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不会再有重新开始了。

她视林春生为她这辈子的苦难, 既然视为苦难,那自然不会有重新开始。

看着宋绵离开的背影,林春生知道他和宋绵再也不会有未来了。

可是他好不甘心啊, 明明宋绵是他最为期盼的那个人, 最为喜欢的那个人。

他曾为了追求宋绵, 甚至对宋建国都是死缠烂打, 到最后他也终于娶到了宋绵。

但是他也弄丢了宋绵。

想到这里, 林春生抬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恨自己的无能。

他想, 他应该把宋绵重新追回来的。

但是他一连着追了宋绵一个星期, 宋绵对他都是冷若冰霜,和之前那个笑盈盈喊他宋大哥的绵绵, 完全判若两人。

林春生有些无奈, “绵绵, 我究竟要怎么做, 你才能接受我?”

宋绵手里抱着课本,她抬头面带不解, “林春生, 我说的话还不够清楚吗?我和你再无可能, 又谈什么接受?”

她刚说完,恰逢一个学生过来喊她, “宋老师,这个知识点我没弄懂,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看您做的高考卷子, 这点就很好。”

宋绵点头,“马上就来。”

她要走,林春生不撒手, 旁边的学生看到了以后,转头一手劈在林春生的手腕上,“走了,宋老师,等高考完了,就见不到这渣男了。”

看来学校里面的学生都知道,宋绵和林春生离婚了。

而且林春生还是个渣男,毕竟他当初和薛小琴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宋老师被逼得没办法,这才离婚的,甚至刚离婚的时候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刘主任和学生家长这边一起想办法,这才给了宋绵一个安身之处。

眼瞧着宋绵被一个人高马大的学生带走,林春生站在原地,他的手腕还有些刺痛,对方的力着实不小。

他也是驻队大院儿里出来的孩子,还能在驻队高中读高中,父亲的职位肯定不低。

想到这里,林春生只能自认倒霉,只是他刚揉着手腕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什么。

“宋绵要参加高考吗?”

她一个离婚的妇女参加高考做什么?

可惜,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而学校里确实是一片积极学习的景象。

“宋老师,如果姓林的下次再来找你,你只管来喊我们就是了,我一个打不过他,但是我们这么多人呢,还不痛扁他。”

宋绵有些感动,她挨个摸摸头,“谢谢你们,不过不用打他,我和他离婚后就各自生活了。”

大家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对了,我去了周老师家里问了问,他家里人告诉我,他也会参加高考。”

“你们也好好复习啊,争取和周老师考到同一所大学。”

学生们面面相觑,好一会才说,“我就知道周老师也会参加高考,不过我们肯定和他考不到一起去。”

周老师的成绩实在是太吓人了。

那种学神和学渣的区别。

“周老师考哪个学校,宋老师你知道吗?”

这个宋绵还真不知道,她摇摇头。

“那太可惜了,不然到时候我们说不得还能去看看周老师呢。”

宋绵想了想,“那我下次有机会了,再去周家帮你们问一问。”

其中一个留着平头的少年,他笑了笑,“老师,我让我妈自己去问周老师的家里人。”

他叫陈舟鹤,也是陈师长和明嫂子的二儿子。

更是之前在外面,一手劈在林春生手上的那个少年。

因为是他,所以林春生甚至都没有反抗。

宋绵想到陈舟鹤的家世,便点了点头。

明嫂子的速度很快,当天晚上就去了周家,她还特意找到了孟枝枝问了问,“枝枝,你知道你家那个周老师,他要报考哪个学校吗?”

孟枝枝面色不显,“明嫂子,怎么会这么问?”

明嫂子摆摆手,“还不是我家那个混世魔王,之前你家周老师教过他一段时间,现在不是恢复高考了吗?他难得有个目标,想和周老师考一个学校。”

孟枝枝就算知道周玉树想考什么学校,这会也不会说的。

她笑了笑,“这谁知道,明嫂子,你要知道考哪个学校,不是现在能定的,而是要等,等他们考的分数出来了以后再去报考学校。”

“现在说什么都是空的。”

明嫂子还真不懂这些,不过被孟枝枝这一说,她倒是明白了许多,“成,那等周老师分数出来了,你帮我带个话问一问,他考哪里,到时候我给我们家孩子也准备准备。”

孟枝枝笑着点头,等明嫂子走了,赵明珠冒出来,她有些不解,“这有啥准备的,孩子能考多少分谁还能定不成?”

孟枝枝若有所思,“估计还以为像是以前那样,可以工农兵大学推荐吧。”

“不过,陈家孩子的未来我们也不用操心。”

人家爸是驻队的大领导,将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赵明珠点了点头,“你几号走?”

“年底走。”

孟枝枝问了一句,“你真不回去啊?”

赵明珠其实已经决定好不回去了,她摇头,“不回。”

见她坚决,孟枝枝这才不再劝说,“不知道我给我妈寄的东西,她收到没?”

还真那么巧。

她前脚说,后脚陈红梅就收到了,还是邮差骑车送上门的,“孟得水,陈红梅,有你们的信。”

这话一落,陈红梅立马从屋内跑了出来,她朝着邮差道谢,还没拆开呢。院儿里面的其他邻居,都跟着七嘴八舌地说道,“红梅,还不打开看看?是不是你家闺女又给你寄好东西了?”

这话真是问的巧,刚好赵母也出来倒煤渣,她就那样刚好看了过来。

陈红梅有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还是周玉树出来了,他从陈红梅的手里,顺手把信封接了过去。

“这是我老师给我寄的信,我先带进去看了。”

周玉树生得白白净净,许是当了两年老师的缘故,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这让原先还闹哄哄的大杂院,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不敢再插科打诨了,一直等到周玉树进屋后。

旁边婶子才和陈红梅小声说道,“你家认的这个干儿子,有点厉害啊。”

他一出来,大家连话都不敢说了。

陈红梅,“什么叫干儿子,这是我亲儿子。”

“好了,孩子老师寄回来的信,你们就不要八卦了。”

旁边的人没说信还是不信,倒是赵母放下了手里的笤帚,她擦了擦手,冲着邮差走过来问,“同志,我想问问有没有我家的信啊?”

她其实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邮差甚至知道赵母叫什么了,他整理了下信封,摇头,“没有一位姓赵的同志寄信。”

赵母有些失望,她突然问了一句,“那有姓孟的同志寄信吗?”

这下,邮差刚要开口说,之前那一封不就是吗?

比他更快的是陈红梅,她瞪了一眼过去,“赵家的,你问你闺女,你问我闺女做什么?”

“我闺女寄信不寄信,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她就送了邮差出了大杂院,转头还剜了一眼赵母,“自己对闺女不好,还指望闺女给你寄信,寄信做什么?好让你按时吸她的血?”

还别说,在家属院住了几个月,陈红梅是真的挺喜欢赵明珠这孩子的,嘴硬心软人勤快。

该做的事情绝对不含糊。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被赵家给逼的信信不敢写,电话电话不敢打,就是回来了,也不敢露面。

为什么?

因为一旦冒头,回来就要被赵家人吸血。

谁乐意呢?

谁乐意过这样的日子呢?

陈红梅这话不留情面,赵母脸上有些挂不住,“谁吸血了?我就关心关心我女儿过得好不好。”

陈红梅冷笑,“还关心你女儿好不好?你家赵明珠随军这么几年,你给她打过电话吗?写过信吗?你有没有问过她在那边钱够不够用?票够不够用?不够的话,你有没有寄给过她?”

赵母自然是写过信的,但是她信里面从来没问过赵明珠钱够不够,票够不够。

她最多说的就是家里的日子又紧巴巴了,明秋在说婆家攒不够嫁妆,明玉要娶媳妇,攒不到彩礼。

她和赵明珠写

信里面,都是在诉说家里的难处。

她从未想过赵明珠在驻地过得难不难,丈夫和婆家对她好不好

或许有想过,不过转瞬即逝,她就给忽略了。

赵明珠过的不好。

难道他们就过的好吗?

大家都是过的不好而已。

所以面对陈红梅的质问,赵母一言不发,拎着扫帚转头就进屋了。她进屋了却生闷气,“我对明珠怎么不好了?”

“我把她金尊玉贵的养这么大,以前家里条件好的时候,我们可是从来没有刻薄过她,慢待过她的。”

“只是现在日子过得不好了,大家才艰难起来,我对她才要求多了一些,这怎么就是刻薄她,重男轻女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之前陈红梅说那话,就是在讽刺她重男轻女,不关心女儿。

赵父没说话,赵明玉只是一心一意地算钱,他想攒够一张车票钱。

还差九块。

还差九块,他就可以去看看明珠了。

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

周家,周父正在抽烟,抽到一半想起来自己在厂里面听的消息,他便朝着周红英说,“我听说现在恢复高考了,红英,我记得你也是高中毕业生,你要不要也去试试参加高考?”

周红英算什么高中毕业生啊。

她的高中作业都是周玉树做的,所以这会听到周父让她去参加高考,她当即就吓了一跳,连饭菜都不想吃了。

“爸,我高中两年什么都没学到,当时老师让我们上半天课,半天劳动,我肯定不参加高考了。”

去考个零蛋回来太丢人了。

周父看了她一眼,周红英心虚地给他夹了一筷子炒萝卜缨子,“爸你要是真想咱家出个文化人,还不如去催周玉树去参加高考呢。”

周玉树当年读书的时候,成绩明显比她好多了。

冷不丁的再次听到周玉树这个名字,周父还有几分恍惚,他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以后不要提玉树了。”

玉树已经不是他们家的人了。

周父也知道。

只是,他从来不去问,不去提而已。

仿佛这样周玉树就还能继续是他们家的人了一样。

*

周玉树在孟家生活的很好,他身上其实有钱来着,但是他没有多少票。不过孟枝枝寄回来的信里面,有钱也有票。

两百块的现金,外加一些粮票,肉票,糕点票和工业票。

几乎能在那边能够弄得到的票,每一样都给家里寄了一点。

再加上周玉树也给家里交了两百块,孟得水本来不打算收的,但是陈红梅却让他收了,“你收下,不然孩子不安心。”

孟得水瞬间就知道了,自家爱人的意思,他当即收了起来,一起交给了陈红梅,“你给孩子攒着吧。”

“我也才发的工资,还没用完哪里能用孩子给的钱。”

陈红梅和孟得水都很会照顾孩子,当初孟枝枝在家是什么样的,如今周玉树在家就是什么样的。

每天到点喊他吃饭,吃完饭,什么都不用管转头就接着去复习。至于家里的家务这些,也都和周玉树无关。

不止如此,吃完饭把碗放在那里不会挨骂不说,看着周玉树游魂一样,拿着书本转头进了房间。

陈红梅还有些担心,“你去和玉树说一下,别这么刻苦了,吃饭都还不让脑袋空一空。”

她都怕这样一个月下去,周玉树的身体受不住。

孟得水想了想,转头去把孟枝枝之前寄给他们的山核桃、松子和榛子都找了一些出来。

用着粗瓷碗装了一碗端进去。

也不光如此,怕他吃的渴了,还提了一个铁皮暖水壶进去。

“玉树,你也别光顾着复习。”

“该休息还是要休息,饿了吃,渴了喝,别熬夜熬太狠了。”

周玉树脑袋还处于混沌的状态,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了过来。旋即这才说道,“我晓得的,爸。”

他这一声爸喊的孟得水,真是浑身舒坦。

连带着出去的时候,胸膛都挺得老高,他孟得水也是有儿子,有闺女了。

老天待他不薄啊。

陈红梅瞧着自家爱人这样,她就知道对方是为什么笑了,“得了,知道你平白多个好大儿,你怕是忘记了,要不是枝枝,你别说儿子了,你连闺女都没有。”

这是在不动声色的点对方,别忘了她闺女孟枝枝。

陈红梅虽然心疼周玉树,但是在她眼里永远都是女儿孟枝枝更重要。

孟得水搂着陈红梅的肩膀,笑容满面,“我晓得,不过最重要的是你。”

“红梅,没有你,我就没有枝枝,就更不可能有玉树这孩子了。”

孟得水这辈子的命注定是孤寡一生,但是他遇到了陈红梅。

*

在周玉树紧锣密鼓的报考时,转眼间便到了十二月一号,也就是首都高考的这天。

周玉树要去参加高考了,为此孟得水还特意请了半天假,和陈红梅一起送了周玉树去考场。

周玉树拿着准考证和纸笔,他一回头就瞧着孟得水和陈红梅在冲他招手,“娃,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捡会做的做。”

周玉树冲着他们笑了笑,这才信步走进了考场。

他觉得自己就算是这次考失败了也没关系,因为他背后有人。

有人在看着他,有人也允许他失败。

他进去后,陈红梅在外面等,瞧着供销社那有电话机子,咬咬牙,这会儿倒是不在乎电话费了。

转头就打到了驻队。

孟枝枝是十五分钟后接到的电话,年前要的货多,她就算是要回老家过年之前,也要先把这批货给准备好。

她接到陈红梅电话的时候,还有些意外,“妈?”

陈红梅,“我和你爸送玉树进去考试了。”

“我就想着和你说一声。”

孟枝枝脸上的表情瞬间柔软了下来,“嗯,妈这段时间辛苦你和我爸了。”

照顾一个备考生真的挺忙的。

“辛苦倒是不辛苦。”陈红梅下意识道,“我就担心玉树这孩子,崩的太紧了。”

“容易心里出事。”

孟枝枝顿了下,“怎么了?”

陈红梅就把周玉树这段时间的情况说了下,“他每天熬夜到一两点,早上还五点钟就起来了,几乎算下来每天睡的还不到四个小时,其他时间全部都扑在了复习上。”

孟枝枝一听就知道了,她说,“妈,这件事你别管,等高考结束了,你也什么都别问,给玉树做一顿好的吃完就让他睡觉。”

“他睡着以后你也不要去喊他起来吃饭。”

陈红梅一一记录了下来,“他没事?”

“没事。”孟枝枝说,“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就等着高考结束出成绩了,才能把这一口气出出来。”

周家几个孩子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路,唯独周玉树没有。

而高考就是周玉树的路,他身上不止是对自己的要求,也有司徒怀的盼望。

司徒怀比谁都希望周玉树,能够考上复大,进入他的学校。

陈红梅一听就知道了,“成,你说他没事就行,这几天我和你爸在盯着点他。”

“天气冷,这娃太遭罪了。”

一早上起来穿着大棉裤,一边在院子里面跑,一边背书。

因为只有这样手脚才不会被冻得发麻,脑袋不会思考的地步。

孟枝枝听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挂了电话,她出了话务室,瞧着外面苍茫的天空。

她喃喃道,“玉树,希望你高考顺利,得偿所愿。”

等孟枝枝回到家属院的时候,许爱梅第一个跑过来了,她脸上还带着几分气愤,“枝枝,你不知道吧,宋绵今天去参加高考了。”

这件事孟枝枝其实知道,当初宋绵来问她借周玉树的高中教材书,她就知道宋绵要参加高考了。

她挑眉询问道。

许爱梅噼里啪啦的倒了出来,“你是不知道那林春生真是个畜生,他知道宋绵今天要参加高考,特意拦着宋绵不让她去。”

孟枝枝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会拦着宋绵?”

问完她就反应过来了。

为什么?

因为林春生怕宋绵参加高考后一飞冲天,将来再也不可能和他复合了,所以他便要想办法毁了宋绵的前途。

“那后来呢?”

孟枝枝追问了一句。

“宋绵去参加高考成了吗?”

许爱梅脸色复杂,“去了,穿着湿哒哒的棉袄去的,林春生为了阻拦她高考,用了一盆子冷水浇在她身上。”

可是已经到了要入考场的时候了,回去换衣服也来不及了。

这可是十二月的黑省啊,大雪纷飞,穿着棉袄都还会冻得瑟瑟发抖。更别说,穿着湿淋淋的衣服了,那几乎是拿命去在高考。

孟枝枝听完这个,她怔了下,“林春生怎么变成这样了?”

高考是宋绵现在唯一的出路。

而林春生做的就是要把宋绵的出路给堵死。

“他一直都是这样。”许爱梅冷笑一声,“男人可真是自私自利,我虽然不喜欢宋绵,却也不得不承认,女人想要走出一条事业路,真的很难。”

“我听宋母在那哭,宋绵这一个半月为了备考,几乎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好不容易才准备的差不多了,去参加高考,结果成了这样。”

“还不知道她能不能考上。”

孟枝枝叹口气,“林春生没受到处罚吗?”

“他泼水的时候,明嫂子的儿子也在,所以当场就打了他,但是被拖走了,明嫂子的儿子也要参加高考。”

“林春生也被带走了,不知道驻队会对他怎么处罚。”

*

驻队禁闭室。

周涉川一身笔挺的作战服,肩宽腰窄腿长,最重要的是脸好,棱角分明,一身肃杀之气。

他进了禁闭室后,第一时间是取了头顶上的帽子放在桌子上,转头一拳砸在了林春生的肚子上。

林春生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被带

了出去。

周涉川蹲下来,军靴蹭亮,他低头看着他,目光不解,“林春生,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去给一个女同志泼水,你想毁了对方的前途,也想毁了自己的前途吗?”

他和林春生在一个宿舍住了三年,三年的感情,他们之间到底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正是因为不一样,如今知道这个结果,他是既失望又心痛。

他不懂好好的一个人,如今怎么变成了这一副模样。

林春生闷哼一声,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喃喃道,“老周,你不是我,你也不懂我心里的苦。”

周涉川,“你的苦就是拿自己的前途,去毁了宋绵的前途?”

“知道宋母现在怎么和政委还有领导在骂你吗?骂你林春生禽兽不如,结婚的时候不珍惜,离婚的时候来反悔,你在反悔什么?你们离婚了,你和宋绵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前途,你去招她做什么?”

“你毁了她前途做什么?”

本来两人离婚了,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

而不是像是现在这样,弄得彼此都很难堪。

林春生踉跄了下步子,他扶着墙这才让自己勉强站直了身体,“我只是不想让她离我太远。”

周涉川扯了扯嘴角,泛着一抹冷笑,冷厉无情。

林春生看懂了,他下意识道,“老周,如果你和嫂子离婚了,嫂子前途光芒,准备一走了之,你也会像是我这样的。”

周涉川慢慢地起身,他取下了手背上的黑色手套,直视林春生的眼睛,一字一顿,“不,我不会。”

“孟枝枝有光明的前途,我比她还高兴。”

“哪怕是她离开我。”

林春生蹙眉,他好一会才想明白,他突然就跟着大笑了起来,“真是没想到,我们驻队最是冷酷无情的周团长,竟然还是一个大情种。”

周涉川定定地盯着他三秒,信步走到林春生面前,他到底是出手了,在林春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把他押在了椅子上。

一双银色的手铐,铐住了林春生。

当这个银色手铐出现的时候,林春生脸色灰败,他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结束了。

周涉川也很不想走到这一步。

他能活下来,是和林春生多次在战场上,把后背交付给对方,他们这才得以存活。

可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场都没能死的他们,

如今却在驻队禁闭室,以这种局面再次见面。

周涉川亮出手铐,亲手铐住了林春生。

禁闭室内死一样的寂静。

林春生张了张嘴,干涸的嘴唇带着一抹铁锈味,他问,“老周,我会被枪毙吗?”

周涉川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面,姿态紧绷,“你是在找死吗,林春生?”

声音压抑,透着几分怒火。

“哪怕是你和宋绵离婚,你从家属院离开,你被赶到了驻队宿舍,但是只要有身上这一层皮,只要能上战场,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被升起来的几率是板上钉钉的。”

驻队是一个看军功的地方。

只要林春生以命相搏,那他就有起来的机会。

但是没有了。

现在没有了。

林春生第一次看到如此暴怒的周涉川,他和他同宿舍三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老周这样。

他怔了一下,突然问了一句,“老周,你是在为我心痛吗?”

周涉川攥紧了手,指骨捏的发白,他抬头,那一双眸子里面有着说不出的愤怒和压抑,“为什么?好好的正路不走,为什么要走歪路?”

明明,林春生的未来可以很好了。

林春生惨笑一声,“一步错步步错。”

“或许我当初就不该娶宋绵。”

他不娶宋绵,也就不会有这一切了。

他也不该去帮薛小琴。

那么他的人生,或许不会是这样。

周涉川没说话,他站了起来,笔挺的作战服越发显得他整个人,英姿勃发,肃然冷厉。

“等结果吧。”

等什么结果?

等处理结果。

周涉川离开禁闭室。

林春生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

领导办公室。

宋母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我女儿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前途,她好不容易才去参加高考的。”

“林春生一盆冷水泼上去,他毁了我女儿的未来啊。”

“他毁了我女儿的未来啊。”

一连着重复了三次。

何政委想要过来把宋母扶起来,但是扶了两次,宋母都挣开了他的手,“不要扶我,这一次如果驻队不给林春生处罚,我就一头撞死在驻队大门口。”

“我倒是要问问驻队,是不是当兵的就可以随意欺负人了?”

“是不是当兵的就可以随意毁人前途了?”

凄厉的声音,传进了办公室。

也让办公室内安静了下来,陈师长揉了揉眉心,“去问问周团长过来没?”

警卫员立马出去找人。

何政委立在宋母旁边,不管他怎么开口,宋母都当做没听见的样子。

过了片刻,周涉川回来了,他面色冷然,“林春生已经被抓到禁闭室关禁闭。”

宋母还坐在地上哭,周涉川蹲下来,看着宋母语气冷静,“老婶子,如果我是你,我现在会去准备好衣物,去考场门口等着宋绵出来,第一时间给她把干净的衣服换上。”

宋母听到这话,如梦初醒,比起处罚女儿,现在更重要的是去接她。

想到这里,她几乎是瞬间便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她都要出门口的时候,突然又回头问,“驻队会给林春生处罚吗?”

颤颤巍巍。

周涉川斩钉截铁,“会。”

“一定会。”

“驻队不会包庇任何一位犯错的人。”

宋母这才转头离开,她要回去找衣服,找被子第一时间给绵绵送过去。

希望还来得及。

她一走。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何政委捧着搪瓷缸叹口气,“林春生怎么说的?”

周涉川顿了下,他心里憋着火气,一路走到办公桌旁,端起搪瓷缸一口气喝完,这才深吸一口气说,“他不想宋绵参加高考后,天高任鸟飞,所以才想毁了宋绵的高考。”

何政委愁的捏眉心,“这个蠢货,毒货。”

“怎么会做出这种又蠢又毒的事情?”

“他以为泼一盆水就能把宋绵给阻拦了?”

“他怎么那么蠢?”

“这个办法一出,宋绵无法正常参加高考,他在驻队的职业生涯也要到头了。”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林春生的个人问题很大,但是他在战场上的能力却很出色,他甚至还比周涉川小一岁,便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

可以说,他的未来只要不作死,保守估计也能当个营长。

而现在什么都没了。

周涉川没说话,他在办公室内踱步,军靴踩在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也传到了每个人的耳膜里面。

“这次怎么处罚林春生?”

何政委去看陈师长,其实这种事情轮不到陈师长插手的,但是架不住这次事情性质,实在是太恶劣了。

陈师长没说话。

大家都在等一个结果。

会是开除吗?

陈师长起身,在办公室内踱步,他也看到了桌子上的那一排军功章,神情游移不定。

正常来说,这一次林春生是真的要被开除的。

但是这件事又很巧妙,拦着他的是他前妻,泼水的也是前妻。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家务事,而且触碰的道德底线,而并非驻队红线。

没有通敌,没有卖国,没有贪生怕死,没有泄密,更没有当逃兵。

但是他毁了宋绵今年的高考。

这件事很棘手,一个解决不好,很难服众。

“给他党内处分,加上撤销职务,剥夺身上的职称。”

“除此之外,调离绥市驻队。”

这下,周涉川和何政委都看了过来。

陈师长这话一落,周涉川心里就有了一个大概的结果,只听见陈师长说,“原则上来说应该把他开除了,以儆效尤。”

“但林春生这次犯错是家庭内部事情,并非驻队红线。”

说到这里,陈师长自己都叹了一口气,“处罚结束之后,让他离开这里吧,至于调离到偏远驻队能不能生存下来,这就看他自己了。”

也没有下次机会了。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林春生离开绥市驻队,意味着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他需要去一个陌生的驻队,再重新开始。

周涉川突然问了一句,“让他去哪个驻队?”

“我们在北方,那就让他去南方吧。”陈师长说,“山高水远,再也回不来。”

“就去羊城驻队或者是鹏城驻队吧。”

这俩驻队都是又远又穷,

周涉川听到这个驻队的名字,他微微皱眉,不过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陈师长的速度很快,在鹏城驻队和羊城驻队之间,他选择了更破的鹏城驻队。

当场就给鹏城驻队打了电话,不过半个小时就已经敲定了林春生的去处。

电话挂了以后。

陈师长摩挲着话筒,他沉声道,“从此之后,绥市驻队再无林春生。”

林春生在绥市驻队六年的荣耀以及血汗,也会被抹得一干二净。

至于人脉关系和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周涉川低垂着眉眼没说话,他在心里轻轻地叹口气。

与何政委一起出了办公室门。

何政委从身上掏了一包烟出来,递给了周涉川一根,周涉川摆手,“戒了。”

他早都戒烟了。

何政委却是忍不住,他低头咬着烟,划开火,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这才觉得身上的压力一瞬间释放出去不少。

“还是你厉害,说戒烟就戒烟,我就不一样了,戒不掉。”

周涉川没说话。

何政委问,“春生这事你怎么看?”

周涉川站直了身体,瞭望着那苍茫的天空,“心眼小了,眼界也小了,还有几分纯坏。”

其实后者才是他最担心的。

只是周涉川不愿意用这种心思去揣测曾经的同窗战友。

何政委咬着烟,“纯坏?”

周涉川嗯了一声,他回头,“不是吗?”

“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毁掉一个女同志的未来,不是坏吗?”

他不喜欢宋绵。

但是也不喜欢林春生用的这种手段。

何政委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你是怕他未来?”

周涉川嗯了一声,“我怕他心术不正,现在用在宋绵身上的东西,将来会用在战友身上。”

如果是战场上,那可就完了。

何政委被吓了一激灵,手里夹着的烟都跟着一抖,滚烫的烟灰都跟着落在了他的手指上,他下意识地问,“不会吧?”

周涉川掀了掀眼皮,“我不知道。”

“我只是以最差的角度来看待问题,至于这件事会不会发生,我也不知道。”

何政委喃喃道,“应该不会的,春生没那么坏的,当初他在战场上可是连命都可以不要,就是去救人的。”

那个时候的林春生,不顾自己的生死啊。

可是人啊,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周涉川没说话,他也在想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就看林春生能不能抓住了,如果抓不住,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机会了。

周涉川拔腿就走,何政委追上来问他,“去哪里?”

周涉川没好气道,“去给林春生擦屁股。”

何政委缩了缩脖子,“我也去给他擦屁股。”

真是造孽啊。

*

宋绵在被泼了那一盆冷水后,没有休息更换衣服,直接去考场参加考试,很快脑袋便昏沉下来。

第一场考试还能坚持,等到第二场和第三场考试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快烧成了傻子,但是即使这样她也还是上了考场。

等这三场考试下来,宋绵整个人都快烧成了傻子,她刚一出考场,便被宋母和驻队这边安排的人,直接把宋绵给送到了驻队医院。

一阵退烧针下去,宋绵整个人都彻底陷入昏迷。

在她昏迷期间,驻队这边也一次次安排了慰问的人过来,却都被宋母给赶了出去。

“我要看到你们的处罚结果,他林春生害我女儿这样,你们驻队就这样轻飘飘的算了吗?”

吵闹声把宋绵给惊醒了,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我还有一道题没做完。”

但是在坐起来后,她发现周围竟然是病房,鼻翼处也传来消毒水味。

宋绵就一颗一颗眼泪的往下掉,“我考试考砸了。”

“考砸了。”

是那种无声的哭。

她明明准备得很好,但是因为这一盆水,她考试彻底考砸了。

她的未来没有了。

看着女儿哭,宋母也难受。

到了下午,周涉川和何政委领着林春生过来,林春生被关禁闭的这几天,胡子拉碴,精神萎靡。

这会瞧着宋绵躺在病床上。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周涉川一脚踢在了他的腿弯,林春生噗通跪了下去,还是朝着病床边。

膝盖传来的疼痛,让林春生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他看着床上崩溃的宋绵,“对不起。”

“宋绵,对不起。”

“我不该拿那一盆水去泼你。”

宋绵抬头,一双眼睛通红,带着几分愤怒和憎恶,“林春生,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为什么要毁了我?”

在她一次次看到前途的时候,把她给毁掉。

林春生不说话。

宋绵拿着病床上的枕头就砸了过去,“你去死,你去死!”

道歉没有用。

没有任何用。

她的高考已经考砸了。

对于她的打骂,林春生跪在地上受着,他抬头看着宋绵,眼圈通红,“宋绵,你当初为什么会嫁给我?”

宋绵僵住,她没有说话。

林春生自言自语,“当初,周涉川不要你,你大哥和大嫂又在闹离婚,你无处可去,而薛小琴又在我身边打转,你害怕对吗?你害怕自己成了一个老姑娘,所以你从薛小琴手里,把我给抢了过来对吗?”

这件事还是他关禁闭的这两天,才仔细想明白的。

从一开始宋绵不是喜欢他,而是把他当做一张长期饭票。

随着林春生这话一落,宋绵瘫坐在病床上,她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因为林春生说中了她当时的处境。

嫁给林春生是她走投无路的办法。

但是她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她嫁给了林春生,但是却又和他离婚了,原以为离婚以后就这样到此为止了。

却没想到林春生亲手毁了她唾手可得的前途。

她和林春生这算什么?

宋绵不知道,她在想这是自己的报应吗?

林春生本来跪在地上的,他慢慢起身就那样看着宋绵的眼睛,“宋绵,我不干净,你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我和你结婚之前,你便知道我在帮助薛小琴,你说过你不在意,所以我们才结婚了。”

“后来我鬼迷心窍,被薛小琴挑拨和你的关系,你又怀疑我和她的关系,这才导致我们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你我离婚,我被降职,驻队家属院的房子被没收。”

林春生每提一句,他的心就在痛一分,他看着宋绵的眼睛,“如果当初你不把我当做你的长期饭票,你说我们之间会不会不是这样?”

宋绵不知道。

她沉默。

而宋母在旁边听着,她像是第一次知道过往的事情一样,她突然站起来问了一句,“绵绵,你在结婚之前就知道林春生和那寡妇不清不楚?”

宋绵低着头不说话。

林春生是她从薛小琴手里抢过来的,她知道自己当时若是不抢,怕是连林春生都没有了。

哥嫂吵架,她无处可去。

见女儿沉默,宋母扬起了手,就要往宋绵脸上去扇,但是看到女儿那惨白清瘦的小脸,她到底是扇不下去了。

她反手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噼啪一声。

扇的整个病房都产生了回音。

“妈!”宋绵声音凄厉地喊了一声,扑过来抓着了宋母的手,“妈,你这是做什么?”

这辈子对宋绵最好的人就是宋母了。

她见不得母亲扇自己的巴掌。

宋母一巴掌扇的自己眼冒金星,头发散乱,声声泣血,“女儿是我自己没教好。”

“是我自己没教好啊。”

说到这里,她突然转头朝着林春生问,“姓林的,我女儿当初嫁给你不安好心,如今你也毁了她的前途。”

“我问你,你们之间的这孽缘,能不能从此一笔勾销?”

“勾销,勾销。”林春生惨笑一声,“绥市驻队把我开除了。”

“从今往后,绥市驻队再也不会有林春生这个人。”

整个病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宋母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在女儿出事盯着高烧考试的时候,她恨不得将林春生给碎尸万段。

但是此刻听到林春生这话,她却有些难过。

两个娃啊。

两个这么年轻的娃啊。

前途尽毁。

发现大家沉默,林春生扯了扯嘴角,走到宋绵面前,低头看着她,扯着嘴角说:“你的前途也没了。”

“你说,我们算不算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