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所恐惧的终将发生 她也没多期待与他重……

如今天边那道淡淡“天痕”已经变成了黑色。

青天白日下, 凭空多出这样一道无可忽视也无法抹去的漆黑裂纹,让世界显得虚假又奇妙。

变成黑剑的九衢尘倒是更符合扶玉的审美。

剑身如夜色般纯黑,剑刃上那两抹淡而又淡的十字霜纹反倒醒目多了。

“天痕消失之日, 他将重临大地。”

扶玉语气过于邪恶,小伙伴们不禁瑟瑟发抖。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问,“他活了, 变成邪魔,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意外?!”

扶玉笑:“神庭召来的,我有什么好意外。”

乌鹤恹恹望天:“没错了, 神庭说他是灭世大魔王,他还真就是。”

说起这个, 李雪客倒是有些感悟:“众生愿力,是世间最接近‘天道’的东西。只是这股力量极难被掌控,也不好说会怎么扭曲地降临。”

“愿力……”狗尾巴草精浑身一震, 醍醐灌顶。

它彻底明白了。

时至今日, 它总算明悟了自己的转世之身“谢扶玉”为什么会死。

它自己把自己咒死了——那时候爷爷重伤昏迷,看不见一点希望。唯一有机会替爷爷报仇的陆星沉, 却和自己渐行渐远。

它恨死自己了, 它觉得自己没有一点用。

“没用”二字, 正是它累世的心魔。

陆星沉夺走心药, 也夺走了它的全部希望。

它诅咒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死了,或许还能让他后悔莫及。

阴暗情绪爆发的瞬间,它的魂魄离开了那一具被自己厌弃的身躯。

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主人曾经说过, 自己咒自己,总是最灵验——原来这就是愿力!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愿力,一群人当然会有更强大的愿力!愿力, 它是不分好坏的,不是只有好事才叫愿力!”

扶玉挑眉:“不错,你悟了。”

她屈指敲桌,叩下重点:“那些人害怕君不渡转生,刻意污蔑抹黑,让他变成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她微微勾起唇角,“却不知,恐惧正是世间最强大的愿力。”

“所恐惧的,终将发生。”

二人一草一纸瞳孔震荡,五体投地。

不愧是上古神巫,世间因果,早已被她彻底看透。

如此淡定,如此尽在掌控。

扶玉笑了笑,轻飘飘移走视线。

她当然就是这么镇定自若,至于在看见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她是如何心脏骤停,血液沸腾,识海爆炸,时间消失……

有吗?她怎么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是没有。

她早就想到,那个梦不仅仅是梦。

她也没多期待与他重逢。

狗尾巴草精捂住嘴巴,咕叽咕叽闷笑:“我一想到神庭有朝一日发现自己放出来的人是谁……我就好想笑。”

李雪客望天:“他们召回了自己最恐惧的人。”

飞舟遁入云间,扶玉静心凝神,盘点身上剩余的灵气。

取自鬼伶君的几乎用光了,只够维持黄衣修士们身上的傀儡术。

知微君的那一份在杀秦千烛的时候也全部耗尽。

秦千烛死时倒是保留了不少修为,她在神魔大葬用了一些,剩余的全部炼化,差不多够她冲个化神期。

扶玉没有瓶颈,修至化神,便能元神出体。

她可以给自己捏个身体了。

扶玉叹气:“好想要我的骨灰。”

二人一草一纸嘴角抽搐:“……”

仁寿堂。

黄衣修士们清理了场地,正盘算下一步该往哪走,忽然有人找上门。

说是今年收成好,上头摆了庆功宴,宴请各家分号。

三元真人沉吟片刻,示意众人就地歇息,他换上仁寿堂掌柜的服饰,前往赴宴。

宴席设在一处大宅院。

踏入门中,只见内里金碧辉煌,丝竹管弦悦耳,廊下来来往往都是年轻貌美的仕女,手中托着一盘盘精致华美的菜肴。

三元真人食指大动。

这些日子又是躲追杀,又是耍猴戏,实在是一口热乎的也吃不上——辟谷是辟谷,口腹是口腹。

他迫不及待赶往宴厅。

宴厅高阔如殿堂,还未进门,就被灿烂华光与香暖熏了个倒仰。

侍者引路,带他到一处不算偏远也不起眼的席位入坐。

三元真人淡定落坐,见左右无人注意自己,自顾自便拿起矮案上的小食来吃。

一口脯肉果子兑一口美酒。

他可不耐烦听什么庆功的废话。

添酒的侍女轻声提醒:“客人,今夜还有美食。”

三元真人不理她,继续大快朵颐。

遇到核桃坚果,他随手拿起碟子,往袖袋里哗啦啦一倒——带回去给猴哥。

酒过三巡,高坐上首那个肥头大耳的神官神秘兮兮拍了拍手。

奏乐与舞者行礼退下。

少时,四名精壮男子抬出一张浮空花榻。

三元真人举目望去,微微挑眉,捋了捋须。

花榻上,侧卧着一名不着寸缕的绝色佳丽,二八年华,雪肤花貌。

好一个玉体横陈!

只见她的身上摆了些精致吃食,做得像花瓣一般,点点碧红沁着那玉白的肌肤,色香味俱全。

三元真人:“……”

修士毕竟平日多了繁重的修行任务,属实不及凡人花样多。

精壮男子推着花榻,缓缓从食客面前行过。

掌柜们嘻笑着伸出银筷,从女子身上挟来美食。

三元真人也笑吟吟挟了块鲜嫩的肝片。

正要放入口中,心中忽一动,视线从那女子的身体移向她的脸。

只见她朱唇含笑,笑得像精致华美的画中花一样假。

三元真人望向她的眼睛。

女子脸上固定着笑容,眼睛里却明白无误地盛满了恐惧和痛苦。

她不是自愿来做“餐盘”,三元真人倒也不觉得意外。

随着身上的食物越来越少,女子眸中的恐惧和绝望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三元真人蹙眉:食物用完不就结束了?她在害怕什么?

念头刚动,就见那几个精壮男子把花榻推到大堂正中,然后在镂空的花榻下方点起了炭火。

女子痛苦地闭上双眼,眼角泪水滴落在榻底,很快就在升起的温度中蒸发。

三元真人瞳孔骤缩!

听着周围嬉笑下流的话,他恍然大悟——这是要……吃人啊!

三元真人自问不是好人,方才他也乐得附庸风流,但听着燃起的火炭声,他顿时浑身都感觉不对劲了。

眼肌疯狂痉挛,脑海里嗡嗡作响,放眼望去,这厅堂之中坐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只穿了衣裳的豺狼。

吃进腹中的食物,仿佛变成了冷冰冰、沉甸甸的铁砣,坠着他的胃。

他知道此刻不能冲动。

这么多年跟着鬼伶君,也不是没做过坏事。

神庭收割仁寿丹,割的同样也是百姓的命,没什么不一样。

此地不比仁寿堂,必有大修士驻守。

只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女子而已,救她,百害无益。

三元真人可以确定,若是从前的自己,必定不会出手。

可如今……

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见过那些铁骨铮铮的邪道中人以后,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变得不一样了。

“我是人。”

三元真人扶案起身,“我得做人。”

在火舌燎到女子身躯的那一瞬间,三元真人像一道疾风卷到她的身旁,将她卷下花榻的同时,一件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

脱去仁寿堂的灰衣,露出了底下的黄袍。

“咯。”

上首飘来一声怪笑。

只见那个肥头大耳的神官推开案桌站起身来,冲着他呲出一嘴黑黄的尖牙:“逃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威压轰然镇下,三元真人心脏一沉。

这胖子,竟是个洞玄!

三元真人顶住威压,反手,解掉女子身上的灵气束缚。

“能走多远走多远!”

大浪兜头卷下,他似一块礁石,立在厅堂中央。

只要他不倒,他身后便是一条能避风浪的路,“走!”

女子向他躬了躬身,含泪踏着他的影子往外跑。

她泪眼模糊回望,他的身躯镶上了金圈,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记住了。”三元真人仿佛告诉自己,又仿佛在告诉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若有来生,当入邪道!”

他气息一沉,周身灵力疯转,即刻便要爆燃元神,替这苦命女子撑起最后一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庭院上空传来木制机括的声响,飞舟的阴影罩下时,一道瘦巴巴的、手舞足蹈的身影从高处蹦了下来!

“唔哇!”

“嘭!”

一只细胳膊细腿的草精落到庭院,轰一声把地砖震得寸寸粉碎。

几道地裂顺着他拉得狭长的影子,从庭间,咔咔咔向着宴厅蔓延。

“轰!”

再一眨眼,狗尾巴草精越过三元真人的身旁,拖着残影,撞上了宴席上首那个肥头大耳的洞玄神官。

“我超厉害——”它嘎嘎怪笑,“区区洞玄初期,这就取你狗命!”

三元真人:“……”

他刚才也没喝多啊,这只平平无奇的狗尾巴草精,几日不见,怎么就干上了洞玄?

“轰!”

顶梁崩塌,沉重的瓦顶轰隆隆坠落。

满座豺狼被拍扁在地,乌黑的浊血一滩滩洇出。

“何必等来世。”身后飘来一道漫不经心的、懒散的声音,“我道宗,收你了。”

嗓音陌生,语气却熟悉。

三元真人颤抖回头。

君上变成了女子,呃,好像一点儿也不奇怪。

半晌,三元真人憋出一句:“还有弟兄们,他们也是同样的心,对了,还有猴哥。”

扶玉微笑:“嗯。”

两位神庭圣人驾临万仙盟。

圣人亲至,万仙盟两位半神自是敞开宝殿迎接。

无垢帝君视线一转,眉心微紧:“小玉清何在?”

小上清捋着拂尘,道骨仙风道:“二师兄逍遥云游,不知所住。”

小太清回道:“不知圣人寻师弟何事,或可代为转告。”

无垢帝君长眉一沉,声若洪雷:“你二人当真不知?!”

二人交换神念:“不知。”

无垢帝君冷笑:“他座下大弟子升阳道主,勾结邪道,释放我神庭镇压数千年的妖猴,灭杀我神庭洞玄期修士,你二人可知利害!”

小太清冰霜高洁的容颜微微崩裂:“圣人恐怕是误会了,二师弟他绝无可能。”

小上清唇角微抽,本性暴露:“唉,我跟他不熟哈,你们随便打听,我跟老二,早就翻脸了,势同水火,势不两立!”

鹤影空微笑着站出来打圆场:“没有怀疑二位的意思,只是升阳道主所作所为,实在证据确凿。”

小上清:啧啧啧!

鹤影空道:“此事牵涉重大,那升阳叛贼毕竟是小玉清座下弟子,不能不弄清楚。”

小上清果断落井下石:“我觉得你们可以把他名下弟子都抓去查一查,说不定就有漏网之鱼。”

他这么大方,倒是让两个圣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鹤影空心中已然认定上一次出手阻止自己灭杀青云宗的圣人就是小玉清。

他语气沉痛:“二位最好有所准备,小玉清,他恐怕已经投了邪道。”

小太清下意识不信:“怎么可能?”

小上清:“……唉?”我咋不知道。

鹤影空轻声叹息:“我知道你们很难接受,我也难以置信。当年舞阳尊,德高望重,人人景仰,却不幸被君不渡所杀。”

提起舞阳尊,小太清与小上清都垂下了眼睫。

小太清缓声开口:“师尊对我们恩重如山,二师弟不可能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鹤影空望向小上清:“令堂曾经给予我很多帮助,千年万年,不敢或忘。”

小上清扯了扯唇角:“我当然知道是谁杀了我母亲,我当时就在那里,君不渡对她说,‘我杀你是为了你好’,我怎么会忘?”

鹤影空摇头叹息:“舞阳尊那么好的人……实在是令人痛心愤慨。”

小上清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把君不渡他老婆挫骨扬灰,不是还特意赠了我一捧骨灰任我撒气?我都记着呢。”

“行了。”无垢帝君不耐烦,“倘若小玉清当真与道宗余孽勾结,那可真是对不起舞阳尊!你二人,切记以大局为重,不要顾念师兄弟之情!”

万仙盟二人颔首:“定会查清。”

二圣离开万仙盟。

无垢帝君长眉紧锁:“你觉得跟他们两个有没有关系?”

鹤影空:“小上清当是无关,毕竟杀母之仇,他怎么也不可能同情那些余孽。小太清,不好说,但愿没叛。”

无论如何,对半神强者动真格,必定是伤筋动骨——由他们万仙盟自行剿杀叛逆,那是再好不过。

行出几步,无垢帝君厌弃道:“拿骨灰给自己做人情,亏你想得出。”

鹤影空讪讪。

无垢帝君:“日后别再让我听见这等辱没门庭的事。”

鹤影空垂首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