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从奥斯曼大道继续行驶。
穿过皇家街、协和广场, 香榭丽舍大道,经过阿尔玛桥停在了16区特罗卡德罗广场附近某幢的高级公寓前面,大门边的牌子写着“希尔德公馆”, 栏杆里是挂雪的雪松和冬青。
这是一幢三层的公寓,建筑风格以小特里亚农宫为蓝本,这里从1845年起就属于卡佩家的资产。
此时雪已经停了,阿摩利斯带着庄淳月穿过,走上台阶。
黑色的浮雕大门被推开, 温暖瞬间将走进来的人包裹。
电话提前打到了公寓,女佣长罗玫带着五个仆人和厨师在门口迎候。
在回巴黎之前,阿摩利斯已经嘱咐, 除了管家和女仆长,其余佣人都是重新雇佣的。
跟着一起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提着小皮箱的年轻男子, 他是刚从市政那边赶过来。
“卡佩先生,元帅授意我过来。”吕米埃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沉稳,
“上楼吧。”
阿摩利斯一落地就要开始工作,他需要抓紧时间去了解会面细节, 便将庄淳月交给了罗玫照顾。
登上铺着地毯的缟玛瑙楼梯,庄淳月只觉得眼前一切都目不暇接, 这幢建筑与其说是公寓, 不如说是一间博物馆。
她也参观过不少高级公寓,房间里布置着顶级的手工制品, 而这里,却是用历史装饰,每一处陈设、画作、设计都说得出来历和沿革。
她望着这些陈设,如同看到卡佩这个家族与法国历史扭绞在了一起。
罗玫女仆长已经知晓卡佩先生带回了一位亚裔女子,她在前方引路, 像安置主人那些东方艺术品一样安置着这位亚裔女子。
“洛尔小姐请跟我上楼。”
庄淳月没有任何行李,她唯一有的只是几千法郎和几张照片,都亲自提在了手里。
她被引向西面的一间小卧室。
阿摩利斯在关上书房门之前留下一句:“她和我一个卧室。”
女仆长顿了一下,带着庄淳月打开了主卧,这是一个将近150平米的套间,带着浴室、会客室、小书房和衣帽间。
庄淳月对这一路漫长的旅程感到十分疲倦,泡澡之后没有要求吃饭,而是躺到了床上去。
皇室一样宽敞的房间却放着一张不算大的双人床,两个人躺在一起只能勉强翻身,要拉开点距离就会滚到床下去。
在庄淳月睡下之前,阿摩利斯来与她道别:“你吃饭了吗?我需要出门一趟,晚些回来。”
“我等你回来吃。”
“不用等我,睡醒觉得饿了,就让罗玫为你安排晚餐,我还找了做华国菜的厨师,你可以尝尝是不是你故乡的味道。”
庄淳月点点头。
“这么冷的天不要穿着单衣到处乱跑。”
“嗯。”
阿摩利斯将被子里女人柔软的手臂反复抚摸,迟迟不直起腰来离开。
在长久的注视下,庄淳月慢吞吞地抬起头,在他嘴上啄了一下,“早点回来。”
“嗯。”
阿摩利斯吻过她额头,才起身关上了门。
阿摩利斯走了之后,庄淳月等了一会儿,起身朝窗外看去,黑色的汽车碾过黄白的雪泥,消失在街道尽头。
卧室的门被打开,一个金发女仆走了进来,去浴室收拾。
庄淳月为她没敲门的行为皱起了眉头,走到浴室门边。
“你叫什么名字。”
女仆并不理会她,只是用力甩荡着手帕,拧得半干的带水帕子啪啪作响,跟打在人脸上的巴掌一样。
庄淳月在巴黎生活得足够久,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侍奉一个黄人,令她感到屈辱了。
不只是她,这座公馆里,大概所有人都看不起她,只不过这个比较笨,明目张胆一点。
她从卧室走出去,想要把这座公馆的构造了解清楚,一路晃悠着,便觉察公馆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庄淳月还去参观了一楼的厨房和仆人的房间,可一旦她靠近门口,就有人来劝阻她外面正在下雪很冷,不该出去。
她们的语气并不温和。
看来阿摩利斯已经吩咐过所有人要看住她。
就是不知道这些人的态度是不是他授意的。
“我只是摆在这里的一件东方装饰品,对吗?”她问跟在身边的女仆长。
罗玫左手握着右手手腕,脊背和钢板一样直:“洛尔小姐是客人,卡佩先生要求我们回应您的任何吩咐,除了离开这间公馆,离开我们的视线。”
庄淳月问她:“你真的会随时回应我的要求吗?”
“当然。”
在她们说话时,卧室里的金发女仆正拿着衣服走下楼梯,正是庄淳月换下的一身,显然要拿去清洗。
不过她拿衣服的姿势很是奇怪,只用指尖拈着,伸直手臂离自己远远的,好像提着一只耗子。
“你在干什么?”
庄淳月突然出声吓了她一跳,衣服掉在了地上。
女仆看到是她,撇了撇嘴,磨磨蹭蹭也不愿意把衣服捡起来。
庄淳月将衣服拾起来:“我的衣服很干净,你在怕什么?”
黄人身上都是虱子。
这话女仆不敢说出来,只是对她的问话扁了扁嘴。
“罗玫小姐,能将这位女仆解雇吗?”
女仆睁圆了眼睛,她可不想被解雇,现在下雪了,找工作会变得艰难,她看向女仆长,摇头表示不愿意。
罗玫说道:“这件事我需要请示过卡佩先生。”
庄淳月心道果然如此。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莉莉。”
“我知道了。”
而莉莉知道女仆长站在自己这边,十分得意,这间公馆里所有人都受雇不久,只有这位女仆长是从旧宅选出来的,她手握着仅次于卡佩先生和管家佩里特先生的权力。
她的态度就代表了卡佩先生的态度,这个黄人想以主人的姿态对她们颐指气使,绝不可能。
庄淳月又去厨房见了能做中国菜的厨师,和他聊了一会儿天。
这是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之前是湖州本地大酒楼的大师傅,可惜弟弟不争气抽大烟,和老母亲联手趴着他一家人要钱,不给钱就把他的工作搅黄了。
他不能让妻女跟自己受苦,毅然带着一家人来了法国,从头开始。
也幸好,在流落街头之前找到了这份工作。
厨师还问庄淳月和公馆的主人是不是夫妻,庄淳月只说是借住在这里。
她这么说的时候,厨师还愣了一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庄淳月问道:“这里的人对你态度怎么样?”
厨师擦擦手,摇摇头:“当然不太看得起咱们,不过哪里不是这样,大家都有一个台阶,高低分明,偶尔上下几步罢了,管别人看不看得起,咱还是先吃饱饭吧。”
“是,先吃饱饭吧,正好我饿了,请问可以下碗面条吗,最简单的就好。”
“好嘞!面条这就来!”厨师将控着火候的面汤锅掀开,扯了一把面下热汤里滚,一边去切卤好的牛肉,烫了青菜。
“这里的猪肉不好,但是牛肉很不错,只是可惜没有小白菜。”
卤牛肉片好,又煎了一个漂亮的荷包蛋,面条捞出锅倒进汤碗,牛肉煎蛋放上,烫两颗从南法来的沙拉菜,一碗面就做好了。
面汤是浅浅带点油亮的酱油色,爽滑的面条舒展着,点缀着沙拉菜的翠绿,看得人开心。
庄淳月美美吃完,不咸不淡格外满足。
“呼——”
她捧着大面碗发呆,吃饱了就觉得这世上一切的事都不叫事了。
打发厨师去休息后,她就窝到二楼会客厅的沙发上画画去了。
窗户外又下起了雪,铺满的白色之下还可以看到墨绿的冬青树。
壁炉里的橡木柴烧得噼啪作响,暖金色的火光舔舐着雕花围栏,她的画本上画的并不是眼前的风景,而是一组机械传动装置。
座钟敲了十二下,阿摩利斯还没有回来。
看到时间差不多了,庄淳月收拾了画本往卧室走。
暗处响起口哨声,金发的莉莉从半地下室的仆人间跑了上来,看到庄淳月没等到卡佩先生回来,哼笑了一声,似乎是嘲笑她等不来卡佩先生。
庄淳月顿了顿,看向外面的雪,这个女人真的应该出去清醒一下。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也有空,不如跟她玩一玩。
思索着事情,庄淳月推开卧房的人,看到那个人影时被吓了一跳。
阿摩利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她?
可等到细看,才看清楚那稍微稚嫩些的面容,还有微微透明的躯体,才认清他是谁。
阴魂不散!
庄淳月不去理会他,躺到床上去。
身侧的虚影脸上浮现真实的忧伤,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朝她靠近,和她睡在一张床上。
“如果我能长出真实的手臂就好了,我就能拥抱你……”
庄淳月翻身下床,把所有抽屉柜子都拉开,就是找不到匕首的影子。
萨提尔如影随形,她无法将虚影推开,便朝另一边躲开,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
“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萨提尔只是故技重施,在他们刚抵达公馆的时候,利用阿摩利斯的形象吩咐一个女仆将匕首藏在了这房间的某个角落。
“五个月不见,你不想我吗?”
萨提尔幽魂一样的身躯跟在她身边。
“我为什么要想你。”
萨提尔浑身变得湿漉漉的,身上泛着诡异的蓝色暗光,语调鬼魅:“因为我是被你淹死的鬼,只要你愿意亲吻我,我就不会吃了你。”
“你少吓唬我,我死都不怕,还怕你跟我索命吗?”
“好吧,我不吓你了……”
萨提尔又变回正常的样子,忧愁在他年轻的脸上萦绕不散。
“我们五个月没见了,对我笑一笑吧。”
“五个月没见?这五个月你不是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吗。”
萨提尔摇头:“没有,我被他埋在了土里,如果不是玛利亚的电报,他一定会把我丢弃在圭亚那。”
“玛利亚?”
“她是阿摩利斯的母亲,奥地利的银行家,也是一个……女巫,她制造了我,为了她在战后无法像正常人生活的儿子。”
庄淳月仍是不解:“那他怎么会知道我在咖啡里下了毒?”
“他是很敏锐的人,咖啡豆的罐子挪了一点位置,他就会仔细观察,发觉豆子的异常根本不是难事。”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真的没有跟阿摩利斯站在一边?”
“没有,他不承认我和他是一个人,所有不让我见你,不让我分享和你在一起的喜悦。”
庄淳月眼珠滴溜溜一转。
萨提尔能在人前显露样子,以阿摩利斯的身份发号施令,如果他能帮她,那想逃出去简直太容易了!
“你想跟我重归于好?你不恨我了?”她问。
“我吸纳过你的绝望,是最能理解你的人,再说,只是在海底待了一晚上而已,我不恨了,请让我像从前一样陪伴你吧。”
“那你能杀了阿摩利斯吗?”
萨提尔一愣,随即苦笑:“我杀不了任何人,而且他死了,我也会消失。”
“那我要你做什么?”
庄淳月似乎是懒得理他了,重新躺回床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萨提尔躺在她身边,看着乌发簇拥在她腮边,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玉软花柔的一抹睡颜。
手指在她脸上抚摸。
他低声说:“是我需要你,需要你爱我,陪伴我……”
庄淳月蓦地睁开眼睛,问道:“你跟卡佩真的算同一个人吗?”
萨提尔没有回答。
“如果你骗我,我立刻把这间屋子翻个底朝天,把你从窗户丢出去。”
“算是同一个人。”
萨提尔只是一团情绪的结合体,他凭着本性和直觉行动,无法撒谎。
“我喜欢看到你和他的亲密,没有嫉妒,我时刻等待着回归成为他的一部分……”
可是他回不去。
“那你能时刻知道阿摩利斯的想法?”
“不能,我只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对现在的生活,他感到愉悦,但仅仅是愉悦而已,很快就不够了,远远不够,我需要你的爱,淳小姐,您能爱我吗?”
这些话阿摩利斯永远不会说出来,但萨提尔可以说。
庄淳月盯着他,就像盯着阿摩利斯在外行走的心脏,清清楚楚告诉他:“永远不可能。”
那张年轻的脸静止住,眼里的光像摔裂的琉璃,每一片都映着对面的人,拼起来却是支离的。
他生出了属于自己的痛苦。
“他回来了,别说我在这儿,或许我可以帮你……”
说完这句话,萨提尔就消散了。
门被打开,庄淳月撑起手臂看向回来的人。
“怎么还没睡?”
阿摩利斯靠近时,外头风雪的寒气也扑到了她面上。
这个人外套都没有脱,庄淳月被他从被窝里抱起来,顺便从未关上的门看到了外面探头偷看的女仆长。
罗玫发觉和她对视,反而走了进来,站在一边等候。
庄淳月收回视线,抱怨了一声:“冷。”
阿摩利斯这才将她放开,解开外套交给罗玫,“出去吧。”
罗玫抱着外套走出去,在关上门之前,看到男人又压在那个东方女人身上,宽阔的肩膀将陷没在被子里的人完全盖住了。
阿摩利斯把冰冷的脸捂到她温暖的颈窝去。
庄淳月冻得缩起了脖子,冰凉的唇贴着锁骨,舌尖却温暖而湿润,没有一点过渡,惹她咕哝了一声。
“晚饭吃了什么?”
阿摩利斯拉着她的手贴向自己的脸,唇在她手腕摩挲。
“牛肉面。”
“合胃口吗?”
“嗯。”
“那就好。”
“明天……你有什么事吗?”庄淳月问。
“我调去了内政--部,这几天都抽不出时间陪你,你一个人在家里,需要什么可以跟罗玫开口。”
阿摩利斯没有一点休整的时间,更不可能陪着庄淳月去哪里逛逛。
“那我那个案子呢?”
阿摩利斯这才想起来,起身去将拿回来的黑色公文包打开。
“内政--部就在法院旁边,开会成员正好包括你跟我说过的法官,我和他提了这个案子,之后我们去法院的罪犯档案馆里取出了你的档案。”
阿摩利斯将一份文件取出来交给她。
当然他也看过其中的内容,档案写得格外草率,自相矛盾,很多材料缺失,包括庄淳月的陈词,不过有什么关系,只要一放进档案室,就不会再有人去翻阅它。
“只要销毁这份档案,你就是一个无罪的人。”阿摩利斯说道。
庄淳月看着自己的犯罪档案摆在面前,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样就可以了吗?
庄淳月以为自己会再去一次法院,找到那个法官,再一次为自己辩护,然后质问他的人格、道德,再怒斥这个国家已经布满了这样的蛀虫,最后昂首挺胸地走出法院。
不然怎么消她心头之恨?
可原来不需要这样,只要把档案取走就可以了,她的罪就没了。
“那个法官没有为他制造的冤案付出一点代价吗?”
阿摩利斯抚着她的后颈,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我会把在他帮助下逃脱诈骗罪的儿子送到圭亚那去,也会清查所有档案,罪名够他和儿子团聚了。”
“那我在皮埃尔玛丽居里大学的清白呢……”
“我会开具一份无犯罪证明,要求大学将对你的开除改为暂停学业,这份处理公告会贴在学院的公示栏里。”
所以她哪里都不用去,一切都这么简单解决了。
庄淳月怅然若失。
消沉了没一会儿,她自己就想通了。
既然解决了,也回到了巴黎,那还等什么,现在只剩下逃跑这一件事。
若是将萨提尔也拉拢过来,根本不必等阿摩利斯结婚,这几天她就跑!
“你快去洗澡吧,我都困了。”庄淳月将那份离谱的档案放在床头柜去。
阿摩利斯洗完澡出来,躺在庄淳月身边。
“不能把这张床换大一点吗?”她翻身都难,这怎么睡。
阿摩利斯摇头:“不需要这么大,那会让我们离得太远。”
说着话,庄淳月就看到他影子靠近,脖颈被落下细碎的吻,她在枕上仰起头,整个人被他手臂勾着朝他身躯贴近,源源不断的热量被传递过来。
她想起这房间里还有个萨提尔在这房间里,坚决不肯跟他做事。
“睡吧,今晚不要。”
庄淳月拒绝完,转身背对着阿摩利斯。
背后的人视线还戳在她背上,随即胸膛又贴近,“我们已经回到巴黎,事情也解决了,你不开心吗?”
“不是,坐了两周的船,又等了你好久,许久没有这么安稳地睡觉了,我想和你安安静静躺一会儿,你明天不是还要”
这个理由说服了阿摩利斯,“那就睡吧。”
床头灯被关掉,玻璃窗外阴郁而通透的蓝色就清晰了,雪花纷纷扬扬飘散下来,两个人在静谧的温暖里闭上了眼睛。
可庄淳月这一觉注定睡不安稳,不知道过了多久,枕边的人就小狗一样往她怀里拱,金色短卷的头发在她下巴扫啊扫。
庄淳月翻身想躲开,他转而衔住唇,试图撬开她的齿关,胸膛紧紧压着人,追吻着扭头的人,舔她唇角,气息杂乱无章。
她烦不胜烦:“干什么,不是睡觉吗?”
“是我。”
“谁?”
“是你最忠实,亲密的萨提尔。”
他声音热烈得像一只小狗,抱着庄淳月的力气大得出奇。
庄淳月的睡意一下子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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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萨提尔:我有身体了!快来学习一下大人的事吧!
庄淳月:什么?
阿摩利斯:等我醒过来,你的下场就是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