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月!”
“不许睡, 我命令你,不许睡!看着我!”
“我求你,看着我……”
“你不是恨我吗?等你好了,我让你亲自报复回来, 你撑住, 好不好?”
赛伦德握紧桑竹月的手, 俯下身, 与她额头相抵。
然而桑竹月已经彻底昏迷了。
没有人再回应他。
“先生, 快到了!”
原本一小时的车程,在直升机的高速下,硬是缩短成了十五分钟。
抵达医院时,赛伦德没有任何犹豫,抱着桑竹月抓紧下了飞机。
医护人员早已候着,他们接过赛伦德怀里的女人,将她放在急救床上,推向医院大楼。
“快快!病人因失血过多已经陷入昏迷状态!”护士急切道。
赛伦德紧紧跟随在旁边, 目光落在桑竹月苍白的脸上, 像是要将什么牢牢印在脑海中。
他怕这一次过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天空一片漆黑, 无尽的夜色笼罩而来,放大了他内心的恐惧。
忽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自己脸上。
赛伦德下意识抬起头看了眼,发现是漫天的飞雪。
时间过得真快,原来又是一年冬了。
再过不久, 圣诞节又要到了。
这是纽约今年的初雪。
赛伦德提前看过天气预报,本来他还计划着今天晚上和桑竹月一起去时代广场赏雪漫步。
他们俩都喜欢雪,以前高中的时候, 每逢下雪,他们都要在庄园的草地里玩上好久。
他们一起打雪仗、堆雪人。
好不欢乐。
每到这个时候,赛伦德总会含笑注视着女孩的侧脸,在心里悄悄许愿: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些再慢些,希望他们可以打一辈子的雪仗。
要到他们都老了,都白头的时候,还在雪里玩闹。
可这一刻,赛伦德却无比讨厌雪。
因为……他的挚爱可能要在雪天去世了……
小的时候,在他母亲还没去世时,他曾听母亲说过,初雪那天许的愿望很灵,都会实现。
这样想着,在进入医院大门的那一刻,赛伦德突然停下脚步,他最后回头,深深望了眼纷纷扬扬的大雪。
母亲在天有灵,请保佑他的爱人度过这次难关。
如果不能的话……
他悄悄攥紧拳,心里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赛伦德转回身,继续跟上医护人员,眼看着桑竹月要被送进抢救室了,他最后握住她冰凉的手,哽咽道:“月月,我爱你……”
永远永远……
“家属请止步。”护士拦下赛伦德,“请放心,我们会尽全力的。”
“好,好……”赛伦德不住地点头,他停下脚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桑竹月,直至她被彻底送进抢救室。
抢救室门口的红灯亮起。
赛伦德在椅子上坐了会,心里却始终放心不下,而后,他又起身,来到一旁的窗户前,仰头看着外面的大雪。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密密麻麻的疼痛传遍全身,心脏像是被细线紧紧缠绕,再四分五裂,渗出模糊视线的血液来。
“月月怎么样了?!”一道女声传来,打断了赛伦德的所有思绪。
男人眼底的情绪还没有收敛,恰好被季婉清全部看在眼里。
一瞬间,季婉清眼眶通红,她一把抓住赛伦德的手臂,又问了遍:“月月怎么样了?!”
赛伦德喉结微滚,待喉间的酸涩被压下后,这才很慢地摇了摇头:“情况很不好,心口中弹。”
季婉清一个没站稳,险些摔倒,幸亏赛伦德和桑敬修手快扶住了她。
“我的月月……”季婉清泪流不止,将脸埋进桑敬修的怀里,“我的女儿啊……我的女儿……”
桑敬修轻轻拍着妻子的背,嗓音微哑:“别害怕,月月一定会挺过去的……”话这么说着,他却一点底气也没有。
活了大半辈子,那个在政界叱咤风云的男人,在此刻竟苍老了十岁,眼角渗着泪花。
赛伦德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过了很久,他唇瓣微动,轻声道:“对不起。”
桑敬修朝赛伦德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示意他不要自责。
“月月!”很快,时笙和斯黛拉也赶到了。
时笙在急救室外急得来回踱步,她不住地用纸巾擦着眼泪:“你这个大坏蛋,不是早上还答应我,说过两天陪我去洛杉矶玩的吗?你食言了!我讨厌你!”
说着说着,时笙泣不成声:“你那么怕疼一个人,中了子弹,你一定很痛……怎么办……怎么办……”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斯黛拉在一旁闭着眼睛,双手十指交叉握拳,开始向上帝祷告。
赛伦德不敢再去看这一幕,他重新回到窗边,手紧紧握住栏杆。
母亲,请保佑她……
不知不觉,他又想起了当年母亲和雷德去世的场景。
那种绝望,他这辈子不想再体会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情绪。
下一秒,一拳径直砸向他的侧脸。
“我早就说过,你们不是良配!”谢凌云的声音响起,满是愤怒。
赛伦德没躲。
谢凌云这一拳力道很重,赛伦德的嘴角隐隐渗出血丝,他微抬手,擦去。
一拳下去,谢凌云还是不解气,又砸向赛伦德:“月月身体一直不好,五岁那年一场高烧都差点要了她的命,可现在是什么,是子弹啊!你懂吗?!子弹!”
连打几拳,谢凌云心头的气终于散了几分,他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
至始至终,赛伦德都没有还手,任由谢凌云打自己。
“我真是恨透了你!”谢凌云一字一顿,“幼儿园中班那年我就喜欢上她了,暗戳戳发誓以后要娶她回家。”
“我总想着时间还早,准备大学毕业再表白,没曾想她高中来美国读书,被你率先截了胡!”
“如果她喜欢你,那我也认了,只要她能幸福,我就心满意足,可关键是她不喜欢你啊!”
谢凌云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头:“如果她真的……”他顿了顿,抬起头,死死盯着赛伦德,“那我不会放过你的。”
赛伦德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神黯淡,眼里光点稀疏破碎。无边的苦涩将他淹没,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男人缓缓低下头,脸上的情绪平淡至极,却无端使人感受到了他深藏的无力。
时间在痛苦的等待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几个小时过去,终于,抢救室的门被推开。
一瞬间,所有人都围拢过去。
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季婉清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看向他们,语气多了几分如释负重:“子弹取出来了,万幸避开了要害,但失血过多,冲击力对心脏造成了严重挫伤。目前还没有完全脱离生命危险,需要送入ICU进行密切观察。接下来的24小时是关键。”
“意思是……意思是……”时笙急切地想抓住那个希望。
“意思是她暂时挺过了手术,但能否醒来,以及后续恢复,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力和接下来的情况。”医生解释道。
“谢谢……谢谢医生……”季婉清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桑敬修紧紧抱住。
桑敬修嘴里不断重复着:“谢谢,谢谢……”
悬在心头的巨石总算松动了些许,微弱的空气透了进来。
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桑竹月安静地躺在上面,面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和监测仪器。
“月月……”见到这一幕,季婉清又红了眼眶,眼泪无声滚落,她想上前触摸女儿,却又不能,手僵在半空。
赛伦德站在人群外围,隔着一段距离,注视着病床上的桑竹月。
他看到她被医护人员推着朝ICU的方向而去。他想跟上去,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半点都挪不开。
谢凌云冷冷地瞥了赛伦德一眼,率先跟在病床后面。
几秒后,赛伦德也跟了上去……
当天晚上,赛伦德先回到了桑竹月被绑架的地方,那里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赛伦德独自一人,在空旷的地面上一寸寸寻找着桑竹月落下的平安扣。
可雪太大了,早已将那小串手链掩埋。
眼眶一点点变红,赛伦德抬起头看了眼越下越大的雪,低声喃喃:“月月……”
最终,他回到桑竹月中弹的地方,跪在地上,开始不要命地徒手去挖雪。
雪花零星落在他的发梢、肩头,再一点点融化成水。
一阵寒风吹来,深/入骨髓的寒意席卷全身,他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手指早已冻得通红麻木,因用力过猛而隐隐渗着血丝。但赛伦德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挖掘着。
“会找到的。”赛伦德声音很轻,带着微不可察的颤,尾音被寒风吹散,“月月,别怕,我一定会找到它……”
不知挖了多久,他的动作突然顿住。指尖在冰冷的积雪中,碰到了一条柔软的细绳。
赛伦德心跳一滞,而后疯狂地跳动着。他屏住呼吸,用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雪拨开。
月光下,那条手链静静躺在地上,平安扣早在子弹的冲击下变成了粉末,只剩下最后一小块,残缺不全,上面还沾着桑竹月身上的血。
红绳断裂,玉石蒙尘。
赛伦德双手颤抖着,将手链捧在掌心,他握紧,贴在心口,就好像,这样能感受到她残存的温度。
“月月。”他缓缓闭上眼睛。
离开这里后,赛伦德去了趟闲置已久的老庄园,瓦伦和他的部下都被关在这里。
赛伦德用尽了手段,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瓦伦背后更大的势力赛伦德也不会放过。
准备了那么久,是时候该收网了。
接下来的几天,桑竹月都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赛伦德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医院里,无论季婉清怎么劝说他回家休息,他都不愿意。
后来,就连赫特都来了医院,他坐在赛伦德身边,默默陪了会。
过了许久,赫特用手拍了拍赛伦德的肩膀,试图安慰:“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吗?‘吉人自有天相’,你家月月看着就是有福之人。”
“而且,你们俩一看就是能白头到老的一对,她肯定会醒来的。”
赛伦德扯了扯唇角,苦涩笑意不达眼底:“谢谢。”
这样坐了一下午,等季婉清和桑敬修回到医院后,医生来到大家面前,神情很严肃:“病人情况很糟糕,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话音落下,季婉清险些晕过去,这几天,她没有睡过一次好觉,憔悴不堪。
过了许久,季婉清终于止住哽咽,无声地笑了笑,她透过玻璃,看着躺在里面了无生机的女儿,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想到佛祖真的那么灵。”
“五岁那年月月出了事,她奶奶去隆因寺为她祈福,求来了这串平安扣手链,没过两天,她就醒了。”
“一晃啊,二十年过去了,她从没摘下过,一点事都没有。这一次,平安扣没了,她也可能……”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又开始无声流泪。
一直站在旁边的赛伦德默默听着这番话,他握紧手里的平安扣手链。
与此同时,心里有了想法。
……
飞机在云层中平稳飞行,美国纽约到中国北淮的直线距离为10980公里,漂洋过海。
赛伦德没有犹豫,当即安排好行程,乘坐私人飞机前往中国。
一路上,男人手心都牢牢攥着手串,碎玉的棱角硌在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不断提醒着他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赛伦德心烦意乱,最终放下手头的文件,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沓白纸,他握着钢笔,开始在纸上写字。
他的汉语很好,会说中文,也会写汉字,苍劲有力,字很漂亮。
就连桑敬修这样挑剔的人都赞口不绝。
早在高中的时候,赛伦德就开始学习汉语,只为了能更好地和桑竹月交流。
他在纸上写了很多东西。
写“平安”。
写“月月”。
写“桑竹月”。
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可无处安放的焦虑与恐慌,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稍稍宣泄。
13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他写了12个小时,一遍,又一遍。
洁白的纸张被墨色的名字与祝愿填满。
当赛伦德写下不知道第几万个“平安”时,他终于停下。
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传来。
赛伦德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
视线里,被冰雪覆盖的北淮市渐渐清晰。
抵达北淮时,已是下午四点,天色渐渐变暗,漫天的雪花飞舞。
说来也巧,这几天纽约在下雪,北淮也是。
汽车驶到山脚下,巴克率先下车撑开伞,这才来到车后座,替赛伦德打开车门。
“先生,我陪您一起。”巴克说道。
赛伦德抬起眼,望向半山腰,高大的树挡住了寺庙,只能隐隐约约窥见一个轮廓。
几秒后,赛伦德缓缓收回视线,他微抬手,声音淡淡:“不用,你在山下等我。”
他准备自己上去。
巴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如果西蒙老先生知道赛伦德去了寺庙,一定会气疯的。
赛伦德没有想那么多,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撑着伞,开始一步步向山上走去。
离寺庙越近,他心里的希望就升起一点。
不知道赛伦德想到了什么,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
以前的他从不相信这些,他是无神论者,觉得靠神明不如靠自己。
可事到如今,等桑竹月真的出了事情,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信这些缥缈虚无的东西。
他愿意用他的一切,财富、权势、甚至寿命,去换取一个渺茫的奇迹。
这份祈求,无关理智,只关信仰。而信仰的开始,往往是因为有了想守护的人。
山上的温度很低,积雪很厚,一路走来,台阶上步满赛伦德留下的脚印,有深有浅。
不知不觉,快到半山腰了。
此时的天已经完全暗下。
山下的城市灯火变成模糊的光点,寺庙近在眼前。
赛伦德加快脚步,想赶在寺庙关门前抵达。
还剩最后几级台阶,突然,视线里出现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和尚,正撑伞看着赛伦德。
见到是一位外国人,老和尚眼底掠过一丝惊讶,很快又恢复如常。
幸好,和尚会说英文,他问道:“It's so late. Why did you come here May I ask what happened to you”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来这儿?我可以问一下你发生了什么事吗?)
赛伦德摊开掌心,上面赫然是那串染了血的手串和一小块平安扣的碎渣。
几秒后,男人望着老和尚的眼睛,缓缓开口,嗓音微哑。
简单的几个词,却承载着千钧之重。
“Pray.”
“For my beloved.”
(祈祷。)
(为我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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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隆因寺,老演员了。[笑哭][笑哭]三本系列文,三本都有它[笑哭][笑哭][笑哭]
下章女主就醒了[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