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被孟枝枝和赵明珠关注的男妈妈周涉川, 趟着及膝高的大雪,他行走在边境线上。

“我们要多久才能找到对方?”

问这话的是林春生,他一开口白雾便弥漫了整张脸。

周涉川摇头, 他走在最前面观察着雪地里面的痕迹, 风雪太大了, 以至于他的睫毛都凝结成了霜花, 阻隔了视线。

他伸出被冻的发肿的手, 扒开了冰雪最上面的一层, 企图从里面看出痕迹来。但是很难, 腊月的黑省是最冷的, 而这里又临近老毛子的边防线。

“要不休息一会儿?”

林春生有些受不住了,他拄着自己的长枪, 勉强支撑住了冻的僵硬的身体。

周涉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语气冷沉, “走。”

林春生, “老周,我们已经在冰雪里面走了七个小时了, 再这样下去, 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冻死。”

这是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

周涉川侧头, 帽子遮住了大半的神色,只能瞧着一双分外冷峻的眼睛如狼一样, “林春生,这是边境线,他们这次一共有十二个人。”

“你知道他们这次若是把消息和图纸带走, 会是什么后果吗?”

这下,林春生瞬间沉默下去,没有人想看着那群洋鬼子偷了他们的东西离开。

这是他们的任务, 想到这里,林春生支着枪杆又蓄积了力量往前走。

这一走又是半天,大多数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而身为领头的周涉川,还在前面带路,他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头狼。

双目环视着漫天的雪地,最后确定了方向,“那边。”

这一次跟上来的只有三个人,剩下的人实在是走不动了。周涉川回头看了一眼,他抿着干涩的唇,第一次没有去说他们。

周野还勉强跟上了周涉川的步伐,“哥,我们还要走多久?”

这是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周涉川摇头,“不知道,但是快了。”他闭着眼睛,感受有着风雪,耳朵微动,一时之间连带着落雪的声音,似乎都跟着被放大了好几倍。

最后,周涉川睁开眼,那一双眼睛里面骤然乍泄冷光,“他们在那边。”

他趟着半腿高的雪就往前走。

宋建国却不肯了,“周涉川。”

“如果还是冤枉路?我们这些人是不是要冻死在分风雪里面?”

周涉川领着他们已经走了十一个小时的冤枉路了,这里面没有一个人还能坚持下去。

宋建国和周涉川是平级,他们都是营长。

周涉川能给林春生下命令,那是因为林春生是他手底下的兵,但是宋建国不是。

周涉川拨开帽檐,露出一张比冰雪还苍白的脸,棱角分明,犀利冷峻,“你可以不走。”

“你也可以带着他们回根据地。”

“宋营长,选择权在你手里。”

宋建国没说话,他选择沉默,如果不是情况危急,他也不想做出这个选择。但是周涉川好像没给他机会,他便已经迎着风雪离开了。

他一走,周野立马追了上去,“哥,等等

我。”

别人都可以放弃,都可以回去。

就只有周野不行,他不可能看着自家亲大哥一个人孤身去涉险。他一走,其他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宋营长,我们现在怎么办?”

跟着周营长走,可能是一条错路,他们这些人也有可能会被彻底困死在这里。可是回去,他们也不甘心。

宋建国也在犹豫,他在天人交战。

可是看着那乌云密布的暴风雪,他到底是做了选择,“先回去问问何政委那边的消息,再重新做打算。”

这么大风暴风雪,那些人也跑不掉的。

这话一落大家瞬间跟有了主心骨一样,可是他们刚往回走了几步,林春生到底是受不住煎熬,叫的最凶的是他,可是不肯走的也是他。

“你们回去,我再去看一眼。”

他不想就这样抛弃了战友。

林春生这话一落就拿着枪,迎着风雪追上了周涉川。周涉川回头看到是他,他咧了下薄唇,鲜血淋漓,带着一抹血性。

他们甚至都没说话。

周涉川抬手拍了拍林春生的肩膀,“够意思。”

他们迎着风雪离开,剩下的人站在原地,又有两个人追了过去。

只剩下四个人了,他们看着宋建国,“宋营长。”

宋建国冷静道,“我们回去,不能所有人都全军覆没。”

“去问问何政委,下一步打算是什么。”

其他人纷纷点头。

另外一边,周涉川喊了一声,“休息十分钟。”

这下,所有人都跟着瘫了下来。

周野哆哆嗦嗦的拿出锅子,想煮点雪化水大家喝点热开水,结果火柴好几次都没能划开。

周涉川突然从口袋里面摸出了火机,“用这个。”

周野愣了下,“火机?”

周涉川点头,“周闯给的。”

周闯当初给了好几个他,周涉川一人扔了一个过来,“不能生火容易暴露行踪,用搪瓷缸里面窝了雪,用火机来烤,烤到哪里算哪里。”

这是最安全的方法,无非就是太浪费了。

可是这个时候活命要紧。

一搪瓷缸的雪用了四个打火机在下面烤,太冷了,火苗很快被吹灭了,他们几个人聚成了一团,企图把风给挡着,还真有点效果。

半搪瓷缸的雪慢慢的化开了去,带着几分热气。

周涉川没喝,而是让林春生先抿了一口,一口热水下肚子,林春生舍不得咽,就那样含在嘴里。

接着是李成,最后才是周野和周涉川,半搪瓷缸的热水被他们分着喝完了。

周野喃喃道,“昨晚上过小年,赵明珠肯定在孟枝枝那吃火锅。”

他咽了下口水,“孟枝枝做的火锅特别好吃。”

如果现在能吃上一口就好了。

周涉川搓搓手,觉得自己好像多了几分暖意,冷峻的面庞满是坚毅,“回去我就给你们做火锅吃。”

这话好像给了人几分希望。

周涉川指着前面的方向,“他们就在前面。”

风雪染湿了他的鬓角,唯独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走,抓住他们,二等功。”

周涉川是不会让二等功从他的眼前飞走。

他也不想他的两个孩子,连长期吃奶粉都吃不起。

更不想让孟枝枝冲在前面拼命。

他是丈夫,是父亲,他有自己的责任。

周涉川这话好像给了所有人希望,他往前走带路,迎着最猛烈的风雪,那一条路好像没有尽头。

在林春生有些后悔绝望,他是不是不应该追随周涉川,而是应该跟着宋建国回去从长计议的时候。

突然,突然看到了不远处的燃起来了一阵炊烟。

当看着那一缕青烟后,周涉川整个人都跟着一震,他眼神冷酷,声音低沉,“出现了。”

整整二十一个小时,不吃不喝,饿了吃雪,渴了也是吃雪,他就不信那些洋鬼子比他们更能熬。

随着周涉川这话一落,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屏气凝神起来。

周涉川带头,如同一头饿了许久的狼王一样,一马当先的冲了过去。周野他们紧随其后。

而临时找到一个避风港,刚升火起来打算烧点热水,煮点饼干吃的洋鬼子,他们此刻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惊悚。

“跑。”

该死的东亚病夫,他们怎么能追得这么快?

这一路上他们所有人都没停过,唯独就刚刚暴风雪太大,他们想着这种暴风雪,所有人都要停下来休息,不然会死。

所有人都会死。

但是他们没想到,真的有人不怕死,竟然敢在这种暴风雪的天气里面找上他们。

只是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跟着四处逃窜。

周涉川凌空跃起,一个螺旋踢,一个正要逃跑的洋鬼子,被他踹到了雪地里面,摔了一个狗吃屎。

接着是第二个。

他们有人反应过来了,开始拿枪狙击,眼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朝着周涉川瞄准,周野猛地一个虎扑,把对方扑倒在地。

枪也对着天空,砰的一声,擦出火花。

电光火石之间,成了一场激战,周涉川他们这边只有四个人,而且还是被冻到麻木的四个人。

而对方却有十一个人,而且还是训练有素的洋鬼子。

这是一场血战。

四十分钟后,所有人都躺倒在地,周涉川慢慢爬起来,他擦掉脸上的血迹,走到洋鬼子的身上,一个一个检查。

没有。

没有。

从第一个到第十一个,他们身上都是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可以藏的信件的地方。

他们的衣服被全部都给扒了下来,躺在冰天雪地里面瑟瑟发抖。

周涉川,“不对。”

“什么?”

周野的眼前在冒金星,胳膊受伤以至于鲜血不断的滴。

“少了一个人。”

周涉川猛地回头,目光极为凌厉,他再次数了一遍,“这里只有十一个人,可是政委给的消息是一共十二个人。”

“这里少了一个人。”

而少的那一个人很有可能就拿着最重要的信件离开了。

周野迅速反应了过来,他用着完好的拳头砸在了雪窝子里面,“也就是说我们白追过来了?”

周涉川低眉,眼里划过一抹杀意,他走到那个仅活着的洋鬼子面前。

当冰冷的枪口死死抵在唯一活着的洋鬼子眉心上,那坚硬的触感几乎要将皮肤压进头骨。

洋鬼子冻得青紫的脸上只剩下极致的恐惧,牙齿咯咯作响,混合着血沫的唾液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他双手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举了起来。

“说——”

周涉川的声音比这刮骨的寒风更冷,“第十二个人在哪?信在哪?”

他脸上凝固的血痂在风雪中裂开,露出卷边的皮肉。

那洋鬼子举着手哆嗦着,眼神惊恐的乱飘,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试图装傻充愣。

周涉川看到这一幕,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猛地一沉!

砰——

枪膛击锤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雪地里面炸开。

子弹并未出膛,但巨大的声响和冰冷的撞击感,让那洋鬼子瞬间失禁,一股腥臊味弥漫开来,还冒着热气,淋湿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周涉川好似没有看见一样。

“下一声,就是你的脑浆迸出来。”

周涉川的拇指稳稳地压在击锤上,只需再轻轻一扣,“我只问最后一次。方向,距离,特征。”

“说——后者是死。”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一时之间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

死亡的阴影也终于压垮了对方,金发蓝眼睛的洋鬼子瞬间涕泪横流,用着生硬的中文夹杂着阴郁,语无伦次地喊,“东。”

“翻过那一座冰坡,有一座废弃的猎人小屋,他带着信,去找雄鹰,他们要在狼穴接头——”

乱七八糟的声音却让周涉川锁定了一个目标。

“雄鹰。”

“狼穴。”

周涉川咀嚼了一遍,他眼神锐利如鹰隼,他猛地收枪,一脚重重踏在洋鬼子的胸口,肋骨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在这种冰天雪地里面,那个洋鬼子活不成了。

周涉川转头去看周野 ,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周野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哥,你伤的不轻。”周野捂着流血的胳膊,踉跄着冲过来,脸色惨白,声音因失血和焦急而嘶哑阴沉,“追到这里,干掉十一个,已经是奇迹了!你看看你自己!”

他指着周涉川被血浸透的棉衣下摆,那里显然有一处被子弹擦过或刺刀划开的伤口,只是被冻住才没大量流血。

林春生勉强站起来,朝着周涉川围拢,“老周,暴风雪更大了,那个狼穴听着名字就不是善地,我们撤吧,回去报告,请求支援。”

这才是最正确的一条路。

周涉川站得笔直,他扫视着面前的四个人,因为一场恶战,大家都受伤不轻。

“我去,你们回去请求支援。”

这话一落,周野猛地站起,因为太猛他整个人差点头晕目眩,质问,“大哥,你一个人要去送死吗?”

急红了眼,连带着声音也带着锋利的刀子。

周涉川冷笑,“死?”

他扯出一个近乎冷酷的笑,眼神里燃烧着孤狼般的决绝,“没到最后,鹿死谁手谁都不知道!”

他不再多言,一把抓起地上缴获的一支带刺刀的步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又从一具尸体上扒下一件还算厚实的毛呢大衣裹在身上,最后揣走几个冻硬的饼干和一小壶烈酒。

眼看着他真要孤身一人去追。

周野一瘸一拐,他冲着周涉川大吼,“周涉川,你有老婆了,你也有孩子了。”

“你忘记了吗?你儿子和闺女还不到四个月。”

如果大哥这一走,他根本没有脸回去见大嫂。

更没有脸去面对孩子们。

周涉川脚步一顿,他猛地回头,“周野,执行命令。”

“带着他们回去!”他厉喝一声,声音穿透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落,他根本不去看周野的反应,转头就直接消失在风雪里面。

周野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想追,但是腿瘸了追不上,胳膊上还在流血。

“我怎么回去?”

他发疯一样在雪地里面翻滚大吼,“我要怎么回去!!??”

“我要怎么回去面对孟枝枝?”

“我要怎么回去面对平平安安?”

在这一刻林春生倒是比他冷静多了,他慢慢的起身,开始收拾那些尸体上的衣服。

一件件脱掉穿在自己的身上。

“周野,你比我更熟悉老周,你也比我更了解他。”

周涉川向来会创造奇迹。

“我们现在回去,我们早回去一分钟,他活下来的几率就多了一分钟。”

“我们耽误一分钟,他就会多一分钟的危险。”

这话一落,周野像是突然找到了目标一样,他迅速收整起来。

当收拾好一切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涉川消失的方向,他喃喃道,“大哥,你等我回来。”

*

周家。

孟枝枝哄睡了平平以后,她便跟着睡着了。只是,梦里面到处都是血迹,周涉川浑身是血的朝着她伸手,“枝枝。”

孟枝枝突然惊醒过来,“周涉川!”

她几乎是整个人都坐了起来,旁边睡的迷迷糊糊的赵明珠,下意识地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这才问,“怎么了?”

孟枝枝一身的冷汗,她脸色苍白,“我做梦了。”

“梦到周涉川浑身都是血。”

赵明珠瞬间清醒了过来,“没事没事。”她安慰对方,“梦都是反的,肯定是反的。”

孟枝枝却没说话,她有些睡不着,看着孩子白净的面庞,她喃喃道,“明珠,你说周涉川是不是出事了啊?”

她很少做到这种,这么清晰的梦。

甚至连带着周涉川脸上的血迹都那么清晰可见。

赵明珠翻了个身,钻到了孟枝枝的被窝里面,拍了拍她肩膀,“肯定不会的,你忘记了?梦都是反的,周涉川肯定会没事的。”

孟枝枝低低地嗯了一声。

“如果你要是不放心,明天去问问爱梅嫂子好了。”

许爱梅就是整个家属院的百事通,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孟枝枝胡乱地点头,第二天一早给平平和安安喂了奶,换了尿布,她便转头来到了许爱梅家。

孟枝枝不是那种喜欢串门的性子,所以别看她来家属院住这么久了。其实还没来过许爱梅的家。

她来的时候,许爱梅正在晾鱼,这不到了年关跟前了吗?

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腊鱼腊肉,打算过个好年的。

“枝枝,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许爱梅看到孟枝枝站在门口,她还有些意外,立马迎了过去。走近了一看,她瞧着孟枝枝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屋檐下面的冰棱一样脆弱纯净。

“怎么了这是?”

孟枝枝深吸一口气,她调整了心态,“嫂子,你知道周涉川他们的动静吗?”

许爱梅摇头,“他们一出任务便是失联的状态,如今这才第三天,我也联系不上他们啊。”

孟枝枝不意外是这个结果,她嗯了一声,抿着唇,“嫂子,你这边如果有了消息后,第一时间记得通知我。”

“你做梦了?”

许爱梅敏锐地问了一句。

孟枝枝点头。

许爱梅给她倒了一杯热开水,“没事,梦都是反的。”

“你是新嫂子很正常,我当年随军的头两年也是这样,我家老何一出去出任务,我就做噩梦,整宿整宿的做噩梦,可是你看我家老何,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这一次也会的。”

孟枝枝知道她在安慰自己,她便点了点头,“希望如此。”

她转头回家,周闯还没回来,自从那天和秋林公司签订合同后,周闯便直接去了南方进货去了。

家里只有周玉树和赵明珠,他们两人在陪摇摇椅里面的孩子玩。

陈红梅在厨房内做饭,听到动静都出来看她。

“枝枝,怎么样?问到了吗?”

孟枝枝摇头,“爱梅嫂子说,出任务以后就联系不上了。”

赵明珠听到这话,她有些失望,不过到底是压了下去,“没事的,周涉川和周野肯定没事。”

“你想啊,我身手那么好,但是在周涉川那边却过了几个回合,你就知道周涉川多厉害了。”

“想要周涉川命的人,怕是还没出生。”

*

边境线临时驻扎地,帐篷被吹的摇摇晃晃,里面却是大发雷霆。

“你们先回来?让周涉川他们去找?”

何政委几乎是脸色铁青,他一拍桌子,“宋建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

宋建国擦了擦脸上的吐沫,“老何,我们也是没办法,在风雪里面走了十几个小时都没找到人,我们也只能回来。”

——不回来那就要等着全军覆没。

何政委冷笑,“这要是在战场上,老子当场把你拖出去毙了。”

别看他是拿笔杆子的,要是真没点脾气和能力,也不会坐到政委这个位置。

“立马派人出去找。”

“现在立刻马上,再耽误一分钟,老子现在毙了你们!”

这话一落,宋建国带回来的几个人顿时一哆嗦,喝完一搪瓷缸热水,转头便跑了出去。

只是他们刚出去不到一个小时,便再次回来了。

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周野,周野胳膊上已经没了知觉,鲜血好像被冻住了一样,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

唯独身上还扛着一个洋鬼子,这是他们的战利品。

他前脚进来,何政委回头一看,看到周野那浑身冰雪,满身血迹的样子,他心脏都跟着漏了一拍。

上次看到周野这般狼狈,还是在战场上,他差点就没命了。

“周野,周野。”何政委快步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在了周野的脸上,周野的精神其实已经有些恍惚涣散了。

但是看到何政委,他立马又多了几分清醒,“救人。”他一把抓住了何政委的手腕子,“快救人。”

“我们追上了十一个洋鬼子,还剩下一个带着信件逃了。”

“我大哥去追了。”

“他们有接头人。”说到这里,周野激动的大声咳嗽起来,带着血泪,“不止一个人。”

“我大哥受伤了,你们快去救他。”

去晚了,他就没有大哥了——

何政委立马把火炉子拿了过来,转头让警卫员端了一盆子的雪进来,给周野全身搓着。

林春生和李成他们也差不多,都在做同样的动作。

与此同时,何政委朝着邱团长说,“老邱,你去救人。”

邱团长二话不说,领兵便出去了,都走到了门口,他又折返回来,一把拽着宋建国的衣领子,“你不带人回来,老周能活。”

周野他们也不至于这么惨。

他们这次得到的消息,洋鬼子偷走了驻队机密,还包括武器机密,而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他们有十一个人,但凡是宋建国不带人提前回来。

周野他们就不会这么惨。

周涉川也不用一个人孤身入狼群。

宋建国的脸色有些惨白,他喃喃道,“我没想过会这样的。”

“当时走了十一个小时,都没有找到人,我怕大家会死在暴风雪里面,这才带他们回来的。”

他没想到这么巧,他们前脚走,后脚周涉川他们就找到了这群特务分子。

邱团长猛地松开他的衣领子,冷笑一声,“宋建国,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

他一脚踹上去,“这次老周要是出了事,老子这个团长就是不做了,也要扒了你这一身皮。”

宋建国脸色瞬间惨白了下去。

另外一边,周野被雪浑身搓了一遍,他瞬间清醒了过来,“把我带上,我去带路。”

“大雪封山我不去,你们找不到路。”

可是他的胳膊还在流血,进了帐篷后温度比室外高一点,以至于他胳膊上的血痂冰块慢慢脱落了,像是小溪一样潺潺的流血。

不一会便打湿了整个袖子。

“你还去什么去?”

何政委呵斥了一声,“不是有痕迹吗?他们会根据痕迹去的。”

周野不肯,立马就要穿衣服,结果还没走两步,就被何政委一巴掌拍在了后脑勺,“送他去休息,立马给他把胳膊上做手术。”

何政委站在原地,“另外,路上有记号,你们跟着记号走。”

林春生慢慢有了力气,“我带你们去。”

他身上的伤比周野好点,周野那会为了保护周涉川,完全是泼了命去的。

何政委在评估他的身体,林春生,“那个洋鬼子去了狼穴,是一座废旧的猎人小屋。”说到这里,他神色郑重了几分,“我怀疑对方的接头人不止一个。”

如果这次不是信息太过机密,根本不会让他们这些人过来的。

何政委的脸色立马变了,“周涉川一个人去的?”

“他身体如何?”

林春生苦笑一声,“他比我们好点,但是好不到哪里去,一样都在冰雪天里面走了二十几个小时,而且还经历了一场恶战。”

这话一落何政委立马坐不住了,“我也去。”

“我和你们一起走。”

*

冰坡之上,周涉川一路翻越过来,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和热量。伤口在剧烈的攀爬中再次崩裂,鲜血渗透棉衣,又在严寒中迅速冻结,带来刺骨的疼痛和僵硬。

他撕开了布料,三下五除二把伤口包扎了起来。

周涉川躺在冰雪上,他环顾着四周,终于在风雪暂停的瞬间,他发现了一串新鲜的、略显拖沓的足迹,直指山谷深处一片背风的石崖下面。

那里果然有一间几乎被积雪掩埋的低矮木屋,烟囱里正冒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风吹散的白烟。

那猎人小屋实在是太过隐蔽了,藏在大树底下,被冰雪覆盖。

若不是这一阵白色烟雾,周涉川或许根本不会发现。

他匍匐在雪地里面,目光深远,“狼穴。”

这就是狼穴。

一个藏在边境线多年的狼穴,在今天终于被人发现了。

谁能想到呢,要不是那个洋鬼子临死之前说的话,他们这些人这辈子都不敢想,在边境线会藏着这么一个狼穴。

不知道输送了多少消息出去,又偷了多少东西出去。

新。中。国太穷了啊。

他们的武器也太落后了啊。

他们打了一次又一次仗,流了那么多血。

这才换来了今天的新日子。

换来了新武器。

没有人能够偷走属于他们这群人的血汗,也没有人能够偷走他们的武器。

因为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石。

周涉川的目光一点点的坚毅起来,若说来之前他还抱着私人的心思。

他想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但是在看到狼穴之后,他的想法就变了。

这是他们的国土,这是他们的武器。

这是他应该要以命来捍卫的东西。

周涉川匍匐在雪地里面,在这一刻,他好像和雪地一起融化了。

他就那样在雪地里面一点点前进,这冰雪顺着衣领和扣子,慢慢跑到了他的衣服里面。

冰凉,刺骨到让人麻木的地步。

周涉川却没有丝毫停止。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一百米。

距离狼穴还有五米的距离,他突然藏在了那一刻大树底下。

此刻,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白,耳朵却支棱的格外高,他在偷听里面的说话。

是篝火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响起,混着一阵叽里呱啦的声音。

周涉川听不懂对方的话,但是他却能够根据对方的音调,来判断里面有几个人。

四个人。

如果是健康的周涉川肯定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但是现在的周涉川本身就是强弩之末。

不能硬扛,只能智取。

周涉川目光开始环视着周围,木屋的门没拴死,只是虚掩着,大概是里面的人觉得这鬼天气没人能找上门。

周涉川借着风雪的呼啸声,一点点的挪到墙角,指尖刚碰到门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中文,带着生硬的腔调,“图纸收好,雄鹰快来了,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第十二个人!

周涉川心头一紧,攥着步枪的手更用力了。

他抬头看了眼屋顶的积雪,又瞥了眼木屋旁堆着的空油桶,脑子里瞬间有了主意。

他抓起一块冻硬的雪团,猛地砸向远处的油桶。哐当一声脆响,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桌椅挪动的声音,一个高个子洋鬼子举着枪拉开了门,脑袋探出来四处张望。

就是现在!

周涉川腰身一挺,像离弦的箭一样扑过去,手里的步枪枪托狠狠砸在洋鬼子的后脑勺上。

对方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屋里的人反应过来,枪声瞬间炸响,子弹擦着周涉川的耳边飞过,打在身后的树干上,碎冰渣子溅了他一脸。

周涉川顺势滚进屋里,躲过第二波扫射,同时扯掉身上的棉衣,朝着篝火扔了过去。

棉衣瞬间被点燃,火星子溅得四处都是,屋里顿时一片混乱。三个洋鬼子被火光逼得连连后退,周涉川趁机起身,步枪一扫,精准地砸中一个人的膝盖。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手里的枪也飞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场面便瞬间扭转。

还剩下两个洋鬼子惊恐地看着周涉川,“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用着蹩脚的中文问了出来。

这是他们的狼穴,是他们这么多年来交易躲藏的地方,从来没有被发现过。

回答他的是周涉川的一梭子弹,砰的一声,对方死不瞑目。

还剩下最后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拿着图纸逃跑的第十二个人。

他不是金发碧眼,而是黑头发黄皮肤。

周涉川前进,他后退,一步步被逼到了绝路,他拖着残废的双腿,找着支撑点,企图和周涉川谈判,“同志,我和你都是卖命的。”

“你给谁卖命不是卖命?”

他指了指天上,“你看你吃的用的多差,不如你跟了我,那边的人发的是美金,吃的是面包,喝的是牛奶。”

“这张图纸送出去,我们都有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

他循循善诱,“同志,你就是不想想自己,也想想你的家人。”

周涉川眯了眯眼睛,声音冷沉,“这就是你背叛的原因?”

对方顿时一僵,“别说的这么难听,什么叫背叛?我这叫弃暗投明,我为了我的家人过上好日子,我就算是背负骂名也是应该的。”

他自顾的说道,一脸的英勇。

只是他没注意到的地方,周涉川已经逼近了他。在对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周涉川一脚踹了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卸掉了他的下巴,双臂,以及双腿。

只听见咔嚓咔嚓,一声又一声的脆响。

对方用着极为惊恐的目光看着他,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骨头和皮肉正在分离。

就好像是属于他的身体肢节在消失一样,但是他却无能为力。

“唔唔——”

想发出声音,但是下巴被卸掉了。

周涉川刚想动,但是耳朵突然动了动,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声音,不知是敌是友。

他立马拽着十二转头就离开,还不忘把十二怀里放着的图纸拿了出来。

检查了下另外三个人,全部都没有活口。

十二还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他没有反抗的机会,他就像是一个被割掉四肢的人彘,完全没有任何力量。

周涉川带着他出去后,迅速搜寻着周围开始找可以掩身的地方。

还好灌木林多,大雪也厚,暴风雪很快就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不是周野,也不是战友。

而是十二这边的人,十二被放置在大雪里面,整个人都被埋了进去,他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能唔唔的想要求救。

却被周涉川一把打晕了去。

周涉川躲在暗处,他目视远方,那里只有两个人,瞧着体格十分精壮,应该是十二的接头人。

但是在看到狼穴里面的真实情况后,对方立马警觉起来,开始在周围盘查。

可是没有盘查到一会,不远处又传来了动静。

他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在狼穴内飞快的翻找些什么,但是没有找到,两人骂了一句便转头离开了。

不能让他们走。

但是他的支援来了。

不过是片刻,周涉川便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立马跟了上去。至于十二则是被他埋在了雪地里面,故意只露出了一张脸在外面。

让他不至于被窒息而死。

二十分钟后。

林春生带着邱团长,还有何政委出现在了这一个木屋外面,屋子内外都有打斗的痕迹。

还有一个刚死没多久,身体还是热乎着的洋鬼子。

林春生已经乏力了,他整个人大喘着气,邱团长则是蹲下来查看,“死了。”

他摸了摸洋鬼子的伤口,“一枪毙命。”

“这是周涉川的手法。”

阎王爷要人命的手法。

“老周呢?”

何政委立马推开木屋的门,迎面而来便是一阵血腥味,但是却没能在里面找到周涉川。

“这两个人也死了。”

“没有十二。”林春生喝了一口热水,这才觉得自己慢慢的活了过来,“那个人临死之前说,十二带走了图纸,他是个残废。”

而木屋内死的三个人都是四肢健全的人。

“老周把人给带走了?”

“可是不应该啊?”何政委说,“我们来的路上都有查看了,没有看到老周。”

“而且带着一个残废,他应该也跑不远。”

邱团长低着头,他在观察地面的脚印,“有第二波人来过。”

“周涉川应该是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

“那他带的人呢?”

这话一落,何政委就猛地反应了过来,“那个叫十二的人,应该被老周安置在周围。”

“快去找!”

五分钟后,他们果然在雪地里面找到了半死不活的十二,而且还是活口。

何政委看到十二这个活口后,他忍不住道,“老周这次是立大功啊。”

“这是个特务活口,最少也是个二等功。”

宋建国看着那活口,心里不是滋味,他在想如果自己当时没走就好了,是不是这个二等功就是他的了?

但是人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回头路。

那一条路看不见终点,他们所有人都快要放弃了,只有周涉川一个人坚持了下来。

“老周呢?”

何政委喃喃道,“活口都被抓到了,老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