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回头

“是梅晟, 梅少爷给的信,信里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而且他也承诺给我钱, 让我带二小姐出去……”

庄淳月如实翻译给阿摩利斯。

“这位梅晟是什么样的人,他很牵挂、着急淳小姐回去吗?”

他知道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底细,此刻只是在发泄那些古怪恼怒的情绪。

得到并没有让迷恋消失,反而让那些朦胧的感情边缘变得清晰,急切地要划一条清晰的线, 把她和所有人的关系切断。

听了庄淳月的翻译,安贵不安地问:“是啊,梅少爷还等着她回去呢, 那二小姐您还能走吗?”还是就嫁在这儿了?

庄淳月只翻了半句话给阿摩利斯:“他问我还能走吗?”

阿摩利斯揽着她的肩膀,笑着对安贵说道:“她是我的小奴隶, 没有我的允许,哪儿都不准去。”

这句话安贵还没得到翻译,周围的人已经听到了,发出“啊——”的恍然大悟声, 他茫然地看了一圈四周。

庄淳月在那些拉长的哗然声里如坐针毡。

她不承认自己是个奴隶,但真相就是能将人打疼。

“他说我不能走。”指甲掐进掌心, 庄淳月只能这么跟安贵翻译。

安贵搓着衣摆, 小心地问:“那我能走吗?”

庄淳月回头看向阿摩利斯:“让他走,可以吗?”

“如果你不将我的话好好翻译过去, 他当然不能走。”

庄淳月这才意识到,这里只怕不止她一个人懂华语和法语,她刚刚说的话,只怕会有人一字不漏地翻译给阿摩利斯。

最终,她将那句“小奴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安贵。

安贵眉毛耷拉成个八字。

二小姐也成奴婢了?那她是签给了眼前这个男人了?

“二小姐, 那以后这个洋人就是你的主子了,你要给他做活儿多久?”

庄淳月面色霎时极为难看。

“我不知道。”

他见二小姐面色比自己的还要惨淡,安慰道:“二小姐,你不用难过什么,攀上了洋人是好事啊,我看你吃穿都很好,他没打你骂你,咱们只要好好活着,总是有机会回家去的。”

其实在雨林里见识到二小姐彪悍的作风之后,他更怕她什么时候暴起杀了这洋人,连累自己平白丢了命,二小姐还是要再稳重些才好。

可二小姐听了,也只是冷笑了一声,令他更加惶恐不安。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庄淳月转向阿摩利斯。

“我应该有吗?”他久久地注视着她,“你再亲我一下,今天的事就算结束了,他也能离开这里。”

这一回,庄淳月紧闭着眼睛,扯着阿摩利斯的领带,重重压在他唇上,又立刻离开。

亲完了,她坐正,视线只落在自己手上,不看任何人。

可阿摩利斯仍旧不肯放过她,掐着她的下巴又深长地纠缠一通。

贝杜纳浅酌一杯酒,欣赏两个绝对赏心悦目的人忘情纠缠。

长官的手按在洛尔小姐的后腰,几乎要把她抱到自己的腿上,可见平时是如何“欺压”这位可怜女郎的。

亲完之后,长官直接拉着人走了。

安贵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到底得没得自由,更不知道将来要是得出去了,能不能把刚刚见着的事告诉梅晟少爷。

贝杜纳起身鼓掌:“好了,好了,继续欣赏真正的艺术吧。”

台下一出好戏结束,台上的哈姆雷特继续陷入“生存还是死亡”的难题。

出了铁皮礼堂,庄淳月面色极为难看,脚步越来越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阿摩利斯的手臂范围。

就算在回办公楼的汽车上,她也坐在离阿摩利斯最远的位置。

“你在生气吗?”

“我有资格生气吗?”她语气里全是火药味。

“至少要给我一个理由。”

她心口剧烈起伏:“你故意羞辱我还要我给你理由?”

“我没有羞辱你。”

“那好,我不想跟你待在一起,这算不算理由!”

庄淳月现在真的很想很想逃离他独自待一会儿,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真是要被这个人逼疯了!

阿摩利斯轻松将她拉过来,“不想跟我待在一起?那你要去哪里?”

“你真的想像一个囚犯一样关在囚室里?我是不是对你太仁慈了?”

“仁慈?”庄淳月冷笑了一声,“你从我身上拿走还不够多吗,你才是那个乞丐!”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了体面的必要。

他松开手臂:“如果你乐意当个囚犯,那就试试再过一段那种日子吧。”

阿摩利斯觉得她是好日子过够了,才会生出这么多矫情来。

到时候,饥饿和漫无边际的黑暗,就足够她哭着喊着回到他身边。

“那太好了,求求你现在就送我回去!”庄淳月迅速退开,一分一秒都不想跟他待在一起!

就算是囚室,也比在他身边好一万倍。

两个人隔着一个空位针锋相对,谁也没有低头的意思。

过了很久,阿摩利斯开口:“巴尔洛!”

“卡佩阁下。”巴尔洛出列。

“带她回囚室里去!”

“是。”

“洛尔小姐,走吧。”

庄淳月没有丝毫犹豫下了车。

阿摩利斯就看她跟着巴尔洛一直向前走,没有回头的意思。

原来待在自己身边,比去囚室更差吗?

“等等。”

阿摩利斯走到巴尔洛面前,“你的任务是让她两天之内开口要求回我身边来,不能真的伤害她。”

他是这座岛上的头,所有人的上司,解决不了的问题有时候可以丢给手下试试。

这个恶人可以由别人来做。

巴尔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领下了任务。

阿摩利斯随即又走到庄淳月面前,将一把匕首递到她手里,缓和下语气:“我尊重你不想见我,要静一静的想法,囚室很苦、很脏也很危险,要是你后悔了,随时和巴尔洛说,不过不要想着逃跑,随时都有人盯着你。”

庄淳月看着他故技重施要假装好人,一点感动的念头都没有。

“那你就好好等着我求你吧。”

夺过匕首,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摩利斯胸膛的呼啦啦刮着海风,浅蓝的眼睛里难得浮现出一丝茫然。

贝杜纳为戏剧表演发表结束感言之后,出门时就看到了阿摩利斯。

他还以为两个人吵完架之后,会有一场带着争吵、失去理智的酣畅交欢,没想到他一个人在即将结束的工事前驻足。

而管理女囚的伦纳德则刚回来:“已经将淳小姐关起来了。”

贝杜纳察觉到有新鲜事,迫不及待上前打听:“这又是为什么?”

阿摩利斯看了莫名闪出的人一眼,视线继续落在翻新的泥土上。

“只是一点争吵。”

“你想通过那种当众羞辱的方式让洛尔小姐屈服你?”

阿摩利斯不想再“聘用”贝杜纳当军师,所以也不想将两个人那点乱七八糟的事分享给任何人知道。

贝杜纳缓步走在阿摩利斯身后:“你不觉得这样做,对一位女士来说太残酷了吗?”

“什么叫残酷?”

阿摩利斯少年起就在军队里,他不知道教训人的分寸在哪里。

一颗炮弹带走无数母亲的孩子是残酷,一个老兵推着瘸腿回到被炮火夷灭的家园叫残酷。

他只是向她索要一个亲吻,怎么会是残酷呢。

“我从来没有伤她一根手指,对她已经无法更加仁慈。”

“不打不骂就不是伤害了吗?”

贝杜纳也不跟他争辩,只是回想那一双屈辱的乌黑双瞳,感叹一句:“碰上你,真是可怜,希望她能熬到你失去兴趣的那一天。”

这句话让阿摩利斯无法放他离开:“你必须把话说清楚。”

“走到现在的地步,她已经不可能再喜欢你,你捆在身边的是一只时刻向往天空的鸟儿。”

“我不需要什么爱情,我只做当下想做的事。”阿摩利斯尝试过谋求爱情,既然没有,那就做些让自己舒服的事。

等他烦腻了,总会有别的事填补他乏味的余生。

“那就祈祷你永远没有想要的那一天吧。”贝杜纳也不在乎一个女人的生命。

洛尔小姐如果真的死了,那拿来给阿摩利斯上一课也不错。

反正大家到老的时候,都会孤零零坐在一起,追忆旧事唏嘘不已。

囚室里,看完戏剧的女囚犯们从铁皮礼堂返回囚室,就看到庄淳月躺在吊床上晃荡,一个个目露惊讶。

刚刚还看到她和典狱长先生热吻,现在就发配到囚室里来了,中间是发生了什么?

摸不清情况,也没人敢轻易上前。

庄淳月躺在自己曾经的吊床上,她知道这个位置已经不属于她了,她等着这个吊床的主人出现,和她再商量一下这个吊床的归属问题。

真的回到囚室的时候,她其实很不习惯。

刚进来时,她差点被里面的气味熏个倒仰,以前这么没觉得这么刺鼻,她安慰自己待久就习惯了。

她的吊床也脏得厉害,表面被磨得油亮发黑,看来新主人是个油脂分泌旺盛的家伙。

确实是由奢入俭难。

可是庄淳月真的不能再忍受阿摩利斯一点了,她看见他就烦,宁愿到囚室找苦头吃,好不必时时见到他,心里也清静一会儿。

她真的需要缓口气。

庄淳月也不是没苦硬吃的人,这次对阿摩利斯发大火,不只是因为他的行为实在膈应人,还

因为她要抢夺话语权。

她绝不要被当作一个可以随便对待的人。

她就是要和阿摩利斯打对台,让他知道自己有脾气,很有脾气,绝不会那么轻易就任他摆弄。

欺负得太过分,她就会反抗,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至于阿摩利斯会不会彻底放弃她,庄淳月打赌不会。

他的沉没成本太高了,在没睡够之前,是舍不得放弃她的。

就算放弃了,只要不杀了她,她重新自己找路回家,也没什么不好。

上次钱花完之后,她假借修钟的名义,在仓库里倒腾,拆换了不少器物上的黄金,自己时刻随身带着。

庄淳月无时无刻不在为下次可能的出逃做准备。

打定主意,她安然躺在吊床上,呼吸一点没有阿摩利斯存在的,不是那么新鲜也不那么自由的空气。

但她还没等来吊床的新主人,就等来了狱警伦纳德。

“你的囚室不是这里,起来!”

阿摩利斯的下属巴尔洛也有自己的下属,所以倒霉的伦纳德领下了这个早日赶庄淳月回典狱长身边的任务。

他驱赶着庄淳月往里面最昏暗的囚室里走。

铁门哐当关上,庄淳月对着漆黑的囚室并且更加恶臭的囚室发呆。

幸好伦纳德不算坏事做绝,这门还带着一个栅窗,能透点光进来。

庄淳月知道,阿摩利斯就是要饿她、吓她、折磨她,要她屈服。

她也知道,饿到极致,她是一定会屈服的。

人可以一头撞死,但不能慢慢饿下去,饿极了就不剩什么廉耻了。

要是几天之后,她撑不下去了,找巴尔洛要求回去的嘴脸会不会很难看呢?

不行!

她得坚持下去!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她必须抢到话语权,不然只能任人摆布。

实在不行,她就假装急病,“不得已”到医院去躺一会儿。

就算到了那个地步,她也绝不认输。

打定主意,庄淳月开始后悔刚刚在桌上没有多吃点东西。

她看向这间黑洞洞的囚室,知道里面不止她一个人,警告道:“我带了刀,谁也别想跟我动手。”

刀柄和刀鞘撞击出一点声音,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威胁完毕,她靠着墙坐下,很快被墙沁得后背冰凉,坐着躺着都被砂石硌得难受,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她确实已经不习惯了吃苦了,连躺在地上都担心虫子青蛙蹦跶到膝盖上,更怕躺到其他囚徒留下的粪便尿痕。

不敢睡,索性站在门口往外看。

隔着栅窗,外面的囚犯们已经开始洗澡,光溜溜一大群人在铁桶花洒底下争抢,偶尔也会聚集在一起互相帮忙……

庄淳月闭上了眼睛。

现在要她脱光了去参与,实在有点艰难。

今晚先不洗澡了。

明天吃什么呢,不,明天大概没得吃了,还要去脱砖坯,或许工作已经变了,要去挖掘工事……

想着想着,一只手在黑暗中突然摸到她的脚踝,庄淳月吓了一跳,

“谁!”

“啊啊。”摸她的人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庄淳月听着有些耳熟,顿住了拔刀的动作。

她摸索着那个在地上的人,将她扶起来,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观察这个瘦得皮包骨的人。

“特瑞莎!怎么是你!你怎么了?”

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庄淳月才从那形销骨立的脸上看出一点熟悉的样子。

“啊啊啊啊……”特瑞莎点头,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巴。

“你怎么不能说话——”待庄淳月看清楚,吓得往后坐倒。

特瑞莎的嘴巴里,本该安放舌头的地方空空荡荡。

她不能说话,是因为舌头没有了。

庄淳月定了定神,重新去扶住特瑞莎,问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谁做的?”

特瑞莎不是继承了她的好工作吗,怎么会被丢到这里来?

难道是自己连累她了?

这也是阿摩利斯吓唬她的一环?

“啊啊啊……”特瑞莎比了个样子,庄淳月意识到害她的人是她们两个人都认识的人。

“是谁?”

她做了个祈祷的动作。

“罗珊娜?”

特瑞莎立刻点头。

那一刻,庄淳月真的害怕特瑞莎的遭遇和自己有关。

她知道罗珊娜针对她,害怕自己连累特瑞莎被罗珊娜迁怒。

“是……是我连累了你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心脏即将被愧疚占据。

特瑞莎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让她知道自己在摇头。

“不是我,那是为什么?”

特瑞莎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庄淳月实在没办法知道她在说什么。

此时已经是黄昏,就算在地上写字,她也看不清楚了。

庄淳月只能说道:“没事,等天亮你再告诉我吧。”

她摸着的脸向下点了点。

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庄淳月更能感受到特瑞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特瑞莎似乎是从身上抓到了一只蟑螂,放进嘴里咔嚓咬碎,因为没有了舌头,所以她咀嚼的声音也和一般人不一样。

庄淳月听着,格外心酸。

她像一个麻布口袋一样,丢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在意,不知道多久了。

庄淳月走到囚室门口往外看,外面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连讨一点食物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天天亮,她把特瑞莎拉到有一点阳光的地方。

“告诉我,罗珊娜为什么要害你?”

特瑞莎会的单词很少,不过是能应付计数工作而已,所以想靠她写出来是不可能的。

她找到一块石头,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在原先的囚室时,她也画过这样的画,但没人看得懂,也没人关心她是被谁害的。

庄淳月努力辨认着上面的三个人,一男一女抱在一起,一个女人在旁边,好像是目击者。

特瑞莎指指目击者,指了指自己。

“你是说,你撞见了罗珊娜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她为了不让你说出去,把你的舌头割掉了?”

特瑞莎点了点头。

庄淳月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囚室门口,

“我要去找她!”

“你知道罗珊娜在哪里吗?”

女囚小心地说道:“她已经去了教堂工作。”

庄淳月这才想起来,之前她确实在教堂遇见了罗姗娜。

所以她因为和某个男人有关系,所以得到了教堂的工作?

那个男人是谁,庄淳月想先弄清楚,她担心是某个狱警,刚好被自己求助,那她也会有危险。

“你认识那个男人吗?”她继续问特瑞莎。

特瑞莎点点头。

“狱警?”

她摇头。

除了狱警,特瑞莎还见过什么人呢?

“神父?华工?”

“某个职员?”

说到职员时,特瑞莎点了头。

庄淳月在问了几个名字都不是后,试探着问出了一个人名:“勃鲁姆?”

她印象里这位白人男子可能性是最低的,

结果特瑞莎点了点头。

真是勃鲁姆,果然男人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东西……

知道真相后,庄淳月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

自己现在该怎么帮她?

借着阳光,能看出特瑞莎的精神其实已经有些恍惚了,她是强行调动自己的专注回答庄淳月的话,没有人说话之后,特瑞莎的眼神是涣散的。

她脸上骨骼嶙峋,身体像一块布盖着的树杈子上,皮肤薄得透明,青紫色血管跟地图上的河流一样清晰,嘴唇旁边增生的伤痕。

庄淳月现在陷入了两难之中,她想和阿摩利斯继续抗争,可特瑞莎该尽快去医院,她的状态实在太差了……

这是第一个对她伸出援手,帮助她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的人。

如果不救特瑞莎,庄淳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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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扯花瓣):她今天回来,她明天回来,今天、明天……

庄淳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