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
知微君被搀出洞府, 眯眸望天,仍有几分神思昏沉,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切, 让他已经无法细加思索。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一道道血光撕裂长空,十三座峰峦如醉汉摇摇摆摆, 乱石如雨点砸落,山中屋舍倒塌了不少,梁柱斜陈, 瓦砾横飞。
护宗大阵崩毁,宗门修士即刻以血肉之躯顶上。
不过短短片刻工夫, 已经有两位化神大修士陨落。
这二人燃烧了元神,在半空留下两道极其绚烂的七彩霞光,身躯则化作火流星, 轰向鬼伶君邪魅的身影, 将他暂时逼退至山门之外。
“休犯我宗门!”
飞蛾扑火的壮烈彻底点燃了青云宗门人的战意。
上至元老,下至外门弟子, 众人齐心协力, 阻敌的阻敌, 护阵的护阵——无数中低阶弟子扑向各峰阵眼, 渡出全身灵气,摇摇晃晃重新撑起了护山大阵。
“老祖!”宗主痛心疾首,“陨落的都是您的徒子徒孙!就连外门弟子都在奋力一搏,您还有什么资格袖手旁观?!”
知微君眸色微沉:“本君知道。”
青云宗是他一手创建的基业, 若是毁于一旦,他从此便不再是一方宗师,而是沦落为飘零散修, 人人都会想办法咬上一口。
蚁多咬死象,再强大的修士也经受不住没日没夜的窥伺骚扰。
知微君深吸一口长气。
强敌都欺压到头上来了,奔着灭他根基毁他命脉,此仇已是不死不休。
他只是……仍然有些不在状态。
毕竟一觉睡醒就要与原本的盟友生死决战这种事情多少还是有点超出认知了。
理智告诉他,事实就是如此,脉络清晰,显而易见。但本能和情感上终归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状态可不利于生死决战哪。
知微君双眸微眯,心底发冷。
此刻放眼天边,那两道耀眼长虹的色泽正在逐渐黯淡。
两位化神修士燃烧了自己,也就在鬼伶君面前支撑片刻。
“刺啦——”
恐怖的撕裂声响穿破云雾,从极远处传来。
那二人已是必死,然而鬼伶君却抢在他二人自然陨落之前,抓住他们身躯,将其活生生残忍撕碎!
血雨如瀑,凄厉的惨叫令人心头发麻。
这是威慑也是恐吓。
鬼伶君阴恻恻的笑声飘向十三座山峰:“乖乖等着……一个也……别想逃!”
话音未落,他广袖一扬,瞬移而上!
一位元婴后期的长老正拼命往远处逃,慌不择路竟跑出了宗门弟子堪堪撑起的护宗大阵,被鬼伶君一把抓住了头颅。
长老瞳孔收缩,匆忙之间劈出一掌,却被鬼伶君随手攥住五根手指,咔嚓向后一拗!
“呀啊啊啊!”
长老嘶声痛叫,本能想要抽手躲避,却只觉一股巨力袭来,鬼伶君摁着他的头,将他重重摔在了大阵之上。
“嘭!”
元婴长老后背一痛,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鬼伶君那张白惨惨的面具已经逼到了眼前。
双方瞳孔里映出彼此的脸。
一个诡笑狰狞,一个满怀惊恐。
这位长老正是那日在主殿上阴阳怪气嘲讽宗主“意气用事”的那一个。
此刻距离鬼伶君这样近,深刻感受到对方丝毫不加掩饰的杀意和恶意,他后知后觉体会到了宗主的权威——“不是说只要你软了骨头,跪了膝盖,你的敌人就会大发慈悲放过你,明白不明白?”
鬼伶君的眼神,根本就没有半点人性。
暴虐,嗜血,越是求饶,他只会越发兴奋!
长老呼吸变得急促,想要自爆元婴,一时却又鼓不起勇气。
就在他纠结挣扎之时,鬼伶君动了。
鬼伶君扔开他向后折断的手指,反手握住一只凹凸不平的镇纸,“砰”一声砸中他的面门!
“啊啊啊啊!”
对方显然有意折磨他,这一击并不致命。
长老还没缓过一口气,又见鬼伶君扬起那只血淋淋的镇纸。
他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它第二次砸了下来。
还未落到身上,鼻梁已经泛开一片冰寒刺骨的预知痛。
躲不了!躲不了!
“铮——”
一道青灿灿的剑光忽然荡来。
鬼伶君面具一颤,上唇像野兽般呲了一呲,随手扔开这个长老,五指一抓,扔出一道血光赫赫的灵气挡在身前。
“轰!”
长老摔进护山法阵,几位弟子立刻围上前将他搀住。
“黄长老!”
“师叔!您没事吧!”
“为了阻止鬼伶君破坏将将成型的大阵,您是真不要命了!”
黄长老:“……”
没想到方才下意识向外逃遁的行径竟然被误解为舍生取义,黄长老心下一阵羞惭,抬手掩住流血的额头,讪讪发狠道,“待我缓一口气,再找他大战三百回合!”
放过狠话,黄长老忽一怔,后知后觉问,“刚刚……是谁救了我?”
谁有这么大本事,竟能从鬼伶君的手掌心里把他解救了出来?
众人齐齐抬头。
循着那道青光剑影的尾迹望去,只见极远处、半空中,屹立一道青色身影,如定海神针,中流砥柱。
在那道身影背后,缓缓亮起顶天立地的硕大剑影。
“老祖?!”
“老祖的本命神剑——是老祖!”
“老祖!老祖!”
“跟他拼了!同归于尽啊老祖!”
十三峰上,门人弟子绝处逢生,欢声雷动!
万万没想到,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昏迷多日的老祖竟然醒来了,当真是柳暗花明,天无绝人之路!
那一边,知微君发出一剑,及时救下了黄姓长老。
他眉心微拧。
虽然距离极远,但他与鬼伶君两个洞玄境之间的气机已然遥遥锁定。
对方赤果裸的怨毒恶意让知微君心头微凛。
这一仗,打起来必是天崩地裂,不死不休的结局。
倒也不是说怕了对方,只是难免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憋屈。
正当知微君眸光微闪心下踟蹰,十三峰的欢呼声忽然涌了过来。
“老祖!老祖!老祖!老祖!”
那满满当当的惊喜感动激起委屈之情,如滔天巨浪,轰然撞上心口。
此时此刻,再说别的话,实在太过不合时宜。
知微君淡声开口:“鬼伶君,真当我门中无人?”
眸光一抬,两位洞玄境大能遥遥视线相撞。
鬼伶君眯眸,阴声笑道:“青云老祖,我妻之死,竟还有你的一份‘功劳’不成!”
知微君蹙眉。
山间,阖宗上下齐声喝道:“是那又怎样!”
其中黄姓长老喊得最为大声。
知微君:“……”
这又是哪来的一笔烂账?
侧耳一听,只闻底下弟子义愤填膺,大致解释了个囫囵——原是鬼伶君的妻子作恶多端遭了天谴,竟不要脸皮地赖到了青云宗几个筑基弟子的头上。
知微君气笑。
筑基杀元婴?如此蹩脚的借口,说出去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多说无宜,既已宣战,那便战吧!”
知微君此言一出,青云宗上下战意更是高涨。
扶玉及时用双手合个喇叭出声提醒:“你们不要在宗门打架,要打到没人的地方打!”
宗主颔首认同。
这青云十三峰正是老祖用剑辟出,两位洞玄若是在宗门上空大打出手,恐怕方圆百里都要被夷为平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门人弟子根本承受不住洞玄境的战斗冲击。
宗主沉声开口,掷地有声:“老祖,引他去东南三百里外的秘境——人皇陵。我等借助护宗大阵诛杀他的手下,即刻便赶来助阵!”
知微君不问俗务已久,早已习惯了江一舟将大小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略一思忖,她的提议当是眼下最合适的决策。
“可。”
话音犹在,原地只余一道青色残影。
知微君的本体越过近千丈距离,身后本命神剑后发先至,如青霜冷电,“铛”一声斩中了鬼伶君!
定睛细看,被击中的鬼伶君同样也是一道残影。
电光石火的霎那,鬼伶君本体已退出百余丈,一把折扇留在原地,吃了知微君这一剑。
折扇飞旋,荡出万道肉眼几不可见的细丝缠向知微君。
知微君一掐法诀,本命神剑幻出万千剑影。
瞬息工夫两个人过了百招不止,看得地面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有知微君斗上鬼伶君,护宗大阵压力骤减。
对敌双方,一方半途遇挫,一方绝地逢生,两方士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青云宗众人斗志高昂,而黄衣修士跑到别人地盘寻衅,本就理不直气不壮,此刻看见君上被缠住,自然不肯再全力施为,各自保存实力静观其变。
知微君有意引着鬼伶君远离山门。
鬼伶君何其自负,身形如鬼魅飘忽,摇晃着一张惨白的脸,笑声忽远忽近:“便先弄死你这条老狗,又有何难!”
一句话的工夫,半空浮云已被二人连续相斗的冲击波彻底震散。
“轰轰轰——”
恐怖的音爆迟来一步,响彻天上地下,真叫做打个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两人仍有留手。
对撞间歇,知微君寒声凝眸:“你我素来无冤无仇,是你出手在先。”
他仍是存了三分试探确认的心思。
鬼伶君咧嘴冷笑:“那又如何啊?本君不单出手在先,还要灭你满门,将你那些兔崽子宰杀个干干净净!”
他有什么不敢承认——就算是他先出手对付谢昀那又怎样?谢扶玉胆敢报复,那便用满门性命来承受自己的滔天怒火!
知微君心下冰冷:“好好好!”
这下是当真没有再留手的必要了。
反手一荡,燃起寒冰焰的神剑轰然斩下!
知微君斥道:“好一个邪道中人!你既承认得痛快,我青云宗不妨借你一处埋骨好了!”
鬼伶君也笑:“噫!你倒是挺有先见之明——不错,今日将要虐杀你满门的,正是‘邪道中人’!”
这二人鸡同鸭讲,竟是牛头对上了马嘴,对了个严丝合缝。
两个人真正动起手来,那便不是说停就能停。
山呼海啸的冲击波一浪接一浪撞上远处护山大阵,荡出一道道摇晃波纹。
自己家底自己心疼,知微君念头一定,有意带着鬼伶君越战越远,直奔那三百里外的人皇陵而去。
大修士都有约定俗成的默契——解决恩怨,去秘境。
秘境里无论发生什么杀人夺宝惨绝人寰的事情,都可以用一句“秘境险恶”来搪塞,毁尸灭迹也极为方便。
人皇陵正是一处大秘境。
数千年前,曾有一个凡界皇帝名叫李道玄,悟出“王道”,以帝王之道踏上道途,凡间称他为人皇。
眼看有望成为第一个以凡人之躯得证大道之人,李道玄却突然暴毙。
像个凡人一样,死得悄无声息。
下葬那日,陵墓中忽有两方人马大打出手,竟是半神级别的战斗,硬生生把一处人间帝皇的陵墓打成了空间撕裂、灵压汹涌、危机重重的独立秘境。
此刻,当事人之一——扶玉,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人皇陵。
那里就是她和君不渡当年被仙门世家联手伏击的地方。
君不渡带过那么多徒弟,其中最有天赋灵性却没有正式拜师的,正是这个李道玄。
李道玄以凡人之身被君不渡点化开悟,在人间施行王道,却在如日中天之时无故夭折。
她和君不渡前去探查死因,差一点就折在人皇陵。
狗尾巴草精问:“主人你在想什么?”
扶玉:“我在想,那里死了那么多人,会不会有鬼。”
狗尾巴草精打了个冷战:“……墓里有鬼,好像也挺正常的哈?”
扶玉叹了口气。
当年打得太凶,墓主人李道玄的棺椁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最终也未能查明他的死因。
不过仇是替他报过了——拿李道玄尸体钓她和君不渡的那些人,一个也没能活着逃出人皇陵,凶手拢来拢去,也就是这些人里面其中一个。
她查问过李道玄身边的人。
所有人都说李道玄是自杀的,好端端的,突然半夜一个人去了祭祀天坛,独自在那里用王剑自刎而死。
与他相濡以沫的皇后、助他打天下的臣子、敬爱父亲的皇子皇女……每一个人都这样说。
李道玄已经入道,这些凡人没有能力伤他。
而君不渡留在李道玄身上的保命剑意没有任何动静,这就意味着他也没有受到修士的攻击。
李道玄之死,终究成了一桩蹊跷悬案。
扶玉若有所思:“如果能找到李道玄的尸体,就可以拿回那道剑意。”
那可是君不渡全盛时的剑意。
扶玉微笑。
桀桀桀。
“轰——!”
东南方向的天空再度爆发可怕的冲击波,有人见了血,血雾如虹,弥漫长天。
两个洞玄境战往人皇陵。
扶玉让狗尾巴草精叫上乌鹤与李雪客,趁着宗门鏖战激烈,寻了处阵法缺口,悄然遁出青云宗,追着那两道流光而去。
乌鹤不解:“两个洞玄打架,我去能干嘛?”
扶玉:“你是鳖十,去找双天。”
李雪客:“那我啥也不是啊!”
扶玉:“你开飞舟。”
李雪客无语凝噎:“我开飞舟我……所以你一个连御剑都不会的,要追去人皇陵,杀俩洞玄?”
“不然呢。”扶玉告诉这个傻子,“等他俩杀到两败俱伤,若是没有同归于尽而是躺着对一对口供,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李雪客:“嘶!”
没错!青云老祖是他请神弄伤的!
这黑锅不是鬼伶君背,就得是他自己背。
乌鹤恹恹地撩起眼皮:“那也简单,杀不了洞玄,那就杀你这个鸡肋鼓修灭口!”
狗尾巴草精默默点头:“对。”
李雪客拍桌:“……杀洞玄!谁不杀我跟谁急!”
狗尾巴草精从乾坤袋里掏出自己的小刀,嘎吱嘎吱磨起来:“杀完我补刀。”
扶玉微笑颔首。
战前动员,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