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醒时, 一阵怅然。
她默默起身,取下黄花梨木古物架上落满了灰尘的宝剑,走到庭院中。
“泠——泠——”长剑出鞘。
扶玉很少碰刀剑。
术业有专攻, 最好的祝师总是隐藏在幕后,暗戳戳拨弄因果,阴恻恻操纵他人生死命途。
除了诛邪杀鬼时用一用业火和桃木剑外, 神棍们一般把提剑砍人视为耻辱——即便证道成神,那也得主宰因果线来杀戮征伐,这个才叫专业。
此刻, 很不专业的扶玉闭上双眼,并指, 缓缓抹过剑身。
“铮嗡——”
睁眼,剑身映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衣摆无风而动。
“唰!”
寒光乍现,疾如闪电。
剑气荡过庭院, 落叶在风中齐齐一定。
当扶玉缓慢眨下一次眼, 手中长剑已做完了点、刺、劈、撩整套动作,一抹流光从剑身滑至剑尖, 停在那里, 轻微一颤, 然后消散。
“哇啊!”
踏过门槛的狗尾巴草精发出没见识没文化的惊叹声, “主人!刚刚,院子里,好像多了一个大月亮!”
扶玉回眸,归剑入鞘。
她问:“你觉得我证个剑道成神怎么样?”
狗尾巴草精:“……”
它挣扎了好一会儿, 终究觉得自己昧了良心事小,主人误入歧途事大。
“主人,”它道, “我觉得你还是证个神棍比较快…呀!错了错了,神算,神算!”
扶玉幽幽睨它。
她眯眸,悻悻地:“他抢我帝巫司命,我难道就不能以剑入道,抢他道祖位?”
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笑弯了眼睛:“哦——两口子左手倒右手,都一样都一样!”
扶玉脸上很不高兴,脚步倒是轻快了几分:“你刚去哪了?”
说起这个,狗尾巴草精一下蹦起老高:“主人!大事不好了主人!”
一炷香之后。
扶玉用指尖轻轻敲击案桌,缓声道:“陆星沉临死前也看见了你的‘梦’。”
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是的主人,没错主人!”
“那不是梦。”扶玉告诉它,“是命途。也就是原本的、既定的命数。”
狗尾巴草精一点就通:“如果没有主人,事情就会变成那样,是主人在逆天改命。”
扶玉若有所思。
看来她和它之间的因果,比她原以为的还要深。
狗尾巴草精小心翼翼看了看左右,狗狗祟祟地问:“那神庭很快就会发现爷爷是卧底这件事,是不是也变啦?”
扶玉瞥它:“当然……”
它这次有经验了,并不提前激动,只睁大眼睛盯着她,等她说完。
扶玉无声轻啧:“当然不会变。”
这家伙居然还会吃一堑长一智。
狗尾巴草精焦急:“那怎么办?”
扶玉摆手:“不着急。”
它继续眼巴巴盯着她。
扶玉道:“鬼伶君不是要灭我们满门吗,门都灭了,哪来的卧底。”
狗尾巴草精:“呜……”
它把嘴巴抿成一道下弯的弧,用目光谴责无良主人。
扶玉拍拍它脑袋,笑得漫不经心:“既然神庭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宗门老祖,那么从老祖那里反推,就能知道是谁查到了你爷爷头上。”
狗尾巴草精震惊:“主人好厉害!”
震惊过后,它慢吞吞又想,可是……可是又该怎么解决鬼伶君和老祖这两个老大难?
“对了,”扶玉回头,“陆星沉说他死在人皇陵是吧。”
狗尾巴草精点头:“对!”
它没有忘记,爷爷醒来时非常着急地交待乌鹤这个“鳖十”,要去人皇陵找一个叫“双天”的同伙。
陆星沉说那里无人生还,那……双天呢?双天也死了吗?
狗尾巴草精摇了摇头。
现在想这个为时过早了,鬼伶君那一关还不知道怎样过。
宗主派往万仙盟传信的人被送回来一半。
他的死状很凄惨,整个人从正中间均匀对称劈成了两半——很显然这是对罗霄上人之死的报复。
宗主气得捏碎了一只茶盏。
“宗主,”张长老神情凝重,“探得消息,宗外百里范围流言四起,说是邪道中人准备屠灭我青云宗,附近散修和百姓都在外逃。”
闻言,众人无不气笑。
“鬼伶君他这是要嫁祸给邪道中人!”慕云长老呵呵冷笑,“这种脏事,他们神庭怕是干得不少!”
宗主蹙眉:“慎言。”
慕云长老嗤道:“都这时候了还供着神庭当神仙呢?”
宗主难得没驳这个愣头青,她望向其他人:“诸位觉得我们对上鬼伶君,胜算如何?”
众人默默叹息摇头。
洞玄境在化神境之上,这一个大阶之差,可谓天渊之别。
借助护宗大阵,宗内大修士全力以赴,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死个七八成人,大约可以换鬼伶君重伤。
他若要走,谁也留不住。
“况且鬼伶君又不是手下无人。”张长老叹气,“他麾下化神境修士与我们缠斗厮杀,他大可以各个击破,轻易收割性命。”
众人口中发苦。
有人阴阳怪气地抱怨:“热血沸腾意气风发的时候倒是爽了?可曾想过今日后果呢?”
“话不是这样说。”宗主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不是说只要你软了骨头,跪了膝盖,你的敌人就会大发慈悲放过你,明白不明白?”
那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道:“我也没说要跪……”
“如今风雨飘摇,我希望诸位可以戮力同心,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意志上拧成一股绳,往后不要再让我听见任何扰乱军心的话。”宗主顿了顿,望向四下,“诸位觉得呢?”
众人整齐摇头:“宗主说得是。”
接着便是讨论对敌细节。
各峰战力、宗内资源储备、阵法丹药撤退路线等。
底下商量得热火朝天,宗主高坐上首听着,也是频频点头。
只是每个人心底都压着一块最沉重的石头——鬼伶君本人怎么处理呢?
宗门长辈唉声叹气,小辈们倒是比往日闲散得多。
大难当头,没人盯他们功课了。
乌鹤带着一身颓丧气息走进药师殿,素问真人都愣了下:“小鹤儿是遇到问题了吗?是丹道儿?还是药理儿?”
乌鹤没精打采地说:“不是问问题。”
“哦……”素问真人托腮,笑眯眯看着他,“小鹤儿想说什么,只管大胆儿说!”
乌鹤张嘴就是一个炸雷:“我把谢长老弄醒了。”
素问真人下意识点头:“哦哦是这样啊……啊?!”
她唰地睁圆双眼,径直从药案那一头跳了过来,双手拎着裙摆,母鸡护崽似的杵在乌鹤面前,双目炯炯有神,“真的啊?真的啊!”
乌鹤垮着一对黑眼圈,有气无力点点头:“嗯。但是很快又睡过去了。”
素问真人拍手乐:“哎呀小鹤儿真厉害!不愧是我的得意门生儿!哎呀赶快把你的方法儿记下来,我给它添到药方大典里边儿!”
哪怕真给灭门了,医方也要给后人留下来。
素问真人乐颠颠弯腰到药案底下去找她的行医秘籍。
“我的意思是,”乌鹤恹恹地,“可以试试弄醒老祖。”
素问真人“哎哟”一声蹦起来。
她忘了自己钻在药案下边,砰一声撞到头,掀翻了药案,瓶瓶罐罐滚得到处是。
乌鹤:“……”
他心很累地走上前,帮着素问真人扶好药案,捡起满地垃圾。
一老一小一边把东西归置原位,一边聊起了乌鹤的方子。
“青霜竹五钱,血云仙精二钱,无华水二两,玄岩叶三枚……再加一块定魂玉。”
素问真人越琢磨越有意思。
“我觉得这个方儿可以略微儿改一改,这样……这样……”
乌鹤点头。
说到投机处,他顺嘴补充了一句:“我觉得这样就差不多了。实在不行可以先算一卦,画个符,烧成符水……嘶啊!”
小腿上挨了一药鞭,肉痛到跳脚。
乌鹤大梦初醒——完了完了,忘形了,一个不小心居然犯了大忌讳。
只见小老太太暴跳如雷,拎着那根细鞭,追着他满殿乱抽,抽成陀螺。
“叫你搞迷信儿!叫你搞迷信儿!”
“啊嗷……迷信是谢扶玉搞!不是我!”
“还狡辩儿!还狡辩儿!”
乌鹤回到扶玉身边复命的时候,一张脸要多黑有多黑,要多臭有多臭。
狗尾巴草精惊奇地靠近:“你咋啦?”
乌鹤没好气:“起开!”
狗尾巴草精像个跟屁鬼一样撵着他:“你走路怎么像个瘸子?”
乌鹤怒目:“你像个扫帚!”
狗尾巴草精跳起来跟他打架,刚薅到他头发,整座大山忽然重重一颤。
“轰隆隆!”
乌鹤:“你泰山压顶啊怪东西!”
旋即连人带桌子嘎吱一声撞到了旁边的墙壁上。
一道水桶粗的红色闪电划过天穹,刺痛眼皮。
“呲啦——!”
整个世界仿佛被劈成了两半。
扶玉望向窗外:“护宗大阵遭到攻击,鬼伶君来了。”
“嘶……”
乌鹤和狗尾巴草精揪着对方的头发/狗尾巴,整整齐齐拧过头。
“这么快?!怎么会这么快!”
他俩有闲心打架,正是因为潜意识里都觉得那件事离自己还很远。
哪知竟来得这样快。
出了门,站到高处,看得愈发清楚。
护宗大阵如巨碗倒叩住青云宗十三峰,此刻这只明亮巨碗上面一处接一处绽开了火光。
其中受到攻击最凶狠的便是山门一线——宗主那日镇出“战”字诀的地方。
鬼伶君其人,阴诡,偏执,受不得一点挑衅。
狗尾巴草精攥紧掌心,很是为扶玉担心。
云裳上人死成那样……主人要是落到鬼伶君手里,不知道会遭遇多么可怕的报复。
偷看一眼,扶玉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漫不经意的样子。
狗尾巴草精心说: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扶玉扬起脸望着天空。
只见宗里的大修士一个接一个浮上半空,与攻击法阵的那些黄衣修士对上,消解攻势,稳固阵法。
两位半步洞玄的元老瞬移至山门,联手对抗鬼伶君的雷霆手段。
“轰!轰!轰!”
天地间仿佛有万条怒龙咆哮。
攻打护山阵法与攻城无异,一开战便是硬碰硬的猛烈轰击。
十三座山峰摇摇晃晃,人在其中站立不稳,就连空气都在一下一下闷闷震荡。
山鸟惊飞乱撞,宗内人心惶惶。
扶玉蹙眉:“还不来?”
话音未落,风中踏出一道人影:“宗主有令,乌鹤速至禁地,协助素问真人!”
扶玉笑:“来了。”
她带好自己的符纸、朱砂、鹤笔,跟着乌鹤前往禁地。
传信的弟子告诉乌鹤:“素问真人用了你的方子,老祖却未醒,叫你过去,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诶,谢扶玉你来干嘛?”
扶玉摆手:“你别管我。”
传信弟子:“我是管不着你,但你怕是进不去。”
他说得没错。
虽然两位常年守护禁地的元老都去了山门处对抗鬼伶君,扶玉还是被挡在了禁地外。
她一本正经告诉看门的慕云长老:“乌鹤没我的符不行。”
“……”慕云长老好心提醒,“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要是给素问真人听见,一准儿要请你吃竹鞭儿炒肉!医修面前搞迷信,你是阎王桌上抓供果——找死!”
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乌鹤就这么瘸的啊?”
慕云长老:“可不?”
进不去,扶玉也不着急,嘴里闲闲哼着个招魂小曲,时不时两眼一亮,抬手摸一摸头上桃木簪。
小半个时辰工夫,乌鹤垂着眼皮出来了。
“谢扶玉,宗主叫你进去烧个符。”
慕云长老嘴巴张得能塞个鸭蛋:“啊这……江一舟她没病吧她!”
扶玉笑吟吟提步进入禁地洞府。
冰玉床前守着四个人。
宗主江一舟,素问真人,一位峰主,一位长老。
乌鹤一脸生无可恋:“宗主问我今日跟那日有哪里不同,我说你烧了个符。”
素问真人气咻咻瞪着他,鼻子一皱一皱。
“行了。”宗主摆手道,“谢扶玉你只管去做。”
宗主秀美的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扶玉颔首,走上前,垂眸望向这个昏睡的老祖知微君。
一身青衫,年轻俊秀,是被她在梦里吓破了胆的那张脸没错。
扶玉轻笑了下,取出方才画好的符。
她吓丢的魂,她来招,用狗尾巴草精的话说,可谓原汤化原食。
她缓缓抬手,拎着符纸,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巫祝大神来招魂……”
众人:“……”
好标准的一个神棍起手。
乌鹤:“……”
这是那天念过的词吗?怕不是这里观众多,她兴奋起来现编的吧?
扶玉摆了几个跳大神的动作,反手拔簪,凌空鬼画符。
“魂无归处,凭我号令——还灵!”
满头青丝倾泄而下,挡住众人视线。
灵气注入桃木簪。
“赦!”
她缓缓收功,明目张胆用桃木簪束起头发。
怦嗵!怦嗵!怦嗵!
禁地内安静得只余心跳声。
虽说尝试唤醒老祖不过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但谁能不期待奇迹发生呢?
能打洞玄的只有洞玄。
青云宗,就这一位洞玄。
老祖虽然昏迷不醒,但他身魂皆未受到重创,这些日子素问真人一直以药灵真魂替他护持,他的状态并不差。
若是能醒……青云宗便有救了!
“咕咚。”不知是谁咽了个口水。
宗主不悦,蹙眉:“噤声。”
咽口水那位一个紧张又咽了一下。
宗主正要出声斥责,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断。
“轰隆隆——!”
整个洞府上下颠簸,像风雨中的舟船。
宗主倒吸凉气:“护宗大阵这么快竟破了!”
鬼伶君的实力比想象中还要强。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转身拂袖要前去支援。
身形刚一晃,忽闻背后传来一道长长的吸气声:“呃噫——”
宗主双目一亮,蓦然回头。
大阵被攻破的剧震,竟然震醒了老祖知微君!
众人一阵欢呼雀跃:“老祖!”
知微君勉强撩开眼皮,还没回过神,宗主便欺身上前,一把将他搀了起来。
“老祖,宗门今日危在旦夕,只你能救!”
知微君:“……”
他抬手摁住刺痛的额头,眼底浮起一片惊恐余悸,嘴唇动了动,侧眸望向身边。
一向性情最是温和稳重的江一舟,此刻正目光灼灼盯着他。
“老祖!”宗主恨声道,“鬼伶君实是欺人太甚!无故伤您,还要灭我满门!”
“……”知微君错愕一瞬,哑声开口,“什么鬼伶君?伤我的并非神庭鬼伶君。”
众人对视一眼:“老祖您记错了!”
溯光里大家都看见了鬼伶君的脸,老祖自己也曾在呓语中提及神庭鬼伶君的面具。
再说鬼伶君自己都承认了,铁证如山,还有什么好嘴硬?
宗主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道:“老祖!此刻已经不是该纠结顾忌神庭的时候了!护宗大阵已破,灭门之祸,近在眼前!”
知微君如坠梦中:“……神庭为何要对我们动手?”
“并非神庭,而是鬼伶君。”宗主用力把他往床榻下面搀,“情况危急,我等定会全力襄助老祖,与鬼伶君决一死战!”
知微君愈发晕头转向。
他这才刚醒,怎么突然之间就到了要跟神庭的人决一死战的地步?
他坚持道:“我觉得动手伤我的人并不是鬼伶……”
宗主郑重其事地打断:“不要您觉得,您的觉得是错的!事实如何,我们所有人都在溯光中看得清清楚楚,动手的人就是鬼伶君,确凿无误!你们说对不对?”
旁人众口一词:“对!”
知微君扶额:“……”
他环视四周,只见每个人的目光都和江一舟一样坚定。
他不禁一阵迷茫。
宗主又道:“鬼伶君都已经杀上门来了,口口声声便是要灭我们满门!况且鬼伶君他都亲口承认了,就是他动手伤了您——这也不是我一个人听见的,你们说是不是?”
身边众人齐齐点头:“是!”
知微君蹙眉,沉吟。
难道闯入梦杀术中的那个神巫……真的是鬼伶君?
宗主再补一刀:“鬼伶君还口吐狂言,说要亲手诛杀您这个……您这个瘫在床榻的老狗,满宗上下,亲眼见证,亲耳听闻!”
知微君倒吸一口凉气:“鬼伶君他为何如此?我当时分明是在追查邪道线索。”
提起邪道,众人神色都变了。
外间流言纷纷,都说是邪道要屠青云宗满门。
宗主灵光一闪:“……莫非他并不是要嫁祸邪道,他自己,就是邪道?!”
一瞬间所有的疑团似乎都找到了答案。
恍然大悟,不寒而栗。
宗主深吸一口气,腮帮隐隐发麻:“老祖,战吧!”
身旁众人同声请命:“战吧老祖!跟他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