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营长和小周营长家里修了厕所盘了炕, 这个消息家属院本来就知道。毕竟当初砖窑厂小皮卡送砖头进来的时候,他们可都看着呢。
但是真正修好了之后,他们却没见到过。
这不, 白日里面一波又一波的人过来孟枝枝家看厕所, 怎么说呢, 有点像是大猩猩被人类围观一样。
第一批来的人是许爱梅, 但是许爱梅昨儿的已经见到了, 文君和文武这俩孩子早上憋着尿, 特意一路憋到周家来上。
孟枝枝给他们开门的时候, 俩孩子都有些憋不住了, 捂着屁股就往屋内跑。
“孟阿姨,我要来你家上冲水的厕所。”
“我不白上啊, 我妈一会给你挑一担水送过来。”
说这话的是文君, 小姑娘今年七岁, 扎着两个小辫子, 穿着一件红色荷叶领外套,一看就是用心的打扮。
孟枝枝笑了笑, “不用挑。”
文君都憋不住了, 还知道让弟弟文武先站着拉尿, 等文武拉完了,他要冲水却被文君按着了, “等一会,我上完一起冲,这样的话就可以节省点水了。”
她还真如同说的那样, 等自己尿完了,她和文武一样,一脸神圣地盯着那出水阀, “文武,你别急,我俩一起拧。”
五岁的文武点头,他小手放在下面,文君小手放在上面,他急的小手来回乱动,恨不得下一秒就把开水阀给拧开了。
文君抬手打了下他手背,“文武,我说可以拧才可以,你不要乱动了。”
文武着急,“可以了吗?”
文君回头问孟枝枝,细声细气,“孟阿姨,水箱里面有水吗?”
孟枝枝立在门口,她挺着四个月的肚子,一脸温柔地看着俩孩子的互动,她觉得真好玩啊。
“有呢,你周叔叔早上才往里面加满了。”
周涉川每天早上出门上班之前,先把水缸里面的水挑满,再把菜园子浇一遍。如今倒是多了一项工作,就是要把厕所的水箱也给加满。
一听这话,文君顿时高兴了,“文武,拧吧。”
她一发话,文武小手就去拧开水阀,只是他人小,手劲也小,拧了半天也没拧出水来,到最后还是文君一起帮忙,这才把出水阀给拧开了。
下一瞬。
蹲坑里面如同瀑布一样的水花冲了出来,文武激动的跳了起来,“水水好多水。”
文君小脸也红扑扑的,“我看到了。”她瞧着水把便池给冲干净了,一直到没有水出来了,她这才起身拉着文武要走,五岁的文武正是贪玩的时候,他舍不得走,“姐,我还想再拧一次。”
他还想再看下水花冲出来,真是太好看了,太好玩了。
文君可不会惯着他,一巴掌就扇在了文武的脑壳上,颇有大姐大的气势,“你那是浪费水,我回去和妈说,你在孟阿姨家浪费水,你看妈下次还让不让你来孟阿姨家上厕所。”
她凶完,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家,而是在外面。
文君顿时有些窘,一回头就瞧着孟枝枝饶有兴致的盯着他们两个看。
文君的小脸唰的一下子瞬间爆红,“孟阿姨。”她细声细气地解释,“我平时都很温柔的。”
孟枝枝再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她这样,文君顿时着急了,“我说的是真的,我平日真的很温柔,只是——”
她期期艾艾,“我弟弟有时候不听话,我爸爸说了,我这个时候就可以不温柔,要凶凶的教训他,我弟弟才能听话。”
孟枝枝听完,是真觉得何政委和许爱梅会教孩子,要了俩孩子,不重男轻女,弟弟不是耀祖,姐姐也不是招娣。
相反,他们能够一视同仁对待孩子。
孟枝枝对何政委和许爱梅越发高看了几分,她摸了摸文君的头,“嗯,文君做的很对,弟弟不听话,你当姐姐的确实要教。”
原先还着急的要哭的小姑娘,瞬间呆滞了下,过了好一会她才问,“真的吗?”
“孟阿姨不会嫌弃我太凶巴巴了?”
孟枝枝摇头,“不会。”她指着隔壁的赵明珠,“你知道赵阿姨吗?”
文君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看她凶巴巴的不就挺好吗?”
文君想了想,“不好呢,赵阿姨好凶,我们都怕她,也不敢过去和她玩。”
孟枝枝蹲下来,循循善诱,“这不就是好吗?”
“你赵阿姨凶点,她来到家属院从来都没有人敢欺负她,她不用做饭洗碗也不用干活,就有吃的。”
“还不好吗?”
这真的是和文君以前的观念相背离了,小孩的脑袋瓜子都给干宕机了。
她咬着指头没说话。
孟枝枝笑了笑,转头进屋拿了两颗水果硬糖出来,一颗给了文君,一颗给了文武。
“文君,你可以不着急,回去了好好想。”
“女孩子凶一点真的没什么,你可以保护好自己这就够了。”
“不然,就要像你李俏阿姨,还有牛阿姨那样,被人欺负了。”
文君懵懵的,她不明白李俏阿姨和牛阿姨怎么被欺负了。
她是个好奇的宝宝,便期期艾艾地问了出来,“可是孟阿姨,李俏阿姨和牛阿姨的名声,在家属院很好呢。”
“她们又会种地,又会做饭,还会收拾家务带孩子节约钱,让张叔叔和宋叔叔回到家,就有热乎饭吃。”
当然,这些是文君从周围大人那里听来的,她跟着许爱梅一起到处跑,经常能听得到家属院嫂子们之间的八卦。
她们还说孟阿姨好吃懒做,每天在家里享福,什么都让周叔叔做。
可是,文君觉得孟阿姨很好啊,她好温柔,还会做很好吃的饭菜,还会把自己的家里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孟枝枝笑了笑,“文君,那你觉得牛阿姨和李阿姨,过的幸福吗?”
这下,文君瞬间说不出来话了,好半晌,她才小声道,“不幸福。”
“牛阿姨和李阿姨好辛苦啊。”小孩子到处跑她有眼睛也能看见,“我每次看到牛阿姨做好多活,还被宋叔叔骂呢。”
“还有李阿姨也是,稍微闲下来一点,张叔叔就会骂李阿姨在家吃闲饭。”
孟枝枝摸摸头,“这不就是了,我们文君长大后,一定要让自己厉害起来。”
“你厉害了,别人才不会欺负你。”
文君有些纠结,“可是我想温柔呢。”
孟枝枝笑了笑,“文君,温柔不温柔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女孩子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你不想让自己过成牛阿姨和李阿姨这样,那你就要从小厉害一点知道吗?”
文君听的似懂非懂,却还是茫然的跟着点了点头。
门口宋绵跟着牛月娥一起,来孟枝枝家看新修的厕所,哪里料到还没进门就听到这么一段对话。
宋绵拧着眉头走了进来,有些质问,“孟同志,你怎么能这样教孩子?”
这不是把孩子给教坏了吗?
孟枝枝就是故意拉着文君,出来到堂屋门口说的,因为她一早就看到了宋绵和牛
月娥站在他们家院墙外面。
周家的院墙只有一米五那样,所以外面站着人了以后,根本瞒不住。
这会面对宋绵的质问,孟枝枝牵着文君的手,她心平气和的反问宋绵,“宋同志,是觉得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宋绵下意识道,“当然不对。”
“我们女人就要贤惠勤快,勤俭节约,只有这样才能出嫁嫁给一个好婆家。”
“你这样去教文君,她才七岁,你把的思想教坏了以后,她以后找不到好婆家了,你这不是害了她吗?”
孟枝枝拍拍文君的手,安抚了下她,她这才问宋绵,“女人这一辈子的目的就是为了嫁一个好婆家吗?”
她知道宋绵的问题在哪里了,所以才会有这么一句反问。
宋绵理直气壮的点头,“难道不是吗?”
“孟同志你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不就是靠嫁人吗?”
孟枝枝突然笑了下,“那你呢,你也是寻求这个目的去的吗?”
宋绵脸瞬间红了下,她不说话了。这次她从川省老家宋家湾过来,就是为了让大哥从驻队这边介绍一个好对象给她。
孟枝枝又继续问道,“那如果让你嫁给你大哥这样人,过上你大嫂这样的日子,你愿意吗?”
宋绵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她大嫂牛月娥,牛月娥今年三十多,但是瞧着却像是四十来岁的人一样。
因为她过的日子太操劳了,以前在宋家湾的时候,她上要伺候公婆,下要照顾孩子,中间还有小叔子和小姑子。
家里还养了一些鸡,一些牲畜,还有自留地,这些全靠牛月娥来帮忙。
宋绵正是不想过牛月娥这样的日子,所以这才让大哥带着她来驻队,就是为了挑选一个好婆家。
她又不说话。
孟枝枝全程都是温温柔柔的,“那好,我教文君厉害点,哪里错了呢?”
“你大嫂不厉害,所以被你们全家人欺负,李俏嫂子不厉害,所以被张连长欺负,我让文君厉害一些,招子放亮一点,她这辈子不结婚起码不至于被欺负,她结婚嫁到婆家去,也不至于被欺负。”
“说得好!”
许爱梅知道自家俩孩子一大早来周家上厕所,她特意挑了一担子水过来,哪里料到听到这么一段话。
她挑水进了小院儿,把水桶放在了菜园子旁边,这才擦了擦汗,回头看着宋绵,“我觉得孟同志教育我家闺女挺好的,起码她长大后不至于当个糊涂蛋,出了嫁就一心一意伺候婆家人。”
“人啊,还是要厉害一些。”
许爱梅这还说的意有所指,“一家人过日子就得一家人过,掺和外人进来做什么?”
“这不是平白增加了不少矛盾吗?”
宋绵不是傻子,她脸色瞬间雪白了下来,她知道许爱梅这是在含沙射影地说她,但是她攥着衣角却没走。
她好不容易才出来的,好不容易才来到周家的。
她不想走。
许爱梅瞧着她双脚如同生根了一样,心说,这丫头还挺厚脸皮的,她便把话都说白了,“牛同志,你说你和宋同志是夫妻两口子,分开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来随军了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了,你做什么要把小姑子带来?”
“这不影响你们晚上夫妻生活吗?”
这还可够白够黄的了。
宋绵这会就算是再傻也听出来了,她脸色由白到红,尴尬中还透着羞涩,她求助地看向牛月娥,“嫂子。”
她想让牛月娥帮她说话,毕竟,她和牛月娥才是一家人。
她大哥也让嫂子在家属院,多领着她转一转,照顾下她。
牛月娥不是没看到宋绵的求助,她苦笑一声,“许同志,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娘家靠不上,自己也没本事,我公婆让我把我小姑子带过来的时候,根本不给我拒绝的余地。”
更何况,她的丈夫宋建国也是支持妹妹过来的。
毕竟,妹妹长得好,若是在驻队嫁的好了,对于宋建国来说也是一个助力。
许爱梅摇摇头,她冲着文君说,“这下听明白你孟阿姨的意思了吧?该厉害的时候就要厉害,该维护自己小家的时候,就要维护自己小家,不能当个面团任人拿捏。”
“不然什么阿猫阿狗都跟过来了,你自己的小日子都没法过。”
宋绵脸色通红,顿时火辣辣的,低头看着脚尖装死。
文君看了看这个,看了看那个,她这才点头,“妈,我知道了。”
许爱梅扫了一眼宋绵,她这人脸还真够厚的,没想到还站在这里,她便旁若无人和孟枝枝说话,“我家俩孩子一大早憋着尿,不在自己家上,非要来你家上。”
她笑了笑,胖乎乎的脸上难得带上了和气,“以后这俩孩子只要来你家上厕所,我就送一担水过来。”
孟枝枝也没拒绝,“成。”
许爱梅就喜欢她这干脆利落的性子,“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转头要走,牛月娥和宋绵还站在原地,李俏也过来了,显然都是来看周家新修的厕所的。
许爱梅大眼一扫就明白了,她冲着孟枝枝说,“那行,我把孩子带走了,你带她们看厕所。”
孟枝枝点头,许爱梅一走,牛月娥和李俏她们顿时都松口气,她俩不擅长溜须拍马,和许爱梅这种半个官嫂子在一起,十分的不自在。
孟枝枝不讨厌牛月娥和李俏,她便直接说道,“嫂子,进去看吧。”
牛月娥点头,她一进去,宋绵也跟了过来,孟枝枝回头看了一眼,宋绵脸色瞬间胀得通红,好半晌,她才小声说道,“我也想来看下新厕所。”
她是乡下出来的人,还从来没见过可以冲水的厕所,很是新奇。
她本来想去林慧芳家看的,但是林慧芳很不好相处,她嫌弃她和嫂子是泥腿子,每次就算是经过邱家,她也不邀请她们进去。
一来二去,宋绵就知道了对方不欢迎自己。
想她当初在宋家湾可是最受欢迎的存在。
她不明白为什么来到驻队家属院,就完全变了样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孟枝枝见宋绵这样,她便没拒绝,走在前面领路。宋绵松口气,她其实还挺害怕孟枝枝也赶她走的。
她这段时间来家属院,本来应该如鱼得水的,但是因着周野,也因着迎新活动那一次,导致她在家属院的名声很是不好。
以至于她来到家属院这么久了,还没有交上一个朋友。
好在没人关注她,李俏一进来就瞧见了孟枝枝他们家搭的那个鸡窝,她顿时有些震惊,一阵哎哟的叫,上前摸着那鸡窝就有些爱不释手起来,“你这是用红砖头修的鸡窝啊?”
她还趴进去看了看,鸡舍里面还是空荡荡的,别说鸡窝稻草了,就是连个小鸡崽子都没有。
孟枝枝点头,“嫂子,别趴地上了,地上埋汰。”她拉着李俏起来,“这些都是碎砖头,从砖窑厂便宜买回来的不贵的。”
李俏爬起来拍了拍手,“我就说嘛,一块砖头一毛五,拿好砖头来修鸡舍真是糟蹋了。”
不过她是真喜欢啊,围着那鸡舍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你这鸡窝好,等春天了养两只小鸡进去,冬天的时候把鸡舍门一关里面塞上稻草,保管你家鸡不会冻死。”
说到这里,她脸上多了几分黯然,“我去年养的鸡就被冻死了。”
“我舍不得修鸡舍,我男人也舍不得修,到最后两只老母鸡一觉醒来冻的梆硬,我心疼的要命。”
这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提起自己冻死的老母鸡,都还有些眼圈发红。孟枝枝想了想,“你也可以让你爱人和砖窑厂联系,让对方给你送一批碎砖头过来,花不了几个钱。”
李俏摇摇头,她舍不得。
她男人也舍不得。
牛月娥倒是多了几分成算,“我喜欢这个鸡舍,回去让老宋也拿钱修一个。”
宋绵下意识地就要反驳,但是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家里,她到底是闭嘴了。
“养了鸡也好,到时候家里能省下买鸡蛋的钱,到了年底还能杀一只过年吃,留一只下蛋,等到来年再养一只。”
鸡生蛋,蛋生鸡,这日子不就好过起来了?
孟枝枝有些佩服牛月娥的乐观来,她领着她们进了屋,宋绵想看炕,因为她听说孟枝枝家里也盘了新炕。
可惜,孟枝枝不想给她们看房间,她便摇头拒绝了,“房间乱糟糟的不合适进去,你去看厕所吧。”
这是拒绝了。
宋绵的眼睛瞬间红了起来,“孟同志,你可是讨厌我?”
孟枝枝懵了一瞬间,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不讨厌我,为什么不
肯给我看看房间的炕?”
这话问的,跟孟枝枝欠她的一样,她难得皮笑肉不笑道,“宋同志讨厌我吗??”
宋绵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转移了话题,不过她还是条件反射的摇头。
她不讨厌孟枝枝的,相反,她还有些羡慕孟枝枝。
因为孟枝枝嫁的对象,是她幻想中的对象,能够包揽一切让她轻松过日子的那种。
“那你把衣服脱了给我看下你胸多大?”
这下,宋绵的脸瞬间红了,她捂着热辣辣的脸,“孟同志,你怎么提这种过分的要求?”
孟枝枝没好气道,“是你先提的。”
“你一个未婚的小姑娘,看我和我男人的炕做什么?”
就连许爱梅都提不出这种话来。
宋绵瞬间呆了,一张脸通红,她下意识地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睡床板太冷了,想看看炕是怎么盘的,让我大哥也去盘一个,仅此而已。”
她没有去偷窥孟枝枝和周营长,床上生活的意思啊。
孟枝枝懒得听,她把房间门给锁了起来,更没搭理宋绵。只是领着牛月娥和李俏往里面走,“厕所修在后面属于在一个室内,以后冬天上厕所就还不用跑大厕所了。”
“屋内很暖和。”
李俏很识时务,她顺势接话道,“这确实很方便,我当初生我家老三的时候是在冬天,还在坐月子,为了上厕所天寒地冻的往外跑,也是因此留下了受不得风的月子病。”
到现在为止一吹冷风,头疼脖子疼肩膀也疼,那冷风就好像吹到了骨头缝里面一样。
牛月娥一听,她也懂了,“确实,如果能把厕所修在室内,坐月子要好很多,月子里面不受风,以后身子骨也会好不少。”
孟枝枝点头,“当初就是为了这个考虑,才把厕所修在室内。”
她们旁若无人的离开,这让宋绵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站在周家的堂屋,低垂着眉眼掉眼泪。
孟同志欺负她。
嫂子也欺负她。
都没有人帮她。
宋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落到了这个地步。
听到外面的哭声,孟枝枝当没听见,牛月娥摆手,“一天到晚都哭,甭理她。”
到了地方牛月娥和李俏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只见到新修的厕所铺着白花花的地板,拾掇的干干净净,不带一点脏东西。
牛月娥下意识地喃喃道,“乖乖啊,你这哪里是厕所啊,这比我家厨房还干净。”
孟枝枝笑了笑没说话,牛月娥迟疑了下,要脱鞋子进去,却被孟枝枝制止了,“直接进吧,地板是干的,这会穿鞋进去也不会太脏。”
反正每天都要拖地。
牛月娥还是嫌自己脚丫子脏,她便脱了鞋子,孟枝枝这才发现她竟然没穿袜子,直接打了一双赤脚进去。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明显了,牛月娥缩了缩脚丫,她解释道,“我们乡下人不穿袜子,有那点布料我都攒着做裤衩子了。再不济,大人做一双袜子,能给孩子做两双,大人抗冻,孩子可经不得冻。”
宋绵刚好从堂屋走过来,觉得自己的这个大嫂好丢人,上不得台面,她低声呵了一句,“嫂子,你不穿就不穿了,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这不是给她哥在驻队丢人吗?
牛月娥知道自己又犯错了,她低垂着头嘟囔道,“乡下人不都这样吗?整个宋宋家只有你一个人穿袜子了,你有袜子穿那是因为我男人寄回来的布票,大头都花在你身上。”
“我没袜子穿,是因为你花了本该属于我的那一份布票。”
宋绵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嫂子……”
她想说她没有,但是她脚上确实穿着一双尼龙布料的袜子,而她嫂子是打着赤脚的。
她说不出来。
孟枝枝听牛月娥说的这话,她有些心酸,“牛嫂子,我不嫌弃你,你直接进去就是。”
“还有这里是驻队,工资和票证都是可以发到妻子手里的。”说到这里,孟枝枝隐晦地看了一眼宋绵,语气不疾不徐,“牛嫂子,如果你爱人不给你,你也可以找到何政委和爱梅嫂子那边,这种事情咱们驻队还是管的。”
天底下万万没有丈夫的钱都花给自己亲妹妹,让自己老婆跟着受苦这一道理的。
宋绵张了张嘴,她想说些什么,但是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不是我要的,是我哥给我的。”
她还试图小声辩解了下。
孟枝枝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你不要,别人强塞,都是别人的问题和你没关系,既得利益者是你,说无辜的还是你,好一朵清纯无辜的白莲花。”
宋绵听不懂这个词,但是她却知道这不是好话。
牛月娥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因为她的脾气不讨喜,平日在宋绵这里吃了不少暗亏。
她只觉得神清气爽,甚至是打着赤脚进新厕所,都觉得没那么丢脸了。
她进去后,孟枝枝也跟着进去,她没理宋绵而是给牛月娥和李俏介绍,“从这里拧开水阀,这里一拧厕所就能冲水。”
她试了下,果然,下一瞬间哗啦的水声冲了出来。
牛月娥看得很是震惊,当即咋呼起来,“乖乖,这水真大啊,按照这个水的冲劲,那岂不是刚一拉出来就全部被冲走了。”
这话一落,就是李俏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乡下人不会说话,一开口就容易被人笑话,却没想到牛月娥比她还山气啊。
牛月娥也察觉到自己又说错话了,她抬手打了下嘴,“看我,真该打。”
孟枝枝笑了笑摇摇头,“没事,人吃五谷,拉屎屙尿都很正常,嫂子没必要这般自责。”
很难想象这种粗鲁的话是从孟枝枝口中说出来的,这让牛月娥还有宋绵都有些惊讶地看了过来。
牛月娥更是直接问了出来,“弟妹,你这样说话,你男人会骂你不?”
孟枝枝,“为什么要骂我?我说的是大实话呀,厕所本就是五谷轮回之地。”
牛月娥喃喃道,“可是我就天天被骂。”
宋建国嫌她说话粗鲁,嫌她屎尿屁挂在嘴里,没有城里嫂子的矜持和有文化。
孟枝枝教她一招,“你这样。”她附在牛月娥嘴边说,“下次他说你,你就问他拉屎放屁吗?如果他也做这种事情,你就反问他,你自己都做凭什么来嫌弃我?”
牛月娥眼睛一亮,“弟妹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是你是城里人,会读书识字脑子也好用。”
宋绵想听,但是孟枝枝故意避着她,等看完厕所后,牛月娥还摸了摸那洗手池,“这个池子适合我家孩子洗手,下面把水接着还能浇菜地。”
孟枝枝想了想,“那嫂子回去也可以这样修。”
牛月娥下意识道,“我没钱。”
“要。”孟枝枝看了一眼,瞧着宋绵去看厕所了,她这才小声说道,“你可以问问爱梅嫂子,怎么联系驻队财务科,让宋营长的工资直接发到你手里。”
她这是真情实意的帮牛月娥出主意了,“嫂子,你且记住了,结婚之后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可以没爱,但是一定不能没钱啊。
她想到书里面牛月娥的结局,就替她不值。
牛月娥替宋建国当牛做马,结果到头来宋建国拿了工资去养寡妇薛小琴,说到底吃亏的还是原配牛月娥。
牛月娥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她迟疑了下。
孟枝枝对她点了点头,那一双眼睛温柔又有力量,“嫂子,男人不一定能靠得住,但是钱一定可以。”
这话好像给了牛月娥下了决心一样,她咬着后牙槽,一把抓着了孟枝枝的手,“弟妹,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的。”
她入家属院这都一个多月了,还是第一次遇到真心为她考虑,对她好的人。
宋绵看完出来,她白净秀气的脸上满是狐疑地盯着牛月娥,握着孟枝枝的手。
牛月娥心虚一样,瞬间把手收了起来,带着宋绵就准备离开的。
恰逢,周涉川中午下班回来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器宇轩昂,高大威猛。
他刚一走进来,宋绵只打了一个照面,就忍不住脸色通红起来。
牛月娥和周涉川打招呼,“周营长。”
周涉川点头,拎着一小块五花肉便往孟枝枝那走过去,他都走远了。
都没有回头看一下,这让宋绵的心里有些失望,她也知道为什么,当看到周涉川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男人心里眼里都该是自己才对的。
而不是现在这样。
宋绵抬眸看着原本冷厉的周涉川,在走到孟枝枝面前的时候,好像是冰雪融化一样,眼角眉梢都温和了下来,“昨儿的司务长给了一斤肉票,我让供销社那边帮我留了半斤肉,刚好下班捎回来。”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年头,能买到五花肉是真不容易。
孟枝枝温柔地笑了笑,“中午吃土豆烧五花肉。”
周涉川扶着她的腰,转头要进屋。
孟枝枝的肚子四个月了,如今有些明显了,所以周涉川扶着的动作很是小心翼翼。
宋绵看得心里冒酸水,明明她不该冒酸水的。
丈夫扶着怀孕的妻子很正常,但是她不知道心里就很难过,她恨不得取代孟枝枝的位置,让大周营长扶着她才好。
当这个念头一出,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太坏了。
怎么能有这种念头啊。
她是个坏女人。
“看什么呢?”
牛月娥都走了两步了,瞧着宋绵还立在原地,她顺势看了过去,“宋绵,你哥是要给你介绍对象,那是给你介绍没结婚的对象,你可别看上人家周营长了啊。”
“周营长这都有老婆了,也有孩子了,你可别做和林慧芳那样的缺德事。”
宋绵没想到自己一直觉得蠢笨的嫂子,竟然会这般敏锐,她脸色刷的一下子白了下去,下意识地把头也低下去,“嫂子,我没有。”
心虚的不行。
牛月娥难得记得压低了嗓门说话,“没有就好,宋家湾可不能出不要脸的女人。”
“公婆让你跟着我过来,可是要你找一个合适的对象,而不是让你去当别人家的第三者。”
她是原配,原配同情原配。
原配会帮原配。
这是牛月娥身为原配的本能。
宋绵心虚,自家这个蠢笨粗鲁的嫂子竟然有如此敏锐的时候,她当即否认道,“嫂子,你想多了。”
“我是清白人家的闺女,怎么可能去惦记别人的婚姻。”
牛月娥看了她一眼,冷冷淡淡道,“你知道就好。”
这让宋绵有一种没有被人信任的感觉,她扭头跑没影了,牛月娥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头。
等到回家后,晚上宋建国回来,她便和宋建国提起了白日的事情,“建国,你给宋绵物色的相亲对象找好了吗?”
宋建国在换衣服,闻言,他脱衣服的手一顿,把衣服挂在了衣架子上,回头问,“还没,怎么了?”
自家宝贝妹妹很优秀,他自然要多物色一些配得上妹妹的男人。
牛月娥迟疑了下,“白天我们去大周营长家看厕所了。”
这话一落,宋建国就跟着皱眉,“我不是和你说了吗?周涉川和我不是一路人,让你少去他家,你过去做什么?”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牛月娥这段时间过来随军,都被骂习惯了,她皮糙肉厚觉得无所谓,“去看厕所啊。”
她不以为意,“不是你说让我随军之后,多结识一下这些嫂子,好打人脉关系吗?”
“我去周家的时候,许爱梅,李俏她们都在。”
宋建国听到这话,脸色才稍微好看点,“然后呢?”
语气也是不耐烦的。
牛月娥有些伤心,她对这个男人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对他好,不然也不会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照顾他父母那么多年,还为了他生儿育女。
牛月娥不想去看他的眼睛,只是冷淡道,“还不是你妹妹?”
“你一直把她当做宝贝来看待,你知道她今天去周家看上谁了吗?”
“谁?”
“大周营长。”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宋建国皱眉,“这怎么可能?周涉川都结婚有老婆孩子了,我家绵绵又不瞎,怎么会看上他?”
牛月娥心说,那你要问你的宝贝妹妹啊。
“反正我和你说了,如果宋绵真喜欢周涉川,你要搞清楚这个后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可和我说过破坏军婚是要坐牢的——”
这话刚落,门外搪瓷缸落地,原来是宋绵过来给宋建国送水,结果却听到这么一段话。
她手里的搪瓷缸应声而落。
宋建国听到声音,回头看了过去,果然就瞧着了宋绵一脸苍白,他立马衣服都不换了,慌乱的跑了过来,“绵绵,怎么了这是?”
和之前对待牛月娥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一个是过分厌恶,一个是过分担忧。
前者和后者的区别太大了。
宋绵摇头,她不说话。
宋建国回头就去瞪牛月娥,“你这一张嘴一天到晚就不能闲着点吗?非要把绵绵给吓死?”
牛月娥抬手指了指自己鼻子,她有些心凉,“不是你跟我说破坏军婚要被枪毙吗?”
“怎么成我吓着宋绵了?”
她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再次和宋建国争吵,实在是她随军的这一个多月,争吵的次数太多了。
牛月娥转头就跟着出去,她不想看在受这种鸟气了。她一走,只剩下宋绵和宋建国两个人了。
宋建国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冲着宋绵问道,“绵绵,你真喜欢周涉川?”
宋绵茫然地摇摇头,她捂着胸口,带着几分她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出现的执念。
她小声说,“哥,你知道吗?我看到周营长对孟同志嘘寒问暖,我就觉得难受。”
她仔细回想了下自己当时的感受,她用了一个更准确的词语表达了出来,“哥,我觉得大周营长该嘘寒问暖的人是我。”
而不是——孟枝枝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念头。
这话一落,宋建国伸手捂着了她的嘴,“绵绵,这话在外面你可不能说。”
他眼珠子都往外凸出了几分,“你知不知道这年头破坏军婚是大罪!”
宋绵之前是不知道的,但是她现在知道了。
所以才会害怕。
她眼里盈着一泡泪水,无助地问道,“哥,我该怎么办啊?”
这事情宋建国也不知道,他在屋子里面来回踱步了好几次,没想出来一个头绪,最后只能摸出烟,一连着抽了三根,他这才一字一顿道,“周涉川娶媳妇了,他媳妇还怀孕了。”
“宋绵,他你是一定不能喜欢的,你换个人喜欢。”
“但凡是你换个人,你哥就是不要这一张老脸,我也去给你保媒。”
宋绵低声抽泣,她来驻队这一个多月,也明里暗里见了她哥不少战友,但是没有一个人让她有感觉的。
唯独在今天。
她见到周涉川对孟枝枝嘘寒问暖的那一刻,她脑子里面叫嚣着一个声音,那是她。
那个人应该是她。
周涉川嘘寒问暖,含情脉脉的那个对象是她——宋绵啊。
作者有话说:周涉川:你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