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魂术自有弊端。
倘若被搜魂者的意志太过坚定顽强, 硬生生承受住千刀万剐的裂魂之痛,抵死不肯屈服,那么施术的审讯者就会遭受魂力反噬。
这种反噬直击魂魄, 无法抵御,修为再高也要痛到跳脚。
偏偏邪道中人都是又臭又硬的顽固分子,大多数都会咬紧牙关硬扛到底——对他们动用搜魂术, 与自残无异。
所以抓住邪道中人,一定要先折磨到神智崩溃才行。
痛苦成这样,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第一次见到老神棍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扶玉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心中静静地想。
老神棍明明就是一个最油滑、最狡诈、最惜命的家伙。
怎么就被抓住啦?
怎么就被折磨成这样?
怎么就被……折磨死了呢?
死之前,也是这样痛苦的表情吗?
扶玉冷静又混乱地想着。
两壁火盆噼啪燃烧, 火走龙蛇,在半空跳跃蹿动,仿佛一张张嘶笑的鬼面, 晃得她想吐。
秦千烛蹙眉:“鬼伶君?”
秦千烛的脸色也有几分苍白疲倦, 他眯了眯细长的眉眼,正待释放神念查探那个僵在阴影里的“鬼伶君”, 却见那群黄衣修士振臂一呼, 高举染血的兵刃扑杀上来。
俨然是杀红了眼的样子——单是杀红了眼也就罢了, 这些人身上竟然有股势不可挡的决绝愤慨。
这种神情并不陌生。
秦千烛脸色一变, 眸底冰冷。
他寒声喝道:“你们这是在同情邪道?!”
黄衣修士们一愣。
他们并未意识到自己胸中的熊熊火焰从何而来,只是在目睹牢狱中一具又一具顽强不屈的尸骨时,心中难免感慨敬服,不知不觉, 一点一滴的怒火在心底燃起,直至彻底燎原。
当然他们并不是存心要给这些邪道中人报仇,他们只是恰好奉了君上的命令, 前来诛杀秦千烛。
这种感觉与平日欺压弱小完全不同。
打青云宗,每个人都在混水摸鱼。
打秦千烛,一路杀来却是越战越勇,简直就到了舍生忘死的地步。
就……特别得劲!
秦千烛冷笑:“你们不会是想皈依邪道吧,那巧了,刚好我手上有一个好消息——鬼伶君,你无故杀伤的那个谢昀,他就是邪道卧底,你可是立了一个大功呢!除了谢昀之外,你欲屠灭的青云宗里还有另一个化神也是邪道卧底,此人就是……”
青云宗。
辜真人座下损失了一个大弟子陆星沉,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近来便有意观察着,准备从外门备选弟子里面挑一个好苗子上来。
他觉得还不错的,有两个。
一个叫曲中直,天赋还行,人也勤奋,就是老实了点,从前总被陆星沉呼来喝去,像个受气包。
另一个叫孙婉,天赋不及曲中直,胜在十分努力,性子也极稳重。
无论挑选哪一个,都觉得另一个有些可惜。
辜真人正在犯难,恰好听说慈水峰的华莲真人痛失爱女,想要收个乖巧朴实的女弟子带在身边,好生培养,聊以慰藉。
这下可算解了辜真人的选择困难症,他果断向华莲真人推荐了孙婉,华莲真人看过孙婉修行日录,十分满意。
辜真人举荐成功,大为愉悦,从华莲真人那儿出来,径直便到外门去找孙婉,准备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在这个微妙敏感的关头,曲中直就连睡觉都要睁着半只眼。
辜真人一进外门,曲中直心头便警钟大作,浑身绷直。
看见辜真人询问孙婉,顿时如坠冰窟。
怎么会?
他殚精竭虑,百般算计,好不容易废了陆星沉,这才腾出一个萝卜坑。
外门所有人里面,他明明就是首选。
辜真人怎会看中了孙婉!
曲中直指尖掐进了掌心,牙根咬出血腥味。
他步步为营,做下这么多事,结果却平白便宜了别人……
愤恨与绝望涌上心头,素日冷静算计的脑子不断发热,视野泛红,名为理智的细弦铮一声断裂。
不,这是他盼了多年的机会,绝不能就这样拱手让人。
“我手上还有一个大秘密……”曲中直眸光暗闪。
原以为内门弟子的位置已是自己囊中之物,这个秘密本来打算先留在手上等待时机,将来好换取更大的利益,如今却不得不拿出来了。
“辜真人!且慢!”
辜真人停在孙婉院子门口,回头看见曲中直,不禁一乐。
找过孙婉,便要找他,他倒是自己凑上来了。
辜真人笑道:“这么着急,该不会是猜到了吧?我先找孙婉,再与你说。”
曲中直先入为主,一心认定了辜真人要收孙婉为徒,此刻听他说这样的话,心中更是万念俱灰,理智彻底被绝望淹没。
“真人,我有一个大秘密,必须告诉你。”曲中直呼吸微颤,双眸通红,“我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秘密!”
“哦?”辜真人来了兴致,偏偏头,带上曲中直,离开了孙婉处。
行出一段,曲中直回头,遥遥看见孙婉听见动静走出院门,却已经错过了辜真人,心中不觉涌起一阵快意。
行至无人处。
“真人。”曲中直心脏怦嗵直跳,掌心攥出了汗,大着胆子讨价还价,“弟子做梦都想跟随真人,冒死说出这个秘密,只希望真人可以考虑收我为徒!”
辜真人愕然失笑:“当然可以。”
他本就要收曲中直为徒,不曾想竟还送个秘密上门,自然痛快答应。
曲中直心跳得更快,热血嗡嗡冲上双耳,兴奋到不能自已。
“真人,事情是这样……”
在那个陆星沉与苏茵儿同归于尽的夜晚,曲中直故意去找狗尾巴草精,故意与它在门外说了那些话,故意引它去看陆星沉。
就连陆星沉都察觉到狗尾巴草精很像谢扶玉,一直暗中留意、步步设局的曲中直又岂会全无感觉?
早在扶玉当面点破一直是曲中直在暗算陆星沉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怀疑她的真正身份。
果然,陆星沉濒死之际,认出了狗尾巴草精才是真正的谢扶玉。
他和它的对话,曲中直藏在窗下尽数偷听了去。
“如今的谢扶玉是假的,狗尾巴草精才是真正的谢扶玉,还有,谢长老是邪道卧底!”曲中直目光灼灼,“真人只需将这个消息上报神庭,必是大功一件!”
辜真人唇角微微抽搐。
“你是说,一只狗尾巴草精夺舍了谢扶玉?可是老夫看着,她们两个相处得还不错啊?”
倒是这个曲中直,有点亢奋,有点癫狂。
曲中直急道:“真人,若我没有猜错,那个‘谢扶玉’必定是什么邪神!若是有错,所有后果弟子一力承担!”
辜真人揉了揉额心,叹道:“那我先找宗主聊一聊。”
曲中直急切叮嘱:“您可千万莫当儿戏。”
“咳,知道了。”
辜真人越过千丈悬梯,来到主殿。
今日素问真人也在,笑眯眯坐在江一舟边上,身体一晃一晃,正向宗主念帐单,讨灵石,准备下一季的伤药。
宗主问:“辜峰主有什么事吗?”
辜真人不动声色看了眼素问真人。
大医修,能不得罪,尽量还是不要得罪。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讨嫌撵人。
他轻咳一声,道:“方才外门弟子曲中直找我,神神叨叨的,说是他发现谢昀长老可能与邪道有关,谢扶玉和她那只狗尾巴草精身上也有点问题。”
宗主蹙眉:“他可有什么证据?”
“哎哟!”素问真人忽地一拍大腿,“曲中直是不是那个,脸儿白白,眉眼儿细细的?”
辜真人颔首:“是,素问真人也认得?”
素问真人扶额:“前几日来我这儿治病来着,半夜儿给吓丢了魂儿,得了癔症儿,分不清虚实,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辜真人恍然大悟:“我就说嘛,神经兮兮的!”
素问真人乐呵呵地笑:“可不儿!”
江一舟心累:“这种没影的事,不经调查,就不要事事往我这里报,你说是不是?”
辜真人惭愧:“是。我也是糊涂了。我走了。”
素问真人挥手:“甭跟病人儿计较!回头我再给他治!”
“行,多谢。”
狗尾巴草精这一整日总感觉心神不宁。
它坐在乌鹤旁边,身体弯成一只虾米,脑袋上方的大狗尾巴蔫蔫垂着。
它问:“主人会不会出事啊?我耳朵好烫,心也慌!”
乌鹤恹恹:“你担心她倒不如担心你自己。”
狗尾巴草精不服:“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一个草精,谁还能跟我过不去?”
话音未落,一只温暖的手掌抚了抚它的头。
“哎呀,小鹤儿和小草精儿待一屋儿,真是其乐融融呀!”
一人一草迷茫抬头。
“心神不宁儿就对喽!”来者叹了口气,“外门有个弟子发癔症儿,心神不定儿,误食毒草,坏事儿喽!”
一人一草迷茫眨眼。
来者摆手又道:“不说这个倒霉蛋儿,天气儿正好,去给谢昀儿搬出来晒晒太阳?”
“哦哦这就去!”狗尾巴草精连连点头,“谢谢你啦,素问真人。”
素问真人晃着脑袋哼笑:“谢我就对喽。”
“……素问。”
听到素问真人的名字,扶玉并无反应。
那场深夜雷雨,穿越数不尽的光阴,在今日追上了她。
她其实感觉自己非常冷静。
她和老神棍,关系从来也不算好。
她这只小拖油瓶,不是挨骂,就是挨揍。
老神棍吃上肉,她能混口汤。老神棍喝汤,她就吃西北风。
老神棍被人害死,她冒死给她报了仇。
扶玉确定自己和老神棍今生缘尽,因果两消。
这个人不是老神棍,即便长得一模一样,也和自己没有关系。
对,没有关系。
她的身影被火光照不到的黑暗吞没。
明亮处,黄衣修士们已经利落结起攻阵,杀向秦千烛!
“铮——”
火盆里摇曳的光芒晃动在刃锋之上。
眼看秦千烛就要陷入刀山火海。
变故突然发生!
只见大约半数黄衣修士身躯一震,直挺挺就向着地面栽倒,砰一声闷响,再不动弹。
众人心惊,蓦地顿住脚步,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俯身去探查,忽闻身后同伴厉声提醒:“当心!”
话音未落,躺在地上的人咔一声拧动脖颈,身躯不动,脑袋几乎整个回转了过来!
“嘶——”
众人毛骨悚然。
旋即,就见地上这些无故死去又“复活”的尸体咔咔拧动着关节,像竹节虫一样,一截一截扭曲地爬了起来。
李雪客差点吓晕过去。
他一把薅过纸扎童子,像举一枚护身符那样,把它举在自己的脸前。
“以毒攻毒,百无禁忌!以毒攻毒,百无禁忌!”
纸扎童子:“……”
它学着那些怪物,缓缓把自己的脑袋也拧了一圈,嚓。
场间,活人与死人迅速捉对厮杀了起来。
石窟里阴风阵阵,火光摇摇晃晃,死尸嘶叫瘆人,那奇形怪状的肢体动作看上一眼就令人牙根发酸,两腮浮起大片鸡皮。
“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怎会、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黄衣修士的怒吼得不到任何回应。
再迷茫,再不忍,也得硬着头皮提剑与这些怪尸战斗。
“噗嗤。”
一把剑刺入死尸的腹部,沁出鲜红的血。
黄衣修士神情痛苦:“对不住了兄弟!”
几息之间分明还是并肩战斗的同伴,眨个眼的工夫就变成了这样的怪物,怎不令人心痛。
更可怕的是根本不知道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好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说死就死?
这等邪术,当真是闻所未闻。
“轰!”
忽然一具死尸竟打出一记风刃法术,把对战的黄衣修士轰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血。
死尸并未上前补刀,而是幽幽拧过头,盯上一个活人,与另一具死尸左右包夹了过去。
“这怎么打——完完完,要完!”李雪客欲哭无泪,“我就说我该在外面望风啊!”
这战局,简直看不见一点希望。
死尸会施法、会配合也就罢了,谁又敢保证剩下的活人就不会突然变死尸?
李雪客瑟瑟发抖,把手里的纸扎童子也摇得欻欻乱响。
“——铮!”
感觉到头顶袭来一道凌厉剑风,李雪客悚然一惊,抱住纸扎童子踉跄往后躲。
所幸他还剩下一丝良知未泯,没用纸挡刀。
纸扎童子欣慰地眨了眨眼。
它嗖地蹿到李雪客肩膀上,指挥他:“左、右、斜劈、前撩!”
在它的的指点下,李雪客艰难躲避刀风。
发冠被削掉,衣袖被刺穿,披头散发,衣袍褴褛,好生狼狈。
难得挤出一点活命空隙,他顿时嗷嗷惨叫:“出人命啦!那个帝……鬼,鬼伶君啊!救大命啊啊啊啊!”
扶玉微晃的身影终于一定。
她的视线离开火盆中央,一寸寸扫过战场。
此刻局势已经清晰。
只见那半数死尸形状狰狞,动作却不乱,受了伤,流出的是殷红的血,甚至还会使术法。
不咬人,也不似没有神智的野兽。
“迷幻术。”扶玉道,“双方眼中的对手,都是死尸。”
李雪客蓦地跳了起来:“原来如此!但但但但,但他还是要打我啊!我一个金丹,还是个鸡肋鼓修,我我我,我顶不住啊!”
看穿也没用,双方发出的声音落在对手耳朵里同样都是死尸的吼叫。
扶玉并不上前帮忙。
她道:“你看他们,一路与你并肩作战,踏着血与尸骨来到了这里。此刻深陷敌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李雪客身躯微微一震。
扶玉又道:“他们是你战友,是你下属,是你同袍,你将眼睁睁看着他们无谓死去,死得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李雪客重重咽了下喉咙。
她冰冷漠然的嗓音,令他浑身上下,如万蚁在爬。
眼前恍惚掠过刀光剑影。
他深深呼吸,空气里是血与火,腥与铁的味道。
深陷敌阵,惨烈搏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样的场景,他并非没有经历过。
曾经多少次落入困境,天上地下都是杀不尽的敌军,他和身后的战友,可从未想过放弃二字。
绝不可以束手待戮,绝不可以毫无意义地死去……
要……要……要……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咚咚咚咚咚咚!心跳越来越激烈,分不清是风雷还是鼓点。
破阵!破阵!破阵!
李雪客用力闭上双眼,再睁眼时,周身气势骤变。
只见他扬手一撑,从侧面抵开了兜头斩来的长剑,腾出手来,重重一拍乾坤袋。
“轰咚!”
一只硕大的战鼓凭空出现。
抬手,握住鼓槌。
“咚、咚咚、咚、咚、咚!”
他那一生,经历过大大小小战役无数,有胜也有败。
“咚咚咚——咚咚!”
金戈铁马,生死相托,同袍是至尖的矛,同样也是最坚实的后盾。
“咚咚!咚咚!”
气吞六合,势贯长虹,风雷渐起。
李雪客双手连续锤落。
鼓声愈疾,铁甲、黄沙、寒刃、马啼,他曾经在战场上亲历的一切,化为重重意境,落入鼓点之中。
纸扎童子浑身一抖,咻一声掠入李雪客额心,亮起一枚小小的纯白道意。
鼓声轰隆震撼石窟。
如疾风横扫,如大浪淘沙。
王道之威,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一众修士身躯簌簌战栗,心中激荡不已。
正是魂魄剧震之时,忽闻一声暴喝!
只见李雪客披头散发,破烂衣襟在身后飞扬,虽无比狼狈,但却战意昂扬:“三军归心,听我号令,与我——破阵!”
“咚咚咚——轰!”
一瞬间灵台通明,战意炽沸,鬼邪不侵,幻象崩毁!
众人蓦地倒吸凉气,惊恐地望着方才与自己生死相杀的“死尸”。
“好险……这妖术,竟能让人自相残杀!”
那一边,幻术被破,施展术法的秦千烛瞳孔骤缩,反噬加身,“噗”地喷出一口血,脸色一阵灰败。
趁他病,要他命。
扶玉看准时机,一掠而上,抬手,摁向他的头!
两个祝师狭路相逢。
扶玉狞笑:“来啊!彼此搜魂,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