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女儿

在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 庄淳月生下了一个女儿。

阿摩利斯给她取了克洛迪尔的名字,华语大名叫庄念华。

经过一年多的学习,阿摩利斯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华语, 明白“念华”是什么意思。

“等克洛迪尔再长大一点,我们就去一趟华国。”阿摩利斯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和她说。

他用“去”字,令庄淳月格外不满,可又能说什么。

“长大是多大?”

“五岁,也许六岁。”

庄淳月的眼神立时就失去光彩, 生产的疲惫再一次布满她的脸。

她半撑起身体:“可是我的爸爸在生病,他等不了我这么久。”

“电报里说他病情控制得很好,按照英国肺结核病人的统计, 采用疗养院疗法的病人,69%的存活时间能达10年, 甚至可能自愈,而且美国和德国已经在研究这方面的特效药,相信这十年里一定会出结果,你不用过分担心。”

“他是我爸爸, 我不能因为一个冷冰冰的数字就放下心来。”她激动地坐起来,扯出一片生疼。

阿摩利斯立刻将孩子交给护士, 去扶她躺下, “克洛迪尔才刚出生,她没办法坚持这么长的旅行。”

庄淳月只是给了他一巴掌。

护士睁圆了眼, 噤声低头整理孩子的襁褓。

阿摩利斯并不生气,只是将另一边脸凑了上去:“再打一下,让我确定你力气恢复了多少。”

他已经彻底是个无赖,庄淳月一点都不想理会他。

她扭过头去,让护士把床帐放下来, 不想见任何人,就连刚出生的女儿,她都只是看了一眼,一点都没有要亲近的意思。

阿摩利斯隔着床帐准确无误地抓住她的手,做出了让步:“至少等克罗迪尔断奶之后,我再陪你回一趟华国探望。”

“你答应了,就拉拉我的手,不然就算了。”

阿摩利斯要抽手的时候,被她拉住。

指腹在她晶莹的指甲上摩挲,他拉出来笑着亲了一口。

刚出生的孩子说不出哪里好看,但一天一个样,随着克洛迪尔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可爱。

庄淳月起初只是看着她,却拒绝抱她。

她不想自己对孩子产生太多感情。

阿摩利斯没有要求什么,只是将婴儿床放在她床边就离开了。

阳光晒在女儿脸上,庄淳月久久凝视着那鼓鼓的小脸蛋,很有咬一口的冲动。

这种冲动很快就忍不住了,起先在没有人的时候,她只是偷偷把脸埋到女儿身上,闻着她身上奶呼呼的味道,鼻子忍不住往女儿的小脸上蹭,之后又忍不住试着抱起来,轻轻地哄她。

在阿摩利斯撞见了两次之后,她索性不再避着人,抱着他们的女儿,低声和什么都不懂的宝宝说话。

“洛洛,叫妈妈,妈——妈——”

“一岁的时候,我们的女儿大概就能说话了。”阿摩利斯告诉她。

他知道,只要孩子生下来,她一定会爱上这个孩子,可看到她一天比一天沉迷,他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襁褓里的克洛迪尔很爱笑,只要一逗她就笑,小手总是抓呀抓,庄淳月还凑脸上去让她抓。

“妈妈真想一口吃了你。”面对女儿,庄淳月总是脱口而出令自己都惊讶的话。

阿摩利斯更不是滋味,“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庄淳月闭了闭眼睛,头也不抬,只一味推开他:“你有毛病,快走开!”

这个时候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他从来没有害臊这个情绪,追着庄淳月的脸说:“是真的,我就是这么吃的。”

阿摩利斯不走,甚至凑近了,跟她演示吃一个人要怎么吃,掐着她的腰,将她颈侧啃得嫣红,庄淳月抱着女儿,也不敢动作太大。

“你吃够了没有,快让开!”

“你知道这个不算……”

庄淳月假装听不明白,他不走,干脆地把女儿放到他怀里去。

“你抱着,我要睡觉了。”

阿摩利斯看看裹着被子的妻子,又看看天真可爱的女儿,无声地说了一句:“不许和我抢。”

随着克洛迪尔一天天长大,庄淳月也越来越知道怎么当一个妈妈。

她可以对任何一个人发脾气,唯独不可能对女儿冷脸。

克洛迪尔聪明、可爱,戴着向日葵的小帽子,对她笑一笑,庄淳月就想把全世界都给她。

“你是妈妈最亲爱的小猪,让妈妈再亲你一下。”她乐此不疲地逗女儿笑。

她甚至学会了给女儿钩漂亮的小袜子,一有空闲就对着钩针图册学习。

“你真是一个好妈妈。”

阿摩利斯说这句话时,没有一点赞叹或欣慰。

这么毫无保留的爱,为什么他们的女儿就可以轻易获得。

阿摩利斯急需获得一丝平衡。

他将她手里的活计拿走,高大的人弓着背,几乎要缩到她怀里去。

“她是小猪,那我是什么?”

庄淳月觉得他像一头狮子,到了嘴边,她说道:“你是一只苍蝇。”赶都赶不走。

阿摩利斯深深地呼吸着,“你身上的气味真好闻。”

被苍蝇赞叹可不是一件好事。

这不是香香软软的女儿,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大男人,庄淳月眼里泛着不耐。

她感觉到背后的扣子在被他的手摆弄撕扯。连忙阻拦:“我还没有休养好。”

“是嘛,我看看,还有哪儿没好。”

他顺着脖子亲下去,把脸埋住她颈侧,手已经顺着解开的扣子抚摸到她丝滑的肌肤。

“今天我看到你给喂女儿了……我也想吃……”

“我上次吃的时候,还没有……啧,没有这个,也没有那么甜……”

庄淳月手背抹着自己凌乱的额发,闭上了眼睛,把他的话都赶到了脑子外边去。

当天晚上,阿摩利斯重新开启了他们的夫妻生活。

直到第二天,庄淳月都没有空闲去理会女儿的事情。

在克洛迪尔三个月的时候,阿摩利斯做主将她移到了早已准备好的婴儿房去。

庄淳月受不了这么小的孩子离开她的身边,阿摩利斯却告诉她:“这是传统,孩子都是这么养大的,而且有保姆照顾,就在隔壁,你想她就可以抱过来,我们需要有自己的生活……”

他一边说一边将她推进卧室,把她细细密密抱进怀里,用身体告诉她所谓的“生活”是什么。

舒服过一身汗,他抱着庄淳月站在花洒下面。

外面是连片的薰衣草花田,那是深邃到令人屏息的绛紫,随风起伏成浩瀚的波浪,与远处整齐的墨绿橄榄树林、天边的蜂蜜色一起,构成最经典的普罗旺斯构图。

两个人相对站着,热水将发丝打湿,阿摩利斯捧着她的脸,细细倾诉着那么多个月以来的寂寞。

在庄淳月又一次阻止他,要求他戴上避孕套之后,阿摩利斯告诉了她一件事情。

因为之前的避孕意外,阿摩利斯对避孕套失去了信任,短时间内他不想再要一个孩子,所以做了结扎。

“没关系,这是个可以恢复的手术,如果你还想要,我会有能力再给你一个。”阿摩利斯亲着她呆愣的眼睛,而后将她抄起来,用一切能想象的方式表达着对她的爱意。

但不管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有多温存,一觉醒来,阿摩利斯总是不见枕边的妻子。

走出卧室,就看到她已经抱着女儿坐在餐桌上吃早饭,手里还拿着玩具咿咿呀呀地比画着。

他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庄淳月对那杵着的人视而不见,继续夹着嗓子和女儿说话,克洛迪尔只是挥舞着勺子,没有到听明白的时候。

“我喜欢听你和女儿说话的声音,今晚能不能也用这个声音和我说话吗?”阿摩利斯在经过时亲她。

每天起来,先亲一口妻子,再亲一口女儿,阿摩利斯打算余下的人生就这么过了。

见妻子将自己的话当耳旁风,阿摩利斯又加了一句:“但我更喜欢你昨晚的喊声。”

庄淳月捂住女儿的耳朵,瞪了他一眼。

阿摩利斯挑眉:“她又不懂。”

“你不该养成在女儿面前说这种话的习惯。”

他只能点头认错:“我知道了。”

女儿断奶之后,在庄淳月的一再纠缠之下,阿摩利斯终于答应了陪她回华国一趟。

女儿被带回希尔德公馆,暂时请她的奶奶玛利亚过来照看。

夫妻俩收拾好一切准备下楼时,庄淳月又转过头看向客厅里,女儿已经学会坐了,小小一团坐在地毯上摆弄着玩具。

庄淳月迟迟没走下楼梯。

玛利亚见状,把克洛迪尔抱起来,捏起孙女的小手朝妈妈挥了挥。

克洛迪尔不明所以,咧开刚长牙的嘴笑着以为大人在跟她玩游戏。

庄淳月心里更是长出了千千万万条丝线,要把她和女儿缠在一起。

这才不到一年就这么难以割舍,连庄淳月自己都觉得恐怖。

阿摩利斯开口:“如果舍不得……”

“走吧。”

她快步走下楼去,逼自己不要去看了。

这次阿摩利斯选择了更快的东方快车。

在莫斯科换乘西部利亚大铁路转中东铁路,他们只需要两周时间即可抵达华国。

这是阿摩利斯第一次来到华国,去的却不是苏州,而是上海,一家疗养院门口。

下车的时候他察觉到了妻子的恍惚,握住她的手。

庄淳月说道:“走吧。”

他们走进疗养院。

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探病,也是要向庄淳月的父母道歉。

两个人前脚刚离开法国,他们后脚就结婚,还生了孩子,消息就这么猝不及防递送给了远方的庄父庄母,这次回来,当然要认错道歉。

刚成为父母的两人并排坐着,低头听着陶觅莹持续数小时的数落。

庄在明也不甚痛快,在他心里,培养这个女儿就是为了接他的担子,现在她在法国那边结婚生子,岂不是一辈子要留在法国了。

“你们往后都要留在法国了?”他终于开口。

庄淳月最知道庄在明心里想什么,她摇头,又撒了一个谎:“我们会经常回来的,等他办完了在巴黎的事,我们会回来的。”

阿摩利斯得到妻子的示意,也跟着点头。

陶觅莹劝丈夫:“哪个女儿嫁了人不是紧着夫家的事,你也别再想,”

庄在明点点头,自己开解自己:“现下上海乱,苏州也乱,数来数去法国还太平一点,行了,这时节也不想什么生意不生意的事了。”

阿摩利斯说道:“也可以开拓法国市场,我可以为您在那边——”

他摆摆手:“行了,你们家那些财产几辈子都花不完,也不用为了让我安心折腾这些事情,我不是钻进了钱眼里,我想得开,只是夙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父亲您说。”

“让淳月去做她想做的事。”

“……我知道了。”

病房里没有人再说话。

陶觅莹问起她很关心的事:“我那个孙女叫什么名字?怎么不见带回来给我们瞧瞧?”

庄淳月抬头怯怯地说:“她叫庄念华,也叫克洛迪尔,现在还小,不能坐那么久的火车,这次才没带回来。”

“她长得怎么样,像你还是像他?”

阿摩利斯说道:“像她,非常漂亮,全世界再找不到这么可爱的孩子。”

陶觅莹:“我就说你们俩生出来的孩子不会出错!”

庄淳月:“就是晚上放她一个人睡一个房间,我很不安心。”

“我跟你说,你这样不对,你根本就不会养孩子,唉——我真该去法国帮你照顾,让你好好学习一下!”

“妈,你现在说,我记下来行不行?”

说起孩子的话题,病房里又重新恢复了说笑声。

陶觅莹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知识都拿出来教导她,结果说着说着她就叹了口气,摸摸女儿的脸蛋:“在我眼里你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当妈妈了……”

庄淳月眨着眼睛,捏紧了手里的笔,没有说话。

然而这一趟回来,她并未能和父母待在一起多久,她这次回来只是让父母看她一眼,能够安心,也是为了确定庄在明的病情平稳,就该离开了。

两天之后,她和阿摩利斯又坐上了火车。

花费数周,只得到两天的团圆,快得庄淳月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阿摩利斯不得不如此,巴黎还有很多事等待他去处理。

“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她问。

阿摩利斯没有确定的答案,只说:“不会太久。”

庄淳月不再问了,扭头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雪原。

就这么打仗似的一来一回,他们只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回到了巴黎。

然而庄淳月已经错过了很多事。

等夫妻俩回到希尔德公馆的时候,她得到了克洛迪尔已经会开口说话的消息。

庄淳月一脸不可置信。

女儿会喊妈妈了?

喊的第一声还不是对她?

尽管她知道这种事有极大的随机性,庄淳月还是倍感失落。

阿摩利斯给了她一个安慰的吻:“这个时候的孩子就是一天一个样的,我们还可以见证她别的时刻,那同样珍贵。”

庄淳月只能接受。

但更令她心梗的是,孩子已经不记得她,她不得不重新和孩子培养亲近。

她蹲下来,对着女儿张开手臂:“洛洛过来,让妈妈抱抱。”

然而克洛迪尔抱着自己的玩具,一动也不动。

庄淳月很有耐心:“洛洛,妈妈在这里。”

在女仆长经过的时候,女儿朝罗玫伸出了手臂:“妈妈!”

那一瞬间,庄淳月浑身被冰水浇透。

罗玫站住脚步,将克洛迪尔抱起来,说道:“夫人请不要误会,她只会这个单词,对所有人都是这么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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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再见了,避孕套。

庄淳月:为什么你不给自己做一个摘(哔——)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