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帝巫司命舌灿莲花 新案旧案。

祝师最是擅长舌灿莲花。

扶玉话匣子一开, 顿时找回了老夫老妻的感觉。

她道:“神庭那些人,真就是又蠢又坏。为了抹杀你,把你说成个无恶不作的暴君, 令世人恐惧——这下可好,负面愿力太强,一语成谶, 你真就转生成反派大魔王。”

她的手腕仍被他扣在掌心。

他独特的温度不断侵犯她,从手腕肌肤向上蔓延,一直蒸到她的耳朵尖。

她强作镇定, 笑道:“神庭居然主动打开封印把你放出来,真是笑死我了, 哈哈哈!”

他没接话,她也不会感觉尴尬。

“哎,”她睨他一眼, 问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杀上神庭,给人家当面道个谢?”

半晌。

他垂睫笑了下:“你真是一点没变。”

扶玉敷衍地唔一声, 继续自己的话题:“哈, 我一想到他们将来知道真相时, 一个个惊掉下巴的表情, 简直做梦都笑醒。”

从前就是这样,老夫老妻待一起久了,总是鸡同鸭讲各说各的,也能聊得有来有回。

熟悉的气氛让她感觉安全自在。

“习惯了吗?”他突然问。

扶玉乱飞的思绪蓦地一滞:“什么?”

他声线静淡:“一个人。”

一个人, 习惯了吗?

这是离别那天说过的话。

扶玉微僵。

那一股氤氲在耳朵尖上的热意不知为何,突然就蹿到了眼眶。

热就算了,还湿。

湿得她视野模糊, 喉头微堵。

一阵可怕的静默。

扶玉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悄悄清了清嗓子,不带一点鼻音,举重若轻地笑道:“什么一个人,你这么强的战力,不用白不用,我当然不要一个人跟他们单挑。”

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不接他那一茬。

君不渡失笑。

祝师圆滑。她这个祝门祖师,何止是圆滑,简直沾衣十八跌,滑不溜手。

幸好他已经找到了对付她的办法。

他紧了紧扣住她手腕的指骨,语声凉凉,漫不经心地嗯一声:“想好了?利用我这个邪魔,帝巫司命恐怕是要付出代价。”

扶玉瞳孔收缩,心跳加速。

她不必抬头,也能感觉到他视线沉重——说不清是冰冷还是炽热。

扶玉强作镇定:“什么条件,你说,我会考虑。”

眼前光线忽然一暗。

他闲闲抬起左手,张开五指,自上而下,缓慢抚过她的脸。

扶玉屏住呼吸。

带着硬茧的冰凉指尖停在她唇上,将她下唇拨开些许。

“该你自己说,你要怎样说服我这个邪魔?”

扶玉颤眸抬眼,与他对上视线。

月光把他照成了黑白剪影。

那双冰冷非人的长眸看似淡漠,眸底却有暗潮涌动。

她呼吸一颤,直觉疯狂叫嚣危险。

她经脉被封,找不到自己需要的安全感,本能向后倒退。

他并不阻止。

她退一步,他进一步,两个人始终保持同样的动作,他就像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影子。

一退,一进。

一进,一退。

衣袂交缠。

扶玉头皮发麻,生平头一次感受到如此……颤栗、紧张、惊悚以及……让她天灵盖酥麻的兴奋和刺激。

后背砰地撞上一株崖松。

扶玉双眼睁大,瞳孔收缩。

她色厉内荏瞪向他,看他一寸寸偏下头来,薄唇代替那根压在她唇间的手指,陡然衔住她唇瓣。

扶玉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未被束缚的手,徒劳抵住他胸膛。

他咬着她下唇,牙尖不轻不重地摩挲,语声从冰冷的齿缝溢出,含混轻哑:“张嘴。”

扶玉脑海里嗡嗡作响。

她偏不。

“我才不……唔!”

君不渡从来不会错过任何战机。

在她发出声音的瞬间,她就失去了闭上嘴巴的机会。

薄唇利落辗转,抵开她唇瓣,舌尖顺势抵入唇缝,挑开她牙关。

扶玉本能一挣,扣住她手腕的骨节陡然发力,冰冷又炽热的魔息涌向她,将她彻底吞没。

她身躯微颤,被迫承受他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入侵。

清冷到了极致,反而热烈。

她的气息被掠夺得太过凶狠,不自觉微微倒气。

她后仰躲避,后脑勺撞在树干上,没能逃脱,反倒向他暴露了脆弱致命的颈项。

他的战斗意识何其惊人,大手往上一掠,干脆利落地握住她脖颈。

虽未用力,也足够令人颤栗。

那么大的手,五指轻易扣住她整个颈子,在她颈后危险闭拢。

她不得不深深仰起头。

邪魔低笑着,坚韧的舌尖叩开她牙关,长驱而入,近乎暴戾席卷她温热的口腔,勾缠她柔软的舌尖。

扶玉艰难呼吸。

心悸得厉害,心脏也不知是在疯跳,还是在胸腔里一抽一抽。

她能清晰感觉到这个邪魔的气息变得狂烈。

仿佛要撕碎她,吞吃入腹。

强……强取豪夺!

他另一只大手松开她腕间命门,环到她身后,握住她后腰,以防她化成水,顺着崖松流走。

扶玉呼吸急促,一下一下,被迫将他独特的清冷淡香纳入肺腑,浸满魂魄。

她忘了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直到他缓缓退离,沁凉的空气突然涌入气道,她才后知后觉打了个冷战,惊悸地睁开一双水光氤氲的眼睛。

视线相对,他抬起指尖,抚了抚她侧颜。

他唇角勾着餍足之后平静的淡笑,眸底却有愈发恐怖的、欲求不满的暗潮在翻涌。

他嗓音轻哑:“神巫说服了我。为表诚意……杀个半神,为你献礼。”

扶玉瞳孔颤抖。

他说这话的样子,真是好陌生,好没人性,好变态。

害她呼吸微凛,肌肤战栗。

“哦。”扶玉镇定开口,“上哪去杀?”

他偏头,视线缓缓投向小山下方的城池。

“天南。”

他抬手扣住她手腕。

扶玉本能一颤。

她欲盖弥彰地解释:“我这是化身,还没适应,用着不大习惯。”

她才不是被他碰得腿软。

他垂眸轻笑:“嗯,知道了。”

扶玉还没松一口气,又听他语气静淡地补充——

“我下次轻点。”

扶玉:“……”

什么轻点重点啊!她是这个意思吗!啊?!

前来投奔万仙盟的修士都在天南城落脚。

有神庭半神混了进来,并不奇怪。

扶玉微微眯眸,暗自思忖:来了个圣人?会是谁?

转念一想,除了鹤影空,她也不认识第二个。

笑。

靠近天南城,君不渡身躯一晃,隐匿在风中。

扶玉从乾坤袋里取出“谢扶玉”,摇身一变,变回了平凡无奇的化神修士。

这里隶属万仙盟,修凡混居,几条宽阔的主街有照明法宝,脚下绵软,似是踩着一层轻纱。

流光氤氲,远远便能听见喧闹。

大半夜,逛闹市。

扶玉下意识想要偏头和某人说话,头转到一半,下意识停住动作,愣怔一瞬之后,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她重新,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失笑,用力眨眼,眸中波光璀璨。

她能感知到他在附近。

似仙似鬼的注视如影随行。

忽见一个修士迎面疾驰而来,箭步如飞,脸色怎么也不能算好看。

另有几道遁光腾空而起,笔直射向万仙盟的方向。

嗡嗡的议论声浪迎面扑来,扶玉侧耳,断续听到几个不大吉利的字眼。

“出事了?”

扶玉眉心微蹙。

遥遥听见有修士在人群里煽风点火恶意造谣:“怕不是万仙盟那什么神巫用了邪法,把城里百姓给献祭了吧!”

扶玉:“?”

她脚步一顿,缓缓转头望向四周。

天南是不夜之城。

周围却看不见一个百姓。

扶玉眉心拢得更紧,提步踏向人群,像一条灵活的游鱼,轻易挤进了人群中心。

放眼一望,呼吸微凛。

有修士出手封住这条街道,这才保留了一处完整的凶案现场。

只见大街两旁做生意的凡人,个个变成了……灰泥石像一样的东西。

他们的脸上残留着惊恐,皮肤龟裂,生机全无。

扶玉侧耳听着修士们议论,心脏一阵发冷发沉——满城百姓,突然之间就成了这样。

只要轻轻一碰,他们凝固的尸体就会碎成粉末。

扶玉一寸寸垂下眼睛。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进城之后脚下踩的那一层“轻纱”,是骨灰。

出手让这条街道维持原状的是个熟面孔。

扶玉眸光微凝,盯向这个人。

只见此人脸色沉肃,正在义正辞严维持秩序:“诸位,情况未明,莫要妄加揣测为好!”

梅君。

神魔大葬里,有过数面之缘。

一个伪得比较不彻底的伪君子。

他也来投万仙盟?抑或……正是城中惨案的制造者?

扶玉眸光冰冷,俯身,用指尖拈起地上零落成泥的黏腻粉末——满城百姓实是被挫骨扬灰。

这么多人,同时遇难。

死法闻所未闻。

“没有幸存者吗?”扶玉随口问道。

旁边的修士摇了摇头:“无论是街道上还是家中睡梦的人,尽数……”

话音未落,忽然从街道尽头一间民宿里传来幼儿的啼哭。

众修士眼前一亮,飞速掠去。

很快,城里陆陆续续找到了不少幸免于难的孩童。

“小孩被放过?七岁?八岁?”

“这边有个十岁的。”

修士们沉吟:“所以十岁以内的幼童都活下来了?”

“不、不是……”有个小女孩颤抖着,抽噎道,“哥哥,他,他只有七岁。”

她哭道,“阿爹阿娘都没了……听说这里,能,能活命,哥哥好不容易,带我,来到这里……”

见她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修士们各自散去。

梅君叹了口气,随手取出一枚玉佩赠给这个小女孩:“坚强起来,打起精神,度过难关。”

扶玉:“……”

真是不知人间疾苦的“神仙”啊。

很快又有修士发现了不对。

“话说,这天南城,是不是当初……那个的遗址之一啊?”

“什么?哪个?”

说话的修士眸光闪烁,欲言又止:“就是……那个,那个啊。”

梅君起身,皱眉:“对,这里就是。曾经引发天下动乱、陷百姓于水火,以致尸横遍野,民不聊生的……邪祠遗址!”

刹那间万籁俱寂,灵光通明的大街上落针可闻。

邪、祠?

又一名看起来十分沧桑的老修士长叹了一口气:“是的,我们脚下便是重重尸骨,都是在‘那个人’的邪恶祭祀之中,无辜枉死的平民哪!老朽在许多许多年之前,曾经参与过一场大超度,以平息怨气,送葬亡魂。”

人群里传出一道微哑的女声:“老先生功德无量,必有大福泽!敢问可否说得再详细一些?”

老修士只觉后背微微一沉,当真是有股醍醐灌顶、福运升聚的灵感。

他心生喜悦,下意识张口便道:“道友有所不知,在那场大灾祸之前,邪祠,名为道祖祠,也就是上古时人们为‘那个人’建的祠庙。”

扶玉心脏隐隐发紧:“您老继续。”

老修士继续说道:“在一场席卷天下的大灾祸之后,世间凋敝惨淡,幸得神庭拨乱反正,世人终于认清了‘那个人’的真面目,从此禁了邪祭,摧毁邪祠,方得太平!自此世人将其视为禁忌,闻者色变哪!”

扶玉冷静问:“什么灾祸?”

老修士也不知:“只知道死伤甚惨哪!超度数千年,怨念犹未尽!”

立时便有人恍然大悟:“万仙盟!神巫!上古神巫是‘那个人’的妻子!哪有这么巧的事,神巫出世,这里也出事!她难道又想掀起一场浩劫?又想祸害苍生?!”

扶玉简直想要为他鼓掌。

她心平气和行出一步:“道友高见。那我们就来寻出真相,揭穿那个神巫的真面目吧。”

这人被她夸得飘飘欲仙:“定不负道友重望!”

扶玉微笑。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君不渡竟然死了都要被扣一口大黑锅。

连带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