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空荡的城池。
风卷起遍地骨尘, 纷纷扬扬,漫过照明的灵光,忽而一阵幽晦。
风撞上敞开的木质门窗, 所经之处一片吱呀声响,仿佛呜咽。
扶玉望向街边卖糖葫芦的“灰色人像”。
糖葫芦摊前,一个年轻妇人正递出银钱。小贩一手接钱, 另一只手从草架子上拔出一只红亮亮的糖葫芦递出。
糖渍还未凝固,鲜亮红润。
在一片灰黑死寂的龟裂面孔中间,糖葫芦的颜色显得诡异刺眼。
这条街道暂时能够保存完好, 是因为梅君在施法支撑,维持事发时的场景。
到了此刻有些灵气不继, 他轻喝一声:“放了!”
法诀一撤,半空盘旋的夜风轰然扑了下来,席卷这条街。
“哗啦啦——”
风过之处, 变成灰泥雕像的百姓一个接一个跌碎在地, 散落成尘。
那支糖葫芦滞空一瞬,拖着糖尾往下掉。
眼见就要落入泥灰, “啪”一声轻响, 斜地里插出一只手, 稳稳握住木签子。
然后这只手的主人举起糖葫芦, 咔嚓咬上一大口——
郁笑来了。
郁笑易了容,神似薄海。
在他身后还跟着个李雪客。
李雪客噫一声,嘴角抽搐:“死人的东西你也吃!这么不讲究!”
郁笑:“这有什么。”
他还吃过他老娘残念凝成的糖葫芦来着,那才叫做细思极恐。
“嚓”一声轻微纸响。
纸扎童子眼尖, 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扶玉,蹿到她肩膀上,乖巧地探出脑袋。
它告诉扶玉:“草和猴, 在打架!我来帮忙查案子!”
扶玉一听就懂了。
众所周知,上古妖猴和神巫是一伙的。
这一次天南城惨案针对的正是她这个神巫,猴子要是出现,神庭必定煽风点火,让它成为众矢之的。
猴子脾气躁,一旦打起来,那就彻底说不清了。
郁笑不让它来,它肯定很不爽,狗尾巴草精趁机“安慰”它,两个不打起来才奇怪。
扶玉望天叹气。
见到她,郁笑与李雪客迅速拨开人群,挤了过来。
郁笑一边啃着糖葫芦,一边唉声叹气告诉扶玉:“唉,好多人冲到山门,大呼小叫,说这屠城之祸,乃是神巫所为……我过来看看!唉!”
李雪客义愤填膺:“神庭这些手段,真是下作!卑鄙!阴毒!”
“唉!”郁笑叹气,“那又如何呢,这些手段就是好用,唉!神庭老传统手艺了,唉!”
虽然案情还未查明,但他们都默契地认定就是神庭制造了这桩惨案,嫁祸扶玉,毁她声名。
扶玉摆摆手,不以为意。
李雪客都快要气死了:“你不气?!你怎么能不气?!他们冤枉你啊!”
扶玉懒声道:“小人的脑子,总是只有芝麻绿豆点大。”
李雪客:“?”
这和眼下的憋屈有什么关系?
扶玉告诉他:“小人想象不出新鲜东西。”
李雪客:“所以?”
纸扎童子听懂了,欻欻眨巴着眼睛,用力暗示,提醒自家不开窍的主人。
遗憾的是李雪客压根无法领会。
郁笑倒是恍然大悟:“所以他们只会以己度人——但凡他们冤枉别人做了某件事,一定就是他们自己曾经做过、或者是正在做的事情!”
扶玉:“对。”
纸扎童子气死了,恨铁不成钢地盯着李雪客。
这都能让别人给抢答了吗!
不争气!不争气!
下次争宠,它一定自己上!
纸扎童子愤怒咆哮:“神庭小人,脸大如盆!脸大如盆!”
扶玉颔首,欣慰地摸了摸它的头。
“无所谓。”她道,“不需要和死人生气。”
她这个人一向很好说话。
谁得罪她,死就完了。
扶玉笑:“死者为大。”
郁笑&李雪客:“……”
她这鬼样子,好狂,狂得让人好有安全感!
扶玉回归案情。
她正色问道:“你们看城中这些人——如此死相,我竟闻所未闻,你们呢?”
郁笑与李雪客定睛观察片刻,整齐摇头。
纸扎童子身先士卒,跳到地上,弯腰用纸手勾起一小蓬骨灰,放进嘴里尝了尝。
它把脑袋摇得欻欻响:“没人味了!”
扶玉沉吟。
她缓步踱过这条街,穿过漫天飞尘,视线落向各个方位。
新死人,多多少少有些怨念。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随口问郁笑:“听人说,这里曾经因为道祖祠发生过一场大灾祸,这又是怎么回事?”
扶玉其实一直心存疑惑——神庭究竟是如何强行颠倒黑白,掩藏真相,硬生生把道祖变成了邪祖?他们又是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今日方知,这里面原来还藏着一桩惊天旧案。
郁笑很认真地想了想,望天,又叹了一口大气:“乱。”
扶玉不解:“乱?”
“唉,就是乱,天下大乱。”回忆那段旧事,郁笑的脸色很是复杂,“那个时候,我们都被白连璧…哦也就是小玉清,被他蒙蔽。”
舞阳尊死于君不渡之手。
在那之后郁笑一直情绪消沉,大师兄常在他身边陪伴。
那场大乱到来时,门中大小事务基本上都是白连璧在处理。
白连璧说,外间乱成了一锅粥,都在争夺君不渡留下的权力真空,划分地盘,打出狗脑子。
郁笑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
于是当白连璧提议,广陵郁氏不如闭门谢客,不参与纷争,只作壁上观时,郁笑与大师兄都没有任何意见。
很长一段时间里,广陵封城锁阵,犹如世外桃源。
等到一切风平浪静,广陵开启阵门,发现外间已是大劫之后凋敝凄凉的景象。
劫后余生之人,谁也不愿再提君不渡,天下也不再有道祖祠。
“神庭编造‘七圣补天’的故事,又是在数百年之后——那时候已经没几个人知道君不渡了。”
郁笑看不上神庭作派。
只不过他和君不渡有血海深仇,自然不可能替君不渡说话。
但他也绝无可能皈依神庭——看不上。
他和君不渡确实有私仇,但神庭所作所为,更是令人不齿。
郁笑不屑为伍。
就这样他建立万仙盟,一步一步踏上了“邪道”不归路。
沉默片刻,郁笑惭愧道:“唉,当年对那个人误解甚深,看着世间变了天,人们恐惧他、唾骂他,也是幸灾乐祸,百感交集。”
因为私怨,当年他有心回避,不曾细究。
陆续听到一些消息,也是盲人摸象,众说纷纭。
总之乱得很,没人能说清。
扶玉幽幽开口:“所以说来说去,还是不知道当年那场灾祸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好好的亡夫,就这么成了大反派,大魔王。”
李雪客飞速撇清:“呃,那个时候我反正已经死了,不关我事啊。”
郁笑:“……”
郁笑恨不得变成鸵鸟扎进地里。
说话间扶玉也没闲着。
她踱过整条街道,在八风八方之上布置好了阵法。
得益于梅君出手保护案发地,这里仍然残留着些许中阴之魂——初死不久,浑浑噩噩、懵懵懂懂的残魂怨念。
扶玉踱到街道阵中,站定。
单手掐诀,默然念祝。
“魂无归处,凭我号令——还灵!”
修士一般不太在意凡人生死。
在不少修士眼里,仙人和凡人根本已经不再是同类。
蜉蝣朝生暮死,又怎知天地之大?怎会明白鸿鹄之志?
对于在场许多修士来说,满城凡人死就死了,并不值得皱一皱眉头。他们忧虑的是这样的邪术会不会也能夺去修士的性命——若有万一的可能,势必要将那施放邪术之人碎尸万断才行。
声讨神巫的队伍越聚越密。
就在群情鼎沸之际,平地忽然起了一股阴风。
众人只觉后背发凉,眼见着一缕缕灰黑的阴森的气息从遍地骨尘里升腾而起!
“嘶!”
阴气爬过脚踝,激起阵阵战栗鸡皮。
很快,整条街上的阴气都聚到了街心,呼啸着,旋转着,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悲惨尖啸。
没见识的修士两股战战:“鬼……有鬼……”
旁人受不了:“你一个修仙的,要不要这么迷信啊!”
扶玉指诀一变,阵中残魂聚于一处,勉强凑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人形。
只见它遍身上下,长满眼睛,背后长手,掌心满是一张张蠕动的嘴,一副副阴森的牙。
众修士:“……”
扶玉淡定向身后的同伙递了个眼神。
郁笑&李雪客没能领会:“……???”
幸好还有个聪明的纸扎童子。
它转了转眼睛,抬手捏住嗓子,尖声尖气、战战兢兢喊道:“冤……冤冤冤有头!债……债债债有主!谁害了你,你找他去,别别别……别来找我们!我们可可可是修士,不不不怕你!”
扶玉欣慰:孺子可教!
纸扎童子道出了一众修士的心声。
“对!”有修士祭出灵光氤氲的法宝,“区区鬼物!说出谁害了你,道爷为你报仇!”
那鬼物只是聚合了无数人临死时的怨念与痛苦,并无清晰的思维。
它厉声尖啸,疯狂扭曲。
被还灵阵束缚,令它无比痛苦。
扶玉按捺住心中不忍,面无表情,掐诀,变祝。
“灵通九流,烛照幽微——洞明。”
双目灼热,她紧盯这鬼物,见其身上一缕一缕流出了清黑的丝线。
这是恶之因果。
正如当初她对付云裳上人那样,循着因果黑线寻根溯源,便能够逐一找到那些被云裳上人残害的枉死之人。
此刻她做的事情便是逆推。
是谁害了这些百姓,因果线会牵向那个人。
扶玉紧盯着渐渐漫开的漆黑因果线。
‘去,找出藏在人群里的那个真凶,梅君也好,另一个半神也好——找到他,我送他去死。’
这世间最难逃避的正是因果。
只要那个动手之人还在附近,必定……
扶玉瞳孔骤然收缩!
因果线,散了。
扶玉:“???”
这么多无辜枉死之人,竟无源可溯,无冤可伸?
怎么可能?
再难以置信,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因果线如黑烟散去,一缕一缕,飘向空中。
扶玉:“……苍天不公?”
这让她上哪说理去?
另一边,曾经在这里超度过亡魂的老修士也带着众人找到了一处碑石。
四千多年过去,渡亡的碑文早已被时光抹平,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无字碑。
老修士摇头晃脑:“当年老朽参与那场大超度的时候,也和诸位一样,少年天才,意气风发呀!”
他用皂靴点了点脚下黄土地。
“老朽有幸…不,不幸,看见过底下的场景,白骨累累,京观如海!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邪祠惹的祸呀!那样的滔天大祸,可真是……”
梅君打断:“打开看看。”
老修士吓一大跳,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梅君一意孤行,说话的时候便已经动手。
长剑一旋,剑气荡出。
“铮——轰!”
石碑应声而断,封印破除!
下一瞬,脚下大地如碎冰崩裂。
只闻轰隆一声巨响,天地倒悬,城池崩塌,一众修士齐齐坠向城池之下封印数千年的万骨坑。
扶玉:“……”
沙尘扑脸之际,一只大手环过她身后,将她护进怀里,不让风沙迷了她的眼。
风声呼啸。
君不渡静淡的嗓音落在她耳畔:“道祖祠?祭我?”
他似是笑了下。
扶玉:“咳……好像是有点土,哈哈哈。”
这家伙,活着的时候一副无情无欲随时升天的仙人相,死了以后更是像个灭世大魔头。
祠堂啊祀庙啊这种东西,跟他的气质属实不太搭。
君不渡垂眸,轻叹。
“你没反对。是累了?还是想我了?”
他捏住她下颌,禁止逃避,逼迫她回答。
扶玉脸颊迅速发烫。
说累了,似乎有点欲盖弥彰。
而且她也不累啊!她堂堂神巫,怎么能说累?
落到地面之前,扶玉总算找出一个退而求其次的、自己可以勉强接受的回答。
“你那塑像,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