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再见

庄淳月还没来得及害怕, 就反应过来——对方带着家乡话的语调!

“华国人?”她忐忑地问。

安贵也是惊奇:“你也是华国人,你咋在海上漂着咧?”

两个老乡大半夜在南美洲的海上各划着一艘小船相遇,不是约定好的根本整不了那么巧。

这一刻, 双方都害怕自己遇上鬼了。

庄淳月反问回去:“你怎么在海上漂着?”

安贵实话实说:“我想去岛上找人,你是岛上来的,你认不认识庄二小姐?”

庄二小姐?

那不就是她?

庄淳月惊了,“梅晟?是不是梅晟叫你来的?”

梅晟一定是知道了她的事,帮着瞒住家里人, 托人找她来了。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还没找着她,她先自己跑出来了。

安贵惊喜:“你怎么知道?就是梅少爷叫我来的。”

他抵达卡宴太晚,错了华工登岛的机会, 就自个儿在城里找了个种植园的活计先干着。

这上岛修,安贵琢磨着自己错过,

但他心里左右就是放不下找人这件事,吃睡都不安心。

看到种植园里叫“库尔库拉”的独木舟,他心里打定主意,要不就趁夜上岛看一看。

于是从植物园的水道一路划进了大海, 只是没想到在水上漂着就找到了想找的人。

不用冒险去监狱里看,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安贵都怕自己是在船上睡着, 遇见了水鬼呢。

“等等,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庄淳月还是警惕。

安贵自己也怕:“等等,我打个灯笼, 瞧瞧你是我要找的人不是。”

火柴擦一下,点亮了灯笼。

庄淳月看到了对面小船上那人的脸,他从皮袋子里拿出一张照片。

两艘靠在一起,安贵伸长了手臂给她看自己手上的照片,也举着灯笼看清了庄淳月的模样。

不错不错!

两个人都在心里这么想, 确定了彼此的身份。

庄淳月也确定了这张照片一定是梅晟给他的,这个人真的是来找自己的。

“二小姐,咱们还是赶紧上岸再说吧。”

“好,等等!我钱放在哪里去了,不会是忘了带出来吧!”

庄淳月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那样惊慌,她摸着身上的口袋,结果不小心一把匕首弹跳出来,落到了安贵的船上。

她也不理会,继续慌忙地找着身上的钱。

安贵看着捡起落到自己船上的匕首,他没见过这么华丽的匕首,稀奇地左看右看,“这是洋玩意儿吧?”

“找到了,原来在这里。”

庄淳月似是安心地拍了拍口袋。

安贵又把手上的匕首还给了她。

“劳驾您了,我原是找钱给您的辛苦费,您放心,回去之后还有,这些只是我在监狱里攒的。”

安贵赶忙推拒:“二小姐,不不不,我活还没干呢,万不能收你的钱!”

两个人隔着船你送我推,实在不便。

这个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大哥,不如我坐到你的船上去吧。”

“行啊,你过来吧。”

安贵琢磨着这艘小船能载两个人,而且两个人划桨还快些。

“萨提尔,帮我找找哪里有礁石。”她在心里呼唤着。

萨提尔:“左边划上三分钟,你想要做什么?”

庄淳月不答,只是卖力将小船划了过去,感觉小船撞到礁石之后,她调整了一下,将船准确地卡在,避免海浪或洋流

按照现在的洋流,小船如果不用礁石卡住,早上就会把船送到海岸边去。

咬咬牙,她把救生衣也扔在那里,正好挂在某块礁石的边缘。

这样,岛上的人就会以为她坠海死了,不会有人来找她了。

她拿出匕首,问道:“萨提尔,告诉我,刚刚安贵心里在想什么?”

刚刚庄淳月假装找钱,故意把匕首抛到安贵船上,就是找由头让他碰一下,好让萨提尔知晓此人的底细。

这不算什么豪赌,反正隔着船,安贵拿着匕首也来不及伤害她,而且她身上还有抢来的枪。

萨提尔如实说了安贵心里的想法:“他确实是苏州人,母亲曾在你家中工作,受过恩惠,所以他想来报恩。

而且他还想着拿到梅晟许诺的一笔钱,给家里的老娘盖个结实不漏雨的屋子,再开个铺子,当体面的生意人,再也不用背井离乡。”

庄淳月这才放心,她信萨提尔不会在这件事上骗她,安贵是个暂时相信的人。

萨提尔:“你是不是太过谨慎了?”

庄淳月眼神冷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萨提尔浑然不知自己也是庄淳月嘴里的“毒蛇”之一。

她看看苍茫的海水,轻声说道:“谢谢你一路帮我到这里了。”

——现在,萨提尔已经彻底没有利用价值了。

说完这句话,她握着匕首的手伸出了小船外。

萨提尔不敢相信,立刻开口:“你要做什么?请不要!”

“我知道你是谁!”庄淳月不再掩饰厌恶。

从那面镜子开始……不,从办公室之后她就在怀疑,直到看到那面镜子,她才敢肯定,那个虚影就是萨提尔。

一直忍耐到现在,就是因为他太有用了。

可是现在,她不想再装下去。

萨提尔沉默下来,同时年轻的“阿摩利斯”在海面上显现出身形,面容恳切而可怜。

“但我没有伤害你,从来没有背叛过你,还一直在帮助你,求不要丢弃我。”

“不必跟我演戏,你是什么肮脏的东西,我第一眼见到就清楚了!”

庄淳月恨死了这张脸和他背后一切的欺骗。

“别这么对我,求你别这么对我……”年轻的声音像海妖一样迷惑着人的心智。

他靠近,想把那些怨恨或者愤怒的情绪都吃掉,让她恢复平静,再想一想他带来的好处。

“我还能帮你更多,这一路你难道不害怕吗……你看到了,我绝不会背叛你!”

“可是对着这张脸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感到恶心。”

庄淳月毫无留恋地松开手。

匕首掉入纯黑的海水之中,扬起一个小水花,然后迅速消失不见。

海面上,阿摩利斯的影子逐渐淡去,庄淳月再也看不见那张悲伤透明的脸。

——永别了

回想这大半个月的相处,庄淳月在船上呆坐了一会儿。

曾经,她也依赖信任过他,包括阿摩利斯,可信任被辜负的感觉太痛了。

现在,她只愿意相信自己。

“这么好的一把刀,咋说不要就不要了?”安贵不明白。

“那把刀不吉利,我还有另外一把。”整理好情绪,庄淳月浑不在意地从自己的船上站起来,“劳烦您接我一下。”

“好,二小姐您小心。”安贵伸出船桨让她扶住。

在安贵的船上坐稳,问道:“大哥,咱们现在要往哪儿去?”

“先靠岸。”安贵看着天色,“最好在天亮前靠岸。”

她也是这么想的,“我叫庄二,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安贵自觉完成了任务,声音也敞亮,“我叫安贵。”

“安贵大哥,谢谢你冒险来找我。”

他挠挠头:“你是自己跑出来的,其实也不算我救你……”

“算,当然算!到梅少爷面前说,我也说是你救的我!”

这时候当然是和安贵处好关系最重要。

安贵听得兴高采烈,又想起一件事来,从皮袋子里再掏出一封信:“梅少爷还给你留了一封信咧,让我给你。”

庄淳月看着信上的字迹,确实是梅晟的。

她有点紧张。

深呼吸了一口,才用冻得瑟瑟发抖的手拆开,借着灯笼的微光,看到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唯有你好好活着,是天下第一要紧事。”

腥冷的海风吹涩了滚烫的眼睛,她吸了一下鼻子,将信贴在心口,万般滋味滞在心间。

前边,安贵已经撑开了船桨,船在海浪之中飘摇前行,庄淳月装好信纸,吹灭了惹眼的灯笼,也用力划起了船。

太阳升起之前,他们终于抵达了大陆。

不用多远就能走进法属圭亚那的首府——卡宴。

即使是首都,也不见几座漂亮的房子,洁白的屋顶多聚集在市中心,周遭围绕着铁皮或木质的屋子,间杂着芭蕉棕榈等热带植物。

所有路都是泥路。

庄淳月是直接到了撒旦岛,从未来过卡宴,这座小城并不大,入夜之后更没有路灯,唯一热闹的地方也就只剩在市政中心和附近的酒吧和剧院,还有红灯区。

此时天刚放光,两个人顺着安贵来时的水道,将库尔库拉撑进了植物园隐藏起来,这才下船摸了出来。

街上稀稀拉拉走了些人,有卖早饭的,有刚从酒吧或什么娱乐场所出来的醉汉,蹒跚地掏出钱包,要给自己买一份早饭。

她和安贵也在某个不起眼的小摊吃了一碗烤木薯,搭配本地特产的混合香料,辛辣粗糙。

这是庄淳月第一次接触圭亚那本地的餐食,她不是很习惯,但出于对能量的需求,还是闭着眼睛把那碗东西尽数咽了下去。

安贵倒是稀里呼噜吃得很快。

饱餐之后,二人在城区之中穿行,安贵把行囊里的外套给庄淳月套上,盖住她那身工作服。

“委屈庄小姐假装我的婆娘,咱们一路往北走到苏里南,我在那里送你上船,就能拿到一万法郎啦。”安贵小声地说道。

庄淳月暗暗咋舌,这么大一笔钱,怪不得安贵要冒着吃枪子的危险也要登岛找她。

梅晟真是为自己下了血本了。

等回去了,她一定要自己出这笔钱。

有阿摩利斯的前车之鉴,和一个男人单独同行实在令她忌惮,现在知道安贵是为了一大笔钱来寻她,庄淳月反倒不担心半路他会对自己做些什么事了。

看来这人也是梅晟特意挑拣过人品的。

“等我回到苏州,庄家还有重谢,建一栋新屋子,你的工作,孩子读书都包在我身上。”庄淳月继续给他加码,调动安贵的工作积极性。

安贵心里更加火热:“那咱们赶紧走吧,我去过苏里南,我识得路!”

“好。”

走了几步,他又站定,拍了一下头:“是了,登船要护照!你有护照吗?”

庄淳月的护照被扣在岛上了,她当然没有。

她还打算到苏里南再想办法办个假的呢,于是她大着胆子问:“可以伪造吗?”

“得打听打听。”

庄淳月没有意见,要是能提早办好当然更好,避免到了苏里南抓瞎。

安贵也算熟门熟路了,快脚带着她走到找工作的地方,绕了两圈瞧见一个商店,问道:“二小姐,你有钱买两包烟吗?”

庄淳月点头,将法郎给他,在商店门口等待时,眼神也警惕地四处看。

她不知道阿摩利斯发现自己消失没有,所以时刻戒备着可能追过来的人。

他们最好不要在卡宴逗留太久。

幸而电话线并未架设完成,不然阿摩利斯一通电话就能告诉卡宴的警局,他的岛上跑走了一名苦役犯。

不过庄淳月也不能确定他是否会为了找她而大动干戈。

或许自己跑了就跑了,他只需等待死讯传来,但不管怎样,对一切保持警惕总是没错的。

正想得出神,安贵买了烟出来,说:“二小姐,你在这儿等我。”

庄淳月点点头。

远远地,就看着安贵熟练地给那些男人派烟,点头哈腰了一阵,一个人站了起来,安贵赶紧朝她招手:“来跟上。”

庄淳月跟着安贵,安贵跟着带路的人,三个人七拐八绕在杂乱的棚户区里穿行,路越来越窄,泥浆拖拽着抬起的脚,庄淳月无数次侧身躲避迎面经过的人。

这里人种杂居,华国人、印度人、印第安人、曾经是种植园奴隶的黑人……他们都习惯于向出现的新面孔投以注视。

在路过那些视线时,她都下意识用手臂将自己身上装着钱的口袋压住,紧紧握着从第一个杀掉的黑人妇女身上抢夺的匕首。

她把它从土里挖出来了。

现在她有一支枪和一把匕首,不需要害怕任何人。

“小心点,这里坏人可多,一不小心就要找事偷东西。”安贵提醒道。

庄淳月“嗯”了一声,用安贵的衣服紧紧包住自己的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所幸一路无事,介绍人带着他们找到一个垂着碎花布料的窗户,说道:“就是这里了。”

说完拿着钱就走了。

安贵朝窗户里喊:“请给我老婆弄一张护照,女性,二十到四十岁。”

三百法郎递进去,一个皱巴巴护照本被丢了出来。

护照上显然是个外国名字,黑白色的照片虽然模糊不清,但和她的外形也相去甚远,除非检查护照的人是瞎的。

庄淳月很为难:“不能换一本吗,这是菲律宾人……”

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假装。

安贵推着她赶紧往回走,“女士护照本来就少,不能换的。”

庄淳月一想也是,亚洲女性很少漂洋过海来这么个地方,她只能收声。

“没事,白鬼分不出来也不会细看,到时要是不行,再给点钱就好了。”

庄淳月用力点头,把护照揣在怀里。

她的脑子也清晰过来:“咱们买一些方便吃的干粮,再把我这身招眼的衣服换掉,就赶紧离开这座城市吧。”

“好。”

至于换下来的那套衣服,庄淳月并没有随便丢掉。

在经过某处木桥时,那身衣服被她丢下桥去,号称“万流之国”的法属圭亚那立刻将这套衣服冲到再也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三天,对于阿摩利斯来说格外漫长。

但对于庄淳月,他已经习惯了等待。

她起疹子的第二天,贝杜纳腆着脸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初夜怎么样?”

阿摩利斯言简意赅:“没做。”

贝杜纳震惊,“你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她生病了。”

“你就是被她骗了,她之前不是去医院了吗,问一下护士不就全都清楚了。”

阿摩利斯知道那是她耍的小诡计,但是——

看到她那么努力,他心里生出可怜,想着不如就顺着她,让她开心一点。

而且疹子是真的,确实不能硬来。

“算了算了,懒得管你们的离谱事。”

工作结束之后,贝杜纳邀请他去喝杯酒,阿摩利斯拒绝了,他还有不少的事情要做。

就比如——学华文。

独自一个人能让他学习进度快很多,庄淳月那种教小孩子的方式终究太拖进度。

也并非为了讨好她或者令两个人更亲近,他只是想学得有始有终,而且某些文化确实有趣,不学好这门语言,他就不能去了解她所说了“”。

第二天傍晚,工作结束之后他照常拿出了中文教材。

在某个章节结束之后,阿摩利斯起身去倒咖啡,同时想到那个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人。

已经两天了,她除了洗个澡就是把自己关起来。

需要去看看吗?看看她恢复得怎么样。

咖啡壶滚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算了,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阿摩利斯将咖啡倒上。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有亮,阿摩利斯就醒了过来。

今天晚上是他给庄淳月的最后机会,她再拿什么借口糊弄他都是没用的。

他一直在阳台上站着,直到太阳升起。

初生的朝阳鲜红如血,驱退原本占据整个天空的蟹青色,褪去黑袍的海水,又从墨蓝渐次过渡到蓝宝石一样的颜色。

阿摩利斯呼吸着清凉微腥的海风,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

喝过一杯咖啡之后,阿摩利斯去巡视了一圈工事,回到办公室纂写公文。

这不是必要的工作,但他需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对抗走得格外缓慢的时间。

叩叩叩——

“卡佩先生。”

门被敲响,进来的是他派去盯着庄淳月的人,现在来报告,一定是有事情发生。

“她怎么了?”

难道又哭了,还是弄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给自己吃?

“没有,只是想来问您,还需要继续盯着洛尔小姐的房间吗?”

他抬起头:“为什么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