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款曲(二)

根本不用想,也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左右更失礼的事情都发生过了,相较之下,这倒也没什么了。

“怎么了?”

顾容脸上的懊恼太明显,奚融声音从后传来。

顾容道:“真是惭愧,说好了要帮你,我后面竟然自己睡着了。”

实在也不能完全怪他。

一则,对方身体实在太暖和。

二则,他昨夜喝了酒,今日又起得早,的确没睡好。

也不知对方后来自己怎么撑过去的。

奚融动作轻顿,接着低声一笑。

“无妨。”

“你已经帮了我大忙。”

“公子,宋先生他们已经备好了饭食,请公子和小郎君过去用饭。”不多时,姜诚进来禀。

奚融便暂停了手,问:“还难受么?”

顾容摇头,眼睛一弯:“好多了。兄台,你果然厉害,连按摩技术都这么好。”

“你若喜欢,等吃完饭我再接着给你揉揉。”

在外面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捂住的姜诚:“……”

两人一道出了屋子,果然见院子里已经支起了一张矮案,上面摆满热腾腾的饭食,宋阳手里拎着锅铲,腰间则系着一块破布当围裙,周闻鹤正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桌。

顾容凑近闻了闻,一阵浓郁肉香扑面而来,看起来像是爆炒野味之类,笑着与奚融道:“兄台,你府里的人都这般‘下得厨房上得厅堂’么?”

“小郎君谬赞了。”

宋阳解下围裙:“许久不下厨,手艺都有些生疏了,公子和小郎君且将就吃吧。”

因是矮案,直接用草席当坐席即可,众人依次坐定,顾容忽“咦”一声,眼睛一亮:“还有酒?”

宋阳道:“恰好上山时带了几坛,听说小郎君爱饮酒,我特意让他们拿了过来。”

顾容盯着案上并排摆着的两个泥封的小酒坛,越看越眼熟,忽问:“这不是东宫招帖时送的酒?你们也去东宫投帖了?”

“…………”

气氛诡异安静了一下。

宋阳笑呵呵说:“没错,我们也去了,不怕小郎君笑话,也是为了领酒而去。我们人多,故而得了几坛。”

说完,打开酒坛,给众人都倒了酒。

动筷前,宋阳与周闻鹤一起端酒起身,郑重朝顾容道:“小郎君,今日多谢你挺身而出,仗义相助,大恩不言谢,我们敬你一杯。”

顾容忙阻止:“这有什么,二位千万不要客气。两位年长于我,如此,岂不是折煞我。”

“他们应当的。”

奚融开口,偏头,温声道:“你安心领受就行。”

“公子说得没错。”

“今日若无小郎君巧计退敌,我们必要经历一场血战,后果不可预料,这一杯酒,于情于理,我们都得敬小郎君,小郎君是帮我们挡了灾厄,做了我们应该做的事,小郎君若不接受,我们反而于心不安。”

宋阳真心实意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也没意思,顾容便也端起自己的酒盏,笑道:“既如此,那咱们就同饮一杯吧。”

待三人饮毕,姜诚也端着自己的那碗酒站了起来。

“我也敬小郎君一杯。”

顾容似笑非笑看着他:“怎么?今日兄台不在心里骂我了?”

姜诚:“……”

姜诚险些没洒落手里的酒。

迅速瞄一眼端然而坐的奚融,正色道:“小郎君休要胡说,我何时在心里骂过小郎君。”

“开个玩笑而已。”

顾容也笑眯眯端起自己的第二碗酒。

“今日我也敬兄台你。要不是有兄台你给我壮声势,只凭我自己,还真唱不下来这出戏。”

“你们公子可得好好赏你才行。”

奚融便接话:“是该赏。”

姜诚忙惶恐道:“属下不敢邀功。”

“有功就该赏,不必推拒。”

“再说——这不是有人替你邀功么?”

奚融再度偏头,眸底带着丝柔和道。

宋阳和周闻鹤听了这话都是一笑,周闻鹤道:“小郎君,还是你面子大,我们公子赏罚分明,但要求也高,这在外面可是不轻易赏人的。”

又提点姜诚:“你得给小郎君多敬一杯才行。”

姜诚也非忸怩之人,再加上今日亲眼见识了顾容只靠一张嘴便吓退崔氏集结的近万兵马的滔天本事,心底也实打实存了感激之心,便爽快连饮了两大碗酒。

从昨夜至今,众人几乎马不蹄停在山间辗转奔驰,今早又全力备战,可谓人困马乏,好不容易能坐下来好好吃一顿,一桌菜很快被扫了个干干净净。

刚吃完,宋阳正提议在院中烹茶,负责守门的暗卫进来禀:“公子,宋先生,松州别驾严鹤梅以松州府的名义送来松州本地名酒十坛,说是请‘景太保’品尝,以尽地主之谊。”

众人听了这话,都神色一凝。

周闻鹤冷哼道:“看来,这严鹤梅是疑心未消,还在变着法儿的试探。”

“这不奇怪。听说这位严别驾这些年在崔氏手下混的是风生水起,十分受崔道桓信任,崔道桓敢把松州府这么大的摊子交给他,足见对其信任。”

“若是严鹤梅单凭几句话就对今日之事深信不疑,那便不配崔道桓如此器重了。”

“不过这严鹤梅曾为燕氏幕僚的事,我倒是头回知道,小郎君,你是如何得知的?”

宋阳分析完,看向顾容。

顾容道:“我不过早年间曾去北地骗吃骗喝,无意听人提起过而已,不料今日还能派上用场。”

“何止,小郎君你那块羽玉,也可以假乱真呢。”

姜诚跟着道。

顾容笑眯眯回:“谬赞,谬赞。”

宋阳询望向奚融:“公子,这酒您看如何处置好?”

奚融没发表意见,而是转目看向顾容:“你觉得呢?”

顾容一笑,道:“这白送来的美酒,岂有不拿的道理。”

“这位兄台,劳你去外头传个话,酒我收下了,等以后严大人去了燕北,我请他喝最好的「马上醉」。”

暗卫看向奚融。

奚融直接道:“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暗卫应是,转身出去传话。

宋阳道:“如此也好,若是不收,那严鹤梅反而起疑。”

“只是小郎君,这「马上醉」是何物?”

“一种北地烧刀子,在北地军营里特别流行。味道虽糙了些,但是后劲是真足,一坛子下去,丈八的汉子都能摸不着北。”

宋阳一副受教之色:“小郎君见多识广,令人钦佩啊。”

顾容摇头:“不过走得地方多而已,算不得什么本事。”

“你还喝过烈酒?”

奚融问。

顾容道:“只喝过一点点,那味道,我实在不喜,还是江南的酒更绵软更好。”

“不过兄台,以这严鹤梅的做派,多半还在山下放着眼线,你们留在此处实在太危险,得尽快离开才是。”

宋阳跟着点头。

“小郎君所言极是,方才李甲他们去下面查探,发现下山路口有不少官兵出没,除了官府的人,还有刘府的一部分私兵,小郎君今日虽唬住了他们,可到底不是长久之计,等他们反应过来,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奚融却是看向又在拿筷子蘸酒的顾容:“你不和我们一起离开么?”

“我?”

顾容一愣,摇头。

“当然不了。我家就在这里,怎能说走就走。”

奚融默了一息:“我们若走了,他们一定会找你麻烦,到时你如何应付?”

顾容露出招牌没心没肺笑容。

“放心,我能诈他们一次,就能诈他们两次。”

“北地距此千里之遥,哪儿能那么快核实出消息。”

“再说,就算他们真找上门,大不了我出去躲几日就是了。”

少年说得极稀松平常,仿佛是习惯极了这种漂泊流浪随遇而安的日子。

奚融便问:“你无亲无故,去哪里躲?乞丐船上么?”

“…………”

顾容道:“总之,我自有我的办法,兄台你安心离去,不必为我担心。”

暗卫很快将酒抬了进来,果然整整十坛,全用黄泥封着。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有事情商量,顾容便背着手来到这些酒前面,抱臂一一巡视过去,感叹:“这位严别驾果然是下了血本,连三十年的杜康都舍得送。”

“要不要一起喝点?”

奚融从后面走了过来。

顾容觉得稀奇:“兄台你竟主动邀我饮酒?”

“怎么?不行么?”

“当然行。难得今日好天气,又有这价值连城的松州名酒,不饮岂不辜负。”

“那就喝这杜康?”

“好啊。”

奚融取了酒,问:“想去哪里喝?”

顾容想了想:“屋子后面有片空地不错。”

两人一道出了小院,绕到房后,奚融果然看到一片平坦的空地,正是初春时节,地上已经爬满青草,坐在这小小山头上,可将远处飞瀑奇峰尽收眼底。

两人直接面朝对面山峰席地而坐。

奚融拎起酒坛,倒了两碗酒,问:“你经常来这里?”

顾容点头:“无聊时会过来坐坐,吸收吸收那圣人口中所言的浩然之气,好让自己长长襟怀。”

清风吹拂着小郎君广袖宽袍和颈间玉带。

顾容今日将乌发整个用绸带束成一束,垂落在肩后,长长一缕,衬得那玉一般修长漂亮的颈越发修美夺目。

奚融忽低笑一声。

顾容偏头问:“兄台笑什么?”

奚融慢条斯理:“我笑有的人,自称不学无术,这说起话来,却满口圣人圣言,可一点不像胸无点墨的样子。”

顾容端起酒碗,轻饮一口,笑道:“我这是拉圣人的名头,给自己扯大旗罢了,圣人知道了可未必高兴。”

“容容。”

奚融低唤了一声,道:“今日他们都谢过了你,但我这个最应谢你的,还未谢你。”

“容容,谢谢你。”

奚融郑重道。

顾容露出好笑的表情。

“兄台,你我之间,还要这般客气么?”

奚融似乎对这句话感到愉悦。

望着远处蜿蜒起伏的峰峦道:“也许你觉得这没什么,但你知道么,当我听说你为了我挺身而出,去吓走那近万追兵的一刻,心中——很意外,很震动,也很感动。”

“容容,在这个世上,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不计报酬为另一个人以身涉险,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至少于我而言是如此。”

“但兄台你也为我以身涉险了。”

“若不是为了回来救我,你也不会被他们围堵在山里。”

顾容把账算得很明白。

奚融摇头。

“账不是这么算的。”

“我回来救你,是因为你是受我牵累,是我本分之事。但你为我挺身而出,却是平白涉险——”

“其实,我也想知道,容容,你今日挺身而出,是因为什么?只因我回来救你,要偿我的恩么?”

顾容点头。

“自然。”

“兄台你能舍命回来救我,我自然也得尽力救你。”

奚融凝盯着那明净秀致侧颜:“没有其他了?”

顾容迟疑反问:“兄台是指什么?”

奚融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其实,我一开始就想带你一起走的,但因为此行太危险,最后才绝了念头。”

顾容一愣。

“一开始?”

“没错。”

奚融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露骨的坦荡:“你说我是个端严君子,其实,我真的没有那么君子。”

“容容,你还这么年轻,难道一辈子都打算待在这山里么?你就没有想过走出去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活法么?”

“换一个活法?”

“没错,你真的不喜欢热闹,而喜欢这样清寂甚至是可称孤寂的生活么?我怎么觉得,你应该是喜欢热闹的。”

顾容喝了口酒,一时竟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换一个活法。

他其实已经换了许多个活法。

换来换去,倒真有些不知道,自己更适合哪个了。

他倒不觉得人家说这个冒昧,而是真的回答不出来。

谁让他天生好像七情六欲上缺点什么。

奚融继续道:“你之前说你看人很准,我其实看人也很准。”

“你总说自己没心没肺,但你真的没心没肺么?若是,你就不会以身涉险救我。”

“容容,跟我一起离开,试一试更热闹的地方,好不好?”

“不。”

顾容突然摇头。

“兄台,你实在太能说了,我都被你绕进去了。我不能跟你走,真的不能。”

“为何?”

“因为……”顾容抬起下巴:“因为我懒啊,我真的不能接受走很远的路。而且兄台,我是真的没心没肺,你没发现,我这人没什么感情,根本不会为别人伤心流泪么,让我瞎胡闹吓个人还行,让我跟着你干正事,我真的干不来的。你就放过我吧。”

“你——不会生气吧?”

见奚融好一会儿没说话,顾容试探问。

奚融摇头。

“怎会,何去何从,本就是你的自由。”

“无妨,还有时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顾容虽然心大,却有主意。

这种事也没什么可考虑的,但出于对对方的尊重,他便没再接着泼冷水。

毕竟,人家愿意带着他走本身也是一种热情友好行为。

两人专心喝酒赏景,不知不觉,竟是喝到了傍晚落霞时。

山里夜来得很快,顾容摇摇晃晃站起来,要跟着奚融一道往回走,被奚融伸手扶住腰。

“我背你回去。”

奚融道。

语罢,松开手,直接背对顾容,屈膝蹲下。

顾容用一种很新奇的目光看着他:“你要背我?”

“上来。”

奚融偏头,看人还站在远处,说道。

顾容思考片刻,晃了晃脑袋,见不是错觉,就听话上前,伸出手,搂住奚融脖子,乖乖趴在了他背上。

两条腿紧接着被一双有力的臂托起。

顾容笑眯眯伸出一个脑袋,去看奚融侧脸,仿佛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道:“原来被人背着是这种感觉。”

“舒服么?”

“舒服,简直太舒服了,不用用脚走路的感觉可真好,就是辛苦兄台你了……”

顾容醉醺醺感叹。

“不辛苦。”

奚融步伐稳健,如履平地,行走在黝黑的山路上。

“我说过,你很轻,我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顾容洋洋称赞。

“你可真优秀啊,兄台。”

小院一片漆黑,屋里也没亮灯,顾容“咦”一声:“兄台,你那些朋友都去哪里了?”

奚融道:“他们出去办点事,晚些回来。”

“哦。”

奚融直接背着人进了石洞,把顾容妥帖搁在石床上,转身点亮了石案上的油灯。

顾容盘膝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沾了酒渍的袍子,忽然想到什么,开始四下环顾,在床上摸来摸去。

奚融看到,问:“找什么?”

“衣服。”

“什么衣服?”

“我今早穿的那一身衣服,兄台,怎么不见了?”

奚融神色顿了下,道:“别找了,划破了,我已经收起来了。”

“划破了?”

顾容撑着脑袋想了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明光绸布料娇贵,他的浴桶材质粗糙,大幅度动作时,衣料被勾破的可能性极大。

就是可惜那么贵的衣服了。

没了找衣服这个执念,顾容立刻脱了外袍,躺到里面睡了。

其他人不在,奚融没其他事,便也在外侧躺了,照旧靠在床头看书。

绵长呼吸声很快从里侧传来,奚融盯着那道纤薄背影,目光凝盯片刻,收回视线,正要继续看书,忽然,翻动书页的手一顿。

因他清晰的感觉到,体内忽然漫起了一股热浪。

自然,与他发病时那种残暴酷烈的滚灼是没有可比性的,但也明显迥异平常。

正皱眉思索是哪里出了问题,里侧原本熟睡的顾容忽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一边抬手松了松里衣领口,一面抬起乌眸,问奚融:“兄台,你有没有觉得特别热?”

奚融视线顿了下,突然想了起来。

他们今日,不仅喝了三十年陈酿杜康酒,中午还吃了——爆炒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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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狗: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喝上敌人送来的喜酒。

看到有宝贝问,说一下,这本感情线为主的,没什么高深权谋~因为上一本写剧情太多,这本就想多写一些小情侣谈恋爱,不过重要节点基本的剧情线还是要走一下的,但基本不会脱离主角。