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千烛是个祝师。
两名祝师之间的战斗, 分为上、中、下三乘。
上乘者,阴恻恻隐身在暗处,摸透对手虚实, 抓住对手弱点,针对对手命途,精心安排上一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灭亡大戏。
中乘者, 以硬碰硬,神魂对神魂,直接搜神, 意志不坚者败。
下乘者……嗯……提剑对砍,毫无美感。
今日狭路相逢, 来不及筹谋上乘之术,扶玉便借李雪客的人皇破阵曲大破秦千烛幻术,趁他虚弱吐血, 逼他与自己神魂硬碰。
仓促间, 秦千烛没有别的选择。
他眸底闪动着染血的戾色,反手抓向扶玉。
两股魂力轰然碰撞!
“嗡——嘤——”
耳畔拉长了细锐的蜂鸣。
扶玉掐诀, 从知微君身上拿到的力量尽数倾泄而出。
“轰!”
魂力的对撞无声无息。
周遭的黄衣修士能够清晰感觉到狂烈的暴风和滔天的巨浪连续扑打在身上, 颤瞳细看, 却发现石窟内火光纹丝不晃, 自己的衣袂和头发也一动不动。
身体不动,魂却要飞了。
这种诡异的感觉简直一言难尽。
李雪客眼珠一下一下往上翻,纸扎童子也从他额心蹦了出来,艰难地顶着“狂风”, 把弯折向后的上半截纸身体翻扑回来。
李雪客怪叫:“天灵盖要被掀飞了啊啊啊!”
纸扎童子安慰他:“没事,头不会掉。”
李雪客:“……”
众人东倒西歪,身处风暴中心的扶玉却沉静如山, 操纵魂力,冰冷无情地轰击对手最为脆弱的神魂。
诚然,她手中所用的利刃同样也是自己神魂,精致薄脆,如玉如瓷。
一下一下对拼,就看谁先碎。
“轰!轰!轰!”
无形的魂力在石窟中掀起了飓风。
周围众人身躯不动,却仿佛被卷进了剧烈旋转的漩涡之中,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呃……”
一个个脚步踉跄,扶额的扶额,摸石壁的摸石壁,好似喝了一顿假酒。
“这祝师打架,真是神神叨叨邪邪恶恶……诶不对,咱家君上也是祝师吗?我怎么不知道?”
“君上藏得好深,真是深不可测!”
“佩服佩服!呕——”
忽一霎,狂烈呼啸的魂力风暴骤然息止。
众人恍恍惚惚定睛望去,只见正中处两道身影凝固不动,气息静敛,生死不知。
“这是……打进脑子里去了?”李雪客抬起双手拨了拨自己疑似错位的天灵盖,惊喜道,“是不是可以趁机弄死这个姓秦的?!”
纸扎童子猛猛翻白眼:“那他们两个不就同归于尽了吗!”
黄衣修士们整齐向李雪客投来死亡注视。
李雪客讪笑:“……我就随便一说,哎哎,你们卷袖子干嘛——别卷袖子啊!”
扶玉与秦千烛最后一记对轰时,双方都已将生死抛于脑后。
“轰!”
眼前白光泛滥。
玉碎山倾的崩裂之音响彻脑海。
锐利的疼痛消失了。
扶玉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城池中,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第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她年少时生活过的地方——这是她的记忆。
记忆被破,意味着她没打过秦千烛。
“我、没、打、过、秦、千、烛?!”
扶玉惊诧。
她纵横一世,命里就从来没有过一个“输”字。
不曾想,一个小小秦千烛,不过区区洞玄境大圆满而已,竟然让她阴沟里翻船?这人的意志竟然比她还坚定?
扶玉险些被自己气笑。
怎么着,九泉之下遇见亡夫,他问她怎么下来的,她难道能说她被个洞玄弄死了?
扶玉头疼。
目光掠过窗棂,落向人来人往的大街,视野里忽然闯进一道人影。
……老神棍。
只见老神棍背后插着两面阴阳旗,手持一罗盘,身上穿着半夜偷溜进染坊里面自己染的黑白太极纹道袍。瞎一只眼。
原先那座小城遭了灾,老神棍不得不带着她逃到有修士庇护的京都来。
扶玉木然点头:“乱我心神,害我没打赢,就是你对吧。”
她悻悻盯住老神棍。
只见这家伙晃晃悠悠从她眼皮子底下踱了过去,路过包子铺,死缠烂打半天,花五文钱买了三个原价两文一个的包子。
扶玉闻见了烤鸭香。
“……嗯?”
她纳闷低头,只见自己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摆了一碟肥瘦恰到好处、焦黄泛油光的薄切鸭。
边上一碟脆碧瓜,一碟香葱,一碟蘸酱。
碗碟瓷白如玉,边缘一朵祥云图案,极精细的釉下彩。
醉仙阁的招牌烤鸭?!
扶玉震惊了。
很多年里,老神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醉仙阁大堂里切上半只烤鸭。
遗憾的是这里保底就要十五两银子,老神棍就算掏空衣兜再把小拖油瓶卖了也凑不够半只鸭子钱,只能作罢。
扶玉念头刚一动,就见老神棍顺着墙根绕回来了。
这家伙勾肩驼背,懒洋洋赖在醉仙阁底下,伸长脖子闻着楼上烤鸭香,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就一口包子。
吃完三只鸭香包子,老神棍摇摇晃晃去了卖粗饼的摊,花一文钱买了一个能硌掉牙的饼,揣进布兜,带回去养小拖油瓶。
扶玉:“……”
她可没有忘记,就这么一块又干又硬的粗饼,老神棍还要从她手里掰走一大半去啃,一边啃一边骂骂咧咧,抱怨养了小拖油瓶之后就吃不上一顿饱饭。
明明在外面偷吃了包子!
扶玉桀桀一笑,拎起紫玉竹筷,挟了好几片脆皮鸭肉,放进口中,用力地咬。
“姑爷,”有人在桌边唤道,“姑爷!侍读?状元郎!”
扶玉蹙眉。
老神棍平生最厌恨文绉绉的书生,每次听到别人提起什么年轻的新科状元,都要命令扶玉随她一起呸一口。
扶玉拍筷,没好气道:“吵什么吵。”
死都死了,还不让她好好吃饭。
“姑爷,秦姑爷!”没得到回应,旁边那人语气冷了三分,阴阳怪气道,“夫人让老奴多一句嘴儿,您是爱吃这醉仙阁的鸭子呢,还是爱陪底下那算命的一块儿用膳呢?”
扶玉往嘴里放烤鸭的动作忽然一顿。
秦姑爷?
她抬头,难以置信,又恍然大悟。
“我就说,”她挑眉失笑,“怎么可能是我输!”
这么巧,她和秦千烛,居然住过一座城。
等等,秦千烛陪谁吃鸭子?
扶玉瞳孔震荡,后知后觉抬起眼,望向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年轻男子,面容清秀,长身玉立,正是与她生死相杀的秦千烛。
秦千烛和算命的——算命的?!
扶玉手里的紫玉竹筷咚一声掉落在桌面,她眯眸,偏头,仿佛要用目光盯穿姓秦的。
耳畔,那个老管家模样的人似笑非笑道:“姑爷怕不是忘了咱们小姐出嫁之前那是什么身份?想查一个穷酸书生,那可是能把祖上十八代扒个一干二净。”
秦千烛脸色微变。
“呵。”老仆笑道,“进京赴考,半途遇险,女子相救,渐生情愫。”
秦千烛脸色愈发难看。
老仆并不打算给他脸:“拿了女子盘缠,说好高中之后定不相负。谁料贵人榜下捉婿,为了前程,您哪,咬牙瞒下了这一桩旧婚约。”
秦千烛俊俏的面庞隐隐发白:“你,住口。”
老仆哼道:“姑爷当真以为夫人不知情?不过是见前头那女子相貌实在丑陋不堪,不屑计较罢了。”
扶玉拍桌大怒:“你才丑陋不堪!你活像个皱皮癞脸老倭瓜!”
老神棍哪里丑了?
不过就是脸皮黄一点,颧骨高一点,脸颊凹一点,嘴巴扁一点,身材像个瘦猿猴。
那老仆又笑:“遇见旧相好,但凡您大大方方的,告夫人一声,赏她些银两,也算是还了恩情,不失为一桩美事。可您这办的,都什么事儿!”
秦千烛抿住薄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话说到这份上,他自然能猜到,自己早已经被岳家盯上了。
果然,老仆毫无顾忌地撕开了他的脸皮:“悄摸摸跟着旧相好,找机会陪人家一块儿吃饭——您怎么就不干脆搬到那破庙里陪她一块儿睡去!”
秦千烛垂下眼睫,忍气吞声:“是我做得不对,今后再不会了。”
老仆哼笑:“但愿如此,好自为之。喔对了——话说她身边跟的那小姑娘,应该不是姑爷的种?”
秦千烛一个激灵就要站起来。
老仆笑眯眯摁住他肩膀:“姑爷别急哪,瞧着年龄也不大对得上,您进京都八、九年了,小姑娘瞧着也就五六岁。对不上对不上。”
秦千烛悻悻坐回。
扶玉脸色微变。
那时候整天吃不饱饭,她看着要比实际年龄小得多。
老神棍从来不提她生辰,但大致算算,她差不多就是八岁前后。
扶玉眯眸审视秦千烛:“……不会吧?”
她和他,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秦千烛起身,她也起身。
这是秦千烛的记忆,扶玉没办法穿越时光去探望老神棍和从前的自己。
只要离开秦千烛稍远一些,周围所有的人就不动了,一个个都变成无脸人,瘆人得很。
她只好跟着他。
扶玉很快就见到了秦千烛的夫人,一位宰相家的小姐。
秦千烛在她面前直不起腰,小心翼翼带着讨好,方才发生的事情,他半个字也不敢提,只作无事发生。
扶玉不耐烦看这些。
可惜搜魂这法术就这德性,搜到哪段是哪段。
幸好秦千烛自己也不喜欢这些千篇一律做小伏低的日子,只见庭院上方日月交替,时光飞逝如梭。
扶玉笑:“不是你自己选的荣华富贵?身在福中不知福。”
倏忽间便是几年。
一日,秦千烛两袖笼着寒风撞进了院子。
他难得有几分面红耳赤,压着怒,死死盯住屋中嗅香的夫人,沉声质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扶玉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
旋即她想到那件事,心脏骤停!
扶玉从树枝一掠而下,定在秦千烛身边,盯向眼前这位养尊处优的女子。
只见宰相家的小姐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娇笑抬眸,自顾自说道:“这香不错,夫君快闻一闻这香,为我作首诗,明日羡慕死那些人。”
秦千烛急道:“你为什么要找人对付她?阿鸾,我已经数年没有见过她了!也不曾打听她的任何近况!你、你快让他们收手吧!”
夫人脸色渐沉,忽地扬袖,将面前的香炉挥到了秦千烛身上。
“咣铛啷!”
“一个不入流的卑贱东西,也值当替她说话?”她蓦然起身,仰着雪白下颌,一步一步逼近他,“姓秦的,你知不知道,那贱人兴许偷偷留了你的种——你也不嫌脏!”
秦千烛牙关打颤:“你说什么?”
女子眸光阴鸷:“我说什么?我说那个小杂种,年岁和你那破事对上啦!”
烛火下,她步步紧逼,抬手推搡,投在屏风上的影子张牙舞爪似深渊魔兽,他无力反抗。
“呵,你放心。”宰相家的小姐轻飘飘说道,“一个粗鄙下流的瞎眼老女人,我还不至于吃她醋,我跟那些人说了,只要她承认那是你的种,我就放了她,赏她百金,只杀那小杂种就好啦。”
秦千烛浑身颤抖。
“她救过我的命啊,”他极力冷静,“阿鸾,陈桂花她,她救过我的命啊。你这样对她,我会遭天谴的啊……”
她不为所动:“天谴?笑话,我爹爹权倾朝野,只手遮天!”
秦千烛深深吸气,重重一跺脚,转身奔了出去。
扶玉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个风清月朗的日子,但她却听见了震耳欲聋的雷鸣。
一声一声,在她耳中炸响。
她当然知道秦千烛没能救下老神棍。
她当然知道。
“秦千烛,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察觉到自己嗓音在颤抖,扶玉面无表情地闭上了嘴。
两个人一前一后,奔向一间地下赌坊。
扶玉记得这个日子。
头一天,老神棍突然发疯,抡起棍子把她打跑了,打得很重,扶玉躲到郊外一处寺庙里,好几天不敢下山。
事后想想,老神棍那么油滑的家伙,大约是听见了风声。
‘你怎么不跑呢?’扶玉冷静地想,‘是了,跑也没用,宰相家,一手遮天。’
秦千烛闯进地下赌坊时,打手没有拦他,反而冲着他嘻嘻笑:“哟,是小白脸姑爷!赘婿哥!”
他已经是朝廷里有品级的官员,却被街坊里的流氓当面羞辱。
他又敢做什么呢?
扶玉跟随秦千烛冲进了院子。
简陋的窗户上映出一大群乱哄哄的男人的影子,叠得叫人眼晕,他们群魔乱舞,正在围殴、虐打一道瘦猿猴般的身影。
老神棍并没有一味挨打,她在拼命还手,高声叫骂。
“放屁——小拖油瓶就是老娘在路边捡的!”
“什么狗屁状元,姓秦的就是孬货!怂耙耙!他也配有种!”
“捡来的!捡的!”
老神棍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扶玉跟着老神棍生活那么多年,一听就知道她在撒谎。
她转头,望向秦千烛。
秦千烛的双脚就像是陷进了泥土里。
扶玉偏头问他:“她在说谎,你听不出来吗?她生的小孩,就是你的种。你救她啊,怎么不救她?”
“捡的——小拖油瓶,就是捡的!”
“嗷啊再问一万遍也是捡的!”
老神棍嗓音痛到变形,嘶嘶漏着气,却还是把“捡的”二字喊得掷地有声。
扶玉不懂。
“一百金啊,你说实话,秦千烛他婆娘就能给你一百金。”
“捡的!!!”
“有了一百金,你可以在醉仙阁包场吃烤鸭。”
“捡的!!”
“没有了小拖油瓶,你就可以找个好男人嫁啦。”
“捡的!”
“你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捡的。”
“你这样,让我念头很不通达。”
“捡……的……”
“老神棍……娘。”
屋内不知什么时候风平浪静了。
扶玉转过脸,静静望着秦千烛,冲他露出一个笑。
多年前的秦千烛莫名打了个寒战。
他抱住手臂,眸光闪烁半晌,终究只叹息一声,痛苦地掉头离开。
扶玉继续跟着他。
她知道这已经是个死人了——神魂已经被她轰破,没办法让他死得更惨了。
真遗憾。
回到府中的秦千烛被罚跪在搓衣板上。
他心里想什么不得而知,脸上照样对夫人小心奉承。
宰相家的小姐时不时在秦千烛面前拿“私生女”、“脏东西”打趣,他笑容僵硬地忍下。
不曾想,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仙门中人踏着祥云找上门来,要接秦千烛回去——他竟是仙门某位大能遗留在凡间的私生子。
“风水轮流转……”
秦千烛闭眼,令修士屠了宰相满门。
扶玉蓦然睁眼!
神魂归位,她的目光深深刺入秦千烛正在涣散的眸底。
他被她刺得微微一挣。
扶玉张了张口。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左手拽住秦千烛发髻,右手拔出鬼伶君的扇子,在他喉间割过一道利落的血线。
“嗤……”
见血的刹那,他眼睛里的亮光彻底灭去。
“簌、簌簌簌……”
只见秦千烛的身躯如同一堆散去的香烛灰,在她掌心化成空壳,然后消散。
“铛啷。”
一枚极其特殊的令牌坠落在地。
扶玉俯身拾起——神庭,绝密任务,神魔大葬。
这不就是她亡夫的本命剑镇压的地方?
“啊啊啊?!叫他逃了吗!他是不是逃了!”李雪客叫道,“人怎么突然就没啦!”
扶玉回眸微笑:“秦千烛,他只是一个化身。”
“化身?!”李雪客惊道,“化身都是洞玄,那他本体得是——”
扶玉微笑:“圣人吧。”
秦千烛所谓的“师尊”,那个修祝术的圣人。
她的生身父亲。
圣人,鹤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