬着唇, 嘴里都是铁锈味, 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你活该!”
林春生擦了擦脸上的吐沫, “你不是吗?”
“宋绵你不是活该吗?”
他活该。
宋绵也活该。
他们都是活该。
宋绵听到这话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林春生看着她哭, 他闭了闭眼一言不发,转头离去。
宋绵在病房里面哭。
宋母坐在椅子上, 问她, “你明知道林春生和寡妇不清不楚, 你当初为什么要火急火燎的嫁给他?”
宋绵不说话。
宋母喃喃道, “你哥被一个寡妇搅的翻天覆地,轮到你, 你觉得自己有本事, 一定能制得住林春生吗?”
宋绵还是不说话, 只是那豆大的眼泪却一颗颗往下掉。
她喃喃道,“妈, 我年轻漂亮有文化,我为什么管不住?”
宋母抬手用着食指去戳她的额头,“你起了贪心啊, 是你先起了贪心,起来了歪念,你怎么管?夫妻之间要坦诚, 要信任,要互相尊敬,你有吗?”
宋绵咬着唇不说话,好一会才说,“我想过和他好好过日子的。”
是林春生不珍惜。
宋母,“你过了吗?”
两口子心都不往一块使,这算什么好好过日子?
想到这里,宋母喃喃道,“你如今落到这个地步——”
宋母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怪谁。
怪林春生吗?
可是女儿动机不纯。
可是不怪林春生吗?
她女儿又因为林春生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宋母,“这是一本糊涂账。”
“当初你不起歪念贪念,也不会是今天这个结果。”
宋绵也后悔了,她扑在床上嚎啕大哭,“当时大哥和大嫂吵架,天天闹离婚,薛小琴也恐吓我,他们离婚了,我就无处可去。”
“她还勾引林春生,如果我当时不把林春生都把握住,在家属院就再也没有我立足的地方了。”
“妈,我当时是没办法。”
宋母低头看着女儿,一字一顿,“你可以回去。”
“你可以回家,不管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回家。”
“我和你爸活着一天,我们的家就是你的家。”
“可是你没有,你嫌弃,你贪心,你留恋着驻队的繁华,你走上了这条路。”
“宋绵,这是你的报应啊。”
也是她的报应。
如果她当初在儿子第一次帮那寡妇的情况下,她就阻止的话。
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个结果了?
这话一落,宋绵脸色惨白,宋母也知道自己这话太过严重了。
她起身给宋绵擦脸,“娃啊,今年我们没考上,我们明年再考。”
宋绵低低地嗯了一声,她喃喃道,“我明年再考。”
*
林春生走了,从今往后绥市组队再也没有了他的军籍,他带着自己的档案收拾了行李,转头便出了驻队门口。
周涉川,周野,甚至还有何政委,邱团长,往日的这些老战友,他们都出来送他了。
林春生提着行李,他回头看着自己往日的战友。
他们都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邱团长先开口,“春生,往后招子放亮一点,也离女人远一点。”
林春生这一系列的事情,是他没脑子是他坏。
当然,也都是和女人相关的。
林春生苦笑了一声,他没说话。
周野冷讥了一句,“看你以后还敢对老婆不好不?”
他不懂,娶了老婆就是要回来疼的,怎么林春生这个傻逼,做的这些事情尽是把老婆往外推的。
林春生顿了下,“周野,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春生,“起码赵明珠是踏踏实实和你过日子的,宋绵不是。”
“我是宋绵的长期饭票,也是她从薛小琴那抢回的战利品。”
不喜欢,不爱。
所以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
畸形的关系导致了如今这个局面。
周野嗤了一声,“少特娘的找这些借口,甭管喜欢不喜欢的,我就问你,人家宋绵是不是嫁给你了?”
林春生不说话。
周野抬手戳他胸口,“你是不是和她领了结婚证?”
林春生还是不说话。
周野毒舌道,“那还不是你渣?婚前再怎么不好,领了结婚证你俩就是两口子,你不好好和她过日子,你在外面起幺蛾子。”
“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也不亏。”
说到这里,周野话锋一转,“儿砸,你去了鹏城驻队守滩涂的时候,别忘记了爸给你交代的话。”
“做人要地道,要爱老婆。”
“爱老婆的人才会升官发财。”
明明离别是一件很伤感的事情,经过周野这么一插科打诨,那离别的伤感倒是被冲淡了几分。
林春生说,“或许你说的对。”
“如今我也遭到了报应。”
他看着周野,“祝你幸福。”
周野摸了摸鼻子,很不习惯他这般怼了他以后,林春生竟然没有反驳。
“我肯定会幸福的。”
“我周野这辈子只有赵明珠这一个老婆,我不对她好,我对谁好?”
林春生听完这话,他竟然有些羡慕周野,周野这人的感情很是纯粹。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他突然记起,当初周野第一次见宋绵的时候,就很不喜欢。
“你为什么不喜欢宋绵?”
也是在这一刻要彻底分开了,他这才问出了心底里面的话。
之前周野可讨厌宋绵了,是见一次怼一次的那种。
这还真把周野给问到了,他思索了好一会,“没什么原因,就是不喜欢。”
他看到宋绵那个装货,就特讨厌。
林春生苦笑了一声,他没说话,而是冲着周涉川和何政委拱拱手,“老周谢谢你,政委,也谢谢你。”
到了这一步,若不是他们在中间斡旋,他怕是连去鹏城驻队守滩涂的机会都没有。
周涉川直言,“不必谢我们,也和我们没有关系。”
“是你自己。”他语气冷静,“是你自己身上还有价值,所以领导这才介绍你去鹏城守滩涂。”
“守边境线。”
“林春生,你以后保重。”
鹏城驻队那是比羊城驻队更为艰辛,更为危险的地方。
这里隔着香江,每天都会有人偷渡,每天都会有人牺牲。
其实周涉川不知道,下次听到林春生的消息会是什么。
他怕听到的是他牺牲的消息。
但是这条路是林春生自己作的,他一路走到了这个地步。
林春生知道他的意思,他冲着周涉川敬礼,“宁可牺牲,也绝不认输,绝不投降,绝不放弃。”
林春生从绥市驻队离开。
他这辈子生是绥市驻队的人,死是绥市驻队的鬼。
就算是换了驻队,他也绝对不会给驻队丢脸。
周涉川冲着他敬礼,这一刻,所有人都目送着林春生离开。
林春生没有直接去火车上,而是在临走之前先去了一趟薛小琴和宋建国的家,白天宋建国出去找工作了。
家里只有薛小琴一个人,她在描眉涂口红,打扮的很是漂亮。
薛小琴这人哪怕是处境再艰难,她都从未放弃过自己,每天都要保证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这才能出去见人。
听到门口的动静,薛小琴回头,在看到林春生高大的人影立在门口时,她顿时有些惊喜,立马从椅子上起来,“春生,春生你来了。”
她有着一头乌黑的秀发,还没来得及辫起,及腰,蓬松又漂亮。
起码从背影来看,一点都看不出来她是一位孩子的母亲。
她就这样跑了过来,带着几分依赖和惊喜,没有任何掩饰。
林春生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那天故意和我说,天冷若是打湿了就什么活都做不了了对吗?”
薛小琴一惊,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春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她还没退完,就被林春生给擒住了,他抬手一推,薛小琴跌落在地上,康康扑过来一边扶着她,一边大哭地喊林叔叔。
林春生好似没有听见,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在薛小琴和康康震惊的目光下,他把屋内的一切都给砸了。
薛小琴去拦着,“春生,你看看我是你薛嫂子啊,你把家里都给砸了,我和康康可怎么办?”
林春生的动作停滞了片刻,他回头去看薛小琴,“你在暗示我做那件事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在这一刻,那个甜甜的林弟弟,似乎变成了一个狰狞的魔鬼。
薛小琴下意识地往后退两步,双腿有些发软,“春生,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我暗示你。”
到了这一步,薛小琴还在装傻白甜。
林春生冷笑,砸完了最后一件家具,转头就走,留下一句话,“薛小琴,这是我最后一次上你当。”
在这一刻,曾经感情很好的两个人,如今也彻底破裂了。
林春生离开后。
薛小琴还有些回不过神,她看着那满地狼藉,失声痛哭起来,“林春生。”
几乎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这个家,这个家是她好不容易才布置起来的,家里一点一滴都是她和宋建国一点点咬牙攒起来的。
攒了快一年的家底,随着林春生的到来彻底一夜回到解放前。
而这一切,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和宋建国解释。
一想到宋建国的拳头,薛小琴就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在这一刻,薛小琴是真的迷茫了,她有些怀念老徐了,如果老徐在,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
周涉川送走了林春生后,这才转头回家,孟枝枝问他林春生的处罚结果。
等周涉川说完,向来脾气好的孟枝枝,都忍不住说了一句,“这算是处罚吗?”
“这算是对林春生的处罚吗?”
让他去了鹏城驻队,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来走,那么林春生反而是高升了才是。
要知道鹏城驻队在未来,可是比绥市驻队好太多了。
周涉川却不知道孟枝枝的所想,他点头说,“是。”
“枝枝,你不知道鹏城驻队的每年牺牲量有多高,他们驻队几乎每年都在招兵,而且还不够,还需要向周围的驻队要支援。”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个孟枝枝还真不知道,她摇头。
周涉川,“因为鹏城属于海岸线,而且对面是香江,不少特务,人贩子,间谍,甚至是包括走私生意,都是从这里走的。”
“有这些案件就注定了会有牺牲。”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林春生能不能活着回来,没有人能知道。”
这下孟枝枝也说不出,这个处罚太轻“的话了。
七七年的鹏城,和九七年的鹏城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不能去用未来的眼光来看现在,未来的鹏城能够好,那是因为早些年流过的血足够多。
这才铸就了未来的辉煌。
想到这里,孟枝枝轻叹一口气,“算了,当我没说。”
周涉川嗯了一声,他搂着孟枝枝的肩膀,低声说,“驻队的处罚不会轻的,宋建国是第一个,林春生是第二个。”
“驻队也需要杀鸡儆猴,更需要以儆效尤。”
他们两个便是。
一个开除。
一个流放。
前者没了身上的那一层绿皮,或许能保住一条命。
而后者林春生能不能活下去,还是未知数。
*
腊月二十三是北方小年,因周涉川假期不多,他们便掐着时间点回家过年。
所以小年这天,他们还是在家属院过的。
北方小年吃饺子,为此,孟枝枝和赵明珠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一袋富强粉回来。
五斤的富强粉一下子用了两斤半去,他们剁了一块五花肉进去,混着大葱一起。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馅油润发亮,混着剁得细碎的老葱白,翠绿的葱花也混在里面。
还没包呢,就已经闻到了一股葱肉的香味。
包饺子的面皮必须要手擀才好吃,孟枝枝一口气擀了两百三十多个面皮。
赵明珠和周母,甚至还有周野负责包饺子。
周涉川则是带俩娃。
白白胖胖的饺子刚一包好,就迫不及待下锅了。
所有人都围着锅咽口水。
实在是太久没吃过饺子了。
饺子煮开后,一人便捞起来了一大碗,就连平平安安也一人分了五个。
孟枝枝还担心他俩吃不完,没想到这俩吃货,抢着吃不说,吃完了五个,还要。
孟枝枝怕他们吃多了不舒服,便一人给了两个。
“这两个吃完没有了,不能再吃了。”
安安有些不高兴。
平平板着脸,“没吃饱。”
孟枝枝一人给他们舀了一勺饺子汤,“喝汤。”
搞定了孩子,大人这才开吃。
刚捞出锅的饺子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肉质噗嗤一声飙出,烫的人一激灵,却舍不得吐。
实在是太鲜了,饺子馅肥处油润化开,剁得细密的葱粒去腥提鲜,嚼开后辛鲜回甜。
厚薄刚好的面皮筋道弹牙,裹着咸鲜滚烫的馅料。
每一口对于孟枝枝来说,都是享受。
她一口气吃六个。
周野更恐怖,他也顾不上烫,一口塞一个的吃,一边吃一边说,“大嫂,你走之前能不能再帮我们调个饺子馅。”
“饺子皮我和明珠自己来弄,你只管把饺子馅调好了,我们来包。”
这样的话,到时候孟枝枝就算是回了首都过年也没关系。他和明珠在家下饺子,也能吃的很好。
孟枝枝去看赵明珠,赵明珠,“没那么多肉票吧。”
孟枝枝想了想,“还有一斤半的肉票,你们要是能抢来一斤半的五花肉,我到时候全给你们调上饺子馅。”
一斤半的肉,再混着两斤大葱,若是有多的再剁点白菜进去。
少说能包两百个饺子往上,这样的话,也足够赵明珠和周野吃个两三天。
“我来弄肉。”
“你们几号走?”
孟枝枝,“二十五号。”
“其实算下来还有两天了,只要你们两天内把饺子馅的材料弄齐了,我这边就没问题。”
周野的速度很快,第二天早上也不知道从哪里抢到的,刚好一斤半的五花肉。
肥瘦相间,厚薄适中。
看得出来他这是下了血本了,还捎来了一捆大葱,每一根大葱都堪比成人指头粗。
“来了大嫂。”
孟枝枝也不辜负他,转眼把剩下的两斤半面粉,全部都做成了饺子皮。
包饺子则是交给了周野和赵明珠,一簸箕一簸箕的饺子端出去,被冻在院子里面。
这让赵明珠和周野都有了浓浓的安全感,就好像是孟枝枝走了,他俩也不一定会饿死了。
瞧着他们这样,周涉川嘲讽周野,“要不给你弄个大饼挂脖子上?”
周野,“也不是不行,只要是我大嫂做的,我都爱吃。”
这是个不要脸的。
周涉川都对他无语了。
到了腊月二十四号,也就是要出发前的一天晚上。赵明珠把晾晒在他们院子的那些腊鸭和腊鸡腊鱼,都给带了过来。
腊鸭两只,腊鸡两只,还有腊鱼四条,都是摸匀了辣椒面,赵明珠一口气全部都给孟枝枝装了起来。
“你都带回去,首都什么都缺。”
孟枝枝,“你吃什么?”
这是过年的年货了。
赵明珠无所谓的摆手,“我想吃了再和周野去河泡子打就是了,你们回了首都想吃,没有那可是真的没有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孟枝枝自然不会和闺蜜再客气了。
这些肉全部都装在了蛇皮袋子里面,一起打包带走。
除此之外,就是孩子的东西了。光给俩孩子的衣服,一人准备了四套,实在是怕回去了尿湿裤子不够换。
为此,把之前夏天戒掉的尿布,也都给一起装了一打。
腊月二十五号早上,孟枝枝、周涉川、周母,外加平平安安,一起坐上了去火车站的火车。
赵明珠向来是爱睡懒觉的性子,在听到外面的动静后,她也不由得从被窝里面钻了出来。
呆呆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媳妇?”
周野睡的迷迷糊糊,伸手一捞,把赵明珠给捞到了怀里,“快睡觉。”
赵明珠嗯了一声,有些冷,她钻到了被窝,周野就像是火炉子一样,她贴过去喃喃道,“这还是我和枝枝第一次分开。”
自从她和枝枝来到这里后,不管做什么都是一起的。
可还是第一次,两人分开这么远。
周野摸摸头,“你想去找她吗?”
他睡眼惺忪,唯独一张面庞却分外精致。
赵明珠摇头,“我不想见赵家人。”
有些人的过年是过年。
有些人的过年是讨债。
赵明珠回赵家的过年就是讨债,她的母亲会和她不断诉说着家里的贫穷和麻烦,会不厌其烦的从她这里要东西。
这些赵明珠都不喜欢,与其让她回去过年,还不如让她和周野在家属院。
起码在这个房子里面的一切,都是属于赵明珠的。
她可以随意的选择床单的颜色,也可以选择喜欢的窗帘。
更可以撅着屁股,一觉睡到十一点没有人会说她懒,也没有人会骂她不给家里帮忙。
赵明珠低头看着赤裸着上半身的周野,她这才惊觉,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习惯了周野的存在。
也习惯了,在周野面前这么放松。
“周野。”
“嗯?”
周野搂着她,他特别喜欢赵明珠的身体,身上有肉抱着也特别舒服。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当这话一落,周野哗啦一声从炕上坐了起来,赤裸着白皙的臂膀,就那样一下子一览无余。
“真的?”
周野的脸上还带着几分震惊。
赵明珠没说话,只是躺在那,她看着屋顶上的横梁,“我不太会喜欢一个人。”
“但是我不想回家过年,我就想和你待在家属院,在我的眼里只有家属院的这个家。”
说到这里,赵明珠转头看向周野,双目无神,“周野,我发现我在你面前才是最放松的。”
之前有一个枝枝。
现在有一个周野。
只是枝枝比周野来得早。
周野听到这话,像是一个野人一样,哗啦一下子站了起来,把赵明珠从被窝里面捞起来就抛了起来。
“赵明珠,你还说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这就是喜欢啊。”
他哈哈的大笑,用着自己才长出一夜的青胡茬去刮赵明珠的脸,“赵明珠,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哈哈哈哈哈。
对于周野来说,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赵明珠被冷的要命,她抬手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去扇周野的脸,“还不放我下来,想要冻死我啊?”
周野被扇了,不止没有生气,反而还把另外一边脸凑过去,“明珠明珠,你在扇扇我,看看我是不是做梦?”
赵明珠没理他,从周野身上跳了下来,钻到被窝里去了。
周野看到她这样,忍不住咧嘴笑,“赵明珠。”
“我宣布我周野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喜欢的人,也喜欢着他。
他得多幸运啊,才能让他遇见这种事情。
他上辈子一定是烧了好多好多高香,这辈子才能娶到赵明珠。
*
三天四夜的火车抵达到了首都,孟枝枝一路带着俩孩子,她觉得自己人都快累瘫了。
两岁四个月的小孩儿就算是再乖,在火车上憋了几天也是受不了啊。
孟枝枝简直不敢想,上一次周涉川一人带着俩孩子,从羊城回家属院是怎么做到的?
她看过来,明明什么都没说。
但是那一双杏眼好像什么都表达出来了。
周涉川倒是精神头还不错,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语气不疾不徐,“我一个人带他们的时候,他们很乖的。”
“前面抱一个,后面背一个,不管我去哪里都把他们带上就够了。”
孟枝枝是真佩服他了。
出了首都火车站,平平和安安有些应接不暇了,两人的眼睛都忍不住四处乱看。
实在是首都火车站太过繁华了一些,人山人海,简直是一双眼睛都不够用。
“我们是怎么弄?先回周家还是先去我家?”
孟枝枝问周涉川。
周涉川,“先回周家东西多,先把东西安置起来。”
孟家没有多余的房间。
更别说,住下他和孟枝枝,还有两个孩子了。
孟枝枝也瞬间反应过来了,“那先回你家。”说到这里,她嘀咕了一声,“我以后有钱了,肯定要把我家附近的屋子都买下来。”
不管邻居家谁卖房子,她都要买了!
然后打通做成一个家。
这样就不担心自己将来带着孩子回去住不下了。
孟枝枝在家里其实有个小卧室的,她以前一个人住着还行,若是带着俩孩子一起回去住,那就有些住不下了。
周涉川挑眉,“成,都买。”
扛着大包小包的周母叉着腿走路,闻言,像仆人一样白了一眼,“你把房子买了,别人住哪?”
孟枝枝没理她,转头瞧着有卖包子的,当即买了几个包子,一个塞到了周母的嘴里,“吃包子,别说话。”
周母,“……”
她有时候怀疑孟枝枝是不待见她,可是她又给自己喂包子。
应该是假的吧。
如果不待见她,别说给她买富强粉做的大肉包子了,就是连杂粮面馍馍都没有啊。
想到这里,周母嘴里衔着包子,身上背着行李,抬头问孟枝枝,“枝枝啊,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这话一问,一行人都跟着落下了脚步。
周涉川不解,他不明白他妈为什么,能问出和周闯一样白痴的问题。
孟枝枝喜欢周闯?
孟枝枝喜欢她婆婆?
还能不能更离谱点啊。
都来和他抢老婆!
偏偏,在周涉川以为孟枝枝会反驳的时候,她却笑盈盈地开口了,“是啊妈,我最喜欢你了。”
“我不能没有你。”
周母翘了下嘴,“我就知道。”
有了孟枝枝这一句话,一路上周母都跟老黄牛一样,任劳任怨。
三包东西呢,周涉川抱俩孩子,孟枝枝扛着一个,剩下的两包就在周母身上了。
一路从火车站到了大杂院,还没进去呢。
周母就有些胆怯了,还是院子里面的邻居认出了她,喊了一声。
周母这才应,“是我。”
这下,整个大杂院瞬间炸了,“大家快出来啊,苗翠花回来了。”
这一喊不打紧,整个院子都出了大半的人。
瞬间把周母,孟枝枝,还有周涉川和孩子给围着了。
当然,大多数人都是为了来看孩子的。
“这就是你家的两个双胞胎啊?”
当初,孟枝枝生了双胞胎的消息传回来,大杂院儿里面不少人都羡慕周母呢。
说周家基因好,先是周母生了周闯和周红英这一对双胞胎,紧接着下一辈里面,孟枝枝又生了一对龙凤胎。
这是什么?
这说一句祖坟冒青烟也不为过吧。
平平和安安好奇地看着他们,两岁多的孩子,奶萌奶萌的,也不怯场,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大家。
别说了,那些老辈子不知道怎么稀罕。
就连最抠门的张奶奶,都忍不住摸了两颗糖出来,一人分了一颗,“给给给,奶奶给你们分糖吃。”
“这孩子长的跟年画娃娃一样,真好看啊。”
平平下意识地去看孟枝枝,孟枝枝点头了,他这才接了过来,“谢谢奶奶。”
安安也说,“谢谢奶奶。”
这小嘴儿甜的,一会会就收了不少糖进口袋。
谁说这年代的糖珍贵了,这俩孩子简直是手到擒来。
他们到家的时候,家里只有周父一个人,听到外面的动静,他跑出来看,不过人多挤不进去。
他索性就等在门口,反正他们到最后还是要回来的。
周母一回头,就瞧着自家老伴瘦了一大圈,立在门口紧张地看着他们。
也不知道怎么的,周母就有些心痛了,她走到周父身边,看了他好一会,这才说道,“瘦了。”
眼圈通红。
周父看着周母,“胖了。”
“胖成了一个球。”
周家伙食好,孟枝枝做的也好吃,长此以往下来,周母不胖才怪。
周母有些不好意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周涉川抱着孩子过来,“老头子,你快看这俩孩子。”
“小平头是哥哥平平,扎着小揪揪的是妹妹安安。”
俩孩子生的玉雪可爱,一双大眼睛,布灵布灵的看着周父,那眼睛里面还带着几分好奇。
最后还是安安先开口,“爷爷,安安好想你。”
还不等周父反应过来,她便已经张开小胳膊扑了过去。
老天爷。
周父已经有快二十年没接触过这种奶团子了。
安安扑过来的那一瞬间,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先伸出去胳膊,还是先伸出去腿了。
还是周母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孩子让你抱呢?你瞎啊?”
凶的一批。
果然,大孙女比男人还重要多了。
周父和她这才刚见面呢,就被打了一巴掌,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安安粉嘟嘟的小嘴儿一瘪,“爷爷抱!”
这下好了,周父反应过来了,立马接过安安抱了起来,“我是爷爷。”
“我是安安。”
有那么一瞬间,血脉的传承在这一刻,完美地达成了连接。
进了屋,周母瞧着那屋子内的脏样子,她简直是有些没地下脚了,“我不在家,你们在家连地都不扫啊。”
连带着吃饭的桌子,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周父理所当然道,“你不在家谁扫啊?”
他用自己的袖子抹了一个干净的位置,转头把安安放了上去,“谁脏都可以,不能脏着我大孙女了。”
老辈子们很奇怪,明明当年也没有多爱孩子。
可是到了孙子辈的时候,那满腔的亲情好像突然被唤醒了一样。
周涉川沉默着看着周父的动作,他一言不发的领着孟枝枝,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床有些小,根本睡不下一家四口,周涉川直接把房间内原本的小桌子给挪了出去,转头又把周野和赵明珠房间的那一张小床挪了过来。
两张床拼在了一起,就成了一张大床。
就是有些奇怪,整个屋子好像也只塞得下这两张床了,就连人想进去,也必须先从床上走过去才行。
孟枝枝站在门口歪着头看。
周涉川有些苦恼,“先将就一晚上,如果实在是不方便,我们就去住招待所。”
孟枝枝拍了拍大床,“这个宽度好,平平和安安可以满床滚了。”
周涉川知道她在安慰自己,便上前轻轻地抱着她,“枝枝,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嫌弃我。
谢谢你保护了我那微弱的自尊心。
孟枝枝摸了摸他脸,“好了好了,你家比我家还好多了。”
她的房间想整理出来两张床拼起来都不行,她睡的是一张一米二的床,以前睡一个人自然是没问题的。
但是睡四个人百分百是睡不下的。
她家,和周涉川家都算不得条件好。
但是没关系。
“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很多大房子的。”
孟枝枝轻声说道。
周涉川笑了笑,没说话。
因为他想象不到那个以后,在房屋不允许买卖,只允许分配的年代,想要很多很多大房子,这无疑是痴人说梦的状态。
不过哪怕是知道不可能,周涉川也不可能去打击孟枝枝。
隔天一早。
周涉川最先起来,他先是和周母满屋子打扫卫生,到了九点四十的时候,孟枝枝的生物钟也醒了。
骤然醒在三个平方的小屋子里面,她还有些恍惚,还是旁边的奶团子喊妈妈,她这才反应过来。
她迅速收拾干净,还把两个孩子都穿好了,这才出了门。
家里已经焕然一新了,明明是腊月的天气,周涉川却满头冒汗,看得出来他这一早上怕是忙得不轻。
孟枝枝扫了一眼,“妈,我今天去我妈家,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周母自然是知道的。
她犹豫了下,“那你问问玉树。”
孟枝枝明知故问,“问玉树做什么?”
周母白了她一眼,端着水盆去天井处接水去了,周涉川这边也整理得差不多了。
便准备和孟枝枝一起回孟家去。
路上,孟枝枝也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怎么没看到红英?”
她昨晚上回来就没看到她,今天早上起来还是没看到她。
夜不归宿。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周涉川顿了下,“爸说红英处了一个对象。”
孟枝枝,“所以她就直接住在对象家里了?”
周涉川嗯了一声,他似乎很不想提起周红英,孟枝枝心里有数,便不再多言。
好在也到了孟家胡同外面,孟枝枝拿着东西,周涉川抱着孩子。
他们刚一出现在大杂院门口,瞬间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
“枝枝?”
是纳鞋底的胡奶奶,第一个发现了孟枝枝。
孟枝枝嗳了一声,让周涉川抱着孩子过来给胡奶奶看。
胡奶奶看到平平和安安的一瞬间,她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哟,这一双孩子生得可真好。”
“儿子和你爱人长得一样,闺女和你长得一样。”
她一声哟,把大杂院儿的邻居都给惊动了出来,纷纷围着孟枝枝和孩子说起话来。
比起在周家的陌生,孟枝枝发现自己其实更熟悉娘家这边的邻居。
她一一打了招呼,“我爸妈他们呢?”
“快进去,你爸妈都在家,你那个弟弟也在家。”
孟枝枝嗳了一声,和大家伙告辞,这才从大杂院儿的一进院跑到了后面的院子。
她还没进
屋呢,就瞧着陈红梅站在门口,支棱起耳朵在听外面的动静,一边听一边还不忘和屋内的孟得水说话,“我怎么觉得好像听到了枝枝的声音。”
孟得水想也没想地说道,“那你肯定听错了。”
“这都到了腊月二十九了,枝枝怎么会回来?”
天气冷若是回来过年,大人孩子都受罪。
这话刚落,孟枝枝就已经到了,她抱着安安立在门口喊了一声,“妈。”
这一喊不打紧,陈红梅嗷了一嗓子叫了出来,“老孟,我就说我没听错吧,我家枝枝回来了。”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刚一过来就把安安从孟枝枝手里接了过去,“你这孩子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
孟枝枝笑了笑,“想给你个惊喜呀。”
陈红梅轻飘飘的拍了她一巴掌,那一巴掌里面透着几分喜爱,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抱着安安,眼睛却是看着孟枝枝,一秒都没离开过。
“我家枝枝瘦了一些。”
孟枝枝捏了捏脸,笑眯眯地推着陈红梅往里面走。
陈红梅却又去招呼周涉川。
周涉川喊了一声妈,怀里的平平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显然平平已经记不得陈红梅了。
倒是安安教训他,“哥哥,喊外婆呀。”
“这是我们外婆。”
两岁四个月的安安,已经能对答如流了。
甚至还能带着平平和人打招呼。
这让陈红梅有些惊喜,“安安还记得外婆啊?”
安安对陈红梅的印象其实不多了,奶声奶气道,“妈妈早上说我们要回来看外婆。”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陈红梅抱着她,就好像是看到了孟枝枝小时候一样,她忍不住亲了又亲,“和你妈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哪里有什么隔辈亲,不过是看到了自己的孩子的幼年期,想要把当年没做到的事情,全部都弥补一遍。
陈红梅是。
周父也是。
孟得水站在门口,喜的直搓手,“这就是俩孩子吧?”
他其实还没见过平平和安安。
以至于这会有些紧张,他一边问,一边忐忑地看着孩子,怕孩子们不喜欢他。
孟枝枝点头,把平平从周涉川怀里薅出来,递给了孟得水,“爸,你抱抱,这是哥哥平平。”
“不过这俩孩子可不轻。”
孟得水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掂量了下,恰逢平平仰头看了过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倒影着孟得水的身影。
平平想起来妹妹的教训,他咬着唇,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外公。”
这一喊,孟得水的眼睛都跟着一红,“嗳,乖孩子。”
“真好看。”
“这孩子真好看。”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对于孟枝枝来说,或许这就是她回家的意义,把她生的两个孩子都带回来,她的爸妈看一看。
这就够了。
“玉树呢?”
她回来这么久,都没见到周玉树出来。
孟得水,“他一早上出去查分了。”
“连着三天早上都出去问分,只是这分数到底是哪一天出来,还不清楚。”
这话刚落,周玉树一路小跑进来,满面潮红,显然是刚一进胡同口,就得知了孟枝枝带着孩子回来的消息。
清瘦的少年一路从胡同外面跑了进来,寒风凛冽,刮的脸颊都跟着起了一片潮红。
“大嫂。”
“姐。”
明明是两个不搭边的称呼,周玉树却一口气全部喊了出来。
那一双眼睛也离不开孟枝枝,全程都在她身上。
周涉川轻咳一声,“玉树,我也回来了。”
周玉树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一样,他喊了一声,“大哥。”
孟枝枝拽了下周涉川,觉得这人找事,她问周玉树,“分数出来了吗?”
年前考试的,距离现在年底也过去了也有个把月了。
周玉树摇头,“我去查的还没有出来。”
他也有些失望。
他已经一连着去了三次了,分数都没出来。
这话刚落,一位戴眼镜,裹着棉袄的街道办主任过来了。
他不是别人,正是黎主任。
只见到他胳膊下面夹着文件夹,一路小跑到了孟家门口,气喘吁吁的大声喊,“周玉树,周玉树,你的高考分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