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周营长和小周营长家里修了厕所盘了炕, 这个消息家属院本来就知道。毕竟当初砖窑厂小皮卡送砖头进来的时候,他们可都看着呢。

但是真正修好了之后,他们却没见到过。

这不, 白日里面一波又一波的人过来孟枝枝家看厕所, 怎么说呢, 有点像是大猩猩被人类围观一样。

第一批来的人是许爱梅, 但是许爱梅昨儿的已经见到了, 文君和文武这俩孩子早上憋着尿, 特意一路憋到周家来上。

孟枝枝给他们开门的时候, 俩孩子都有些憋不住了, 捂着屁股就往屋内跑。

“孟阿姨,我要来你家上冲水的厕所。”

“我不白上啊, 我妈一会给你挑一担水送过来。”

说这话的是文君, 小姑娘今年七岁, 扎着两个小辫子, 穿着一件红色荷叶领外套,一看就是用心的打扮。

孟枝枝笑了笑, “不用挑。”

文君都憋不住了, 还知道让弟弟文武先站着拉尿, 等文武拉完了,他要冲水却被文君按着了, “等一会,我上完一起冲,这样的话就可以节省点水了。”

她还真如同说的那样, 等自己尿完了,她和文武一样,一脸神圣地盯着那出水阀, “文武,你别急,我俩一起拧。”

五岁的文武点头,他小手放在下面,文君小手放在上面,他急的小手来回乱动,恨不得下一秒就把开水阀给拧开了。

文君抬手打了下他手背,“文武,我说可以拧才可以,你不要乱动了。”

文武着急,“可以了吗?”

文君回头问孟枝枝,细声细气,“孟阿姨,水箱里面有水吗?”

孟枝枝立在门口,她挺着四个月的肚子,一脸温柔地看着俩孩子的互动,她觉得真好玩啊。

“有呢,你周叔叔早上才往里面加满了。”

周涉川每天早上出门上班之前,先把水缸里面的水挑满,再把菜园子浇一遍。如今倒是多了一项工作,就是要把厕所的水箱也给加满。

一听这话,文君顿时高兴了,“文武,拧吧。”

她一发话,文武小手就去拧开水阀,只是他人小,手劲也小,拧了半天也没拧出水来,到最后还是文君一起帮忙,这才把出水阀给拧开了。

下一瞬。

蹲坑里面如同瀑布一样的水花冲了出来,文武激动的跳了起来,“水水好多水。”

文君小脸也红扑扑的,“我看到了。”她瞧着水把便池给冲干净了,一直到没有水出来了,她这才起身拉着文武要走,五岁的文武正是贪玩的时候,他舍不得走,“姐,我还想再拧一次。”

他还想再看下水花冲出来,真是太好看了,太好玩了。

文君可不会惯着他,一巴掌就扇在了文武的脑壳上,颇有大姐大的气势,“你那是浪费水,我回去和妈说,你在孟阿姨家浪费水,你看妈下次还让不让你来孟阿姨家上厕所。”

她凶完,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家,而是在外面。

文君顿时有些窘,一回头就瞧着孟枝枝饶有兴致的盯着他们两个看。

文君的小脸唰的一下子瞬间爆红,“孟阿姨。”她细声细气地解释,“我平时都很温柔的。”

孟枝枝再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她这样,文君顿时着急了,“我说的是真的,我平日真的很温柔,只是——”

她期期艾艾,“我弟弟有时候不听话,我爸爸说了,我这个时候就可以不温柔,要凶凶的教训他,我弟弟才能听话。”

孟枝枝听完,是真觉得何政委和许爱梅会教孩子,要了俩孩子,不重男轻女,弟弟不是耀祖,姐姐也不是招娣。

相反,他们能够一视同仁对待孩子。

孟枝枝对何政委和许爱梅越发高看了几分,她摸了摸文君的头,“嗯,文君做的很对,弟弟不听话,你当姐姐的确实要教。”

原先还着急的要哭的小姑娘,瞬间呆滞了下,过了好一会她才问,“真的吗?”

“孟阿姨不会嫌弃我太凶巴巴了?”

孟枝枝摇头,“不会。”她指着隔壁的赵明珠,“你知道赵阿姨吗?”

文君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看她凶巴巴的不就挺好吗?”

文君想了想,“不好呢,赵阿姨好凶,我们都怕她,也不敢过去和她玩。”

孟枝枝蹲下来,循循善诱,“这不就是好吗?”

“你赵阿姨凶点,她来到家属院从来都没有人敢欺负她,她不用做饭洗碗也不用干活,就有吃的。”

“还不好吗?”

这真的是和文君以前的观念相背离了,小孩的脑袋瓜子都给干宕机了。

她咬着指头没说话。

孟枝枝笑了笑,转头进屋拿了两颗水果硬糖出来,一颗给了文君,一颗给了文武。

“文君,你可以不着急,回去了好好想。”

“女孩子凶一点真的没什么,你可以保护好自己这就够了。”

“不然,就要像你李俏阿姨,还有牛阿姨那样,被人欺负了。”

文君懵懵的,她不明白李俏阿姨和牛阿姨怎么被欺负了。

她是个好奇的宝宝,便期期艾艾地问了出来,“可是孟阿姨,李俏阿姨和牛阿姨的名声,在家属院很好呢。”

“她们又会种地,又会做饭,还会收拾家务带孩子节约钱,让张叔叔和宋叔叔回到家,就有热乎饭吃。”

当然,这些是文君从周围大人那里听来的,她跟着许爱梅一起到处跑,经常能听得到家属院嫂子们之间的八卦。

她们还说孟阿姨好吃懒做,每天在家里享福,什么都让周叔叔做。

可是,文君觉得孟阿姨很好啊,她好温柔,还会做很好吃的饭菜,还会把自己的家里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孟枝枝笑了笑,“文君,那你觉得牛阿姨和李阿姨,过的幸福吗?”

这下,文君瞬间说不出来话了,好半晌,她才小声道,“不幸福。”

“牛阿姨和李阿姨好辛苦啊。”小孩子到处跑她有眼睛也能看见,“我每次看到牛阿姨做好多活,还被宋叔叔骂呢。”

“还有李阿姨也是,稍微闲下来一点,张叔叔就会骂李阿姨在家吃闲饭。”

孟枝枝摸摸头,“这不就是了,我们文君长大后,一定要让自己厉害起来。”

“你厉害了,别人才不会欺负你。”

文君有些纠结,“可是我想温柔呢。”

孟枝枝笑了笑,“文君,温柔不温柔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女孩子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你不想让自己过成牛阿姨和李阿姨这样,那你就要从小厉害一点知道吗?”

文君听的似懂非懂,却还是茫然的跟着点了点头。

门口宋绵跟着牛月娥一起,来孟枝枝家看新修的厕所,哪里料到还没进门就听到这么一段对话。

宋绵拧着眉头走了进来,有些质问,“孟同志,你怎么能这样教孩子?”

这不是把孩子给教坏了吗?

孟枝枝就是故意拉着文君,出来到堂屋门口说的,因为她一早就看到了宋绵和牛

月娥站在他们家院墙外面。

周家的院墙只有一米五那样,所以外面站着人了以后,根本瞒不住。

这会面对宋绵的质问,孟枝枝牵着文君的手,她心平气和的反问宋绵,“宋同志,是觉得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宋绵下意识道,“当然不对。”

“我们女人就要贤惠勤快,勤俭节约,只有这样才能出嫁嫁给一个好婆家。”

“你这样去教文君,她才七岁,你把的思想教坏了以后,她以后找不到好婆家了,你这不是害了她吗?”

孟枝枝拍拍文君的手,安抚了下她,她这才问宋绵,“女人这一辈子的目的就是为了嫁一个好婆家吗?”

她知道宋绵的问题在哪里了,所以才会有这么一句反问。

宋绵理直气壮的点头,“难道不是吗?”

“孟同志你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不就是靠嫁人吗?”

孟枝枝突然笑了下,“那你呢,你也是寻求这个目的去的吗?”

宋绵脸瞬间红了下,她不说话了。这次她从川省老家宋家湾过来,就是为了让大哥从驻队这边介绍一个好对象给她。

孟枝枝又继续问道,“那如果让你嫁给你大哥这样人,过上你大嫂这样的日子,你愿意吗?”

宋绵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她大嫂牛月娥,牛月娥今年三十多,但是瞧着却像是四十来岁的人一样。

因为她过的日子太操劳了,以前在宋家湾的时候,她上要伺候公婆,下要照顾孩子,中间还有小叔子和小姑子。

家里还养了一些鸡,一些牲畜,还有自留地,这些全靠牛月娥来帮忙。

宋绵正是不想过牛月娥这样的日子,所以这才让大哥带着她来驻队,就是为了挑选一个好婆家。

她又不说话。

孟枝枝全程都是温温柔柔的,“那好,我教文君厉害点,哪里错了呢?”

“你大嫂不厉害,所以被你们全家人欺负,李俏嫂子不厉害,所以被张连长欺负,我让文君厉害一些,招子放亮一点,她这辈子不结婚起码不至于被欺负,她结婚嫁到婆家去,也不至于被欺负。”

“说得好!”

许爱梅知道自家俩孩子一大早来周家上厕所,她特意挑了一担子水过来,哪里料到听到这么一段话。

她挑水进了小院儿,把水桶放在了菜园子旁边,这才擦了擦汗,回头看着宋绵,“我觉得孟同志教育我家闺女挺好的,起码她长大后不至于当个糊涂蛋,出了嫁就一心一意伺候婆家人。”

“人啊,还是要厉害一些。”

许爱梅这还说的意有所指,“一家人过日子就得一家人过,掺和外人进来做什么?”

“这不是平白增加了不少矛盾吗?”

宋绵不是傻子,她脸色瞬间雪白了下来,她知道许爱梅这是在含沙射影地说她,但是她攥着衣角却没走。

她好不容易才出来的,好不容易才来到周家的。

她不想走。

许爱梅瞧着她双脚如同生根了一样,心说,这丫头还挺厚脸皮的,她便把话都说白了,“牛同志,你说你和宋同志是夫妻两口子,分开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来随军了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了,你做什么要把小姑子带来?”

“这不影响你们晚上夫妻生活吗?”

这还可够白够黄的了。

宋绵这会就算是再傻也听出来了,她脸色由白到红,尴尬中还透着羞涩,她求助地看向牛月娥,“嫂子。”

她想让牛月娥帮她说话,毕竟,她和牛月娥才是一家人。

她大哥也让嫂子在家属院,多领着她转一转,照顾下她。

牛月娥不是没看到宋绵的求助,她苦笑一声,“许同志,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娘家靠不上,自己也没本事,我公婆让我把我小姑子带过来的时候,根本不给我拒绝的余地。”

更何况,她的丈夫宋建国也是支持妹妹过来的。

毕竟,妹妹长得好,若是在驻队嫁的好了,对于宋建国来说也是一个助力。

许爱梅摇摇头,她冲着文君说,“这下听明白你孟阿姨的意思了吧?该厉害的时候就要厉害,该维护自己小家的时候,就要维护自己小家,不能当个面团任人拿捏。”

“不然什么阿猫阿狗都跟过来了,你自己的小日子都没法过。”

宋绵脸色通红,顿时火辣辣的,低头看着脚尖装死。

文君看了看这个,看了看那个,她这才点头,“妈,我知道了。”

许爱梅扫了一眼宋绵,她这人脸还真够厚的,没想到还站在这里,她便旁若无人和孟枝枝说话,“我家俩孩子一大早憋着尿,不在自己家上,非要来你家上。”

她笑了笑,胖乎乎的脸上难得带上了和气,“以后这俩孩子只要来你家上厕所,我就送一担水过来。”

孟枝枝也没拒绝,“成。”

许爱梅就喜欢她这干脆利落的性子,“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转头要走,牛月娥和宋绵还站在原地,李俏也过来了,显然都是来看周家新修的厕所的。

许爱梅大眼一扫就明白了,她冲着孟枝枝说,“那行,我把孩子带走了,你带她们看厕所。”

孟枝枝点头,许爱梅一走,牛月娥和李俏她们顿时都松口气,她俩不擅长溜须拍马,和许爱梅这种半个官嫂子在一起,十分的不自在。

孟枝枝不讨厌牛月娥和李俏,她便直接说道,“嫂子,进去看吧。”

牛月娥点头,她一进去,宋绵也跟了过来,孟枝枝回头看了一眼,宋绵脸色瞬间胀得通红,好半晌,她才小声说道,“我也想来看下新厕所。”

她是乡下出来的人,还从来没见过可以冲水的厕所,很是新奇。

她本来想去林慧芳家看的,但是林慧芳很不好相处,她嫌弃她和嫂子是泥腿子,每次就算是经过邱家,她也不邀请她们进去。

一来二去,宋绵就知道了对方不欢迎自己。

想她当初在宋家湾可是最受欢迎的存在。

她不明白为什么来到驻队家属院,就完全变了样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孟枝枝见宋绵这样,她便没拒绝,走在前面领路。宋绵松口气,她其实还挺害怕孟枝枝也赶她走的。

她这段时间来家属院,本来应该如鱼得水的,但是因着周野,也因着迎新活动那一次,导致她在家属院的名声很是不好。

以至于她来到家属院这么久了,还没有交上一个朋友。

好在没人关注她,李俏一进来就瞧见了孟枝枝他们家搭的那个鸡窝,她顿时有些震惊,一阵哎哟的叫,上前摸着那鸡窝就有些爱不释手起来,“你这是用红砖头修的鸡窝啊?”

她还趴进去看了看,鸡舍里面还是空荡荡的,别说鸡窝稻草了,就是连个小鸡崽子都没有。

孟枝枝点头,“嫂子,别趴地上了,地上埋汰。”她拉着李俏起来,“这些都是碎砖头,从砖窑厂便宜买回来的不贵的。”

李俏爬起来拍了拍手,“我就说嘛,一块砖头一毛五,拿好砖头来修鸡舍真是糟蹋了。”

不过她是真喜欢啊,围着那鸡舍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你这鸡窝好,等春天了养两只小鸡进去,冬天的时候把鸡舍门一关里面塞上稻草,保管你家鸡不会冻死。”

说到这里,她脸上多了几分黯然,“我去年养的鸡就被冻死了。”

“我舍不得修鸡舍,我男人也舍不得修,到最后两只老母鸡一觉醒来冻的梆硬,我心疼的要命。”

这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提起自己冻死的老母鸡,都还有些眼圈发红。孟枝枝想了想,“你也可以让你爱人和砖窑厂联系,让对方给你送一批碎砖头过来,花不了几个钱。”

李俏摇摇头,她舍不得。

她男人也舍不得。

牛月娥倒是多了几分成算,“我喜欢这个鸡舍,回去让老宋也拿钱修一个。”

宋绵下意识地就要反驳,但是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家里,她到底是闭嘴了。

“养了鸡也好,到时候家里能省下买鸡蛋的钱,到了年底还能杀一只过年吃,留一只下蛋,等到来年再养一只。”

鸡生蛋,蛋生鸡,这日子不就好过起来了?

孟枝枝有些佩服牛月娥的乐观来,她领着她们进了屋,宋绵想看炕,因为她听说孟枝枝家里也盘了新炕。

可惜,孟枝枝不想给她们看房间,她便摇头拒绝了,“房间乱糟糟的不合适进去,你去看厕所吧。”

这是拒绝了。

宋绵的眼睛瞬间红了起来,“孟同志,你可是讨厌我?”

孟枝枝懵了一瞬间,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不讨厌我,为什么不

肯给我看看房间的炕?”

这话问的,跟孟枝枝欠她的一样,她难得皮笑肉不笑道,“宋同志讨厌我吗??”

宋绵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转移了话题,不过她还是条件反射的摇头。

她不讨厌孟枝枝的,相反,她还有些羡慕孟枝枝。

因为孟枝枝嫁的对象,是她幻想中的对象,能够包揽一切让她轻松过日子的那种。

“那你把衣服脱了给我看下你胸多大?”

这下,宋绵的脸瞬间红了,她捂着热辣辣的脸,“孟同志,你怎么提这种过分的要求?”

孟枝枝没好气道,“是你先提的。”

“你一个未婚的小姑娘,看我和我男人的炕做什么?”

就连许爱梅都提不出这种话来。

宋绵瞬间呆了,一张脸通红,她下意识地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睡床板太冷了,想看看炕是怎么盘的,让我大哥也去盘一个,仅此而已。”

她没有去偷窥孟枝枝和周营长,床上生活的意思啊。

孟枝枝懒得听,她把房间门给锁了起来,更没搭理宋绵。只是领着牛月娥和李俏往里面走,“厕所修在后面属于在一个室内,以后冬天上厕所就还不用跑大厕所了。”

“屋内很暖和。”

李俏很识时务,她顺势接话道,“这确实很方便,我当初生我家老三的时候是在冬天,还在坐月子,为了上厕所天寒地冻的往外跑,也是因此留下了受不得风的月子病。”

到现在为止一吹冷风,头疼脖子疼肩膀也疼,那冷风就好像吹到了骨头缝里面一样。

牛月娥一听,她也懂了,“确实,如果能把厕所修在室内,坐月子要好很多,月子里面不受风,以后身子骨也会好不少。”

孟枝枝点头,“当初就是为了这个考虑,才把厕所修在室内。”

她们旁若无人的离开,这让宋绵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站在周家的堂屋,低垂着眉眼掉眼泪。

孟同志欺负她。

嫂子也欺负她。

都没有人帮她。

宋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落到了这个地步。

听到外面的哭声,孟枝枝当没听见,牛月娥摆手,“一天到晚都哭,甭理她。”

到了地方牛月娥和李俏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只见到新修的厕所铺着白花花的地板,拾掇的干干净净,不带一点脏东西。

牛月娥下意识地喃喃道,“乖乖啊,你这哪里是厕所啊,这比我家厨房还干净。”

孟枝枝笑了笑没说话,牛月娥迟疑了下,要脱鞋子进去,却被孟枝枝制止了,“直接进吧,地板是干的,这会穿鞋进去也不会太脏。”

反正每天都要拖地。

牛月娥还是嫌自己脚丫子脏,她便脱了鞋子,孟枝枝这才发现她竟然没穿袜子,直接打了一双赤脚进去。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明显了,牛月娥缩了缩脚丫,她解释道,“我们乡下人不穿袜子,有那点布料我都攒着做裤衩子了。再不济,大人做一双袜子,能给孩子做两双,大人抗冻,孩子可经不得冻。”

宋绵刚好从堂屋走过来,觉得自己的这个大嫂好丢人,上不得台面,她低声呵了一句,“嫂子,你不穿就不穿了,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这不是给她哥在驻队丢人吗?

牛月娥知道自己又犯错了,她低垂着头嘟囔道,“乡下人不都这样吗?整个宋宋家只有你一个人穿袜子了,你有袜子穿那是因为我男人寄回来的布票,大头都花在你身上。”

“我没袜子穿,是因为你花了本该属于我的那一份布票。”

宋绵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嫂子……”

她想说她没有,但是她脚上确实穿着一双尼龙布料的袜子,而她嫂子是打着赤脚的。

她说不出来。

孟枝枝听牛月娥说的这话,她有些心酸,“牛嫂子,我不嫌弃你,你直接进去就是。”

“还有这里是驻队,工资和票证都是可以发到妻子手里的。”说到这里,孟枝枝隐晦地看了一眼宋绵,语气不疾不徐,“牛嫂子,如果你爱人不给你,你也可以找到何政委和爱梅嫂子那边,这种事情咱们驻队还是管的。”

天底下万万没有丈夫的钱都花给自己亲妹妹,让自己老婆跟着受苦这一道理的。

宋绵张了张嘴,她想说些什么,但是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不是我要的,是我哥给我的。”

她还试图小声辩解了下。

孟枝枝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你不要,别人强塞,都是别人的问题和你没关系,既得利益者是你,说无辜的还是你,好一朵清纯无辜的白莲花。”

宋绵听不懂这个词,但是她却知道这不是好话。

牛月娥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因为她的脾气不讨喜,平日在宋绵这里吃了不少暗亏。

她只觉得神清气爽,甚至是打着赤脚进新厕所,都觉得没那么丢脸了。

她进去后,孟枝枝也跟着进去,她没理宋绵而是给牛月娥和李俏介绍,“从这里拧开水阀,这里一拧厕所就能冲水。”

她试了下,果然,下一瞬间哗啦的水声冲了出来。

牛月娥看得很是震惊,当即咋呼起来,“乖乖,这水真大啊,按照这个水的冲劲,那岂不是刚一拉出来就全部被冲走了。”

这话一落,就是李俏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乡下人不会说话,一开口就容易被人笑话,却没想到牛月娥比她还山气啊。

牛月娥也察觉到自己又说错话了,她抬手打了下嘴,“看我,真该打。”

孟枝枝笑了笑摇摇头,“没事,人吃五谷,拉屎屙尿都很正常,嫂子没必要这般自责。”

很难想象这种粗鲁的话是从孟枝枝口中说出来的,这让牛月娥还有宋绵都有些惊讶地看了过来。

牛月娥更是直接问了出来,“弟妹,你这样说话,你男人会骂你不?”

孟枝枝,“为什么要骂我?我说的是大实话呀,厕所本就是五谷轮回之地。”

牛月娥喃喃道,“可是我就天天被骂。”

宋建国嫌她说话粗鲁,嫌她屎尿屁挂在嘴里,没有城里嫂子的矜持和有文化。

孟枝枝教她一招,“你这样。”她附在牛月娥嘴边说,“下次他说你,你就问他拉屎放屁吗?如果他也做这种事情,你就反问他,你自己都做凭什么来嫌弃我?”

牛月娥眼睛一亮,“弟妹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是你是城里人,会读书识字脑子也好用。”

宋绵想听,但是孟枝枝故意避着她,等看完厕所后,牛月娥还摸了摸那洗手池,“这个池子适合我家孩子洗手,下面把水接着还能浇菜地。”

孟枝枝想了想,“那嫂子回去也可以这样修。”

牛月娥下意识道,“我没钱。”

“要。”孟枝枝看了一眼,瞧着宋绵去看厕所了,她这才小声说道,“你可以问问爱梅嫂子,怎么联系驻队财务科,让宋营长的工资直接发到你手里。”

她这是真情实意的帮牛月娥出主意了,“嫂子,你且记住了,结婚之后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可以没爱,但是一定不能没钱啊。

她想到书里面牛月娥的结局,就替她不值。

牛月娥替宋建国当牛做马,结果到头来宋建国拿了工资去养寡妇薛小琴,说到底吃亏的还是原配牛月娥。

牛月娥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她迟疑了下。

孟枝枝对她点了点头,那一双眼睛温柔又有力量,“嫂子,男人不一定能靠得住,但是钱一定可以。”

这话好像给了牛月娥下了决心一样,她咬着后牙槽,一把抓着了孟枝枝的手,“弟妹,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的。”

她入家属院这都一个多月了,还是第一次遇到真心为她考虑,对她好的人。

宋绵看完出来,她白净秀气的脸上满是狐疑地盯着牛月娥,握着孟枝枝的手。

牛月娥心虚一样,瞬间把手收了起来,带着宋绵就准备离开的。

恰逢,周涉川中午下班回来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器宇轩昂,高大威猛。

他刚一走进来,宋绵只打了一个照面,就忍不住脸色通红起来。

牛月娥和周涉川打招呼,“周营长。”

周涉川点头,拎着一小块五花肉便往孟枝枝那走过去,他都走远了。

都没有回头看一下,这让宋绵的心里有些失望,她也知道为什么,当看到周涉川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男人心里眼里都该是自己才对的。

而不是现在这样。

宋绵抬眸看着原本冷厉的周涉川,在走到孟枝枝面前的时候,好像是冰雪融化一样,眼角眉梢都温和了下来,“昨儿的司务长给了一斤肉票,我让供销社那边帮我留了半斤肉,刚好下班捎回来。”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年头,能买到五花肉是真不容易。

孟枝枝温柔地笑了笑,“中午吃土豆烧五花肉。”

周涉川扶着她的腰,转头要进屋。

孟枝枝的肚子四个月了,如今有些明显了,所以周涉川扶着的动作很是小心翼翼。

宋绵看得心里冒酸水,明明她不该冒酸水的。

丈夫扶着怀孕的妻子很正常,但是她不知道心里就很难过,她恨不得取代孟枝枝的位置,让大周营长扶着她才好。

当这个念头一出,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太坏了。

怎么能有这种念头啊。

她是个坏女人。

“看什么呢?”

牛月娥都走了两步了,瞧着宋绵还立在原地,她顺势看了过去,“宋绵,你哥是要给你介绍对象,那是给你介绍没结婚的对象,你可别看上人家周营长了啊。”

“周营长这都有老婆了,也有孩子了,你可别做和林慧芳那样的缺德事。”

宋绵没想到自己一直觉得蠢笨的嫂子,竟然会这般敏锐,她脸色刷的一下子白了下去,下意识地把头也低下去,“嫂子,我没有。”

心虚的不行。

牛月娥难得记得压低了嗓门说话,“没有就好,宋家湾可不能出不要脸的女人。”

“公婆让你跟着我过来,可是要你找一个合适的对象,而不是让你去当别人家的第三者。”

她是原配,原配同情原配。

原配会帮原配。

这是牛月娥身为原配的本能。

宋绵心虚,自家这个蠢笨粗鲁的嫂子竟然有如此敏锐的时候,她当即否认道,“嫂子,你想多了。”

“我是清白人家的闺女,怎么可能去惦记别人的婚姻。”

牛月娥看了她一眼,冷冷淡淡道,“你知道就好。”

这让宋绵有一种没有被人信任的感觉,她扭头跑没影了,牛月娥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头。

等到回家后,晚上宋建国回来,她便和宋建国提起了白日的事情,“建国,你给宋绵物色的相亲对象找好了吗?”

宋建国在换衣服,闻言,他脱衣服的手一顿,把衣服挂在了衣架子上,回头问,“还没,怎么了?”

自家宝贝妹妹很优秀,他自然要多物色一些配得上妹妹的男人。

牛月娥迟疑了下,“白天我们去大周营长家看厕所了。”

这话一落,宋建国就跟着皱眉,“我不是和你说了吗?周涉川和我不是一路人,让你少去他家,你过去做什么?”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牛月娥这段时间过来随军,都被骂习惯了,她皮糙肉厚觉得无所谓,“去看厕所啊。”

她不以为意,“不是你说让我随军之后,多结识一下这些嫂子,好打人脉关系吗?”

“我去周家的时候,许爱梅,李俏她们都在。”

宋建国听到这话,脸色才稍微好看点,“然后呢?”

语气也是不耐烦的。

牛月娥有些伤心,她对这个男人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对他好,不然也不会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照顾他父母那么多年,还为了他生儿育女。

牛月娥不想去看他的眼睛,只是冷淡道,“还不是你妹妹?”

“你一直把她当做宝贝来看待,你知道她今天去周家看上谁了吗?”

“谁?”

“大周营长。”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宋建国皱眉,“这怎么可能?周涉川都结婚有老婆孩子了,我家绵绵又不瞎,怎么会看上他?”

牛月娥心说,那你要问你的宝贝妹妹啊。

“反正我和你说了,如果宋绵真喜欢周涉川,你要搞清楚这个后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可和我说过破坏军婚是要坐牢的——”

这话刚落,门外搪瓷缸落地,原来是宋绵过来给宋建国送水,结果却听到这么一段话。

她手里的搪瓷缸应声而落。

宋建国听到声音,回头看了过去,果然就瞧着了宋绵一脸苍白,他立马衣服都不换了,慌乱的跑了过来,“绵绵,怎么了这是?”

和之前对待牛月娥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一个是过分厌恶,一个是过分担忧。

前者和后者的区别太大了。

宋绵摇头,她不说话。

宋建国回头就去瞪牛月娥,“你这一张嘴一天到晚就不能闲着点吗?非要把绵绵给吓死?”

牛月娥抬手指了指自己鼻子,她有些心凉,“不是你跟我说破坏军婚要被枪毙吗?”

“怎么成我吓着宋绵了?”

她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再次和宋建国争吵,实在是她随军的这一个多月,争吵的次数太多了。

牛月娥转头就跟着出去,她不想看在受这种鸟气了。她一走,只剩下宋绵和宋建国两个人了。

宋建国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冲着宋绵问道,“绵绵,你真喜欢周涉川?”

宋绵茫然地摇摇头,她捂着胸口,带着几分她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出现的执念。

她小声说,“哥,你知道吗?我看到周营长对孟同志嘘寒问暖,我就觉得难受。”

她仔细回想了下自己当时的感受,她用了一个更准确的词语表达了出来,“哥,我觉得大周营长该嘘寒问暖的人是我。”

而不是——孟枝枝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念头。

这话一落,宋建国伸手捂着了她的嘴,“绵绵,这话在外面你可不能说。”

他眼珠子都往外凸出了几分,“你知不知道这年头破坏军婚是大罪!”

宋绵之前是不知道的,但是她现在知道了。

所以才会害怕。

她眼里盈着一泡泪水,无助地问道,“哥,我该怎么办啊?”

这事情宋建国也不知道,他在屋子里面来回踱步了好几次,没想出来一个头绪,最后只能摸出烟,一连着抽了三根,他这才一字一顿道,“周涉川娶媳妇了,他媳妇还怀孕了。”

“宋绵,他你是一定不能喜欢的,你换个人喜欢。”

“但凡是你换个人,你哥就是不要这一张老脸,我也去给你保媒。”

宋绵低声抽泣,她来驻队这一个多月,也明里暗里见了她哥不少战友,但是没有一个人让她有感觉的。

唯独在今天。

她见到周涉川对孟枝枝嘘寒问暖的那一刻,她脑子里面叫嚣着一个声音,那是她。

那个人应该是她。

周涉川嘘寒问暖,含情脉脉的那个对象是她——宋绵啊。

作者有话说:周涉川:你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