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当赛伦德冲出餐厅大门,闯入街道时,眼前只有陌生的人群与呼啸而过的车辆。
那个刻入骨髓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希望从燃起到破灭, 不过短短几十秒。
他僵在原地, 拳头紧握, 指节泛白。
绝不可能认错。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那个人就是桑竹月。
赛伦德当即拿起手机拨通了巴克的电话:“查多伦多, 她一定在这里。”
“是,少爷。”巴克应下。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走过来,好整以暇地看着赛伦德,嘴角噙着笑:“看来,我这趟多伦多来得不亏,还能看到你方寸大乱的样子。”
两人认识多年,他是赛伦德的好朋友:靳舟望。中国人, 目前正在美国的哈佛大学读书, 华国顶级豪门靳家的继承人。
两人一起来多伦多处理点事情。
赛伦德冷冷瞥了靳舟望一眼,没理会他的调侃, 转而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调取Cr这家餐厅及周边街区过去十分钟的所有监控。重点找一个亚裔女生,身高大约170,穿着米色外套,黑色长发。视频立刻发到我邮箱。”
挂了电话后,靳舟望问道:“是在找那个女生吗?”
赛伦德没说话, 答案不置可否。
靳舟望微扬了下眉,像是想到什么,他又问:“对了, 你什么时候进军队?”
赛伦德答应西蒙,在完成本科学业后入伍。今年他大三,但他已经修完本科四年的所有课程,提前毕业了。
“快了,后天入军队。”赛伦德垂眼,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衣摆。
“两年?”
“嗯。”
靳舟望:“祝你好运。”
赛伦德轻呵一声。
几分钟后,赛伦德的邮箱收到了第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虽然模糊,但那个从餐厅仓促逃离的背影,与他记忆中桑竹月的身形完美重合。
“是她。”赛伦德盯着手机屏幕,几秒后,他抬眼,再度望向桑竹月消失的方向,唇角弧度渐深。
宝宝,这次你跑不掉了……
他在心中默念。
与此同时,另一边。
桑竹月拉着郁雨安慌慌张张地往巷子里跑。她回头看了眼,确定安全后,这才停下来。
她背靠着砖墙,紧紧抓着郁雨安的手腕,指尖冰凉。
郁雨安大口喘着气:“什么情况?吓死我了。”
“我遇到仇人了。”桑竹月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能让他看见我。”
“仇人?”郁雨安惊魂未定,瞪大眼睛,“什么仇人?你在多伦多怎么会……”
“是从纽约来的。”桑竹月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雨安,答应我,今天看到我的事,对谁都不要提起。”
郁雨安看着桑竹月苍白的脸色,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放心。”
两个女孩呆在昏暗的巷子里,待缓过神后,这才往外走去。
两天后,在入伍前的最后一小时,赛伦德收到了巴克传来的加密文件。
解压,浏览。
屏幕冷光映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
果然,桑竹月在多伦多。
多伦多大学。
详细的资料一页页在屏幕上闪过:她的入学记录、课程表、甚至几张远远拍到的、在校园里行走的照片。
赛伦德坐在电脑屏幕前,指尖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若有所思。
两年。
他最后给她两年的自由时间。
赛伦德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下。
等他从军队出来,他将亲自去多伦多,将她带回美国。
永远地,锁在身边。
……
和赛伦德偶遇后,桑竹月提心吊胆地过了半个月,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看来赛伦德那天没有认出她。
这段生活中的小插曲被桑竹月渐渐遗忘,步入大三,生活再次忙碌起来。
大三、大四转瞬即逝,桑竹月顺利毕业,紧接着,她按照人生的规划,进入多伦多大学的法学院继续深造读研。
也算是完成了自己从小到大的梦想。
如果硬要说,唯一的遗憾便是她没能成为哈佛大学法学院的学生。
那是她从小便向往的地方。
读研期间,某一天夜晚,当她坐在阳台吹晚风时,接到了季婉清打来的电话。
“怎么了,妈妈?”桑竹月问。
“宝贝,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季婉清声音很严肃。
察觉到不对劲,桑竹月立即坐直了身体:“什么事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季婉清这才说道:“我和你爸准备移居纽约了。”
桑竹月下意识蹙眉:“什么情况?怎么这么突然?”
季婉清顿了顿,似是在准备说辞:“前段时间你爸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心脏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不然有心衰风险。但国内建议做开胸,你爸年纪大了,我实在担心……”
桑竹月心头一紧,强迫自己冷静,她连忙查阅资料,发现美国在这方面全球领先,尤其是TA.VR技术,能极大降低手术风险。
季婉清还在继续道:“本来我和你爸也一直在纠结要不要移居美国……在得知你爸的身体情况后,我们就彻底决定去纽约了。”
桑竹月懂了。
虽然她万般不乐意父母去美国,但父亲的身体最重要。
“妈妈,我明白了。”桑竹月点了点头,“爸爸的身体最重要。你们什么时候动身?签证和医院预约的事情,我可以帮忙一起联系。”
“没关系,这些我和你爸自己会安排妥当的。你也别太担心,”季婉清听到女儿如此懂事,语气放松了些,转而安慰起她,“你在加拿大好好学习和生活,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最重要。”
“妈……”听到这,桑竹月语气微哽,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母女俩又说了不少体己话,挂断电话前,季婉清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手上那串平安扣手链没摘吧?”
闻言,桑竹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腕,只见上面戴着一条由三枚小巧的翡翠平安扣串联而成的手链。
翡翠色泽温润,阳绿色,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雅。
五岁那年,她突然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不论医生用了什么办法,她都昏迷不醒。
医生甚至告诉桑家人,可能要做好准备了……
桑家信佛。
后来实在没办法,桑奶奶只好前往北淮市有着上千年历史的寺庙隆因寺,亲自为桑竹月祈福,还为她请了一串开过光的平安扣手链。
季婉清替她戴上手链后,没过两天,她就奇迹般地醒了过来,高烧也退了。
全家都长舒一口气,觉得是这串手链的功劳。因此,这些年,季婉清都要求桑竹月要一直戴在手上,不允许摘下来。
桑竹月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链上的玉石,轻声保证:“放心吧,妈妈,一直戴着呢,从没摘下来过。”
“那就好。你在国外要平平安安的,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这句话,桑竹月从高一听到研一……
又过了一段时间,桑竹月再次接到了季婉清的电话,她声音带着哭腔:“你爸的身体情况很不好,这几天有时间的话,你来趟纽约吧。”
“嗡”的一声,桑竹月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边的墙壁,才勉强稳住发软的身体。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阵阵传来。
“妈,你别慌,千万别慌。”桑竹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这就订最早的机票,马上飞过去。等我,我很快就到。”
结束通话,桑竹月甚至来不及悲伤,立刻打开手机查询航班信息。
多伦多飞往纽约的航班很多,她选择了最近一班。
她没想到回纽约的那一天会这么快到来。她其实还没做好准备。
这两年,她几乎没有听到与赛伦德有关的消息。她只知道,赛伦德进入海军陆战队服役了。
幸好,这次回美国,赛伦德还没从军队出来,不然她害怕又被他抓回去。
抵达纽约后,桑竹月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
桑敬修正躺在病房里休息。
见到父亲的一瞬间,桑竹月立即红了眼眶。这才半年没见,父亲就憔悴了这么多。
见女儿来了,桑敬修强打起精神,笑道:“难得一家三口团圆,不许哭。”
“好好。”桑竹月连忙擦去眼泪,强颜欢笑,在父亲床边坐下。
季婉清也坐在一边,一家三口难得好好聊了许久的天。
后来桑敬修累了,准备休息。
桑竹月和季婉清离开桑敬修所在的房间。这个病房三室一厅,母女俩来到客厅坐下。
“月月,研究生毕业后,你准备回美国吗?”季婉清思考了很久,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听到这,桑竹月身体一僵。
其实她不想回美国,原本她计划毕业后就回中国工作。
奈何父母决定移民美国。
她的计划又被打乱了。
好歹是自己的女儿,季婉清怎会看不出桑竹月的犹豫,她叹了口气:“你实话告诉妈妈,是不是爸爸妈妈……”
桑竹月急忙打断,不想再给母亲增添烦恼:“没有,妈妈你想多了。”
季婉清温柔地握住女儿的手:“妈妈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点自私……但是,如果可能的话,你毕业以后,来美国工作吧,好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们一家三口,真的已经好多年没有好好地在一起生活过了。你爸爸这次生病,我更是觉得……一家人守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桑竹月缓缓垂眼:“妈,我知道了……”
“没关系,距离你毕业还早,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好……”桑竹月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桑竹月都呆在纽约,她和斯黛拉碰了面,两年没见,她们聊了很多东西,半分生疏都没有。
至于时笙,她本科毕业后就回到中国港城工作了。
桑敬修也安排了手术,很幸运,手术很成功。
心口最大的石头落地后,桑竹月终于能喘口气了,她又回到多伦多继续完成课业。
原定两年的研究生课程,桑竹月决定一年内读完。一个学期结束后,在第二个学期开学之际,桑竹月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与此同时,另一边。
赛伦德终于结束了两年的军队生活,回到家的当天,西蒙早就等着他了。
经过这两年的磨砺,赛伦德身上的最后一丝青涩被剥除。曾经的张扬戾气沉淀为内敛的气场。
沉稳、冷峻。
只是站在那里,没说话,静默强大的存在感便扑面而来,上位者气息很是骇人。
他比离开时更挺拔,脸部线条愈发硬朗锋利,轮廓更高,五官更俊美。
西蒙打量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儿子,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但开口时,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淡漠:“回来了。”
赛伦德平静望去,最终定格在西蒙脸上,极淡地应了一声:“嗯。”
“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西蒙问。
“准备去哈佛读研。”赛伦德答。
“好。”西蒙点头,他也没细问儿子为什么想去哈佛,接着道,“等你毕业,是时候将家族的事务都交由你负责了。”
“嗯。”赛伦德微颔首。
父子俩难得心平气和地在客厅聊天,西蒙也不再似往日一般,对赛伦德动不动就是打骂。
吃完饭,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赛伦德准备离开。
“今晚不留老宅过夜吗?”西蒙问。
赛伦德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自己父亲,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赶飞机。”
“去哪里?”西蒙皱眉。
“多伦多。”
“你——”西蒙声音陡然拔高。
“父亲,”赛伦德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在我入伍那天,我就知道她的位置了。”
他垂眸,漫不经心地抚了下衣角莫须有的褶皱。
“我现在要去找她。”
“抱歉啊,”男人缓缓抬起眼,似笑非笑,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歉意,“这么多年,我还是爱她。”
西蒙死死瞪着自己儿子没说话,过了许久,他终于叹了口气,疲惫地摆了摆手:“算了,你的事情我以后都不管了。”
他妥协了。
经过这几年,他也想通了很多事情。
“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小姑娘,你就好好追,别像以前一样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西蒙哼了一声,“不然人家能喜欢上你才怪。”
……
抵达多伦多当天,赛伦德就乘车前往多伦多大学。
彼时恰好是开学第一天,学校正在举行盛大的开学典礼。
赛伦德坐在台下不远处静静看着,在校长发言完毕后,他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桑竹月。
只见她从容地走上演讲台,作为法学院的优秀学生代表,站在聚光灯下。
相较于几年前,她褪.去了青涩,多了份沉静与自信。一身正装,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举手抬足落落大方。
“大家早上好,非常荣幸今天我能够站在这里……”
她开始发言,对新生们表达热烈的欢迎。她谈及学校,谈及专业,最终谈及自己选择攻读法学的初衷。
赛伦德坐在角落,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一时间,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在台上熠熠生辉的女生。
望着桑竹月眼里的光亮,听着她充满力量的发言,不知不觉间,赛伦德脸上多了些笑意。
“很多人曾问我,为何要选择法学这条充满挑战的道路。”桑竹月微微一顿,唇角勾起,“这源于我少年时看过的一部电影《律政俏佳人》。”
台下传来些许笑声,但桑竹月的神色却格外认真。
“通过这部电影,我看到的,远不止时尚与喜剧。我看到的,是一个女性如何用智慧与坚韧,打破偏见,在由男性主导的规则世界里,赢得本应属于自己的尊重与话语权。”
“和电影中的主角艾丽一样,作为女性,在我这两年的实习中,不乏遇到被歧视、被质疑的情况。”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众多稚嫩的面孔。
“这些瞬间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需要更多元的声音,为什么那条由《律政俏佳人》开启的道路,需要我,需要我们,坚定地走下去。因为我们要亲手打破那些偏见……”
台下安静极了,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之后,桑竹月又谈及对公平的理解,对捍卫权利的渴望,眼神坚定。
最终,她的发言结束:“谢谢大家,我的演讲到此结束。”她郑重朝大家鞠了一躬,随后走下演讲台。
台下登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赛伦德也抬手,缓缓鼓起掌。
望着桑竹月渐渐远去的背影,此时此刻,赛伦德清晰感觉到,胸腔里某种东西,伴随着一种陌生的悸动,悄然碎了。
那个在心底叫嚣了两年、要立刻将她抓回身边关起来的疯狂念头,在此刻,偃旗息鼓。
他舍不得。
舍不得将她拽回金丝笼,湮灭她所有的理想与神采。
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汹涌的情绪淹没了他。
带她回去?
不。
他突然转变了主意,他要看着她飞,飞得再高些。
赛伦德缓缓敛眸,忽地轻声一笑。
罢了,先等她研究生毕业吧。
……
回美国后,赛伦德前往哈佛大学商学院继续攻读。
他选择哈佛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是桑竹月当年最向往的高等学府。
两年的MBA课程,他半年就读完了,读完研,又读博。
赫特知道后极为震惊,一直念叨:“Are you crazy?!”
自从大二那年赛伦德被桑竹月甩了之后,赫特就觉得自己兄弟越来越不正常了。
博士学位拿到后,赛伦德正式接管洛克菲勒财团的所有事务。
每一周,他都会收到与桑竹月有关的报告,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监视。
他可以给她自由,但也只是相对的。
与此同时,桑竹月拿到硕士学位后,在多伦多的律师事务所工作了三个月。
她凭借过人的能力,在三个月内连续拿下两场备受关注的棘手官司,引来了律所前辈们的刮目相看,被视为一颗正在崛起的明日之星。
再接着,她辞职,准备回美国了。
和她的父母团聚。
她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纽约州的律师资格考试,并成功入职了纽约最具盛名的律师事务所。
刚入职一个月,她就协助团队拿下了一场艰难的商业官司,在律所内初露锋芒。
这天,她正在查阅案卷,高级合伙人汉森的秘书突然通知她去一趟会议室。
带着一丝疑惑,桑竹月整理好着装,敲响了会议室的门。
“请进。”
她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汉森严肃的面容,以及背对着她、站在巨大落地窗前的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
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勾勒出肩宽腰窄的线条,仅仅是站着不动,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你来了。”汉森开口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最重要的客户之一,想必你听说过他,洛克菲勒财团的赛伦德·洛克菲勒先生。”
话音落下,那个一直背对着自己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在空中相交。
——是他!
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脑中炸开,桑竹月感觉全身的血液凝固,四肢变得冰凉。
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里,记忆里愈发模糊的脸,在此刻突然清晰起来。
男人五官立体,眉骨瘦削深刻,眼尾微挑,一双碧眼深邃似潭,翻涌着深沉难辨的情绪。
几年不见,他好像变得越发成熟稳重了,与记忆中那个张扬不羁的少年截然不同。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屈起,桑竹月的脑袋里一片混乱。
回到纽约,与赛伦德重逢是早晚的事情,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直接遇见他。
赛伦德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变化。
最后,男人缓缓勾唇,朝桑竹月伸出自己的手,嗓音低沉平静。
“久仰大名,桑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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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让靳舟望客串了一下,上一本《冰岛来信》的男主,嘿嘿嘿
今晚收到了同行举报,说我本文涉嫌未成年有害[托腮][托腮][托腮][托腮][666][666][666][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