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回信 我也要摔吗?

谢迟的行为在完全不知情的人眼中是很好理解的。

比如管家。

管家觉得府门口那一幕, 就是永安侯府的谢世子倾慕他们家三小姐,过来求亲,只是做法有些欠妥。

但在对内情一知半解的人看来, 比如钟岚, 他只觉得谢迟怪异。

在谢迟去往雾隐山之前,钟岚就觉察出他与钟遥之间有些不寻常, 当时没能试探出来。

钟遥回京后, 他想细问的,可一来公务与府中事太多,二来只要他一开口……

“大哥虽然处理不好自己的感情, 但一定很擅长帮别人解决感情上的难题。小妹, 你要相信大哥!”钟沭说。

“在这事上,我一点儿也不敢相信大哥,但是大哥不会害我的, 我会努力相信他的!”钟遥说。

这俩一唱一和,把钟岚堵得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身为兄长, 在耍嘴皮子上他向来不是弟弟和妹妹的对手, 这会儿被抓到了弱处, 更加敌不过两人,兄长的威严已然荡然无存。

不过左右谢迟不在京中, 他便没再多问。

谁曾想谢迟会悄无声息地出现,还一把掳走了自家妹妹?

钟岚下意识觉得谢迟不对劲,怕钟遥受伤,飞快追来,结果发现谢迟把钟遥掳回他们家去了?

……直说要送钟遥回府,他又不是不能答应……

“谢世子与小姐求亲了!”

管家一句话把钟岚震醒了。

他看向钟遥,见钟遥裹着厚厚的斗篷, 兜帽上面顶着一小堆积雪,正在府门口的烛灯下害羞地点头。

这下什么都不用说了,直接去找爹娘吧。

“谢世子真的求娶遥遥了?”钟夫人很是诧异。

曾经她见钟遥与薛枋、谢迟来往,想过钟遥是不是对谢迟动了心,后来知晓了女儿只是为了救两个兄长,就没再这么想过。

谁知现在反过来,是谢迟来求娶钟遥了。

“遥遥,这是真的吗?”

钟遥已经脱下了斗篷,正坐在一旁捧着驱寒汤药啜饮,见父母都看着她,她脸上一红,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只眼睛弯弯地笑着,不说话。

钟夫人一瞧就知道肯定是真的了。

当初杜大人来给费安旋提亲的时候,她可没有这么羞涩。

管家作为唯一的见证者,非常激动,道:“真的,夫人、老爷,是真的,我亲眼看见、听见的。谢世子可霸道了,根本就不允许咱们小姐拒绝,一个人就把亲事定下了!”

钟夫人对谢迟的印象还停留在待人温和的假象上,闻言眉头一皱,道:“你是说谢世子逼婚小遥?”

钟怀秩也皱着眉,看向钟岚,“老大,是这样的吗?”

钟岚哪里知道?

他从头到尾就只看见谢迟掳走钟遥的那一幕。

但管家知道。

管家肯定道:“是,谢世子简直就是在威胁小姐。”

“他怎么威胁的?”

他捧着钟遥的脸与她碰了碰鼻尖。

管家有点说不出口,而且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威胁。

用余光瞟了眼钟遥,见钟遥眉眼盈盈听得正开心,管家放心了,接着道:“他很凶,让小姐除了答应什么都不许说,还说他可不是好人。”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钟岚听不下去了,直截了当问:“他有没有说,若是不答应,他要怎么做?”

“好像是没有的。”管家有些犹豫,看向钟遥,道,“小姐,谢世子没说吧?”

“说了。”钟遥道,“他说若是不答应,他就发疯,就把大哥打一顿。”

才说完,没等家里人做出反应,她自己就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这样子,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她心情好的不得了。

费安旋那事之后,再谈及钟遥的婚事,钟家夫妇俩与钟岚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给钟遥定下了,哪怕钟遥自己是答应了的,并且很开心。

三人在一旁商量着,从人品、家世、品性到前程全都说了一遍,这些都挑不出错,唯有一点。

钟夫人担忧道:“若是成亲了,以后被谢老夫人为难……”

一语惊醒了钟遥,她“哎呀”一声,道:“忘了与谢世子说这个事情了!”

谢老夫人肯定是会反对的,毕竟钟遥在她面前说过狠话,还说自己不好生养。

不过没关系。

钟遥思量了下,说:“明日我给谢世子写一封信,让他自己去解决,他若是不能让谢老夫人保证再也不会为难我,我就宁死也不答应与他成亲……”

说着说着她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又笑了起来。

钟家夫妇确定钟遥对谢迟也是有意的了,但仍心有顾虑,然而这事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想通的,眼下时间太晚,外面又在飘雪,只得暂时说定,先让人回房休息。

他们府邸不算大,从主院到各自的小院距离都很近。

几步路的事,钟沭非要送钟遥回去。

钟遥知道他肯定是有事与自己说——方才爹娘商量她的婚事时,二哥一句话没说,就已经很反常了。

果然,刚到连廊下,钟沭就打发了下人,道:“不对啊,小妹,谢世子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两情相悦的事怎么还整上威胁逼迫了?”

钟遥:“我不喜欢他。”

钟沭:“谁说谎谁去抱大哥的臭脚。”

钟遥立刻改口,说:“好吧,我喜欢……”

她还是第一次认真地说出这话,有点羞涩。

羞涩的同时,突然记起回程路上谢迟“敲”她脑袋的事情,现在想来,那可能不是敲……

“我喜欢的……”她悄声说。

“那他威胁个什么?你没跟他表明心意啊?”

“没来得及呢……”

钟沭觉得这样不行。

一家五口人里只有他亲自体会过谢迟的怒火,那会儿若不是钟遥及时喊住谢迟,他小命真就交待在谢迟手上了。

在杀人如麻的贼寇窝里待了那么久都没事,好不容易逃出来找到亲人,下一刻就被割了喉,找谁说理去?

现在想起来钟沭还有点后怕。

“你还是早些与他说了吧,省得谢世子发疯……男人发起疯来很吓人的!不信你想想大哥撒酒疯的样子!”

钟遥觉得有道理。

“可是……”她有点害羞,捂了捂脸,小声说,“可是我喜欢看谢世子因为我发疯……”

说着想起谢迟每次被她气得冷着脸来教训她的模样。

装得那么严厉,一次狠手没下过。

钟遥又傻笑起来。

钟沭一看她这样就知道这是真的乐在其中。

也是,谢世子再疯伤的也是别人,伤不着她,她能不喜欢看人家发疯吗?

钟沭摇头叹气,道:“小妹,你太坏了!”

“嘿嘿!”钟遥软乎乎地笑着,只看得出乖巧,看不出是个坏蛋。

“幸好我也很坏。”钟沭道,“小妹,要不要打赌,我敢肯定徐宿要倒霉了……”

这俩说着悄悄话,猜到这俩人有秘密特意跟在后面的钟岚则脸色又青又红。

欲言又止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拂袖回屋去了。

他们府上商量出了个大概后就去歇息了,侯府这边,谢迟回去后独自冷静了许久,等冷静下来,谢老夫人已经睡下了。

因此,老夫人是次日清早用膳的时候才知道这事的。

“该来的总算是来了!”谢老夫人如释重负地感叹着。

旁边呼呼大睡了一晚上,在天亮时饿醒的薛枋正在大快朵颐,听了这话咽下口中食物,跟着深沉叹气:“总算是来了!”

谢迟懒得理他俩,兀自道:“我要进宫,大概很晚才能回来。薛枋乖乖在府里念书——不许再扮姑娘,顺便想想你是继续姓薛还是改姓谢、要用哪个名字。”

薛枋真名并不叫薛枋,只是因为真正的名字是幼时爹娘请族中老人起的,与族亲闹翻后,他不愿意再用那个名字,就随意取了一个。

现在“薛枋”也不能用了。

他长高了许多,只要不再扮姑娘,其实没那么好认出来的。

就算被认出来,扮姑娘的事情也算不上什么欺君。

但为防他日被有心人利用,谢迟觉得还是趁这次入宫谈及雾隐山之行时,顺便在皇帝那儿提一句比较好。

帮着审讯恶童也是有功劳的。

谢迟道:“我已经吩咐管家去准备纳彩所用物件,祖母去盯着,别总让人给你念那些荒诞故事了。”

“知道了。”谢老夫人又叹了口气,问,“你准备请谁做媒人?请皇帝赐婚,还是黎老夫人她们?”

谢迟沉默了片刻,道:“等她答应了再说。”

谢老夫人“哦”了一声,拿起帕子拭了拭手,突觉不对。

“小女子还没答应啊?那你昨晚上跑出去做什么?今日又急慌慌地准备这些做什么?”

谢迟道:“她会答应的。”

……不对劲。

谢老夫人琢磨了下这句话,再看看孙儿的神色,试探道:“你威胁她的啊?”

简单的试探换来了一阵沉默。

谢老夫人恍惚了一下,清醒后立马转向薛枋,道:“这是坏的,小孩子不能听,把耳朵捂起来。”

谢迟:“……”

他沉声道:“我的确强迫钟遥答应这桩亲事没错,但她对我应当是有几分情谊的。”

感情的事向来难以阐述,但直觉不会出错。

况且他性子虽算不上好,也有着所有男人都有的劣根,但他不会像费安旋之流用甜言蜜语哄骗姑娘家。

他的家世、相貌、体魄也都拿的出手,以后不会让钟遥受苦。

他更是喜爱钟遥……

不管怎么看,对钟遥来说,他都是最好的选择。

“男人,哎……”谢老夫人又开始叹息,“真会给自己找借口啊。”

谢迟:“……”

幸好这时侍卫及时送来了一封信,拯救了谢世子岌岌可危的威严。

谢迟接来看罢,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片刻后,又紧紧皱起。

他看向谢老夫人,问:“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你又欺负……钟遥了?”

谢迟本想说“遥遥钟”的,实在拗口,没说得出来。

叫遥遥、小遥之类的,又有学钟沭的嫌疑。

就连“小女子”这个称呼,与“遥啊遥”比起来,也黯然失色。

于是短暂的停顿后,谢迟将称呼回归了钟遥的本名。

“我哪敢啊?”谢老夫人大呼冤枉。

尖酸刻薄的老人家总比沉稳精明的老人家让人放心一些的,是不是?

装久了,有时候看见能刻薄的地方就会忍不住……

但打那之后,她真的再也没有为难过钟遥了。

“分明是你那小女子太难讨好了。”谢老夫人道,“她就跟个木头桩子一样,认定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最后一句话谢迟是十分认可的。

就像之前她认定了他不可能喜欢她,就把他的勾引、风骚、求亲全都当做是在发疯。

……想起来就手痒,想掐钟遥的脸了。

“你不再欺负她,以后她慢慢就会知道你的好了。”谢迟说着,将手中信递给了谢老夫人,道,“是请旨赐婚还是找人做媒,我都可以。我要进宫去了,祖母你派人去问问钟遥的意思,先安排着。”

谢老夫人接过信,发现是钟遥写的。

前面大半篇都是废话,重点只有最后一句,大意是只要她以后不再为难钟遥,钟遥就答应与谢迟成亲。

谢老夫人哪里还敢啊。

不过知道谢迟方才那话不假,他也没有真的威逼了钟遥,总算是让人松了口气。

——钟遥这人瞧着娇滴滴的,实际上骨头可硬了,身上还带着刺,不是真的对谢迟也有意,哪能答应?

而谢迟憋了一宿的恶气总算在收到钟遥肯定的回复后疏散了。

她答应了。

私事确定,公事也不能忘。

该进宫了。

大雪下了一宿,天亮才刚停下,此时外面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谢迟披着大氅,看见外面银装素裹的情形,记起钟遥在信中所说,嘴角不由得上扬了一下。

正好这时薛枋吃饱了要去院子里撒欢,谢迟随口道:“积雪易滑,钟遥今晨刚摔了一跤。”

薛枋愣了一下,想起前些日子没日没夜赶路的辛苦,不由得怀疑谢迟是在影射什么。

他攥了攥左手——为了不让他被谢迟教训,昨晚祖母含泪用戒尺打了他三下。

而这都是因为他失手烧了祖母的信,害得钟遥差点和别人“成亲”。

薛枋已经知道错了,他踌躇了下,小心翼翼道:“那我赔小女子摔一跤?”

谢迟还没出声,他已经神情一变,毅然决然地往前扑去,整个人都摔进了厚厚的积雪里,接着舞动着四肢扑腾起来。

“……”

这个还没爬起来,又听旁边的谢老夫人犹豫着问:“我也要摔吗?”

她很是犹疑,“我身子骨是不错,但毕竟一把老骨头了,万一这一摔把我送走……”

谢迟:“……”

按理说,祖母与钟遥彼此敬畏着,薛枋也不敢在钟遥跟前造次了,将来府中会很安宁。

可不知道为什么,谢迟心头隐隐生出一股大事不好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