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复高考

从最开始这个消息就是宋建国透露给她的。

在薛小琴发愁自己的那点补贴养不活康康的时候, 宋建国提起来了,说最近驻队的收音机被人抢疯了。

七十九一台的收音机转手出去就能卖到一百去。

来回净赚三十块。

一个月只要转手两台,就足够让一家子生活得很好了。

薛小琴当场就心动了, 催着宋建国来找孟枝枝, 他不来, 她各种软硬兼施。

但是薛小琴没想到, 到头来宋建国在这里算计她。

当薛小琴这一巴掌扇在宋建国的脸上时,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孟枝枝和赵明珠都有些惊讶, 显然没想到薛小琴会当着她们的面, 一巴掌扇在宋建国的脸上。

宋建国面色阴沉地看着她, “什么叫做我想弄死你?”

“不是你想赚钱的吗?”

“不是你想卖货的吗?”

“是我逼你的吗?”

一连几个问题问下来,薛小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是想赚钱, 但是这个钩子是宋建国放出来的, 她想反驳, 对上宋建国阴沉的眼神, 她瞬间闭嘴了。

孟枝枝和赵明珠看了一场狗咬狗,还没看够呢, 外面的货物都回来了。钱主任开着供销社的东风小皮卡, 一路哼着小曲。

当车子停在驻队门口, 刹车声发出一阵刺啦的声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出去。

小皮卡停稳, 周涉川和周野,还有周闯三人从后面车厢跳了下来。眼瞧着周涉川刚一落地,平平和安安就像是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爸爸爸爸。”

俩孩子对周涉川很是亲热。

周涉川一手抱起来一个,俩孩子加起来六十多斤,他却抱得轻轻松松, “爸爸不在,听妈妈的话了吗?”

安安点头,一头小卷毛翘着,“听了。”

“就是那个人不听。”

安安抬手指着宋建国,“他不听话,他妈妈打他了。”

安安还学着薛小琴打人的模样,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就是这样打的。”

“可疼可疼了。”

童言无忌,说的也都是真话。这让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周涉川抬眸看了过去,宋建国有几分尴尬,脸上的巴掌印也跟着火辣辣起来。

其实按照他过往的尊严,他现在就应该掉头就走,可是不行。

尊严比不上活下去重要。

想到这里宋建国摸了摸脸,朝着周涉川走过去,“老周,我和你想单独谈下。”

周涉川,“我抱孩子。”

这是委婉的拒绝了,可惜宋建国像是没听懂一样,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求,“老周。”

他抬头看着那个曾经自己还带过一段时间的兵,后来他们成了平级,后来他升为了团长。

而他也成为了驻队里面第一个被开除的兵。

而在此时此刻,他在求他。

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机会。

周涉川顿了下,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孩子交给了孟枝枝。

孟枝枝微微蹙眉,却没有阻拦周涉川。

因为她知道宋建国这人再不堪,和周涉川也曾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们在炮火连天的战争下,一同活了下来。

宋建国找了周涉川没找周野,周野嘲讽的扯了扯嘴角,就知道宋建国为什么不找他,而是去找他大哥了。

宋建国和周涉川去了驻队的大门口侧面,站在枯树虬枝底下。周涉川没开口,宋建国在斟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张口,便主动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包烟,想要给周涉川先递一根烟。

结果却被周涉川给拒绝了,“我有孩子不抽烟。”

宋建国一僵,他不自然的把烟收了起来,“老周。”

他嗫嚅了下,想去和周涉川攀扯下过往的关系,“我们是一个战壕里面出来的,也曾一起喝酒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周涉川掐了掐指腹,他语气冷然,“说正事。”

他过来不是听宋建国说这些废话的。

宋建国嗫嚅了下,“我如今日子实在是难过,我想让你帮帮我。”

周涉川没说话,宋建国还以为有戏,便趁热打铁,“我想让你帮我寻一份工作。”

这年头工作有多难,谁都知道。

周涉川摇头,“这个我办不到。”

宋建国一顿,“我不要有编制的就行,哪怕是在回驻队当一个打杂的也行。”

他曾经在驻队当营长的时候,从未觉得当营长有什么好。

如今离了驻队,他这才惊觉自己一无是处。

周涉川,“办不到。”

“你本就是被驻队开除的人,再回驻队也绝无可能。”

宋建国有些失望,他没想到最后的一丝机会也被拒绝了。

他喃喃道,“打杂后勤也不行吗?”

他的前妻和孩子如今都在驻队家属院住着,唯独他这个曾经战功赫赫的营长,却在外面流落街头。

周涉川轻叹一口气,“宋建国,你真的以为你还回得去吗?”

“就算是你回去驻队打杂了,你觉得负责后勤的老肖,会给你好果子吃吗?”

老肖算是负责后勤的一把手了,他在后勤做了十几年,有谁能越过他呢。

“还是说你就甘心进去后,被老肖管着?”

这话一落,宋建国的脸色瞬间惨白了起来,他本就精神不济,这会倒是显得有些可怜了。

他喃喃道,“那外面呢?”

周涉川没说话。

宋建国知道这是无声的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老周,那如果我说我想从你爱人手里进一些货转手卖。”

他有害了薛小琴的心思。

可是同样的,他也起了用这个赚钱的心思。

薛小琴也是如此。

只是薛小琴被隔绝的太久了,她不懂这里面的轻重,但是宋建国懂,但是如今他真的走投无路了。

周涉川用着极为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还是不行。”

“我爱人那边的事情,我没有任何资格插手。”

一直被他拒绝的宋建国,在这一会已经有些破防了,“老周,我和你是十几年的交情,我求你点事情,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还把不把我当兄弟?”

周涉川,“当啊。”

语气冷静。

“那你还?”

周涉川抬眸,他的眼皮很薄,藏在下面的眸子目光很是复杂,半晌他才说道,“宋建国,我和你之间有战友情。”

“我最后的一点战友情也被用来看着你了。”

仅此而已。

说完这话,他转头离开,徒留宋建国一个人站在原地疯狂大笑。

“屁,都是屁!”

“全部都是屁!”

说什么兄弟,说什么战友,都是狗屁!

瞧着宋建国发狂的样子,周涉川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

从当初他第一次劝宋建国开始,对方就选择置之不理。

他们之间的战友情,似乎也走到尽头了。

帮宋建国对不起牛月娥和孩子。

这是周涉川的选择。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宋建国便是。

只是他没想到现世报来的这么早。

周涉川回来后,大家都已经进去卸货了,唯独孟枝枝领着俩孩子在门口等着他。

周涉川老远就瞧着了她和孩子。

初冬的天气,空中带着几分凉凉的薄雾,孟枝枝就站在薄雾里面,一身白色羊绒大衣,细条条的个子,清瘦单薄。

唯独那一张脸,杏眼桃腮,明艳动人。

他一直都知道枝枝长得很好看,但是此刻那些好看却跟着具象化了。

他的老婆孩子在等着他回家。

周涉川想,他还有什么心思放在外人身上呢?

一丝一毫都不该放的。

“枝枝。”

周涉川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孟枝枝担忧地问,“宋建国找你什么事情?”

声音轻柔。

周涉川也没瞒着,他牵着平平,平平牵着安安,安安则是牵着孟枝枝,一家四口就这样进了驻队。

他这才说道,“宋建国想让我帮他在驻队里面,找一个打杂的后勤工作。”

孟枝枝脚步一顿,“你答应了?”

周涉川摇头,“没有。”

孟枝枝松口气,“还好你没答应,要是宋建国真进来驻队做后勤了,你让牛嫂子的脸怎么放?”

老肖就是后勤的人,哪有让前夫和现在的丈夫每天在一起共事的道理。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那现在牛月娥好好的婚姻,也就要散了。

更别说下面还有三个闺女,老肖好不容易把孩子养熟了一点,若是宋建国一进来,再一挑拨,那三个孩子又年幼,真要是被挑拨成功了。

不管是老肖还是牛月娥,都会不好受。

周涉川侧头,眉目清朗,语气温和,“我晓得。”

“我答应了他,就对不起牛嫂子,所以我拒绝了。”

孟枝枝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做的不错。”

“他没问其他的吗?”

周涉川顿了下,“问了,想让我从你手里给他弄一批货出去,他来当倒爷,不过被我拒绝了。”

孟枝枝啧了一声,“有一个成熟稳重,并且聪明果决的老公是真好啊。”

周涉川不糊涂,她这边能少很多麻烦。

但凡是周涉川这边答应了,她这边若是再拒绝的话,不管是哪种后果,到最后都会是她吃亏。

孟枝枝是会夸人的,两句话把周涉川夸得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嗯,帮不上忙就算了,起码不能给我家枝枝拖后腿。”

这是周涉川为人处世的最基本原则。

不让老婆为难。

*

这一批干海货入了供销社后,当货物被分拣出来放在货架上。先不说顾客了,就是他们内部的售货员,自己都跟着先买了起来。

“主任,这海带怎么定价的?我要一点。”

“我要点这个干虾看着很好的样子。”

“我要这个干鲍鱼,买一点留着过年。”

钱主任摆摆手,“先把货都给安排上价了,我一会和孟姐和周闯同志结完账,算完成本了再对外卖。”

这下,大家面面相觑。

办公室。

孟枝枝根本没来,来这里的是周闯。他很直接的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单子递过去,“这是给

你的成本价。”

钱主任看完也愣了下,“你给我这么低的价格,会不会亏本了?”

海带一毛五一斤,外面都卖三毛呢。

周闯,“这批海货是跟着产品一起来的,运费我都给你免了一半,你就出个成本价。”

钱主任嗳了一声,就领着周闯去结账。别看这三大包的货,到最后就卖了四百来块。

说实话真不划算。

但是蚊子也是腿。

对于生意人来说,绝对不会去嫌弃蚊子腿的。

周闯结完账离开供销社后,这边的海货便跟着卖开了,先是售货员自己买,紧接着消息就跟着传了出去。

不少人都来供销社买干海货。

这种稀罕的玩意,怕是一年也才一次的。

许爱梅也得到了消息,准备喊孟枝枝去买的,结果孟枝枝冲着她笑了笑,“嫂子,你就没觉得这干海货有些熟悉吗?”

这下,许爱梅也跟着反应了过来,“你是说你家里的人帮忙弄回来的?”

孟枝枝点头,邀着许爱梅进去,给她装了一斤干海带,一包小虾米,十来个这干鲍鱼,外加几条咸鱼。

“这些都是我家周闯这次带回来的。”

“你就别去供销社凑热闹了。”

她给的这些东西还真不少,零零散散加起来装了一包。

许爱梅哪里肯要啊。

“你不要钱我不要。”

孟枝枝摆摆手,“春上你家不又要孵小鸡吗?到时候给我两只小鸡崽。”

“除此之外家里有泔水了,都给我家小黑吃。”

许爱梅想说这些算什么啊。

可是抬头看着孟枝枝真挚的目光,她到底是说不下去了,“我家攒了十个鸡蛋,我给你拿过来。”

不过就算是给了鸡蛋,也还是占便宜了。

孟枝枝倒是没拒绝,她家是鸡蛋大户,俩孩子一天最少一个蛋,偶尔做菜还要用。

基本上家里的母鸡下的鸡蛋根本不够吃。

许爱梅拿了鸡蛋过来的时候,恰逢周闯从供销社回来,她和对方撞上了。许爱梅抬头打量了好几眼,越看是越满意。

于是,在给孟枝枝递鸡蛋的时候,就忍不住又问了,“你家这小叔子真不要对象?”

“我妹妹可是屋里屋外的一把好手,我瞧着配你叔子就刚好。”

孟枝枝都无奈了,“嫂子,这可不是你第一次说媒了,但是我真做不了我小叔子的主。”

上次周玉树,她也看上了,这次的周闯,许爱梅又看上了。

许爱梅叹气,“这么好的小伙子,你等他要开窍的时候,一定和我说啊。”

孟枝枝嗳了一声,等许爱梅离开后,周闯这才从门后面出来,少年难得带着几分羞涩。

二十岁的周闯生的浓眉大眼,唯独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眯着,实在不像是好人。

“你都听到了”

孟枝枝打趣地问了一句。

周闯有些害羞,他点了点头,故作掩饰的把安安架在自己脖子上骑大马,他没说话,周母倒是着急了,“我觉得挺好,开了年周闯就二十了,这不是刚好说媳妇的年纪?”

周闯搂着安安的手一顿,“我现在不想娶媳妇。”

周母,“你都二十了,你不娶媳妇你干嘛?你爸当年二十都结婚了。”

周闯抱着安安,突然回头问了一句,“那我爸过的幸福吗?”

“什么?”

周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便又问了一句。

周闯问他,“那你觉得我爸英年早婚,他过的幸福吗?”

这下,周母一下子沉默了下去,她好一会才说,“啥叫幸福?大家不都是这样过吗?按部就班的结婚生孩子,传宗接代,顶替门户。”

周玉树她管不了,周闯她还管不了吗?

周闯一边和安安玩,他语气很是冷静,“既然过的不幸福,那还结婚做什么?”

“我们全家甚至包括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我大哥和二哥结婚过的不错,剩下的人,我没有一个看到结婚过的好的。”

“如果妈你真要是给我找对象,就按照大嫂这样找好了。”

他把自己的条件摆出来:“我只接受大嫂这样的对象。”

这简直是在给周母出难题,她到哪里找一个和孟枝枝一模一样的姑娘?

就是一个爹妈生的,也没有这么像的。

她气的转头进去,“不想结婚就不想结婚,何苦拿这种难题来为难你妈。”

“我结婚啊。”

周闯理直气壮,“但是我只娶我大嫂这样的。”

刚推门进来的周涉川,“……”

他就知道周闯惦记他老婆,贼心不死。

周涉川一进来,就发现屋内的气氛安静了下来。

周涉川走到周闯面前,语气冷静,“喜欢你大嫂?”

周闯不想认输,他还想和他大哥掰扯下,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对视过去,“我大嫂这么好,谁不喜欢?”

说到这里,他甚至多了几分怨气,“要是我年长几岁,当初妈就会把大嫂说给我当老婆,而不是给大哥你当老婆了。”

“你娶了我大嫂这样的老婆,简直是暴殄天物,她那么会赚钱,你不让她出去赚钱,让她在家给你带孩子。”

“大哥,你说你是不是有病?”

周涉川脸色古怪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冷然,“你才有病,天底下有几个男人娶老婆回家,是为了赚钱的?”

周闯下意识道,“我啊?”

“我要是娶大嫂,我肯定就图她会赚钱。”

周涉川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片刻,旋即把闺女也给抢了过来,“安安,咱们不跟傻子玩。”

安安呆了下,她咬着指头,白净的脸上粉嘟嘟的,双手搂着周闯的脸贴贴,奶声奶气,“可是,我就爱和傻子玩。”

周涉川,“……”

周闯,“……”

旁边的人顿时有些笑不活了。

连带着被气走的周母,都忍不住夸了一句安安,“说的好。”

“你小叔可不就是傻子吗?”

安安扑到周闯的脸上,回头奶凶奶凶的,“奶奶不许这么说。”

“他是我小叔。”

皱着的小眉头,咧着的嘴角,一滴口水落下,又奶又凶。

简直是让人萌化了。

也把周闯瞬间给俘虏了,他抱着安安就是一阵稀罕。

周闯在家属院待了三天,就陪了安安三天,至于平平,他就是个小犟种,周闯也稀罕他,但没稀罕到安安那种程度。

周闯要走的那天是十月十九号,孟枝枝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她翻着日历反复地看,“你忘记了吗?”

“十月二十一号恢复高考。”

这下孟枝枝猛地反应过来了,“对对对,十月二十一号恢复高考。”

她反应过来之后才想起来,“玉树那边有留高中教材吗?”

这件事赵明珠还真不知道,她摇头,“当初来家里的时候是带的有,但是不知道他把高中教材带到羊城没有。”

孟枝枝掐了掐时间,“只剩下两天了,我去问问他。”

她的速度很快,当场就去了话务室一个电话打到了长红制造厂,还真是周玉树接的电话,在周闯出远门以后,周玉树就成了刘建的搭子,而他每天的工作除了跟着司徒怀学习之外,就是守着电话机子了。

争取不放过任何一个订单。

“玉树,是我孟枝枝。”

电话一通,孟枝枝就单刀直入,周玉树还有些欣喜,“大嫂。”

“是这样的,我想问问你当初去羊城的时候,你把你之前的书带上了吗?”

那么隐晦的话,周玉树却听懂了,他点头,“带了,大嫂你不是让我看吗?我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反复地盘。”

那几本教科书和教辅资料,基本上被他都快盘出包浆了。

孟枝枝轻咳一声,“你多看啊,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周玉树还没明白,孟枝枝就已经挂了电话,他拿着电话筒,听着耳朵那边传来的嘟嘟嘟声。

猛地反应过来。

“要恢复高考了?”

“什么?”

司徒怀没听清楚,周玉树说,“没事,老师,我大嫂就是问问我有没有把学习给漏掉。”

虽然他也很敬重司徒怀,但是涉及机密,还是他大嫂更为重要一点。

司徒怀嗯了一声,“枝枝说的是,你的基础要打牢,全凭这几个课本了,对了,我之前教你的微积分学了吗?”

周玉树点头,“学了。”

“高中课本和大一的课本,我在废品站找到了好几版,都有在慢慢学。”

司徒怀很满意周玉树这个弟子,怎么说呢。

教周闯的时候,让他怀疑自己是个蠢货。

教周玉树的时候,让他怀疑自己是个天才。

果然,老师天才不天才还是要看学生的程度,像是周闯那样的朽木,天才老师也没用。

十月二十一号,人民日报公布恢复高考的消息,当这一个消息一出,瞬间席卷了全国。

哪怕是周玉树也不例外,他手里本就捏着高中教材,当他听到广播里面的这个消息时。

周玉树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想到三天前的那个电话,大嫂问他教材带了吗?

三天后,恢复高考的消息正式对外公布,从现在开始高中教材将会一书难求。

想到这里,周玉树哗啦一声站了起来,他拿着电话就打到了驻队话务室,十五分钟后,电话接通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大嫂,恢复高考了。”

孟枝枝似乎不意外他会给自己打这个电话,她轻声问,“玉树,你准备好了吗?”

周玉树眼眶含着热泪,他重重地点头,“好了。”

“大嫂,我准备好了。”

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好多年好多年。

孟枝枝嗯了一声,“那就去奔赴属于你的战场。”

周玉树在全家里面为什么会最不起眼?

因为他所擅长的东西,是这个时代最瞧不上的东西。

他的文化,他的学识是枷锁。

学习无用是这个时代最为现实的征兆。

而现在周玉树身上的枷锁没了,他可以奋力去拼一次了。

周玉树挂了电话,他从椅子上滑落下去,捧着脸在哭,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手指缝隙里面漏出来。

是那种嚎啕大哭。

刘建和司徒怀都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若是刘建细心,也能发现司徒怀的眼眶通红。

恢复高考啊。

对于他们这类人来说,这是命运的转折点。

等周玉树哭够了,司徒怀这才给他倒了一杯水,“玉树,你是怎么想的?”

周玉树的声音还有些嘶哑,“老师,我肯定要参加高考。”

“肯定。”

他这么多年来,无数个挑灯夜战,无数个严寒酷暑,他都从来没有一天放弃过手里的书本。

哪怕是在首都以命抵命的那天,那天早上他还拿着一本书反复地看。

司徒怀拉着他从地上起来,“我知道你要参加高考,你想过从哪里参加吗?”

“什么?”

周玉树还有些茫然。

司徒怀,“你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是在羊城考试,第二是回你的户籍所在地,第三就是去黑省。”

这还真是涉及到周玉树的知识盲区。

他有些茫然,“老师,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

“地方不同参加的考试难度不一样,同样的,越小的地方越是容易被人高考顶替。”

司徒怀就遇到过一起高考被顶替的事情,等到对方发现的时候,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玉树。”

司徒怀已经替他考虑清楚了,“回首都。”

“玉树,你要回首都去高考。”

天子脚下,有些人就算是敢作乱,也不敢把手脚动到天子脚下。而那些高考被顶替的人,大多数都是偏远地方,越偏的地方越容易出这些黑暗的事情。

周玉树喃喃道,“老师,我回去的话,你怎么办?”

司徒怀站了起来,他病弱的脸上带着一抹朝气,“我要回去和你那个废物师兄斗一斗。”

高考都恢复了。

他被平反回复大只是时间问题。

周玉树听到这话,他下意识道,“老师,等我去复大找你。”

他们两个,不管是周玉树还是司徒怀,都把周玉树考复大当做板上钉钉的事情。

谁都没有怀疑过。

在周玉树准备买车票回首都的时候,司徒怀也接到了平反的通知,那些平反的人去了小渔村,结果看到了司徒怀的抢救证明,病危证明。

看到这两个证明的时候,随行的人差点没被吓死。

还是南山村村长告诉他们,“怪人被送到羊城抢救了,不知道现在是死还是活,我可以帮你们问一问。”

村长立刻给刘建打了个电话,刘建得到消息后,立马和司徒怀说了。

司徒怀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你送我回南山村。”

“长红制造厂这边暂时还不能暴露。”

一旦暴露他在这边,他那个扭曲的学生,还不知道会怎么报复长红制造厂。

刘建嗳了一声,他有些替司徒怀高兴,“司徒老师,你回去后往后都是好日子了啊。”

司徒怀扯了扯嘴角,“不尽然。”

他回去要和对方斗,至于结果司徒怀也不知道。

十月二十一日下午五点半,司徒怀抵达了鹏城南山村的石头屋,在屋子里面招待了这些为他平反的人。

当这些人看到司徒怀的居住环境时,都忍不住流下了泪水,司徒怀对此无动于衷。

鳄鱼的眼泪看看就好,至于这里面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他已经不在乎了。

当然也没兴趣探究了。

“司徒教授,我们是复大政治部的人,这次接到通知带您回家。”

司徒怀看了他们几秒钟,这才起身,“走吧。”

他就这样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和他们离开了。

这让大家原本打的腹稿,也跟着无从说起了。

“司徒教授,可有要带走的东西?”

司徒怀摇头,“走之前我打一个电话。”

他甚至都没让周玉树出现。

对方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一行人去了电话机子旁边,司徒怀当场打到了黑省绥市驻队,电话接通后,司徒怀当着他们的面说,“帮我接周团长的爱人。”

这话一落,跟着司徒怀一起的这些人,顿时有些惊疑不定。

周团长?

这可是只有部队才会有的称呼啊。

那边说了一声好,过了十来分钟,孟枝枝接起来了电话,“喂,我是孟枝枝。”

“枝枝是我,司徒怀。”

孟枝枝拿着电话筒的手一顿,她看了一眼话筒,这才问,“司徒老师怎么了?”

“我被平反了。”

这是司徒怀说的第一句话。

孟枝枝听到后,她下意识地皱眉,“有人保护你吗?”

她第一反应不是司徒怀前途无量,也不是司徒怀以后会过的很好,而是担心司徒怀回去后无人保护。

这让司徒怀的那一颗冰冷的心,瞬间跟着热乎起来,“我和通知我离开的人一起走。”

孟枝枝,“他们会不会害你?”

电话筒不隔音,大家就算是想听不见也难啊。

还是其中的一位主事者,在旁边低声说道,“这位同志,司徒教授是我们这次的任务对象,也是我们需要重点保护的对象。”

他们怎么可能让司徒怀受伤啊。

孟枝枝没说信还是不信。

她想了想,“我记得陈猛还在单位吧?你走的时候把陈猛带上。”

自从羊城这边没了障碍后,周闯便没让陈猛贴身保护他了,所以陈猛便留在了厂子里面帮忙干活。

司徒怀还有几分犹豫。

孟枝枝道:“你把陈猛带走,就说我说的。”

“他会听的。”

司徒怀没说话。

孟枝枝轻声说,“司徒老师,您很重要,请您珍重。”

这一句话司徒怀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他咳嗽了起来,咳的有些撕心裂肺的,让人听着就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说,“枝枝,谢谢你。”

谢谢你多次救我于水火之中。

没有孟枝枝,就不会有现在的司徒怀。

孟枝枝摇摇头,她没有去问玉树,也没有去问长虹制造厂。

因为她相信,司徒怀会在临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等那边司徒怀挂了电话后,旁边的主事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司徒教授,您这边还认识驻队的人?”

他瞧着那电话号码,也是军区的号码。

司徒怀看了他一眼,“我这条命便是驻队救的。”

其实不是,是孟枝枝救的。

但是到了这一步,他要回去,就要给自己扯一个虚无的靠山。

而陈猛的到来,更是为他那些虚无的话再次提供了一个证据。

一个铁证如山的证据。

陈猛成了司徒怀的保镖,和他一起去了羊城火车站。与此同时,周玉树也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他和司徒怀还是一辆车,但是双方却都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周玉树选择了司徒怀隔壁的卧铺,两人能见到,但是全程都没有说话。只是,周玉树会习惯了照顾司徒怀。

在他半夜咳到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递过去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

而这些是他们这一年多的时间内,所培养起来的默契。

一个递,一个喝。

等到那随行人员反应过来的时候,周玉树已经再次躺到了床上。

而司徒怀也睡着了。

两天后,火车抵达沪市,司徒怀下车,陈猛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在他要出车厢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周玉树。

四目相对。

双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下次见。

下次,复大见。

当司徒怀离开了车厢,周玉树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希望老师能够顺利。

他也希望自己能够顺利。

三天后,周玉树抵达了首都,他下了火车,犹豫了片刻。他在火车站借了电话,打给了远在驻队家属院的孟枝枝。

“大嫂。”

电话一通,他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最后憋出几个字,“我回首都了。”

他甚至还没说完,孟枝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这是回首都参加高考?”

“是,老师让我回首都考。”

孟枝枝,“你回孟家。”她声音很果断,“你的户口现在转到了孟家,你要是参加高考的话,大概率是从胡同那片考的,现在就回去。”

她好像一下子就能知道,周玉树拧巴犹豫的地方在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孟家,他怕自己回去给陈红梅和孟得水添麻烦。

又怕自己擅自做了决定,到时候大嫂会不开心。

可是孟枝枝三两句话,就把周玉树所担心的一切都给解决了。

那边长时间没说话,孟枝枝轻声说,“玉树,回家去。”

天知道这几个字对于周玉树来说,是什么概念,就好像是沙漠里面的人得到了水一样。

周玉树低声说好。

他挂了电话背靠着墙,眼眶红了好一会,这才付了五毛钱的电话费。

提着一身的行李,转头去了孟家所在的胡同。

近乡心切,可真走到这里,周玉树反而有些不敢进去了。他在门口徘徊了好久,陈红梅倒煤渣回来时才发现他。

瞧着周玉树站在门口,因为是背对着,她也没看清楚对方是谁,便问了一句,“同志,你找谁啊?”

周玉树僵硬地回头,他冲着陈红梅喊,“妈,是我,玉树。”

这一声妈他在喊之前,本来是万分纠结的,但是真到了嘴边的时候,反而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喊了出来。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

陈红梅愣了好一会,“玉树,玉树,你这孩子回来了,怎么不和我提前说一声啊?”

“妈去买点好菜做给你吃啊。”

这是周玉树一辈子都没得到过的待遇,周玉树不管任何时候回周家,都不会有人说去买点好菜做给他吃。

除了大嫂。

除了他的新妈妈。

第一个妈妈没法选择,那是命里面给的。

第二个妈妈,是他自己亲手选的。

周玉树立在原地,他没说话。

还是陈红梅冲着屋内喊,“老孟,老孟,你快出来看看,谁回来了?”

孟得水自从断腿复原后,他便调岗了,去了轻松的岗位每个月只有以前一半的工资,但是好在每天只上半天班。

工作也比之前轻松不少。

这会,听到爱人喊他,他立马跟着从屋内出来,“谁啊?”

只是,在看到门口的周玉树时,他也意外了下,“玉树,你这孩子回来了,怎么不提前交代一声?我和你妈给你弄点好吃的。”

说到这里,他还看向他身后,“你一个人回来了?你姐回来了吗?”

周玉树摇头,“就我一个人回来的。”

他原以为对方会失望,却没想到孟得水二话不说,就拉他进去,“走走走,进屋咱们爷俩喝一个。”

“你姐没回来也好,免得我喝酒,她还要骂我。”

说到这里,孟得水就冲陈红梅说,“红梅,你去供销社买点花生米,再买点猪头肉。”

“对了,枝枝喜欢喝麦乳精,你再买一罐麦乳精,让玉树走的时候给枝枝带过去。”

句句不说想枝枝,但是句句都是枝枝。

陈红梅哎了一声,转头就出去忙活。

她一走,孟得水就拉着周玉树的手,仔细地打量着他片刻,瞧着他眼睛有些红,便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作者有话说:玉树爆哭

流浪小狗,见不得别人对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